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遭遇羞辱的天璋院【4500】

平心而论,青登对于这种所谓的“高级宴会”,实在是敬谢不敏。

因为是档次极高的宴会,所以必须得注意形象。

翘着腿、耷着腰,肯定是不行的。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就更别想了。

餐案上的饭食是除了卖相很好之外,就别无优点的怀石料理。

身周的宾客也不过是逢场作戏,他们提着两颊的肌肉,熟练地挤出得体却又造作的笑容。

实话讲,对青登而言,参加此等类型的宴席,跟上刑没什么区别。

他平日里跟试卫馆的兄弟们举办的最粗俗、最低级的聚餐,都比此宴有趣得多。

温得正好的酒水、烤得正好的秋刀鱼……这些不比怀石料理好吃?

原田左之助讲他那八百年不变的切腹段子、近藤勇和永仓新八的热情献舞、总司喝得醉醺醺的可爱模样……这些不比刻下摆在青登眼前的这一张张“微笑面具”要有趣?

此外,他还能捎带手地偷偷跟总司调情,捏捏总司的这儿、揉揉总司的那儿。

当前坐在青登的左右两边的人,分别是胜麟太郎和男谷精一郎。

总不能让青登跟他们俩调情吧?

遍观全场上下,跟青登相熟、并且还能襟怀坦白地跟青登玩在一起的人……也就只有天璋院了。

想到这,青登不着痕迹地侧过脑袋,悄悄地打量着离他有点远、正端坐在高位上的天璋院。

今日的她,脸上化着雅致的淡妆,内里穿了一件竹绿色的振袖,外套一袭绛红色的罩衣。

因为她已是出家的尼姑,所以不能穿金戴银,不过这样也足够好看了。

长得好看的人,哪怕只是裹一条被单也同样好看——此乃世间的真理。即使“能量守恒定理”被推翻了,这条真理也依旧不变。

今日的天璋院,“大御台所模式”全开。

她的一对纤细白嫩的柔荑自然且大方地搭放在双腿上。

她的腰杆并不是那种如军人般、仿佛往后腰处插了一块搓衣板的笔直。

而是带有着一种柔和的曲线。

不仅不会使人感到体态不佳,反而还逸散着一种温婉气息……非常优美的坐姿。

明明她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表情都没做,仅仅只是往那一坐而已,可却能从其身上感受到拔群的气场。

不知情的人,在望见天璋院的这副雍容大雅的模样后,一定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吧——不愧是萨摩藩的公主、江户幕府的大御台所呀!果真气度非凡啊!

事实上,饶是跟天璋院有着极深交情的青登,此刻也不禁心生恍惚。

他看习惯了对方那古灵精怪、妩媚动人的模样。

而现在,古灵精怪变成了鹄峙鸾停,妩媚动人变成了矜持不苟……面对如此巨大的反差,青登一时之间竟感到竟有些不习惯。

青登跟德川家茂也很熟。

但他跟家茂的相处时间,明显不如跟天璋院的相处时间长。

至于胜麟太郎……

生于文政六年(1823)的胜麟太郎,今年已39岁,年纪几近是青登的两倍。

青登和胜麟太郎是同气相求的好友,此点毋庸置疑。

二人的相处模式,属于十分典型的君子之交。

他们可以分享各自最近碰上的趣事,可以畅谈彼此的理想,但若论私底下的娱乐……年岁相差极大的二人,其实是玩不到一块儿去的。

在这样的场合里,青登自然是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到天璋院的身边,更不可能像平时那样毫无顾忌地跟她嬉笑打闹。

在私底下,他们两个可以随便胡来。

可在公共场所中,他们还是得乖乖遵守君臣之礼。

尽管宴会形式无比沉闷,但不可否认的是——吹上庭院的风景很迷人。

目下正值梅花开得最盛的时节。

染成一色鲜红的梅花,于青登的视界内广布着。

枝杈上的梅花像在水中洗濯过一般耀眼、夺目,争奇斗艳,红的似火,远看犹如蓝天下的一片红霞,清风拂过,带来阵阵幽香。

将视线抬高一点,便能见到远方的里山。

苍翠的里山像一道长长的屏风,横架在青登的视野上方。

不远处,白练般的上水道蜿蜒流转,不住腾起寸许高的水雾。

观赏秀色可餐的美景,确有洗涤心灵的功效。

久违地放松一下,倒也不错……青登心想。

于是乎,他索性将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对梅花、对景致的欣赏上。

他那被繁文缛节、不合胃口的饭菜给折腾得够呛的身心,顿时好转不少。

……

今日之宴乃纯粹的娱乐活动,并非政治集会。

因此,不管是朝廷公卿、藩国大名,还是“一桥派”、“南纪派”,都有意识地回避容易引起争吵的话题。

出于此故,尽管现场的氛围略显微妙,但大体还算和谐。

众人所聊之话题,无外乎“哎呀,好美的梅花呀!”、“哎呀,好美的景色呀!”、“哎呀,好美的一切呀!”

