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而我们不能拿不到真实的数据,不仅仅是因为层层盘剥,更是因为我们无力清查。”陈循道:“人不说,光是每次下乡的纸张笔墨花费,你们知道有多少?”

“于阁老总说大明官吏冗员,他没说错,在中层和上层,的确是冗员严重,这事你们问吏部尚书!”

在人群之外站着竖起耳朵听的曹鼐没想到火能烧到自己身上,一时没好气的道:“问我?我才当吏部尚书多久?”

他顿了顿,还是道:“不过陈尚书说的不错,基层官吏不足,但中层和上层又冗员严重。”

陈循摊手道:“连记录人口、田亩的纸张都不够,很多贫困县,为了节省纸张笔墨的花费,会两年、三年都不下乡记录,每年就估摸着往上报,州府不查,我们户部稽查不到就让他们混过去了,查到异常就得派人下去稽查,出一趟公差的花费是多少?”

“这不仅是户部的问题,也是吏部的问题,”都察院的一个御史沉声道:“考核官员是吏部的事。”

“不管哪一部,要做事就免不了要花钱,而现在国库空虚,所以于阁老才想清丈田地,整顿吏治,将隐田查出,增加田赋,”陈循道:“但要做这么多事,只靠清丈土地是不够的,而且,今年查,一下一上也需要时间,我和工部尚书一商量,因国师力持工部,近来工部研究出了不少好器物,这些器物可以用起来为国创收。”

胡澄趁机点头道:“我们工部出技术,户部经营,不正是三赢吗?”

百官:“三赢?”

胡澄:“工部的技术用起来,国库增收,天下百姓得益。”

胡濙摸着胡子笑道:“依户部尚书方才所言,那不是三赢,而是七赢了,哈哈哈哈——”

众人一想也是,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一出宫,脸上真正带笑意的,最起码少了一半。

“真这么好?户部和工部这么干,不会是想联手侵吞国财吧?”

“那你们都察院可要盯紧了。”

“我听说,昨日国师请了几位尚书在工部见面,避着陛下,这不是结党营私吗?”

“嘘——快别说了,陛下现在对国师言听计从。”

“你们别胡说,我看国师一心炼器,很少参与政务。”

大家一看是王竑,立即不吭声了。

王竑蹙眉:“你们怎么不说了?”

“和你一个傻子说不起来,国师若真的不参与国事,怎么会把几位尚书聚在一起说话?”

“快别吵了,你们就不好奇,工部的新器物是什么?他们要怎么赚钱,预估能赚多少钱?”

“对啊,陈尚书的奏疏中都没说呀!”

“陛下竟然也没问……”

尽管百官惊疑不定,但户部和工部的合作还是开始了。

二三月的时候,于谦上书撤掉了好几个收税点,为此,还裁了一批税点相关的冗员。

现在户部和工部要合作,需要人手。

胡澄牢牢记下了潘筠的计划表,又根据她拿来的图纸和几个心腹大匠研究过后决定,他们可以从钢铁厂和纺织厂开始。

陈循惊讶:“两个?”

“对,两个,”胡澄道:“依照国师的划分,一个是重工业,一个是轻工业。”

“为什么要做纺织作坊?你们工部不是在各地开了分部,还将新的纺机和织机图纸公布了吗?”陈循道:“我看民间的纺织作坊就够用了,加上你们工部在江南辖治的织造局,完全没必要再在这方面与民争利。”

胡澄道:“此纺织厂的主要目的不是纺织,而是研究和制造纺织机。”

胡澄早想这么干了,他道:“城郊的那个试验场还是太小了,而且乱七八糟什么都堆在那里,既然户部要进来,这些就该分门别类的归纳好。”

“纺织厂,除了做纺机织机外,还可以做一些相关的机器研究和制造,从今以后,天下的织机和纺机都可以从此厂订购出货。”

陈循:“那你们工部在各地的分部……”

胡澄不在意的挥手道:“作用不一样,你以为我们公开的图纸是最先进的吗?”

他道:“现在民间公布出来的新型机子是第一代,皇后在城郊的那个纺织作坊一开始用的就是第一代,现在增加的机器已经用到第三代了,而我们工部现在做出来的是第五代,其纺织的数量和质量都比第四代要高出一成二,甚至第五代的织机还能织出简单的提花。”

陈循张大了嘴巴看他,半晌才问道:“为什么不把最新出来的公布?”

胡澄没好气的道:“你以为我们工匠时时都能创新改进吗?现在做出来就一股脑的公布,过段时间我们要是做不出更新的来怎么办?”

陈循无言的看着他:“没想到你们工部还有这样的心机。”

“别说得好像你们户部很单纯一样,你们平时压各部的申请银子时是怎么想的?”

陈循不语。

胡澄道:“而且,技术更新换代太快未必是好事。”

陈循:“嗯?”

“试想,你是东家,你才花大价钱买了十台新的纺机,结果女工们才熟练用上,更新一代的出来了,价格还差不多,你会怎么想?”

