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渡河

淮水两岸的浮桥架设了整整三天。

架设浮桥的同时,一艘艘船只穿梭于淮水两岸。

二十四日正午,中垒将军张硕登上了一艘水师舰船。

这艘船能载二十余水师兵士及额外的百名陆师,算是大梁最强大的战舰了。

这一段的淮水河面不是很宽阔,但水势湍急,并不很好走。

行船之时,张硕站在船头,静静看着对岸的硖石山。

此山被淮水一劈两半,分为东西二硖石山。

淮水流经此处时,拐了个弯,由东西向变成了西南、东北流向,故为东岸和西岸——当然,也可以说是南岸和北岸。

原本东硖石山屯住着两千名江州兵,水陆皆有。好在大半个月前被祖约调走了,却是去了一大障碍。

不然的话,在渡河之前首先需要爆发水战,然后攻地势险要的山城。

只要守军意志顽强,水陆配合,粮草充足的话,其实并不好打。

水师战舰很快抵达了对岸。

由度支中郎将兼任都水使者、水军都督的杨宝站在东硖石山上,对着淮水指指点点。

如同工蚁一般的水军官兵扛着斧头、锯子,拉着牛车赶往各处树林,大肆砍伐,制成木桩,然后输往岸边。

无数精壮的汉子跳入齐腰深的水中,号声连连,在东西二硖石山下游处树立木桩,以阻遏敌方可能溯流而上的舟师。

很显然,他们打不赢江东水师,无法“明拦”,只能用木桩或铁索“暗拦”了。

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敌军水师截断后路,否则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先期渡河的银枪中营将士正在淮水东岸列队。

当脚踏着坚实的大地之时,他们一个个都生龙活虎了起来,各自检查器械,然后整队向东进发。

二硖石山以东三十里处,还有一支部队被水师载过了河。

姚兰脸上带着些病容,站在松软的河岸淤泥地里,艰难地行走着。

质子军将士的状态不是很好。

之前转战汝南、襄阳时,他们就有很多人不适应环境,这会到了汝阴,连月大雨,军中疫病丛生,死了不少人,甚至就连姚兰都中招了。

论起对淮南、淮北环境的适应,出身雍秦的他们远不如银枪中营那帮河南人。

但如山军令之下,没有任何退缩的可能。

他们将生病的人疏散至汝阴郡城,余众三千余步骑分批渡河,往八公山方向前进。

桓抚带着四千人屯驻于山城之上,见到有人渡河,立刻登高望远。

在他的视野中——

第一批渡河的骑兵已经翻身上马,慢慢驰骋了起来。

在淮南这片土地上,大规模的骑军可不常见,当他们奔驰起来之时,寿春军民尽皆失色。

不过这支骑军只跑了一会就停下了。多雨季节,土地泥泞湿滑,不少人落马了,这会正泥猴也似地破口大骂。

骑兵身后的河岸旁,船只往来穿梭个不停。

他们似乎在抢时间,在江东水师抵达之前,尽可能输送更多的军资、粮草过来。

一些步军也开始列阵了。

服色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人穿着锦袍,真是离谱到家。

器械也不一样,看样子都用着自己较为顺手的东西。

队列不是很整齐,只能说比一般的农兵好,但比精兵差了许多,甚至不如江东世兵阵列齐整。

从这些特征基本可以分析出,这支部队成军时间不长,兵士多为富家翁子弟。如果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的话,可能是他们的个人勇武了,技艺应该也比较娴熟。

河对岸还有无边无际的人群在等待渡河。

丁壮役徒们拉着木料,在河边一字铺开,不是打制浮桥便是准备沉桩拦河了。

想到这里,桓抚突然忧虑了些。

别运兵啊,多运点粮草、箭矢、伤药过河。

一旦粮道被江东水军断了,就得靠积存的资粮过活了。

山脚下响起了一阵呼喊声。

桓抚望去,原来是第一批渡河的质子军已经抵达山下,正与外围布设的己方军士交涉。

桓抚定了定神,下山去了。

******

“诸位,事已至此,还有何话?”寿春太守府中,祖约满脸不悦之色,对被“邀请”过来的一众佐官们大发雷霆。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没有过于惊慌失措。

大规模的叛乱,真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吗?那是不可能的。

这都好几个月了,聪明人早就看出点什么来了,有了心理准备。

不那么聪明的也慢慢意识到了,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只有蠢人到现在才恍然大悟,继而面如土色。