在饭过五味之后,每逢宴会——不论是何种级别的宴会,贵族们的上流宴会也好,市井百姓的粗俗宴会也罢——就必定会出现的环节,果不其然地出现了:玩游戏。

划拳、拼酒、比力气……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粗鄙游戏,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香道、茶道、作诗——这三者属于日本的高端宴席里必备的“三件套”。

江户时代的上层人士们把玩香道的基本流程,大致就是先往香炉里投入香料,待香味飘出后,与宴者们轮流品鉴香味,接着相继说点“哎呀!好香呀!”、“这香料太厉害啦!”等屁话。

茶道也是差不多的形式。

日本茶道品茶分“轮饮”和“单饮”两种形式。

顾名思义,轮饮是宾客轮流品尝一碗茶,单饮是宾客每人单独一碗茶。

按照江户时代的惯例,茶师会先煮浓茶,后煮淡茶。

浓茶的饮用形式多为“轮饮”,即需要在座的所有客人一起传饮,每位客人都必须从茶碗的同一个地方来喝。

在喝完浓茶后,再添一道淡茶。

喝淡茶时一般会改用“单饮”,人手一碗茶。

青登还蛮喜欢香道的,那种名贵的香料闻起来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至于茶道……那他可真就是唯恐避之不及了!

姑且不论日本的茶水完全不合他的胃口。

茶水再难喝,捏着鼻子也能硬灌进肚子里。

但是喝茶的形式……精准点来讲,日本茶道里的“轮饮”,他实在是难以接受!

这么多人一起喝同一碗茶……说实话,他觉得怪恶心的。

尤其是他的上一个饮茶者,还是胜麟太郎——这就更令他感到不适了!

真的不是他嫌弃胜麟太郎啊,可他真的不想碰大叔的口水!

……

在品鉴完珍贵的香料、喝完热乎乎的茶水后,众人终于迎来了在类似今日这样的风雅之宴里,最不可少的环节——作诗。

诗笺、笔墨,逐一地分发下来。

“诸位,都拿到纸笔了吗?”

德川家茂一边眼望不远处的梅林,一边含笑说道:

“吾等今日既是因赏梅而团聚于此,那我们便以‘梅花’为主题吧!题材不限,诸位大可纵情泼墨!”

随着德川家茂的话音落下,包括青登在内的众人纷纷提笔、埋首。

古代日本的文人们最常创作的诗歌,主要有三类:汉诗、和歌与俳句。

汉诗很好理解,就是中国风格的诗词。

至于后二者便是日本特有的诗歌体裁了。

和歌是日本的一种诗歌,由古代中国的乐府诗经过不断日本化发展而来,包括长歌、短歌、片歌、连歌等

至于俳句,则是日本的一种古典短诗,是中国古代汉诗的绝句这种诗歌形式经过日本化发展而来。

由“五-七-五”,共十七字音组成。即首句五音,次句七音,末句五音,要求严格。当然,这是以日文(假名)为标准的。

对于日本的古典文学,青登一向兴致缺缺。

他不急着动笔……也无意动笔。

前世时,热爱阅读的他曾在百无聊赖之时,翻过几本俳句集——托此福,他的脑海里存着不少质量上乘的佳作。

他若愿意的话,大可直接将后世的一些牛逼作品给直接誊抄到诗笺上。

但这么做也没啥意思,他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和动力。

——摸鱼吧!

青登以斩钉截铁的口吻,对自己这般说道。

等到时间快到了时,就说自己不通文墨,无从下笔……打定此番主意的他,心情惬意地抬起头,观察四周。

有些人已经开始挥毫。

还有些人仍在思考。

青登看得出来有很多人根本不会作诗,他们只是拿着纸笔,装作一副在费心思考的样子,但其实他们根本就不打算动一个字——比如天璋院。

只见这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蹙着柳眉、歪着脑袋。

不得不说,她的这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实在是惹人怜爱。

尽管乍一看,天璋院完全是一副研心致思的模样,但青登心里很清楚:她现在肯定是脑袋空空!

