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老朱家的二柱子

看了沈鲤许久,朱常洛只是站了起来,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御台先回暖阁再思量思量,放值后到养心殿一叙。”

放值后就近黄昏了,是仅仅一叙,还是赐膳挽留?

四个人弯腰作揖,沈鲤跪在地上,与他们一起看着皇帝健朗的背影消失在宝座旁的屏风后。

“仲化兄。”

田乐先走过去扶他,叶向高慢了一步。

沈鲤一手拿着官帽,一手撑着大腿缓缓站了起来。他紧紧抿着嘴,从鬓角一直到下巴,满面的白胡子微微抖动。

这时,王锡爵才叹了一口气:“仲化兄,还是先静静心吧。”

“……元驭七十四,少钦七十三。”沈鲤对田乐微微点头,又看了看叶向高,然后就托着自己的官帽,缓缓往南先走过去,“我七十七,是老了,老了啊……”

四个人看着沈鲤的背影神情复杂。

不仅不肯辞位,还积极筹谋着安排这一批诱人的官位。

廷推当场闹得那么凶,不正因为这一点吗?

面面相觑之后,叶向高先对三个年长的宰辅们作揖,随后快步追了上去。

“田枢密,你如今身在局外,你是怎么看的?”

踱步途中,王锡爵忽然开口问。

邹义这个司礼监随堂太监还在身后,但王锡爵的声音不算小。

田乐回答的声音也不算小,语气平静:“枢密院专职军务。”

不算是回答,又像是回答。

邹义看着三个老宰辅们的背影从甬道之中缓缓往南,眼神里露出一些疑惑。

走过去停留在通往司礼监院落的门口,他又往南看了看,只见叶向高正低着头对沈鲤说些什么。

沈鲤摇了摇头之后,就与叶向高分道扬镳,往西侧走去。

邹义忽然想到,鉴察院和枢密院的暖阁都在奉天殿的西侧,进贤院和施政院则在东侧。

田枢密是最得陛下信重的,他那么说的意思,是不是在说沈御台忘了鉴察院专职?

……

这个时候,朱常洛已经走出了奉天皇极殿的后门,下着台阶。

过了皇极殿两侧的门之后,乾清门前的凹行广场仍然在。但隆宗门和景运门已经改成了砖墙门洞上的楼门,原先的隆道阁现在也宛如一个小角楼,与景运门北面的小角楼遥遥相望。

乾清门两侧的宫墙后面,又多出一层新的墙,墙顶仍设一重檐。两重檐之间,留出了三尺三高的一个空间。

现在,那个位置上看得到数个禁卫站在那里当值。

西侧角楼里在这统率今日乾清门当值勇卫的,是秦良玉的幼弟、勇卫营百户秦民屏;东侧角楼里在这统率今日乾清门当值天枢卫的,是天枢营里挂着正三品都指挥佥事衔、实职天枢营副千户、泰昌朝第一个经殿试授的武状元张神武。

勇卫营、天枢营日常时各轮派一个总旗共百人值守乾清门,这也反映了朱常洛积累六年多的新实力。

在秦民屏和张神武的目光中,皇帝的背影消失在乾清门内。

“去准备一下,朕换上常服之后就去万岁山那边。”

“是。”

刘若愚应声之后就先去了御马监那边,找到了曹化淳。

这曹化淳是万历十七年生人,与刘若愚是同一批入宫的。

现如今刘若愚已经是当红的御用太监,前程不可限量。而这曹化淳则在内书房学了好一阵,同样是诗文书画样样精通,颇得王安喜欢。

他刚刚被提携到御马监做典簿,王安显然是想让他在御马监历练历练,将来再重用。

刘若愚跟他说了皇帝要去万岁山那边的事,接下来就是曹化淳去安排御马监那边该随行的太监了。

皇帝每每去万岁山那边,算得上是轻车简从。勇卫营和天枢营的当值宿卫各选五人,再加上司礼监两人、御马监遣健壮太监十人抬着御辇及其他物事随行就够了。

皇帝一般也不坐御辇。

没过多久,朱常洛就出发了。

经过宫后苑时,见到丽妃刘依和淑妃范思容带着朱常洛的大女儿、二儿子在一起玩耍。

三年以来,朱常洛又多了四个孩子。大女儿是淑妃于泰昌四年四月所生,二儿子朱由柱则是丽妃于泰昌四年十一月所生,两人现在差不多大,玩得到一起去。

朱常洛看见了他们就招了招手:“二柱子,跟爹一起去万岁山那边瞧他们做实验。”

“好啊好啊。”

实岁还不满三的二柱子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朱常洛咧着嘴支开刘若愚,自己抱着他,又看了看大女儿朱润菱堵着不乐意的嘴说道:“那边又脏又乱,你去找弟弟妹妹玩。”

“他们话都不会说,又不会走!”

三儿子和二女儿都是去年夏天里出生的。张居正的孙女荣妃张双梅生了个儿子朱由材,秀嫔张馥生了二女儿朱润芳,两个都还不满一岁,朱润菱当然不乐意跟他们一起玩。

老大朱由检现在已经开始启蒙,先由张嗣修在慈庆宫那边教着认字、练习书法。

见女儿还要说话,范思容嗔怪了一句:“润菱!”

说罢拉了拉她,对朱常洛行着礼说道:“陛下带着二哥儿去吧,臣妾带着菱儿去学画。”

朱常洛点了点头,随后举起二柱子骑座在脖子上,撑起他两只小手说道:“走喽!”