面色难看没别的原因,院子里正躺着几具血淋淋的尸体呢。

国难之时,总有那么几个人或者说“节抱孤贞”,或者说“不识时务”,不屈被杀,但大部分终究堪不破生死那关,只能降顺了。

稍微有点忠心的,会在局势安稳下来后想办法逃走。

没那么忠心的,就随大流仕奉新朝了。

此刻被祖约一质问,很快便由寿春令、郡丞带头,齐声道:“我等愿奉大梁正朔。”

祖约满意地笑了,然后又有些狐疑,不过没说什么。

官员们看他脸上的表情,都很无奈。

我们不投降,你恼怒杀人。

我们投降了,你又怀疑假降。

你到底想怎样?

好在祖约知道自己患得患失了,控制住心底翻腾的情绪后,便下令道:“既如此,尔等仍留原职,各回衙署,筹措、分拨资粮,征发役徒,以应王师。有些县乡,你们去劝一劝,让令长们识时务,尽快归正。”

“遵命。”众人齐声说道。

祖约最后看了众人一眼,便在亲随的簇拥下,离开了太守府。

大街上到处是成群结队的军士,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至城外集结。

一边走,一边有话语声传来。

“祖将军带我们打回徐州,无需慌乱,听命行事即可。”

“刘琨手下那帮人都是和咱们一起逃难、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万不至于对尔等眷属下手。”

“十余年来,尔等互相联姻的不少,姻亲会对姻亲下手吗?不至于。”

“只要打回去,定然一呼百应,勿疑。”

这是安抚的话,同样还有恐吓之语,比如——

“晋廷根本不拿我们当人,随意驱使,如同鸡犬一般。”

“你们中很多人的孩儿都快成亲了,可到现在还是孤魂野鬼,入个籍都这么难,你觉得建邺公卿都是什么人?”

“既已举事,便不可再想东想西。一旦战败,依建邺公卿的德性,怕不是尽皆坑杀我等。”

另外还有拆台,但不无道理的话——

“大丈夫何患无妻?寿春管得严,不方便。待去了成德、合肥等县,就痛痛快快抢一番。”

“抢个新妇回家,不比家里那老物好看?”

“兴许仗打完了,新妇都有身孕了,也抢到置办家业的钱财了。”

“唯有一条,定要奋勇厮杀,败了可就什么都没了。纵可退至淮北,梁人却也不会正眼看待尔等。”

如此不一而足。

总体而言,每个军官性格不一样,见识不一样,收拢人心的手段也不一样。

在他们的鼓动下,军士们既有些气愤,又有些担心,还有些犹疑,勉强聚拢了起来,至城外列阵,然后领取资粮,目标:合肥。

******

从寿春到合肥,几不下三百里,当然不是短时间内能到的。

这个时候,巢湖水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批先锋舰队。

他们自濡须坞出发,大大小小二十余艘舰船、三千余兵。

收到这个消息后,高悝便辞别了何充,只带着几名随从,乘一艘小船北上。

船工年纪很大了,须发皆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为这一趟所收的丰厚资费而满意。

因此在往北走了两日,半途停靠时,他甚至将捕到的几尾鱼仔细收拾了一下,炖了一瓦罐汤献上。

高悝略略感谢之后,便坐在船舱之内,抓紧最后的时间,完善各种细节。

他是作战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说聊胜于无的闲子、弃子。

大军在后,他在前。

大军武力威慑,他到寿春宣诏,下令放归祖部军士,并给予赏赐。

他不确定会产生什么效果,但有些事做总比不做好,况且——

想到这里,高悝苦笑了下。

他没有门第,出身低下,最适合当弃子了。

而这种家世,想要往上爬,肯定要付出比世家子更多、更大的代价。纵然天子青睐,你也得有让别人说不出话的功劳才能提拔,不然的话,你视满朝公卿为何物?天家奴婢么?

今上可没有邵勋那么大的威望,做点事太费劲了。

但反过来讲,巨大的风险之中,也蕴藏着莫大的机遇。

一旦三言两语瓦解祖部军心,那么便可化解一场危机,随后朝廷另派重臣至此,收拾局面,击退梁国可能的窥伺。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了。

仔细过了一遍后,高悝谢绝了随从递来的鱼汤,出了船舱,下到岸上走走。

河水静静流淌着,曾经破败无比的淮南在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后,又有了几分气象。

好地方!