虽然这么说略显失礼,可天璋院的本性跟京畿人对武家之女的刻板印象完全吻合。

不喜吟风弄月,只喜撒欢打闹。

不喜唱诗作对,只喜舞刀耍枪。

这样的她,哪可能懂得作诗!

对于诗歌这种高雅之物,她不能说是毫无了解吧,只能说是七窍通六窍——一窍不通。

殿下,真是为难你了啊……青登在心里打趣道。

很快,陆续有人搁下手中的笔,然后满怀热枕地当众诵出他们的大作。

他们的作品皆为俳句。

就形式而言,他们都严格遵守了俳句的“五-七-五”的格式。

但内容就……实在是乏善可陈。

要么空洞无物,要么无病呻吟,基本跟“盖印狂魔”乾隆一个水平。

就在这时,和宫放下了她的笔。

一时之间,全场大半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德川家茂见状,立即欣然问道:

“和宫大人,您已写好您的诗作了吗?”

和宫轻轻颔首。

德川家茂追问道:

“可否让我们一观?”

按照传统的“男尊女卑”的伦理观,在家庭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人,理应是身为丈夫的德川家茂才对。

然而,若论身份高低的话,贵为皇女的和宫在德川家茂之上。

因此,饶是拥有“征夷大将军”及“丈夫”这两大身份的德川家茂,也得毕恭毕敬地管和宫叫“和宫大人”。

席上的诸位纷纷朝和宫投去充满期待之色的目光。

皇室出身的和宫,一直以“学问好,涵养高,善诗文”的娴雅面貌示人。

大家都很想知道这样的才女,究竟能写出什么样的诗作。

便在大伙儿的苦心等待之下……和宫却做出了跟德川家茂等人的殷殷期待相悖的举动。

只见她轻轻地将手中的诗笺地盖在膝边,然后面无表情地以京言叶特有的绵软、慢吞吞的音调,缓声道:

“区区拙作,不值一提。”

在和宫开腔的下一瞬间,青登瞬间打了个冷颤——他已经被和宫身旁的那帮事多的臭三八给搞出PTSD了。

随着和宫的话音落下,现场的氛围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幕府的征夷大将军请你呈现诗作,你却不假思索地当众回绝……即使你是皇女,也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

转眼间,席上的亲幕府的幕臣、公卿、藩国大名的脸色,逐一变得难看起来。

不过,身为当事者的德川家茂,却不以为意地将侧过身子,跟和宫四目对视,面挂温柔的微笑:

“和宫大人,我很想一睹您的作品啊!”

和宫怔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颊上飞起若隐若现的红霞。

在犹豫了一会后,她默默地捡起刚才盖住的诗笺。

众人纷纷自觉地停下各自手中的动作。

和宫的轻柔嗓音,回荡在梅林的上空。

“梅林中”

“红光在摇曳”

“是火焰”

宴场静了一下。

随后,惊叹声、赞美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好哇!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不愧是和宫大人!”

“较之起来,吾等的劣作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

各式各样彩虹屁,一股脑儿地涌向和宫。

和宫像是习惯了他人的赞美……或者说是完全不在意这些人的赞美,神情平静地将手中的诗笺搁回至膝边。

有一说一,此诗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之作,不算多么出彩。

就连青登这种没有钻研过日本古典文学的人,都能分辨得出来此等水平的俳句,属于抛到历史长河里绝不会溅起半点水花的庸作。

但是,也比先前之人的作品要好得太多了。

至少和宫的作品描绘出了画面感,而非为赋新词强说愁。

有了和宫的带头后,有心写出一鸣惊人的佳作的人,继续冥思苦想。

以天璋院和青登为首的摸鱼分子,则是继续装作在苦心冥想。

便在这个时候……一桥庆喜偷偷地扬起视线,望向坐在其身旁的松平春岳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璋院殿下。”

蓦地,松平春岳挺直腰,对天璋院恭声道:

“久闻殿下秀外慧中,可有佳作让吾等一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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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哇!为什么今天还是这么短!(流泪豹豹头.jpg)明明豹豹子已经努力码字了!(豹头痛哭.jpg)

PS:和宫的俳句是豹豹子随手写下的原创。

(本章完)

第502章 仁王也懂诗?一首俳句惊全场!【62

松平春岳的突然发言,不仅令天璋院愣住了,也令德川家茂、青登……所有人都为之一怔。

德川家茂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面露不悦,厉声斥责道:

“春岳,这本就只是一个游戏!采自愿原则!你怎能强迫他人、而且还是强迫大御台所作诗呢!”

