第1135章 1135:沈中梨(上)【求月票】

现场气氛一度陷入怪异死寂。

直到响起沈棠玩世不恭的笑语:“笑芳,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差点儿吓到人。咱俩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了,我有什么能力你还能不清楚?我压根儿没在这个坑跌过,何来的重蹈覆辙?我还是更喜欢你这张嘴只用来喝酒,喝酒叙旧论风月,不谈其他!”

沈棠拒绝翟乐的挑拨离间并且怼了回去。

“行,怪我多管闲事,里外不是人。”

翟乐这话说得有些幽怨委屈。

他这个性子不缺朋友,走到哪里都有一堆故交,或肝胆相照,或萍水相逢,少年时期他身边的热闹就没有停下来过。这么多朋友,沈棠在里面也算“故交”中最特别的。

因为性情,因为实力,因为性别,也因为跟她初相识的岁月是自己与兄长共同人生中最后一抹自由。就好像一堆篝火,在光芒最盛过后,颜色会一点点暗淡,直至余烬。

他跟兄长都以为游历结束,他们兄弟会开启另一段崭新人生,谁也没想到兄长的人生自此走上下坡路,直至英年早逝。翟乐临危受命,接下曲国的担子,被迫从一个追随兄长的臣子,成为率领臣民在乱世求生的君主。

翟乐不会推卸本属于他的责任,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也怀念有兄长的少年时光。沈棠作为那段时间的见证者,彼此再相逢自有千万言语。有很多话,翟乐想跟她一一道来。

说治国的不易,说失去兄长庇护的茫然,说自己即将实现他们少年时的豪言壮语,问一问她如今过得如何,是不是也面临跟自己相似的困扰。翟乐有太多话想说,但最后都被他憋在心里,一点点腐烂发酵,再也说不出来。

一碗一碗给自己灌酒。

明明入喉还是一样的醇香,自己对它却没了当年的惊艳和着迷,甚至产生些许疑惑——酒确实是世间少有美酒,却远没有那么独一无二,自己为何会心心念念这么多年?

沈棠品出他话中情绪的变化,软下态度:“也不能这么说,还是谢谢你的提醒。”

渠清书院的情况确实要小心警惕。

不管翟乐动机是什么,那番话里面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愿意跟自己推心置腹这些,便足够了。翟乐听到这话才再次露出松快笑意。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顾德视线牢牢锁定翟乐,不错过后者脸上一点情绪变化,似乎什么谎言在这双眼睛注视下都无所遁形,“东南各国真的容不下渠清?”

翟乐笑问:“有必要骗你?你是谁?”

他是一国之主,何必刻意蒙骗一介白身?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介意再多说几句:“渠清的名额从几个到五十个,你就没想过有问题?在你看来,渠清书院学子各个才学惊人、天赋出众,即便回到各自国家参考也能轻松拿下名额,这点不否认。但即便结果一致,只要过程出错,依旧是错。”

“更别说这些名额起初是各国王室、权臣勋贵给自家的,结果被渠清书院截胡,吃了这哑巴亏。一次两次吃亏,尚在能忍受的范围,但次数一多,渠清书院能不碍眼?”

顾德恨声:“但你也说是各国的错,是他们先将好好一个渠清当成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玩物,践踏了诸多先贤的初心。渠清反击,结果他们还好好的,书院却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如今在你口中还成了可恨的‘学阀’!”

他的眼眶布满了血丝,噙着泪光。

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嘴角溢出。

“书院本身无错,渠清居士创办书院,扶持寒门也是为了让更多学子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顾有容,你是不是将‘渠清书院’跟‘渠清书院学生’弄混了?二者不可等同!书院只是死物,你将‘渠清书院’招牌挂在任何地方,那地方都能称为‘渠清书院’!它再怎么变也只是一座书院,但求学的学生呢?何止万计?”

书院不会变,会变的只有学生。

翟乐质问:“起初,固然是各国王室权贵利用书院,通过书院将名额内定给了自己人,坏了学院的初心,但你可有想过,这些人之中也有书院出去的学生?从一开始的被动受害,再到后来的同流合污。践踏先贤初心的人,从来都不是固定的几个人,不是吗?”

