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3章 第一九〇六章 不速之恶客

杨武说是早有准备,但其实根本就是仓促应对。

巡抚衙门附近有私宅可以征调,条件还算不错,杨武觉得可以安排张文冕和江栎唯住进去,不想二人留在巡抚衙门碍眼。

谁知张文冕一点儿都不识趣,板着脸喝问:“这就是杨大人的待客之道?”

杨武闻言身体一震,张文冕这话分明是在向他施压,心想:“张炎光是刘公公跟前的红人,如今阉党做大,若我得罪此人,他回去后跟刘公公说我的不是,那我岂非乌纱帽不保?”

杨武立即赔笑道:“在下本想让张先生住得更舒服些,所以才安排外面的深宅大院……若先生不嫌弃寒舍简陋,就住进巡抚衙门东厢吧。”

“东厢?”

张文冕脸色越发难看。

杨武心中直骂娘,却只能再次改口:“当然是后宅……哎呀,看看,在下太过着紧,居然不知该如何说……来人啊,为张先生和江大人收拾房间,再将之前本官精心准备的待客之用,一并送过去。”

张文冕脸色这才好转,道:“杨大人,可别怪在下没提醒你,若这次在下差事没完成,公公那边定会怪责……这次可是陛下亲口吩咐下来的……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杨武点头哈腰回道。

“在下带了一些人手来,稍后还要劳烦杨大人代为妥善安排……接下来的日子,在下就留在巡抚衙门,有很多事情不方便抛头露面,请杨大人多照拂!”

说完,张文冕一脸倨傲之色,在领命前来的巡抚衙门下人引领下,跟江栎唯一起出了大堂,往后院去了。

杨武站在那儿,一时间没回过味来,等张文冕和江栎唯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一种难言的羞辱感才涌上心头。

就在杨武内心备受煎熬时,之前他安排专司负责接待张文冕的幕僚文祥晋出现在眼前。

闻讯匆匆而至的文祥晋非常小心,见杨武神色有些不对劲,便知道今日雇主心情不佳。

“大人不是刚去见过沈之厚么?”文祥晋试探地问道。

杨武瞪着文祥晋喝斥:“沈尚书乃帝师,他的名讳也是你一个酸秀才能随便称呼的?”

文祥晋被这句话呛了回去,讷讷半晌,才又道:“莫不是大人您在沈尚书那边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杨武随手将面前桌子上的茶杯掀在地上,只听“哗啦”一声,摔得四分五裂,文祥晋惊得身体跟着一颤。

“哼,不是让你迎接刘公公派来的使者吗?怎么人到了巡抚衙门,你还浑然不知?”杨武气冲冲地喝问。

文祥晋这才知道张文冕已经来了,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眼,确定没第三者后,才松了口气,道:“这也正是鄙人来见大人您的原因,鄙人刚知道刘公公身边的幕僚张文冕抵达宣府镇……”

“注意你的称谓!”

杨武脸一黑,提醒道,“现在乃多事之秋,本官不想招惹麻烦,不管是自己还是身边人都务必小心、再小心……人已到后宅,本官安排人去收拾宅院给他和一个叫江栎唯的人住……你去接待的时候,顺带查查这个江栎唯是什么来头!”

“是,大人!”

文祥晋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只能连声应是。

最后杨武站起身来,面色不虞:“若你接待得不好,本官有何差池,你也不会有好日子过!”说完,拂袖而去。

……

……

文祥晋前往后院的路上,依然在回味杨武所说的一番话。

“我不过是个幕僚,连巡抚衙门帮你做事,至于要背负那么大的责任么……就算刘公公在朝中权势再大,还能杀了你这这样的封疆大吏?冲着我说这些威胁的话,有意思吗?”