面对德川家茂的斥责,松平春岳不仅没有自省,反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将军大人,臣下只是很好奇而已。”

“相传天璋院殿下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

“难得今日于景色怡人的吹上布宴,臣下便想趁此机会,一睹其风采。”

说罢,松平春岳再度面朝天璋院,以诚恳的表情、以真挚的语气、以响亮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若得硕果,请务必让吾等欣赏啊!”

天璋院以平静的眼神,跟松平春岳四目对视。

她的表情、仪态,一切未变。

但是……青登凭着“火眼金睛+5”的优越视力,清楚分明地看到:天璋院以微不可察的细小动作,紧紧捏着手中的毛笔。

天璋院是才女、天璋院精通琴棋书画……这些鬼话,只不过是没有任何依据的风言风语罢了。

对于市井百姓而言,既有传奇经历,又有“萨摩藩公主兼幕府大御台所”的滤镜加成的天璋院,乃绝佳的“创作素材”。

于是乎,各种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设定、事件,一股脑儿地盖到天璋院的头上。

什么天璋院殿下乃“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狠角儿啦

什么天璋院殿下是一个很好色、很欲求不满的女人啦。

什么天璋院殿下每天都要把年轻力壮的帅哥叫到自己的房间啦

但凡是接触过天璋院的人、但凡是对天璋院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她跟琴棋书画等雅致之物根本无缘。

身为“政事总裁”的松平春岳,不可能不清楚天璋院的底细。

明知天璋院不懂作诗,却又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半强迫地要求她展示其作品。

很显然,他是故意如此。

此举的用意何在……一目了然。

身为跟“南纪派”针锋相对的“一桥派”的领头羊,松平春岳不敢明着找德川家茂的茬,但当众羞辱天璋院的胆子,他还是有的,而且还很大。

一时之间,坐在青登、胜麟太郎对面的“一桥派”纷纷侧过脑袋,跟身边的同僚窃窃私语。

不愧是经常举行密谋的当朝高官,讲悄悄话的本领就是一流。

饶是身怀天赋“风的感知者+1”的青登,都差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呵,天璋院要丢脸了。”

“松平大人,干得好哇。”

“哈哈哈,也不知天璋院这回该如何下台呢?”

“还能怎么下台?除了承认自己写不出诗句,或者借口自己今日状态不佳之外,还能怎么办?”

……

听着这些人的冷嘲热讽,青登缓缓沉下眼皮,脸上聚起阴沉的乌云。

表情同样变得难看起来的人,还有德川家茂。

身为“外藩入继”的君主,德川家茂从遥远的纪州藩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江户后,他所遇到的第一个盟友,就是天璋院。

若没有天璋院的鼎力支持,他现在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艰难。

对德川家茂而言,天璋院不仅是他的战友,更是他的支柱。

尽管只是名义上的母子,尽管彼此的年纪仅相差10岁,但他一直是把天璋院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来看待。

母亲受人羞辱……这让他如何自持?

正当德川家茂满面怒容地张开口,准备说些什么时——

“春岳,够了。”

冷不丁的,最意想不到的人……一桥庆喜发话了。

“天璋院殿下尚在雕花刻叶,你的催促会影响到殿下的发挥、创作。”

说罢,他“咔哒”的一声,搁下手中的毛笔。

松平春岳见状,忙不迭地快声问道:

“一桥大人,您这是……作品已成了吗?”

一桥庆喜点了点头。

“姑且算是勉强完成了一首俳句。”

松平春岳追问道:

“可否让吾等一睹?”

一桥庆喜又点了点头。

绝大多数人……尤其是是“一桥派”,立即将注意力转移至一桥庆喜的身上。

一桥庆喜神情淡然地举起手中的诗笺,抑扬顿挫地朗声道:

“人世皆攘攘”

“梅花默然转瞬逝”

“相对唯顷刻”

……

宴场再度安静。

相比起刚才和宫念诵她的作品的那会儿,这一次的静谧持续得更久一点。

虽然静场时长略有不同,但在安静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却是相同的。

“人世皆嚷嚷……相对唯顷刻……好作品啊!”