北人南下,诸多不便,但淮南却是相对不那么难以适应的地方了。

若让他们在淮南站稳脚跟,大力经营,便会如曹魏那般,再也赶不走了。

“嘚嘚”马蹄声传来。

高悝一惊,寻声望去,却见十余浑身泥泞的骑士从一处小树林后转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箭射中大腿,顿时摔倒在地,惨呼不已。

两名亲随猛然从船舱内冲出,一跃上岸,朝高悝奔来。

“嗖!嗖!”更多的箭矢袭来,亲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尽皆倒地,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再动射死你!”一名粗壮的汉子下了马,看着白发船工,冷哼道:“府君三令五申不得私藏船只,当耳旁风么?”

“将军冤枉啊!”船工叫屈道:“老翁向居巢湖之上,自合肥而来,并不知府君将令。”

“少废话!”汉子摆了摆手,然后点了两人,道:“你等带着这艘船回去。”

“遵命。”两名军士上前,一左一右挟制着船工,道:“放心,不会杀你。府君需要船只转输粮草,如此而已。”

汉子则走到高悝面前,低声问道:“君何人?”

高悝满脸苦痛之色,并不言语。

“不说?”汉子冷笑了声,探手往高悝衣袖、胸口摸索,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时候,一名军士自船舱内走出,道:“队主,找到了一个包袱。”

汉子伸手接过,打开翻找了几下,便面色大变,道:“人带回去。”

军士应了声,然后像揪小鸡一样把高悝揪起,朝船舱内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牵动了伤口,高悝终于忍受不住,惨叫了起来。

“别把人弄死了,想办法给他止血。”汉子骂了一声,然后便不管了,只下意识看了看北方。

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先锋大军的身影。

那是许柳许将军的部伍,一共两千步骑。

闰五月最后一天,祖约部将许柳率两千军抵达合肥附近。

这个时候,南淝水河面上舟船云集,旌旗林立,战鼓之声数十里不绝,声势极为骇人。

晋军主力一部、水陆兵马两万余人已经抵达此地。

(本章完)

第1021章 斛兵塘

收到消息之后,陆玩立刻回到了船上。

他们三天前就来了,也就因为等待物资、汇拢各部兵马,稍稍耽搁了下,不然早就进驻寿春、淮水,大举“北伐”了。

乘船行军的速度,远不是陆路可比的。在开阔水域,如果顺风顺水,骑兵都要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可谓省时省力,机动性超强。

唯一的缺点是:船只不能上岸。

“此地何名?”他问了问左右。

“斛兵塘。”

“缘何得此名?”

“斛兵塘乃汉末曹操屯田时开挖,初名‘粮兵塘’,以屯兵实为粮兵故。百余年来,以讹传讹,先名‘量兵塘’,再有人望文生义,遂名‘斛兵塘’。”

“可是此塘?”陆玩指了指河东岸不远处的一个陂池,问道。

“非也。”宾客回道:“斛兵塘在施水(南淝水)西,此塘无名。”

“我正想说此塘呢。”陆玩手搭凉棚,仔细看了看前方,道:“那是谁家的兵?怎么背靠水塘列阵?胜了还好,败了无处可退。”

“那是被祖约骗走的江州兵,部曲官长乃南昌雷爽。”宾客回道。

“哦?可是送剑给张华张茂先的雷焕之子?”陆玩问道。

“正是此人。”宾客答道:“祖约调其至巢湖,以己兵守之。爽怒甚,方才与帐下军士立下血誓,不破贼人不还。”

陆玩笑而不语。

他知道这个人所以宾客一提就想起来了。

无他,丞相王导有一爱妾就出身这个家族,“颇预政事”、“纳货”,被人戏称“雷尚书”。

“雷氏兵战力如何?”陆玩又问道。

宾客却答不上来了,最后只能拱了拱手,道:“汉末亦纵横一时,而今只讨过山虏。两三千人打起来,应还看得过眼。”

“汉末?”陆玩一怔。

汉末雷薄乃袁术部将,术败后,拒其奔。又有庐江雷绪率部曲数万纵横于江淮间,都不咋样!而且隔得太远了,以前的本事未必能传下来,毕竟不是所有家族都可以称为“将门世家”的。

“雷爽打过仗吗?”陆玩问道。

宾客沉默片刻,道:“只打过蛮人、江贼,算是见过血吧。”