这边文祥晋一路腹诽到了后院,恰好碰到杨府管家从里面走了出来。

管家姓孙,直到现在文祥晋也不知道这位孙管家具体名讳,只知道是杨武从河南道监察御史任上带来的随从。

孙管家仗着是巡抚亲信,平时对文祥晋这样的门客爱答不理,但这次孙管家却主动点头哈腰迎上前来。

“文先生可算回来了,小人找了您好半天,巡抚衙门没了您可真不行……”孙管家上来就给文祥晋戴高帽。

从孙管家的态度变化,文祥晋便知道张文冕和江栎唯这两个不速之客有多难缠,如果不麻烦的话,孙管家不会如此低眉顺眼。

文祥晋眉角跳了几下,轻声问道:“孙管家找我何事啊?”

孙管家故作惊讶地问道:“文先生不知?不是大人让您负责接待京城来的贵客?文先生,莫耽搁了,快些进去吧,贵客来头太大,小人哪里有本事迎接?”

“你……!”

文祥晋正想说什么,孙管家扭头一路小跑走远了,来了个临阵脱逃。

“这都什么人啊。”文祥晋骂骂咧咧,刚跨进院门,便见有丫鬟自主屋及两边的耳房出来。

这些丫鬟拿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包袱,显然是原杨府内宅女眷所用。

文祥晋好奇地问道:“你们这是……?”

为首的丫鬟见来者是照过几面的文祥晋,施了一礼后回道:“老爷说让贵客住进后宅,夫人和小姐只能搬到东厢去住。”

文祥晋不由皱眉,摆摆手让几名丫鬟去了。

文祥晋往堂屋方向看了几眼,但见里面不管是丫鬟还是仆役都行色匆忙,嘴里不由嘀咕开了:

“这刘公公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啊?不像是来办差的,倒好似明火执仗打劫的强盗……想那刘公公权倾朝野,用的怎么是此等不守规矩的幕僚?”

带着满肚子疑惑,文祥晋来到正堂门前,见到正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张文冕和江栎唯。

“不是让你们尽快安排好住所吗?鬼鬼祟祟作何?”张文冕以为来人是巡抚衙门下人,出言不逊。

文祥晋上前行礼:“这位是张大人吧?鄙人乃巡抚衙门幕僚,奉命过来接待二位。”

他上来便表明身份,我并非是杨武家中仆人,你们最好对我客气一点,毕竟这年头能当幕僚的都是功名在身之人。

文祥晋是个秀才,早年考过几次举人,都未得中,这才出来当幕僚。

张文冕斜着脑袋打量文祥晋几眼,道:“巡抚衙门的幕僚?来得正好,本人正要有一些生活中的琐事要交待,你既然是杨巡抚派来的人,应该可以替他做主吧?”

“这……应该是吧……”文祥晋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里面说话吧!”

张文冕一摆手,先一步入内,文祥晋只能无奈地跟着一起进去。

……

……

堂屋旁的小花厅,张文冕压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坐到主位上。

江栎唯在客椅上坐下,文祥晋只能站在那儿听候吩咐。

张文冕道:“本人从京城到宣府镇,一路旅途劳顿,到了地方你们必须要保证一日三餐……”

文祥晋一听,这还不简单?

一日三餐嘛,这么大个衙门,还能少得了你这一份不成?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张文冕在吃食上有什么禁忌,才特地提出,于是问道:“不知张大人对这三餐有何要求?”

张文冕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本人在外,素以公事为先,岂能贪图个人享受?每天饮食,只管解饥便可!”

文祥晋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要求不高嘛,跟张文冕之前留下的傲慢无礼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

“呃……关于饮食大人早有安排,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具体事项却不是鄙人经手……”文祥晋心想,如果你吃喝拉撒的事情都需要我来安排,那我不是要忙死?

张文冕脸色转冷,喝问:“既然你不负责,那来这儿作何?”

这下文祥晋不知该怎么回答了,杨武让他接待张文冕一行,而且勒令必须把事情做好,想来饮食上的事情也得操心一二。

但话已出口,不便收回,于是文祥晋拱手道:“张大人若有公事上的安差遣,比如需要人手,或者要打探消息,只管跟鄙人说。”

“这些事若是都交给你来做,那本人干什么?”张文冕板着脸问道。

文祥晋不由愣住了,心想,这人态度变化可真够大的,先来个下马威,紧接着和颜悦色,似乎平易近人,但这一转眼功夫又开始拿乔。

江栎唯道:“找个能管事的来,现在在下要把生活上的事情交待清楚,不得有丝毫马虎!”