“不愧是一桥大人!不仅武略过人,就连文采也非凡!”

“哎呀,这样一来,我越来越不好意思将我的作品拿出来了。”

……

又是各种各样的彩虹屁。

不过,难以否认的是,他们的赞美并非无的放矢。

一桥庆喜的这首俳句写得确实是妙。

连适才让人交口称赞的和宫,都被他给比了下去。

俳句最重意境。

古往今来的所有俳句诗人,都在极力追求以最精炼的文字,表达出最美妙的意境,传递出最丰富的情感。

典型代表,就是出自被誉为“俳圣”的松尾芭蕉之手的千古名作《古池》:“古池や,蛙飞びこむ,水の音”(幽幽古池畔,青蛙跳破镜中天,叮咚一声喧)

漫不经心地粗粗一看,或以为《古池》句单薄平易,甚至浅近无味,细细玩味,则可体味它幽微深远的意蕴。

三个句子,三个物象,就在这一瞬间,动与静、寂与响,无隙地结合在一块,或者说,动与静、寂与响在时间之外完成了几度转递。

“闲寂”、“风雅”的意境,跃然纸上。

一桥庆喜的此首作品并无优越的画面感,但却有着非常不错的意境。

梅花只在冬天盛放。

当冬天过去,即使是孤傲的梅花,也只有凋谢一途。

在纷扰且短暂的人世,我们相聚的时光仅在顷刻之间。

这股触景生情的哀伤调调,正好符合日本人最钟爱、最青睐的美学:“物哀”,即“真情流露”。

人心接触外部世界时,触景生情,感物生情,心为之所动,有所感触,这时候自然涌出的情感,或喜悦,或愤怒,或恐惧,或悲伤,或低徊婉转,或思恋憧憬——此即为“物哀”。

虽然此作尚未达到能被世人争相传颂的程度,但也确实算得上是一部佳作。

就连心高气傲的和宫也不禁倾斜目光,扫了一桥庆喜几眼。

面对众人的夸扬,一桥庆喜谦虚一笑,然后默默地收起手中的诗笺。

这个时候,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再度落回到天璋院的身上。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桥派”……尽管他们什么话也没说,但他们朝天璋院投去的眼神,已经显示出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幸灾乐祸、嘲弄、揶揄、讥讽……

明眼人都能看出: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分明就是在唱双簧,而且演技还不怎么样!

青登敢断定:这俩货绝对是事先串通好的!

一个先行找天璋院的茬。

另一个假惺惺地打圆场,实际上却是令天璋院更加难堪。

有了一桥庆喜的珠玉在前,她若示出其空空如也的诗笺,便会显得更加丢脸,连带着使“南纪派”的名望也一并受到打击。

不出意外的话,等到明天的时候,江户的市井间就会传出这样的逸话:“一桥庆喜在宴席上写出有口皆碑的佳作,反观天璋院笃姬却写不出半个字”。

党争就是这样。

既争权势,也争面子。

或者说,在残酷的官场里,权势与面子偶尔会画上等号。

领袖一桥庆喜狠狠地出了一波风头……“一桥派”对此无不感到扬眉吐气。

“南纪派”和“一桥派”的争权,早就步入白热化的阶段。

“一桥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恶心“南纪派”的机会。

于是乎,他们纷纷朝坐在他们对面的政敌投去戏谑的目光。

面对“一桥派”的挑衅,“南纪派”自是深感不忿。

“胜大人,胜大人。”

坐在胜麟太郎的右手边的官员——坐在胜麟太郎的左手边的人是青登——一边用胳膊肘轻戳胜麟太郎的侧腹,一边轻声道:

“胜大人,您会作诗吗?”

胜麟太郎无奈地叹了口气,面露苦涩:

“上原大人,您若让我测量炮弹的飞行轨道、计算战舰的航行速度,在下定无二话,可若是让我作诗……但请放过我吧。”

用现代的话语来讲,胜麟太郎乃纯粹的理工男。

他自年轻时起就刻苦攻读兰学。

莫说是作诗了,他只怕是连《万叶集》都没读过。

这时,某位南纪派官员——他叫牧野正邦——深吸一口气,露出一副仿佛要上战场的决然表情。

“那……在下就献丑了!”