渠清书院反击的同时也享受着利益——书院在最鼎盛的时候,独享足足五十名额!

到手的利益,渠清会吐出来吗?

每个名额都是其他国家从国运中节省出来的。白白给了渠清一部分,剩下的再由本国学子争夺,各国自然会不满。哪怕这事儿是他们自己开的头,但他们不会时时记得。

夏侯御问:“院长自焚一事呢?”

翟乐道:“我吓唬,他信了,你们要是将这桩血仇归在我身上,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即便渠清书院没被焚毁又如何?身败名裂,还不如死了来得干净!”

除了渠清居士,之后几任院长也就最后一任能看看。翟乐跟他交谈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也不认可渠清书院的状态,但他无力挽救病入膏肓的渠清——太多学子是冲着名额以及渠清招牌来的,一旦他放弃,答应翟乐的条件,让渠清书院依附曲国王庭,不知多少人会骂渠清书院奴颜婢色,毫无当年风骨。光是假设一番,那些骂名也是他无法承受的。

他无颜面对书院先贤。

但任由翟乐将渠清书院这些腌臜事情捅出去,他又无法接受,便解散书院,一把大火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至少后人提及渠清书院,还是向往与遗憾,而非唾骂鄙夷。

顾德再也压不住喉头甜腥。

一口污血喷了出来。

若非夏侯御眼疾手快扶住他,这会儿都要站不稳了。翟乐见状也不再继续刺激他:“其实烧了也好,日后有正直学子重建书院,那些勾心斗角的污秽也能被纠正过来。”

沈棠道:“翟笑芳,少说两句。”

翟乐不爽了:“幼梨可真偏心啊。”

他哪一句不是大实话?

最后一任院长是一个有些迂腐的人,也难怪会养出顾德这人——渠清书院被焚,一颗道心直接崩了。翟乐道:“你们要重建书院,我也不反对,只有一点,不能在东南!”

渠清书院的人脉网络还是太大。

一旦重建,相当于将这些零散的家伙又重聚起来,翟乐可不想每天处理一堆政务还要管这些破事儿,天天提心吊胆,日子还过不过?

怎么说也要等时间冲淡一切。

或者,这批人死得差不多才行。

夏侯御看着顾德状态,从来好脾气的他也有些许薄怒:“翟国主何必说得好听?归根究底,您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窃弄威权,倚势恣肆,又有哪里不同?命令使者挑唆学生,以势压人,为的不过一个‘师出有名’的借口!你敢说你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谁不是站在自身立场,用尽手段?

他是国主就能如此奚落人?

翟乐面上笑容一点点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森冷杀意。

这时肩头被人轻敲,翟乐顺着力道扭头看去,一碗酒直直抵到他的唇边,酒碗中的酒液还随着力道晃荡摇曳。沈棠道:“喝酒。”

其他多余动作和话都不要有。

翟乐看出沈棠眼底不可抗拒的袒护,一把夺过酒碗,一饮而尽,随手一甩:“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家里要闹翻天,下次再见。”

刚走远,脑后传来一道风,他抬手一抓。

竟是一只圆滚滚的酒坛。

耳朵还能听到酒坛内部液体的晃荡声。

沈棠道:“嗯,下次见。”

翟乐眸光复杂地看着沈棠良久,最后又莫名其妙发笑:“你以后都会是这副模样?”

沈棠没好气挥手赶人。

“滚,别诅咒老娘。”

翟乐低头看着酒坛子,笑容一如当年灿烂,有些得意:“当年志向,我快完成了。”

东南大陆,注定是他囊中物。

“啧,那你可要快点,别让我赶超了。”

翟乐收下这壶酒坛,朝着城内方向走去,不远处已经有百余亲卫等候,闻讯赶来的还有女儿二丫和她太傅喻海。喻海双手拢在袖中,镇定自若,二丫跟上了蒸笼的大虾一样一蹦一跳,没个消停。见到翟乐安全回来才放心!

“阿父!”

翟乐道:“无妨,见个朋友。”

二丫面色古怪:“朋友?”