文祥晋无奈地叹了口气,深鞠一躬,“这些事……只管跟鄙人说。”

张文冕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对着窗口的位置,似乎在欣赏院子里刚刚冒出新芽的垂柳。文祥晋无奈,只能看向江栎唯。

江栎唯跟着起身:“既然你能做主,那本官就直言了,每餐只管送上六菜一汤,荤素搭配适宜,最好是每餐都有山珍海味……张先生远道而来,可不想在宣府镇吃寡淡无味的素食,中午和晚上必须准备好酒水,且是二十年以上陈酿……”

当江栎唯开始说出条件,文祥晋才知道自己太过天真了,这哪里是没要求?简直处处都是要求!

等说完吃喝,就是日常出行,“……出入要有轿子,也不求多好,四抬宽轿便可,至于远行的话则要有马车。”

“晚上睡觉,则要有熏香的暖被,每天要有专人暖被窝,你可明白?”

就算文祥晋再迟钝,也知道这暖被窝的必然不能是男子,而是妙龄女子,这让他几欲骂街,心说:

“吃喝用度堪比王公贵胄,女人更是每天都要,比之帝王生活也差不了多少……这到底来的是使者,还是活祖宗?”

文祥晋苦笑道:“明白是明白,不过鄙人得回去请示我家大人,有些事鄙人无法做主!”

张文冕闻言转过身来,厉声喝斥:“你回去请示的时候记得跟姓杨的说,下次让他派个能做主的人来,简直是耽误在下的大好时间!”

文祥晋灰溜溜跑去请示杨武。

杨武听到文祥晋奏禀的情况,火冒三丈道:“来请示本官作何?这些事你自己不能处置?他要吃什么,用什么,睡什么,只管照做便是,他要女人,从城内的秦楼楚馆找就是,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出马不成?”

文祥晋委屈地道:“可是……大人,这样高的规格,花费可不是笔小数目……更有甚者,若他们食髓知味,进一步提出无理要求呢?”

“宣府镇乃边地,物资供应本就不畅,他们还能提出什么无理要求?”杨武打量文祥晋问道。

文祥晋凑上前,小声提醒:“大人难道忘了,张文冕来宣府,可是奉了刘公公之令暗中刺杀沈尚书……沈尚书乃帝师,若大人掺和进去,岂能讨得了好?另外,修建行宫的费用还得由地方筹措,这一来二去,板子不都落在大人身上?”

杨武摆摆手:“本官接任宣府巡抚不久,素来不管事,让他找旁人去。”

文祥晋摇头苦笑:“张文冕来势汹汹,目标明确,沈尚书不先发制人已经不错了,岂会帮他?大人,您还是先想好对策,若是沈尚书在宣府出了事,怎么跟朝廷交差吧!”

听到这话,杨武火冒三丈,几乎想暴起揍人,但终归忍住了,沉思良久后道:“他们要什么,先满足再说,总归这些不是什么难事,若他提出谋害沈之厚,或者让本官出面筹措钱粮,到时候再具体商议……你先把他稳住,后续事情不需你来操心!”

“是,大人,鄙人这就去办!”

文祥晋听说不用自己操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不过他还是担心招待不好张文冕和江栎唯,会给杨武招来麻烦。

烦忧大半天,晚上落榻时文祥晋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只是临时充当一下巡抚衙门的管家,帮两个大爷跑腿办事便可,何必自寻烦恼?