陈循:“我会想,向我推荐此织机的是不是在耍我。”

“不错,人心不平就会出事,”胡澄道:“而且新机器出来也要试验,这都需要时间。”

“之前,我们只能在郊外的试验场试,工部花钱买丝、买麻,试验出来的线可以拿去织布,但试验出来的布呢?”胡澄道:“全部被当做损耗处理掉了。”

因为潘筠对纺织机感兴趣,去年到今年,纺织机的技术革新是最快的,造成公布的布料损耗也是最大的。

胡澄就撩起官袍,让陈循看他里面的裤子:“看,损耗的布料做的。”

他又扒拉了一下衣领内的衣服:“损耗的布料,还有这鞋子,也是损耗的布料。”

他叹息道:“现在我们工部上至我这个尚书,下至工匠学徒,从里到外,穿的都是损耗布料。”

陈循:“……你是在炫耀?”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这些损耗,本来是可以有机会变成钱的。”

这就是他要开纺织厂的原因。

而且,这项技术是成熟的,建成速度一定在钢铁厂之上。(本章完)

第978章

陈循被说服了,当即拉着他去选址。

先选纺织厂的地址。

纺织厂要分为两部份,一部分是研究、制造纺机和织机,一部分则是纺线织布。

布料还罢,织机和纺机却需要大运力,所以放在京城不合适。

俩人一合计,觉得天津卫更合适。

一来,天津卫距离京城不远,二来,天津卫有港口。

现在海禁一消,就算是内销的产品也可以通过海运运抵。

至于钢铁厂……

说真的,京城附近都不太适合,更适合的还是铁矿丰富的山东、江西和福建一带。

俩人在钢铁厂的选址上争持不下,因为图纸都是潘筠给的,俩人就去问潘筠的意见,当然,为免有结党营私之嫌,他们是请皇帝去请人,当着皇帝的面问的。

“国师计划之初,可有打算将这钢铁厂放在何处?”

潘筠:“你们刚才说铁矿哪儿比较丰富?”

胡澄道:“目前官营铁矿主要在山东、江西、福建和云南一带,当然京城周遭也有,在静海那头,只是产量不高。”

潘筠道:“若论我大明铁矿最丰之处,莫过于辽东都司。”

皇帝和于谦等人一惊,陈循直接坐直了身体:“哪儿?”

潘筠:“辽东啊,你们不知道吗?”

大家一起看向工部尚书胡澄。

胡澄脸色沉凝,在众人的注视下冷汗微冒:“工部未曾探得那边的铁矿情况。”

潘筠幽幽地道:“不仅辽东都司,奴儿干都司也有大量铁矿,还有煤矿和铜矿。”

于谦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陛下对其他番邦和羁縻州皆是恩威并施,对去年还犯下大错,有与瓦剌勾结嫌疑的女真部族却是恩大于危,还特意派使团队过去安抚。

这是名为安抚,实为巡防吧?

于谦:“既如此,对奴儿干都司就不能像宣宗和先帝时那么放任了,陛下,臣请派人去巡视辽东都司,整顿辽东卫所,改换边策。”

朱祁钰皱眉问:“何人合适呢?”

于谦沉思,大同一带边策失误,辽东一带的情况只会更坏,所以去辽东的人,地位要高,能力要够,手段也要足够强硬,否则,治不住他们,在朝中,也难有支撑。

于谦思考半晌,提议道:“臣觉得王骥将军合适。”

“王老将军六十八岁了。”

于谦:“陛下可问他,廉颇是否老矣。”

他顿了顿,看向潘筠:“或许,问国师,国师会相面之道,应该看得出来吧?”

潘筠笑道:“我看王骥将军健康得很,三碗饭尚且不够。”

这是举荐之意。

朱祁钰就思考起来。

王骥去年还带着大军在麓川挡住西南的叛军和缅甸的侵扰呢。

他是先帝最倚重的武将,新帝登基之后,朝中更受重用的是跟着新帝在大同共同抵御过瓦剌的于谦、陈怀和邝埜等人。

他这大半年基本赋闲,别说军中的事务,就连朝中的事都很少会问到他。

王骥知道,这里面不止是新帝先帝的事,还有,他与潘筠有怨。

士绅官员勾结东南海寇走私一事,王骥族中有人参与,不论他是否知情,落在外人眼中,他就是那个包庇族人,甚至主导这一切的人。

而他的族侄也在去年的海寇勾结案中被杀,在朝臣们眼中,他和潘筠、薛韶就是仇敌。

潘筠是新帝眼前的大红人,即便她不针对他,朝中也多的是人为了讨好她而排挤打击他。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王振同党这个罪名。

麓川之战,明面上看,就是王振一直在支持他,朝中文臣一直竭力反对麓川之战,他能连打三次,全靠抱王振大腿。

所以王振一死,他这个余党,也当和王振一同消失。

而他一直无事,只是边沿化,还是因为去年先帝北伐时,西南动乱,缅甸躁动,而他和沐府压住了西南动乱,没有让战争扩大,也没有让西南失去控制。

可他有预感,再边沿化下去,他一定会被清算。

若不能破局,定会滑向深渊。

前朝的教训还少吗?