从那个秃头猿猴的年纪判断,与其说是朋友,更像是她父亲年轻犯的错,她几乎没见谁能在父亲变脸的时候全身而退。二丫没将心事藏住,明晃晃的怀疑招来爆炒栗子。

“你怀疑为父?”

“儿臣不敢。”

喻海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只是冲着沈棠等人的方向挑眉:“打?”

那可是恶谋的主公,康国的国主。

不打招呼跑来自个儿地盘,水土不服驾崩也只能自认倒霉,不是么?喻海的建议被翟乐驳回了:“打什么打?这不是她本尊,你打一个化身有什么用?再者,你注意到那个酷似公西仇的青年了?咱们那次在山海圣地碰到的怪人!谨慎起见,还是混口酒。”

干架就免了。

喻海摇头:“可惜了。”

要真是本尊来了,再大代价也要将对方彻底留下来,看看祈元良会如何心痛欲死!

翟乐招呼女儿和重臣:“走走走。”

他们散了,沈棠几个也要撤。

酷似公西仇的大祭司给顾德看了一看,说道:“是心症,心病还须心药医。若你始终不肯看开,郁气凝结于心,恐伤根基元气!”

顾德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不感兴趣。

他只想问清楚:“沈君与翟笑芳相熟?”

沈棠道:“老熟人了。”

“你不是沈大梨。”

沈棠:“……”

沈大梨这个一眼就假的名字,他真信啊?

顾德肯定道:“你是沈幼梨。”

沈棠得意:“啧,你知道我?”

顾德:“不曾耳闻。”

沈棠:“……”

夏侯御见沈棠面色都变了,替顾德解释:“确实不曾听闻,两地相距太远了。”

天底下国家这么多,隔三差五就有国家覆灭,新国建立。散落市井的消息顶多提一句国号国姓,至于国主叫什么字什么,即便有提,也会因为各地语言在传递过程失真。

沈棠愤恨捶地。

“不是,凭什么啊?”

也太不公平了!

翟乐这小子有他兄长翟欢开道,顺利度过建国最痛苦的白手起家阶段,之后就是打仗打仗打仗,打出赫赫威名。反观自己?一个接一个敌人排着队打她,自己人还坑她!

沈棠抱头痛哭。

结果掌心下的头皮还没几根头发。

这个暴击让她几乎碎成了渣。

急忙收了手中力气,生怕将仅有的头发也扯下来:“不管是沈大梨还是沈幼梨,总之你们绝对不亏。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顾德苦笑:“素闻北地民风彪悍……”

她刚才的派头确实有悍匪之姿。

沈棠:“……”

夏侯御真怕沈棠将挚友活撕,急忙转移话题,温声询问沈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回到北地,还是去其他地方?东南是混不下去,翟笑芳肯定会派人严密监视他们行踪。

沈棠道:“去大陆中部吧。”

看看有什么机会让她利用一二。

夏侯御颔首:“好。”

顾德也默认了这个安排。

只是在去哪里有分歧,他们对大陆中部各国了解有限,那些信息如今也过时了。

“不如去启国吧。”

一直安静的大祭司温柔提议。

“启国?有什么特殊?”

夏侯御二人并不赞同:“启国国力正盛,且有倚仗……几次灭国都能快速振兴。”

他们几个人跑过去想要掀起风浪也难。

“你说启国倚仗?呵,他们倚仗死了。”

“死了?”

即墨秋眼神飘忽。

“嗯,是为我【醍醐灌顶】而亡。”

沈棠:“……啊?那他人还怪好的。”

夏侯御:“……”

顾德:“……”

沈棠最终还是没能亲自过去。

第三日,一阵天旋地转让她恶心想吐。

似乎有什么力量在牵扯自己的灵魂,或轻或重的浮沉感觉让她置身海上,走一步都感觉在飘。即墨秋道:“殿下,您该回去了!”

子虚经过修养已经能顺利掌控这具身体。

即墨秋解开了召请。

再度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善念放大的脸。

“殿下呢?”

善念吧唧吧唧啃着梨:“被截胡了吧。”

瞎收人,总要付出代价的。

焦急等待三日之期的众人:“……”

康时感觉如芒在背。

同僚的眼神已将他凌迟了无数遍。

善念悠悠道:“御御类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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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6章 1136:沈中梨(中)【求月票】

御御类曜?