……

……

张文冕抵达宣府后,每天吃好喝好玩好,小日子过得无比逍遥,故此没有急着刺杀沈溪。

这会儿沈溪已知道对手隐身宣府巡抚衙门内,也没有提前下手的打算。

三月二十六,王守仁离开宣府镇返京。

原本王守仁决定在沈溪抵达宣府次日起行,不曾想宣府官员纷纷设宴饯行,其中有不少共事过的边军将领,王守仁盛情难却,一直耽搁到今天才成行。此时他已把该交接的事情,全部交接完毕,之后不管出什么问题,都要沈溪来承担责任。

仅仅过了一天,惠娘和李衿带着商队抵达宣府镇。

沈溪没有把惠娘和李衿安排住进总督衙门,这里到底不是他的地头,行事必须小心谨慎,尤其惠娘和李衿身份敏感,他把二人接来,除了身边需要有人照顾外,更多的是因为要进一步完成商业布局。

当天晚上,沈溪直接在总督府外过夜。

惠娘和李衿所住院子,并非是由沈溪安排,而是惠娘提前派来打点的仆役购置的,如此也是为了避嫌。

惠娘带着儿子前来,因路上水土不服,沈泓感染了风寒,李衿留在后宅照顾,沈溪在书房跟惠娘谈一些商业上的事情。

“……老爷要把买卖做到宣府来,莫非是为了跟鞑靼人做买卖?据说朝廷并未答应开放口岸,这里的买卖……都由地头蛇负责,妾身怕力不能及。”

但凡涉及生意,惠娘绝对是个实事求是的女人,有什么说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从来不做隐晦。

可涉及感情问题,惠娘则显得优柔寡断。

(本章完)

第1904章 第一九〇七章 碰壁

“地头蛇不怕,你家老爷是过江的猛龙,谁要不服气就掐死它!这大明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做生意再成功,也抵不过官府一句话。最多一个月,宣府及大同所有商家都会低眉顺目,俯首听命。如此一来,你要做生意就顺利多了。”

把沈泓哄着睡熟的李衿,刚进入小花厅就听到沈溪这番话,不由抿嘴一笑:“旁人做官,初到一地,都是先跟地方官员和士绅联络,试着敛财,为何到了老爷这里却是先从做买卖入手?老爷就是与众不同!”

“衿儿,这话是你可以说的吗?”惠娘板起脸来训斥。

李衿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低下头认错,等惠娘侧头跟沈溪谈话时,她冲着沈溪吐了吐舌头,显得娇俏可爱。

虽然平时惠娘老是拿姐姐的姿态训人,但李衿明白,惠娘不会真正怪责她。

姐妹间相处融洽,因为二人无亲无故,都把彼此当成最重要的倚靠。

等李衿坐下,沈溪道:“我这不算敛财吧?旁人营商为的是个人享受……你觉得我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过更好的日子?”

惠娘道:“妾身明白,老爷的钱大多用到了正事上。其实老爷根本就不需要这些银子,自打陛下登基,已赏赐沈家几万两银子,这笔钱沈家人几辈子都衣食无忧。”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沈溪却从中感受到一丝无奈。

沈家人可不包括惠娘她自己,至少现在惠娘没有资格登堂入室,很多时候,都是以一个外室的心态,帮沈溪做事情,根本无暇顾念沈家人立场。

沈溪主动岔开话题:“先不说赚银子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建工坊……宣府这边的工坊虽然由总督府牵头,但具体还是交给商会打理,需要你们去发掘人才……若我出面的话,刘瑾必会察觉,现在宣府风声很紧,刘瑾无时无刻不想除掉我。”

惠娘显得很紧张:“既如此,老爷就不该从总督府出来,行走在外……多危险?”

沈溪笑道:“我更担心你们的安全……我打算安排你们住进总督府后宅,平时着男装进出,不会有人留意……”

惠娘赶忙摇头:“老爷,以妾身看来,不必那么麻烦……老爷现在是众矢之的,宣府镇上下都盯着老爷,若老爷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消息随时有可能泄露。”

“无碍!”

沈溪道,“既然带你们来宣府,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总让你们住在外面,我实在于心难安。我已着人把总督府后宅收拾好,随时可入住。当然,你们不必每天都呆在总督府,该做什么大胆去做,出入我会安排专人保护,总归让你们在宣府找到家的感觉。”

惠娘和李衿对视一眼。

在姐妹二人看来,沈溪有小题大做之嫌,就连惠娘自己都没想过到宣府来是为了跟沈溪过夫妻生活。

……

……

沈溪难得跟惠娘和李衿团聚,当夜享尽鱼水之欢。

一觉睡到大天亮,沈溪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睡得如此踏实了。

吃过早饭回到总督府,王陵之正在前院等候,一见面就好奇问道:“师兄,宣府这地儿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你怎彻夜不归?”