说罢,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梅花啊梅花。”

“呜呀哇,梅花啊梅花。”

“梅花啊梅花。”

牧野正邦不吟此诗便罢,一吟出来……顿时引起“一桥派”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牧野大人,这样子的作品,可称不上是俳句啊!”

“牧野大人,您这是想模仿田原坊的《松岛》吗?”

“牧野大人,俳句必须得遵守‘五-七-五’的格式才行啊!”

……

《松岛》乃狂歌师田原坊所著的俳句:“松岛や,ああ松岛や,松岛や”(松岛呀,啊啊松岛呀,松岛呀)

本作品一度被误解为日本徘圣松尾芭蕉所著,其实为误传。

被斥得哑口无言的牧野正邦,一边搔着头发,一边臊红脸地埋低脑袋。

牧野正邦的出师不利,令“一桥派”更加张狂了起来。

事态有条不紊地沿着自己所拟的剧本发展着,如此大好的形式,令松平春岳的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他像毒蛇一样伸出信子,舔了舔嘴唇,乘胜追击道:

“天璋院殿下,不知您的作品……”

“春岳!”

德川家茂满面怒容地打断了松平春岳的话头。

他没想到一场简单的宴会游戏,居然会被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所利用。

他咬牙切齿,欲图怒斥松平春岳。

然而,就在话将出口之际,一只纤纤素手拦在了他的眼前。

“母亲大人……?”

德川家茂怔怔地看着制止他的天璋院。

天璋院微微一笑,以只有她和德川家茂才能听清的音量,轻声道:

“家茂,稍安勿躁。”

听到天璋院这么说,德川家茂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慢慢敛起脸上的怒容。

原本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前倾的身体,也渐渐恢复至正襟危坐的板正姿态。

不过,其颊间的怒意虽褪去了,可取而代之的却是强烈的愤懑与怫郁。

尽管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是在故意找茬,但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德川家茂并不拥有足以支撑他责骂对方的充分理由。

德川家茂若当众发火,反倒正中对方的下怀。

然而,明明天璋院都已有意退让了,松平春岳却不依不挠。

“将军大人,臣下只是希望天璋院殿下能够自信且大方地展示她的作品,并无他意。”

“如若天璋院殿下对自己的作品没有自信,或是纸至笔尖无可输,那么臣下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这都已经不是在暗戳戳地阴阳怪气,而是直接当面骑脸了。

“一桥派”因松平春岳的强势而愈发自鸣得意。

“南纪派”深感气忿,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

……

……

自刚才起,青登的视线就没有从天璋院的身上离开过。

乍一看,天璋院一副丝毫不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所动的模样。

纵使被当众羞辱,她也依旧面露无懈可击的柔和笑容。

但是……兴许是青登跟对方相熟的缘故吧,他并没有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找出任何笑意。

他只看见以微不可察的细微动作,紧捏着腿上的罩衣的一对冰凉小手。

“……麟太郎。”

“嗯?怎么了?”

“你的墨水借我用一下。”

“咦?”

未等胜麟太郎予以回应,青登便一把拿过他的砚台。

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青登一气呵成地在自己的诗笺上书写着什么。

……

……

天璋院得心应手地提拉着面部肌肉。

无论受到了多少委屈、无论遭遇了何等不公,都能熟练且自然地露出合乎时宜的笑容——此乃天璋院在嫁入幕府后,所练出的第一项技能。

她缓缓地移动视线。

傍观冷眼的一桥庆喜、沾沾自喜的松平春岳、趾高气昂的“一桥派”、作壁上观的朝廷公卿……她的目光逐一划过这些人的面庞。

“又是这样……”

她口中呢喃,声若蚊蝇。

不知怎的,埋藏在她脑海深处的那一幅幅影像、那一句句话音,再度从其眼前闪过、在其耳畔回响。

……

(於一,你的任务很简单:嫁到幕府,打入大奥,不惜一切手段地推举一桥庆喜上位。)

……

(公主她还真是有够可怜的啊,藩主他明明就知道德川家定已经命不久矣,却还要强逼公主嫁给他……年纪轻轻就守寡,真是太可怜了。)

……

(要注意提防天璋院,虽然她一再坚称自己已跟萨摩藩一刀两断,但仍不能排除她乃萨摩藩的间谍的可能性。)

……

(殿下,请恕我直言,你不过只是一妇道人家,有何资格对国政说三道四?)