善念说的这词儿让人摸不着头脑。

秉持听不懂就虚心请教的原则,褚曜问道:“御御类曜可是关乎主上如今处境?”

善念啃梨的动作一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处境的话……唔,曜曜若是这么理解也行的。不过,曜曜大可放心,要是她变心不再喜欢你也没事的,幼梨还会喜欢你的。”

褚曜不是很懂。

勉强听明白主上处境安全,这就好了。

唯有顾池无语凝噎:“……”

菀菀类卿,御御类曜?

顾池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主上魅力惊人啊,出去晃荡了三天,就给褚曜找了平替回来。他露出些许坏笑:“无晦,这位殿下的意思也许是——主上又纳新人了。”

褚曜:“……”

顾池补充:“这位新人估计跟无晦有些相似,或是性情,或是相貌,或是能力。”

善念丝滑啃了一圈大梨:“是经历啦。”

顾池一唱一和道:“那可了不得啊,以主上对无晦一贯的怜惜和尊重,这位新人又有着与无晦相似的经历,一来便是盛宠加身!”

善念又道:“还有个德德似良。”

这一句让顾池险些卡壳,猛地扭向善念。

差点破防:“你说两个?”

若是康国草创时期,那时候大家伙儿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地没地,有人愿意投奔都是好事,不嫌多。但现在康国已是西北霸主,再纳新就要谨慎了——给出去的位置低了容易吓跑新人,给出去的位置高了容易得罪老人。纳新也要慎重查一查对方背景!

短短三天时间能看出什么底细?

顾池阴阳怪气也是基于这一部分考虑。

虽说康国接连两场大战,先后吞并北漠和高国大片广袤疆土,王庭和各地郡县人手确实不够,但招贤纳士可以走正规渠道,用不着主上在外东捡一个,西捡一个!康国取士不看士庶出身却有政审环节,这俩人过得了吗?

善念一双杏眼巴巴看着顾池。

顾池被她看得气虚,试探道:“三个?”

凭什么褚无晦和祈元良都有平替了,自己却没有?自己在主上心中地位比他俩差?

善念道:“德德那个,他姓顾。”

顾池心中那点儿气一下子就通畅了。

“哦,八百年前许是本家啊。”

褚曜颇感丢人,恨不得用袖子遮住脸,其他人也一副没脸看的模样。起居郎捧着册子握着笔,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康国的奇葩君臣都有一种不顾史家死活的癫狂。

这些内容是能给后世子孙看的吗?

再让后世感慨一句——

你们康国一朝可真乱得清奇啊?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便叫人眼前发黑。

本以为事情已经够乱,没想到上南郡那边还派人来添堵,询问大营这边发生何事,又说因为大营的拖累,致使上南这边严重缺人,希望褚无晦抓紧调个能压阵的人过去。

褚曜不解:“大营何时拖累上南?”

自己这边也缺人。

先是自家主上撒手没,往外一跑就是几天,许多需要她敲定的事情只能暂缓,之后是高国王都流民需要慎重安顿,以免被有心人挑唆发生民乱,同时还要兼顾收复高国其余国土,到嘴的鸭子可不能让其他人吃了。褚曜这边也是分身乏术,哪里还能分出人?

上南郡那边不紧急就先缓一缓。

使者只能如实相告。

简单来说,坐镇上南的祈中书被鱼刺卡住,恰逢他在巡视河堤就一头栽了进去,其他人眼疾手快将人救上来,一顿折腾才让祈中书将呛进去的水吐出,当晚就起了高热。

不过,这事儿很邪乎啊。

完全无法想象祈中书一边巡视河堤,一边生啃河鱼或吃鱼脍的画面,否则根本无法解释那根鱼刺的存在,总不可能是人落水之后啃了鱼!祈中书不善水性也不爱吃河鱼。

总而言之,祈中书病倒了。

于是派他过来讨个公道、要个人。

褚曜:“……”

——

“别装死,快起来!”

昏沉间,沈棠感觉有谁踢了自己一脚。

踢了还不够,对方还骂骂咧咧。

【MD,谁踢我?】

她吃痛蜷缩起小腿,虚弱地睁开双眼。

睁到一半就僵硬住了。

“不是,这都第三回了,有病啊!”