“这是你该问的事情吗?”

沈溪火冒三丈,王陵之说话做事不经脑子很容易成为他身边埋藏的定时炸弹,之前他多次提醒未果,让他深感头疼。

沈溪黑着脸来到书房,打量跟随他进来的王陵之,问道:“有什么事吗?”

王陵之道:“拂晓那会儿,巡抚衙门送来公函,说是皇上要在宣府建行宫,请您出面筹措银两。”

沈溪一摆手:“杨武哪根筋不对?他想讨好刘瑾,自己想办法就是,让我出面算几个意思?我这就写一封回函,你亲自送到巡抚衙门,旁人问你,就说本官事务繁忙,无暇他顾,多余的话一句都别说!”

“是!”

王陵之神思不属,大概还在想沈溪彻夜不回到哪里去了。

王陵之带着沈溪的书信离开,没过多久,云柳进入书房,这几天她都在协调运送军械物资以及迁移京城匠师到宣府。

云柳神色不正常,眉头紧锁,奏报时心事重重。

沈溪诧异地问道:“怎么,有事吗?”

云柳神色拘谨:“大人……可是带了女眷到宣府?”

“嗯!?”

沈溪沉下脸来,看着云柳问道,“你知道多少?”

云柳低下头,好似做错了事,讷讷道:“卑职并非有意调查大人,只是……”

沈溪摇头轻叹:“有些事,我不是故意隐瞒,只是不好启齿……其实我也知道在情报系统逐渐完善后,终归瞒不住你……但是,事关我的清誉,你知道的一切都要烂到肚子里,半个字也不能传扬出去。”

云柳抬头看着沈溪,神色凄哀。

显然惠娘和李衿的事情,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心目中,沈溪一直高高在上,几乎是完美无瑕的存在。但现在惠娘和李衿那敏感的身份,无异于给沈溪抹了黑,这是她不愿接受的,就好像是一个粉丝绝对不容许偶像身上有一丝一毫污点。

但她明白,这始终是沈溪的私事,她作为下属或者妾侍,无法干涉。

之前云柳便已察觉一丝端倪,沈溪曾让她派人保护惠娘一行,就算不知惠娘身份,早就知道沈溪有外宅。

沈溪也一直三缄其口,直到昨天她亲眼见过惠娘,才最终确认这么个可怕的事实。

“大人,张文冕不甘寂寞,今天分别派人向宣府勋贵和士绅下帖,明文要求资助钱粮……一切都跟大人预料的一样。”

云柳心有旁骛地说道。

沈溪点了点头,将手上卷宗放下,道:“张文冕要筹措银子,敲诈勋贵和士绅最是方便快捷……此法我不但不出面阻拦,甚至会暗中帮他一把,让他可以顺利回去跟刘瑾交差。”

云柳微微颔首,但她目光呆滞,神色恍惚,显然是心事重重,脑子里全都是跟惠娘和李衿有关的事情。

……

……

朱厚照在将沈溪流放出京后,每天的生活千篇一律。

除了吃喝玩乐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不过就算醉生梦死,偶尔清醒时依然会感觉空虚寂寞。

人生没有目标,只顾逸乐,随着时间增长,作为皇帝还是想干些不一样的事情。

比如想想曾经刻骨铭心的钟夫人,催问一下钱宁找人的进度,或者过问一下军事上的事情,打探九边是否有战火等等。

朱厚照除了吃喝玩乐,唯一热衷的事情,就是军事。

这与其性格有关,朱厚照属于那种争强好胜的人,天生的好斗基因,让他对打仗有关的事情非常留心。

而一旦过问军事,必然就会涉及沈溪。

三月二十九,朱厚照将刘瑾叫来,问询行宫修建进度。

刘瑾前一天才得到张文冕回报,说是人到了宣府,正在筹措钱粮,至于刺杀沈溪的事情也在有条不紊进行中,但具体执行情况却一笔带过。

本来刘瑾觉得,朱厚照短时间内不会想起去宣府的事情,但未料不到一个月,就开始给他找麻烦了。

“……刘公公,你答应过朕,要在一个月内把行宫修建好,如此朕便可出发往宣府……你可是食言而肥?”