……

自己以往所经历的那一切,跟刻下映入其眼帘的这一幕幕光景,渐渐地重合在了一起。

天璋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自嘲弧度。

就在这个时候——

“诸位!”

一道骤然响起的洪亮男声,压过了四下里的全部动静。

刹那间,这道男声的主人……即青登成为了场上的焦点。

疑惑、好奇、反感……各式各样的视线集结为一,如锤子般压在青登的肩头。

只见青登不动声色地一边搁下手中的毛笔,一边接着朗声道:

“在下浅作了一首俳句,可愿共赏?”

“什么?俳句?”

松平春岳用力地挑了下眉,脸上充满难以置信的神色。

表情发生剧烈变化的人,并不只有他。

德川家茂、和宫、胜麟太郎、“一桥派”、以岩仓具视为首的朝廷公卿……几乎每一个人,无一例外,皆露出一副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的模样。

别说是他们了,就连天璋院此时也惊讶地瞪大了美目。

大约5秒后,松平春岳回过神来。

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青登几眼后,轻笑了几声。

“想不到堂堂‘仁王’竟也有如此风雅的一面。”

说到这,他停了一停。随后,他以带刺的语气,把话接了下去:

“橘大人,看样子,你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呢。那么,便请允许吾等一睹您的大作吧!”

松平春岳的此言一出,那些朝青登投来的视线,渐渐渗出嗤之以鼻、冷讥热嘲的意味。

许多人歪着头,同身旁的同僚轻声道:

“只识兵戈的橘青登,哪可能懂得写俳句。”

“他所写的俳句,多半也就跟牧野正邦适才所作的“啊啊,梅花呀梅花”一个水平。”

“他应该是想替天璋院殿下解围,才急着说自己也写出了一首俳句吧。唉,这是何必呢,若是像牧野正邦那样念了一首四不像的劣作,只会徒增笑耳。”

……

也不怪乎众人质疑青登的文才。

“仁王”橘青登会写俳句?

这种事情,他们此前闻所未闻!

于是乎,这副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就这么诞生了——相互作对的“南纪派”和“一桥派”、置之事外的和宫与朝廷公卿,竟于此时此刻达成了一个了共识——青登不可能写出像样的佳作!

可能是担心青登丢脸吧,德川家茂在犹豫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地以试探性的口吻朝青登问道:

“橘君,你真的……要展示你的作品吗?”

德川家茂的话音刚落,天璋院便急不可耐地快声道:

“盛晴……橘君!别胡闹!”

面对德川家茂和天璋院的质疑,青登从容一笑:

“好不容易写出来的诗,若不任在座的诸位欣赏,岂不可惜?”

说罢,青登举起手中的诗笺。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以悠扬的口吻轻声吟诵道:

“梅の奥に。”

“誰やら住んで。”

“幽かな灯。”

顷刻之间,原本还有点嘈杂的宴场,瞬间陷入寂静。

从远方传来的风声,听起来莫名遥远。

一桥庆喜脸上变色,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松平春岳。

松平春岳的脸上同样充满惊骇和诧异的神色,他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德川家茂的脸色也顿时变了。

和宫难掩颊间的愕色。

天璋院的一对美目瞪大至极限,目光发直地呆望着青登。

全场所有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转动着僵硬的脖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都在彼此的脸上,找到了相似的震惊之色。

梅の奥に,誰やら住んで,幽かな灯——梅林深处何人宅,半星灯火漏幽微。

夏目漱石(1867-1916)的名作。

纵使是对日本文学毫无了解的人,也应该多多少少听闻过此人的大名。

即使真的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字,那句被近现代的文艺青年们给用烂的句子:“今晚的月色真美啊”,也总该听过吧?

这句名言便出自夏目漱石的手笔。

夏目漱石在日本近代文学史上享有很高的地位,被称为“国民大作家”。他对东西方的文化均有很高造诣,既是英文学者,又精擅俳句、汉诗和书法。

这句“梅林深处何人宅,半星灯火漏幽微”,便是他的代表作。

还未等众人磨灭心中“不可能吧”的想法,就见青登慢吞吞地站起身。

“诸位,吹上庭院的美丽风光,激起了我的无穷灵感。”

“因此,在下不仅作了一首俳句,还作了一首汉诗。”

“烦请各位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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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青登在狂刷天璋院的好感度,身为佐那子党的我,好伤心啊!(豹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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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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