为什么三次都是同一句台词,还非得踹她的脚,不踹不骂就不行了?沈棠满身怨气坐了起来,怨念重得可以撑死好几个邪剑仙。一双黑沉眼神充满怨气,看谁都像是在看死人。踹她的老妇人被看得浑身发毛,心中竟然发虚:“你这妮子,还偷懒装死呢?”

说着便要抬手去拧沈棠的耳朵。

沈棠探手如闪电,抓着老妇的手往后一扭,将她臃肿的身体死死摁在冰冷床榻上。说是床榻也不准确,实际就是一床破旧发黑的草席。周遭环境潮湿阴暗,空气中还弥漫着一阵说不出的腐烂臭味,墙角爬着青黑相交的霉菌。沈棠微眯眼:“老东西找死?”

一回生,二回熟。

沈棠这次直接熟门熟路去喊“乌有”。

【这里又是什么破地方?】

乌有声音虚弱道:【是牙行。】

这具身体的主人抓住机会投井自尽,只是经验不足,闹出来动静太大,被人打捞救了上来,染风寒病死了。她来牙行之前受尽毒打,来了牙行还被各种欺负,甚是可怜。

沈棠又问:【我为什么会来?】

乌有认真道:【不妨问问康季寿?】

沈棠:【……罢了,我听到季寿名字就会心脏疼,铁打的主公也经不起这么造。】

只要主公克不死就往死里克。

别人变强氪金,他变强克主公,越克越强。听听,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公道吗?

【那这个老东西呢?】

乌有道:【这具身体明里暗里的伤势都是她跟她男人打出来的,不用手下留情。】

乱世之中人命比草还要低贱,牙行买人价格低廉,甚至都不需要出钱,给一口吃的就能将人带走。一有不顺心便拿这些货物出气,后院埋的尸体没个上百,也有三五十。

将这具身体从水井救出,也不是疼惜货物死了,而是嫌弃货物死在水井影响饮用。

老妇色厉内荏地叫骂威胁。

沈棠两手夹住她头,用相反力道一撮。

只听一声脆响,老妇从背对沈棠变成面对沈棠,脖颈处呈现怪异的扭曲姿势。屋外听到动静的黑壮老汉闯了进来,只看到前几日还病恹恹只剩半口气的丫头,此刻跪坐在老妇身上,她身下的老妇一动不动。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到老妇是什么表情。老汉只看到那个贱丫头直直盯着自己,病弱发青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冷笑:“急什么,这不就轮到你了?”

又是一声咔嚓脆响。

沈棠一手拖着一具尸体的脖子,将他们从阴暗窄小的屋子,一路拖到牙行后院处理尸体的地方。坐在水井口打水,悠闲将手上血迹洗干净,临水自照:“长得还行啊。”

别看瘦了点儿,病恹恹了点儿,但头发又多又密又黑,辫子她怎么摸怎么喜欢。

殊不知,这一幕搁在外人眼中有多恐怖。

黑暗中有数十双盛满恐惧的眼睛看着她。

别看牙行后院面积不大,却硬生生隔出近百个只能放一张草席的小黑屋,每个屋子关着两三个货物,货物的吃喝拉撒都在屋子解决,眼下正值炎热,气味可想而知。沈棠这具身体能有单人间,也是怕她的病气会过给其他货物——风寒在这个年代可是能夺人性命的玩意。

身体主人能扛过去最好,这种命硬的丫头,有不少地方都喜欢,要是抗不过去,草席都不用裹直接埋。当然,要是身体主人不那么瘦,稍微有点肉,尸体还有别的去处。

人肉,那也是肉啊。

沈棠一边跟乌有了解情况一边拾掇。

叹气道:“当真可怜。”

乌有怜悯道:“那孩子临终之前的梦境,也不过是吃一顿饱饭,有一件衣裳穿。”

说起衣裳,沈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几块黑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布,勉强遮住一些部位,难怪这么清凉。她蹙眉,在暗中几十双眼睛注视下,起身走到老妇和老汉尸体旁边,将他们衣裳扒了下来,忍着嫌弃将衣裳搓了搓,拧干净披在身上。外头烈阳大,即便不运气烘烤,半个时辰也能干。

不多时,又有急促脚步声往这边靠近。

看装扮应该都是牙行聘用的打手。

暗中的眼睛吓得隐没消失。

沈棠咧嘴笑了笑:“来送人头呢?”