当朱厚照得知行宫修建没落实,立即发起脾气来。

刘瑾冤枉地说:“陛下,派人往宣府,翻山越岭,怎么都得半个月时间,等把银子筹措上来,需要的时间更长,若再加上修建……陛下,时间实在是赶不及啊……”

朱厚照怒道:“既然你没把握,当初就别给朕承诺,做出保证又办不到,分明是欺君,枉费朕对你的信任!”

被朱厚照教训,刘瑾只能低头认错,心里开始琢磨怎么解决这件事。

张文冕不在身边,刘瑾发现自己对一些阴谋诡诈之事显得力不能支,孙聪做事偏向正派,没有张文冕那么多阴损的主意,以至于刘瑾只能靠自己脑袋想办法。

朱厚照见刘瑾沉默不语,不想继续纠缠不清,道:“不用刻意准备,朕打算这两天就出发……朕不求住的、吃的有多好,只需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填饱肚子就行,实在不行朕就住到沈尚书的总督府……以前又不是没住过地方衙门……”

刘瑾最不愿听到的就是关于沈溪的事情。

谢迁这会儿已是日暮西山,没办法再折腾,但沈溪在宣府却生龙活虎,刘瑾本指望张文冕半道截杀,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计划已失败,刺杀沈溪面临长期作战,这让刘瑾很是气恼。

刘瑾道:“陛下,您乃金枝玉叶之身,岂能随便到那苦寒之地挨饿受冻?宣府远在居庸关,这会儿那里还有冰雪,陛下要顾念身体……请再给老奴半个月时间。”

朱厚照怒道:“半个月?朕没那么多时间陪你折腾,明天必须出发……你现在就去安排,朕会从豹房选派人同行,你只要安排好往宣府的车驾便可!你留在京城,剩下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

……

刘瑾很紧张。

朱厚照去宣府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除非有什么要紧事能把朱厚照留下来。

张文冕不在京城,江栎唯也不在,刘瑾只能去找花妃商议……在他看来,花妃是个睿智的女人,但凡涉及到朱厚照的事情,都可以找花妃帮忙。

花妃在豹房摆设最是雍容华贵的牡丹阁接见刘瑾。

这会儿花妃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贵气,平时有朱厚照疼惜,花妃地位堪比皇贵妃,在豹房没人敢忤逆她。

刘瑾把朱厚照要去宣府的事情一说,花妃立即摇头:“陛下已决定的事情,刘公公想让妾身劝阻,让陛下收回成命,这可能吗?”

刘瑾笑盈盈道:“这世上除了娘娘您有这本事,谁人能行?”

“实不敢当!”

花妃微微摇头,“没有这么大的头,可不敢戴这么大的帽子……陛下跟前最有手段和能耐的人,应该是您刘公公才是。”

因为花妃说话语气淡然,让刘瑾听了不舒服,不太想低声下气跟这女人对话。但他又知道,朱厚照现在非常宠爱花妃,而且这个皇帝还是不在乎身边人过往的存在,若花妃怀了龙胎,将来很有可能会像成化朝的万贵妃那般权倾朝野。

这种女人不好得罪。

刘瑾道:“陛下去宣府,对娘娘您也不利……你想陛下为何要离京?还不是因为在京城住腻了,想换个环境玩耍?陛下到边关只是为行军打仗?那多枯燥?沈之厚奸诈成性,若他找女人献给陛下……”

花妃抬手阻止刘瑾的话,“如果刘公公靠编瞎才获得今日地位,未免让人失望。”