陆玩皱了皱眉,他还需要加快了解各部情况,而今简直是将不知兵。

定了定神后,刚想让雷部退到水塘后,却发觉可能有点晚了,遂作罢。

如今晋军的阵型有点怪。

整体以水军为依托,步卒下船之后,阵列于河畔。

少量骑兵部署于远方,不过看如今这个天气,骑兵大约是派不上用场了。

因为处于南淝水之中,水军一字排开,故陆师也是一字排开。

一旦敌人击溃陆师,冲得近了,船上射程较远的弩矢连发,大量杀伤敌军,让溃兵能逃回水师舰船。

与此同时,舰船内部还可派出生力军上岸接应。

这是纪瞻(已故)提出来的,他曾在淮水与邵兵厮杀多年,慢慢总结出来了这种发挥己方优势的打法。

但缺点也很明显,无法离开水师太远,偏偏水师不能上岸,局限性非常大,只适合南方地形。

陆玩又看了看整体的兵力布置。

水塘前是老将雷爽统率的两千江州兵,其南侧则有约一千五百人,刚刚下船整队完毕,乃寻阳郡周家部曲,由周光统率,原驻庐江,这次被调过来了。

雷部北侧部署着约两千人,乃会稽山阴谢氏的人马,原驻东关,为陆玩一路收拢而至。

看到这里,陆玩微微有些无奈。

都是两千人上下规模的私家部曲,或许长时间在一起,配合极为默契,战斗力不俗,但如果需要打几万人的大战呢?

江南能玩大兵团作战的,就只有文武兼修的陆氏以及实战中练出来的义兴周氏、吴兴沈氏等以武力著称的豪族,其他都不太行,还得练。

好在眼下倒也无需太过担忧。

来犯之敌应是贼军前锋,亦只有两千上下。离他们大概百余步的样子,这会正在集结列阵。

敌阵后方,还有千余名不知道从哪征发而来的丁壮,这会见得王师威势,直接撒丫子跑路了。

这股敌人不难对付。

“来人——”陆玩下令道:“遣人阵前招降贼众。”

命令很快传达了下去。

片刻之后,一骑上前,大声道:“天子已诏令尔等归家,一年内不复征发,将校皆有赏赐,何集兵作乱耶?还不——啊!”

一箭飞出,正中面门,使者惨叫一声,栽落马下。

“咚咚咚……”鼓声响起。

对面的两千人排着整齐的队列,如同山岳一般压来,而他们挑选的对象赫然便是背靠水塘的江州兵。

雷爽瞪大了眼睛,愤怒至极,唰地一声抽出了莫邪剑(仿)——传闻过延平津时,真剑自其腰间跃出,堕入水中,遍寻不得,至于真假,懂的都懂,但不妨碍老雷家的人对外当段子讲。

敌军仍在前进。

所过之处,泥水飞溅。

烈日照耀之下,兵刃闪烁着寒光。

雷部军士微微有些骚动,但还站得住。

雷爽也感觉到了些许紧张,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流下,让整个脖子都痒痒的。

一阵风吹来,带着点水腥气,又似乎是血腥气。

敌人越来越近了,雷爽几乎能够看到他们脸上的狰狞之色。

他与祖约部接触过三四个月,稍稍了解一点情况,只是没想到今天居然要互相厮杀了……

“督军。”有人轻声呼唤。

雷爽回过神来,见是侄子雷典,立刻反应了过来,道:“放箭!”

雷典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刀盾手快步前出,步弓手紧随其后,自两翼绕出。

许柳部排出的是锋矢阵,弓手本就部署在两侧,这会令旗一发,已快速小跑到前方。

一时间,箭矢在两军之间飞来飞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嘭!”陆玩一拳擂在船舷上,有些不满。

一道简单的调弓手的命令,许柳部是靠令旗,弓军小校前进时也一直关注着主将所在方位,见到旗号之后,立刻带人上前施射。

反观雷爽部以他家部曲私兵为主,却是靠口口相传下令,这是坏习惯!