没多会儿,老汉夫妻尸体旁边又多了几具打手尸体,沈棠这时也差不多洗漱好了。她甩掉手上的水渍,说道:“机会不多,想要跑的就趁现在,牙行东西你们自己分。”

各个隔间没有动静。

无人说话,更无人走出来。

沈棠:“……”

乌有道:【你吓到她们了。】

任谁都没勇气靠近一个脚边躺满尸体的怪人,更别说怪人前两日还被阎王爷下了最后通牒。现在不仅回光返照,还出手狠辣,单手能掐断人脖子,死者连挣扎机会都无。

这么邪乎,定是被恶鬼附身了!

沈棠知道自己继续待着,屋内这些人就不敢出来,于是转身洗劫了牙行的银钱,自己留两块,剩下全部丢在水井旁边:“这些你们自己分,人人都有,若贪心不足——”

她眼神冰冷扫过每一间黑洞洞的小屋。

“下场就跟这些尸体一样。”

说罢,拍拍屁股走人。

她要打听外头情况,先搞清楚具体位置。

牙行位于一座略显萧条的小城,城内人丁稀少,出了城便是一片荒芜,官道荒废,路上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白骨。根据她在城内打听到的消息,说是附近有国家在干仗。

沈棠出城之后朝着一个方向疾行。

兵丁没看到,倒是大老远看到一支车队。

这支车队装备精良,连车厢外饰都极尽巧思,看得出工艺复杂,随行护卫除了家丁还有年轻婢女。沈棠看到了他们,他们自然也看到了沈棠。双方又恰好赶在一条路上。

“贵人车架,还不让开?”

开道护卫手中握着鞭子,作势威胁。

沈棠侧身让开,不经意抬眼,看到中央那辆马车上的装饰纹路,样式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乌有在脑海道:【是崔克五。】

这个样式在崔徽身上看到过!

车队前面的马车通过,露出后方马车上面的“崔氏”旗帜,沈棠眼珠子一转,立马想到了碰瓷。哎呦一声,重重摔倒在车队内部,阻碍了他们的前行。前方开道的护卫听到动静立刻赶来,见是衣衫褴褛的沈棠,顿时大怒。

在鞭子即将落下的时候,有人出声阻拦。

“何事?”

最大马车下来一名中年管事。

护卫见到来人就跟耗子见了猫,立马收起鞭子,恭敬抱拳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不长眼的难民,我这就将她打发了……”

沈棠不忿道:“分明是你们撞的我!”

她的嗓音很大,听着也有些尖锐。

管事一听就蹙起眉头。

扭头冲护卫道:“动静别闹太大。”

护卫道:“知道,知道。”

管事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位置:“家长近来心情不错,你可别坏了他兴致。我看这丫头也可怜,给点银钱打发,免得闹到家长那边。”

护卫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谁稀罕你的破钱?今儿不给老娘道歉,这事就没完,有几个臭钱就能推人了?”沈棠嗓门全开,叫骂声音隔着十几丈都听得清楚,护卫见她倒打一耙,当即没了耐性想要用强,孰料沈棠腰身一弯,身形灵巧从他臂下钻过,一溜烟跑入车队内部,同时还叫嚷道,“没天理了,草菅人命了,狗仗人势要死人了啊!”

护卫气道:“抓住她!”

偏偏这人跟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沈棠几个大步大跳就要接近车队中央。

还未靠近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拦下来。

是文气屏障!

沈棠大惊失色:“鬼、鬼啊!”

护卫这才堪堪赶到,吓得脸都白了。

“家长恕罪!”

“属下这就将这个贱民带走!”

说着就要拉沈棠,眼中却生出了杀意。

这时,车厢内传出一道熟悉女声。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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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快月底了,但是简体书的特签还没写,呜呜呜……香菇那个狗爬字真的丑,一点儿不想写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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