王骥是一员老将了,且他也是文官出身,他很稳得住,几个部将和儿子都有些着急,他却知道,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急,一旦急了,就会出错。

处于他这个位置,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景泰元年八月十四,一队内侍带着锦衣卫捧着一堆东西前往靖远伯府。

是皇帝赏赐给靖远伯王骥的中秋节礼。

王骥深受感动,接过东西后立即进宫谢恩。

待王骥出宫,新的圣旨也下了,皇帝命王骥巡视辽东,整顿军务。

朝中无人知道,这次王骥的巡视队伍中还有一个工部官员和一个国子监生。

一个擅于勘测矿产,另一个则是对地质学很感兴趣,在国子监时就曾助翰林院修撰过相关书籍。

除此外,道录司也派了一个人跟随,那是个道士出身的九品小吏,同样精通矿藏。

王骥在家里过了中秋,八月十六一早便带队伍出城。

他的儿子也跟随左右,他的马越过两辆马车,跑到最前面和王骥并驾齐驱,问道:“父亲,他们说,这一次是于谦和国师一同举荐,于大人是您旧部,他举荐还情有可原,国师为何要向陛下举荐您?”

王骥:“因为我对国家有用。”

“可是我们家和她不是有旧怨。”

王骥瞥了他一眼后道:“先帝在时,朝堂正是因为有尔等这样公私不分的人才变得乌烟瘴气。”

他儿子一脑门的黑线,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骥握紧手中缰绳,沉声道:“传令下去,此去只为国,谁若敢徇私枉法,本将必以军纪惩处!”

“是,父亲。”

“你叫我什么?”

“父亲?”

王骥眼睛沉沉地盯着他儿子看,他儿子福至心灵,改口道:“将军!”

王骥面无表情道:“在军中,没有父亲,只有将军。”

“是,将军!”

王瑛觉得,不仅朝堂变了,他父亲也变了,变得他都看不懂了。

王骥巡视辽东时,钢铁厂的地址最后也定下了,就在密云山一带。

潘筠说那里有铁矿。

工部派人过去勘探,几天后果然挖出了铁矿。

于是,他们便圈了密云山一带的荒地,打算在那里开官营铁窑场。

再在附近选址建立钢铁厂。

消息一出,密云县和丰宁县县令闻风而动,官司先是打到顺天府,然后一路打到了皇帝面前。

当然,是隔空用奏疏对轰。

一个说,密云县距离京师更近,且条件更好,此钢铁厂就应该建在密云县这边;

另一个则说,密云山在丰宁这头,铁矿也在这头,为免交通破费,省力省钱,钢铁厂就应该放在丰宁县。

虽然两县县令并不知道户部和工部要合办的钢铁厂主要是干什么的。

但一句,收益归国库,他们就知道,这是个赚钱的作坊。

既然赚钱,那就可能有益于当地的经济。

他们怎能不为本县争取?

皇帝被他们吵得头疼,就把陈循和胡澄找来,问道:“你们说,这厂建在何处?”

胡澄道:“陛下,我不会徇私某人,会派人下去仔细勘探,要建厂,交通、水和人缺一不可,您告诉他们,再吵也没用。”

陈循心里是有偏向的,但不好明说,尤其胡澄已经先表态了,他便道:“与其在这吵,不如让他们做好些,只要条件符合,工部自会考量。”

皇帝就让秉笔太监这么回。

两位县令一看朱批,立即回去围着密云山一带修路搞乡村建设去,务必要让工部的官员下来勘探时选择自己。

潘筠不管这些俗务,她给了图纸,就只做技术顾问,然后就撒开手去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了。

她先偷偷回家跟父兄过了个中秋节,然后恩科乡试就放榜了。

师侄四人难得出宫一趟看热闹。

挤在一众学子身边,听着他们谈论国事。

潘筠听到,除了谈论这次的试题,大家更多的是讨论这次的清丈土地之策,还有整顿军务。

乡试,各地的学子需要回户籍所在地考试,当初潘岳考取举人,也是回常州府考的。

因为是恩科,来得及赶回北直隶考乡试的秀才比往届要少一些,可也正是因为恩科,自圣旨颁布后,提前到京城等候第二年会试考试的举人不少。

全是历届落榜的举人。

这些人同样关注今年恩科的乡试题目,想要凭此推断出朝廷和考官们的倾向。

论完题目,自然就要论国事。

“我看,明年很有可能要考边谋边策。”

“这一点我赞同,听说,陛下还派了王骥将军巡视辽东,陛下寿辰之后已经派了一支使团前往奴儿干都司,可见朝廷对边关之看重。”

“再不看重,鞑子就要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已经骑到头上了,别忘了先帝是怎么遇难的。”

“嘘,你不要命了,此事不能提!”

“有什么不能提的,此等奇耻大辱,就是要提,还要大提特提,方能激励我等奋勇向前,将来为国报仇,为先帝报仇!”

“哼,我大明兵强马壮,而今瓦剌内乱,要报仇,难道现在不能报吗?现在不报,我看是有些人不想报仇,或者说不敢报仇!”(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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