这些野路子土豪,战阵经验多为攻打蛮人山寨所得,完全靠自己在战争中总结经验,虽不能算差,有些甚至很适合他们自己的独特打法,但坏习惯终究太多。

若没人点拨,或战场上吃了大亏,有些坏习惯可能永远改不过来。

不过——算了吧。

陆玩叹了口气,两三千人的战斗,规模很小,他们的这些坏习惯并不致命,以后有机会了再整顿,如果他们愿意把私兵送出去接受正规训练的话。

战场之上,箭矢横飞。

雷爽立于一个土包之上,只觉头顶、四周全是呼啸的破空声。

惨叫声、咒骂声、呼喝声不断在耳边响起,炸得他脑袋嗡嗡的。

十一郎雷明在前方不远处朝他呼喊着,雷爽竟听得不太真切。

完了,战前立誓时的热血早就退得一干二净,这会恐惧涌上心头几乎想要放弃。

但他又看了看前后左右之人,都是雷家儿郎啊,怎么跑?

他们是自己的儿子、侄子、外甥、从弟、从侄、表甥……

七八岁时开始练武,吃了很多苦都没放弃。

他们的爷娘把孩子交到他手上,殷切盼望能给孩子挣来一场富贵。

若自己临阵脱逃,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亲族?那比死在战场上还难受!

甚至会让自家这一房沦为宗党、姻亲指责、辱骂、嘲笑的对象,子子孙孙永远抬不起头来……

“杀!”前方已经交起手来。

只一个照面,雷氏部曲就被冲得节节后退,惨呼倒地者不知凡几。

雷爽暗叹一声,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十一郎雷明见伯父没有下令,一咬牙,带着百余名身披铁铠的部曲自己方方阵右翼前出,准备侧击许柳部兵士。

许柳压根不管侧翼,径直挥兵上前。

坚锐的锋矢深深楔入敌阵,稍稍有些钝了,但后续兵马不断投入。

双方齐声怒吼,血肉横飞,杀了个天昏地暗。

陆玩紧紧看着前方战场。

雷家军不太妙,方形军阵被打凹了下去,军士们似乎不太适应如此血腥激烈的厮杀,成片倒下,边缘处甚至有人开始溃散了。

不过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雷爽仍站在中军大旗之下,没有逃跑,没有退却,因此雷家军虽然被打得晕头转向,伤亡惨重,但整体并未溃散。

相反,不断有身披铁铠的年轻军校带着部众向雷爽处靠拢,试图延缓败局。

另有一人带着百余甲士前出,绕行侧翼。

许柳一开始没理会,只猛攻中军,但其靠近之后,分出一部,将敌拒止在外。

陆玩唤来一人,低声吩咐了一下。

很快,桅杆上升起了两面旗帜。

部署在雷部两侧的寻阳周氏、山阴谢氏兵马开始了移动,竟是要左右包抄许柳,利用人多的优势吃下这支叛军。

战斗并没有结束,还早着呢。

陆玩冷静地看着,并不为雷部兵士成片成片倒下而产生任何心理波动。

“嘭!”就在周、谢两部前出,准备转向的时候,正面战场上雷爽的将旗轰然倒地。

宗党情义、少年热血在这一刻终于消耗殆尽。

雷氏子弟大哭着抱起中箭倒下的雷爽,向后退去。

雷氏部曲没了指挥,再无坚持下去的勇气,乱哄哄地溃退。

无数人丢下一切能丢的东西,纵身跃入水塘,向对面游去。

雷氏子弟很快被许部军士追上。

有人咬牙反冲锋,试图断后,但只稍稍阻挡了片刻,很快又被击溃。

雷部溃兵哭喊连天,散得到处都是。

许部军士追杀了一阵,不过很快便听到了收兵的鸣金之声,盖因其左右两翼正有三四千敌军杀来,而他们本身阵型稍稍有些凌乱,之前又厮杀良久,体力大降。

收兵的过程有些混乱,甚至被包抄而来的周、谢二部咬住了一块,但许柳非常果断,直接放弃追杀,且战且退。

“贼兵要退,传令追剿,务必不能让其跑掉。”陆玩下达了今天第三道命令。

命令下达之后不久,有人匆匆而至,禀报雷爽死于乱军之中。

陆玩叹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是日,祖约部先锋许柳道途遇敌,浑然不惧,直攻晋军本阵,斩晋将雷爽,率胜兵千人而还。

晋军也认为自己胜利了。

他们把战死的许部军士首级尽皆斩下,悬于船舷外侧。

大军继续向前,沿着南淝水,浩浩荡荡,直奔成德县而去。

六月初二,晋军于成德县西遇祖约部万人,互有胜负,于是对峙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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