刘瑾本想哄骗花妃,但他发现,这女人根本不吃他这套。

刘瑾阴沉着脸:“总归陛下留在京城,对娘娘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难道娘娘想跟陛下分开?花无百日红,豹房内有不少女人得陛下宠幸,但最后的结果……可不像娘娘现在这么风光。”

花妃道:“陛下之前已派人过来传话,明日让妾身一起动身往宣府。”

这下刘瑾彻底无语了。

他发现但凡和颜悦色跟花妃说话,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所以他脸色立即来了个晴转阴,黑着脸用威胁的口吻道:

“娘娘,有些事最好适可而止,咱家可没太多时间跟你废话……陛下去宣府,咱家利益受损,娘娘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花妃昂起头,问道:“怎么,刘公公想用以前那套威胁妾身?妾身现在倒真的想看看,公公把这些话说出来,陛下将如何处置妾身呢。”

“你……?”

刘瑾心高气傲,岂能受得了这种窝囊气?

他霍然站起正要发怒,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可是皇妃级别的存在,按道理讲就是自己的主子,好像他耍威风搞错了对象。

花妃是个聪明的女人,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道:“妾身早不是之前谨小慎微需要步步为营的女人,公公最好也能识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立场,让妾身帮忙可以,但若公公再拿这般无礼的态度,妾身就不客气了!”

……

……

刘瑾接连在朱厚照和花妃面前碰壁,无比懊恼,出了豹房后,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一个出身卑微的贱女人,不知被多少男人玩过,居然有脸在咱家面前耀武扬威?不就仗着被陛下稀罕几天吗,却不知这天下男人都一个模样,喜新厌旧,再过一段时间,看你还怎么嚣张?”

这会儿刘瑾只能靠嘴巴来逞能,他的心态像是个得势的泼妇,没多少文化,能力主要体现在察言观色、敛财以及跟人相处上,真正的办事能力相当一般。

不过这种一般只是相对而言,朝中大臣基本都是进士出身,学问在读书人中绝对是万里挑一,他没法比,但比宫内那些太监好多了。

就在刘瑾思索怎么应付朱厚照的刁难时,马车已回到自家府宅,他立即让人把孙聪请来。

孙聪见刘瑾着急,猜出个大概,毕竟之前刘瑾说过朱厚照要去宣府之事。

“……克明,你赶紧想个辙,咱家之前去见过花妃那贱女人,她只是应允帮忙说和,并没有承诺什么。”刘瑾这会儿也紧张起来。

朱厚照去了宣府,短时间内他这个司礼监掌印似乎大权独揽,但长久却不是好事,毕竟朱厚照可以随时接见大臣,尤其是跟沈溪天天见面,很可能回头他就要遭殃。

孙聪道:“陛下既然执意要去宣府,公公为何不让陛下去呢?”

刘瑾怔了怔,随即生气地道:“这是什么鬼话?陛下去宣府,不是让姓沈的小子再次得宠?你想让咱家被姓沈的小子算计?”

孙聪苦笑道:“既如此,那公公为何不从沈尚书身上着手?”

刘瑾没好气地道:“这不是因为炎光无能,让姓沈的小子活蹦乱跳至今?这会儿怕是又在宣府兴风作浪了!”

“嗯。”

孙聪微微点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来要让陛下打消去宣府的注意,只有在京城制造些状况出来……”

“什么状况?”刘瑾皱眉。

孙聪道:“陛下所好,不过醇酒佳人,若是普通女子,陛下大可带到路上,所以……只能寄希望于陛下念念不忘的钟夫人……”

刘瑾一脸不悦之色:“这一时间如何把钟夫人找回?克明,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帮我想主意?”

孙聪有些莫名其妙:“这主意不差啊……就算真的把钟夫人寻回,陛下大可带钟夫人一起去宣府,始终不是良策。公公为何不设计,让陛下觉得钟夫人这几日便会回来?”

“嗯?”

刘瑾受到启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孙聪又道:“同样的,不但可以利用钟夫人,还可以借口宣府地方不靖,沿途匪患丛生,御驾受到威胁,又或者用其他事情让陛下受到牵绊,只能选择留在京城……如此一来,等过段时间陛下或许便不记得往宣府这件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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