刘依在身后追了两步:“陛下,这成何体统……”

“不打紧……”朱常洛已经走远。

范思容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转身深深看了一眼刘依:“陛下真是喜欢二哥儿,妹妹好福气……”

“……”刘依抿了抿嘴没说话,然后才叹了一声,“倒宁愿陛下别这般。”

当年最天真单纯活泼的刘依现在成熟了很多,眉间多了一丝忧愁。

皇帝对皇长子更为严厉一些,但与自己儿子之间倒总这么没大没小,刘依心里当然会有一些忧愁。

那边朱常洛正在问:“二柱子,还去看他们造机器?”

“机器!机器!”朱由柱在他肩膀上拍着巴掌。

朱常洛咧着嘴笑。

他喜欢老二,当然是由于老二打小在宫后苑里玩泥巴玩得有模有样。

后来朱常洛由无意间发现他很喜欢鼓捣送到丽妃宫里的一些小器件,比如如今已经由宗明号底下依托原先御用监班底组创的千机厂研究改进量产的座钟。

朱常洛怀疑他是不是正牌的朱由校,毕竟自己的身体是老朱家的,基因这种事……

但反正他现在是二柱子。

皇帝带着皇次子去了万岁山,就像过去两三年里一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放值之后,沈鲤还是手里托着官帽,先到了乾清门前通传。

留在这边的邹义先带他去了养心殿的履仁斋里候着,沈鲤这一侯就侯到了天黑。

静静坐在里面,他的神情低沉,眼神萧索。

旁边方桌上的茶早就凉了,皇帝让他到养心殿一叙,却让他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这未尝不是一种态度。

他正准备起身向邹义说一声就先回去,毕竟皇帝不在,入夜之后仍旧留在后宫区域不好。

尽管他已经真的很老了,七十七了。

这时皇帝的声音才传来:“御台久等了。”

沈鲤走出履仁斋,只见皇帝迎面来时,又擦了一下汗,还喘着气。

扑面都是热气,年轻人的蓬勃气息。

过了一会,才见刘若愚从外面跑进来。

“陛下这是……”

“去万岁山那边一时忘了时辰,见天都快黑了才匆匆赶回。”朱常洛往前走着,“传膳,边吃边聊。御台稍坐,朕先去擦洗一下换身衣服,跑了一路。”

听了这些话,沈鲤不由得心中稍安。

不像是故意怠慢他。

舒柏卿说得倒是有理:二品以上廷推虽不允监察御史也参与了,但陈荐毕竟还是被陛下点选成了大天官。陛下若当真忌惮和不满鉴察院的做派,何不点选王锡爵推举的汪应蛟?

(本章完)

第262章 君恩,圣训

君臣对坐时,天就真的黑了。

先聊的是家常。

“御台一生清节,朕素来敬佩。卿室无姬媵,只有一女,听说继子也懵不识人?”

沈鲤脸色微变,神情一黯。

这是沈鲤的一个心结。

他一生没有纳妾,夫人诞下一女之后身子就有了些问题,多年来再无子嗣。从族中过继了一子,但女儿……

这继子之所以懵不识人,是家丑,是他女儿毒害的……

“御台一心谋国,家事关心得少了。”朱常洛叹了一口气,“皇祖、父皇和朕对御台都恩赏有加,予御台的恩荫,御台都给了族人。御台问心无愧,有人弹劾商丘沈家仗势横行、富甲一方,朕却知道御台是族中最穷的一个。令媛……”

他摇了摇头,沈鲤的神情更低落,怅然说道:“臣家事有辱圣听。”

“朕是想说,御台如今一心扑在公务上,也未尝不是为了解忧。御台的身体还硬朗,若当真回乡了,日夜受家事所烦忧,只怕还不好。”

说罢补了一句:“总要再过继一子,不致断了血脉才是。从族中再寻一个吧,朕恩荫他到宗学,将来和朕的长子一起读书。”

沈鲤身躯微颤,离座跪下:“臣已经断了这念头。陛下隆恩,臣不敢受。”

“爱卿家事,朕也不好说什么。令媛已然婚配,再继一幼子,爱卿长居京城。既为朕长子伴读,想来能够成材。”

朱常洛先说他家里的丑事,不是想嘲讽他。

毕竟只有一个亲女儿,性情也没法子改变了。

沈鲤继续这样逃避下去,将来晚年恐怕很凄凉。

在如今的宗族习俗里,他女儿想继承家产是很难的。

沈鲤自己也没多少家产。

六七十的人了,经历了这样的自家事之后,不说心凉是不对的。

虽然沈鲤本就是很刚正的人,但被朱常洛重新启用还委以一相之后,干脆把全部精力都花在工作上也未尝没有家庭方面的原因。

现在刚刚在工作上遭遇“重大挫折”,转眼又听皇帝希望他再过继一个正常儿子,并且允诺他让这儿子来做皇长子的伴读,沈鲤跪在地上一时百感交集。

如今皇帝是昔年受了国本之争苦头的,皇长子还不足六岁就已经让张居正的儿子给他启蒙,态度明确。

皇长子既嫡且长,只要顺利长大成人,百分百的太子。

“平身坐下吧,边吃边聊。”

朱常洛年轻,饭量大。

他干着饭,沈鲤却只是浅尝辄止,过了一会才说道:“臣年长,族中辈分,幼子……”

然后叹了一口气:“陛下恩重,老臣感激涕零。陛下既不怪臣,臣……”

“朕是怪你的。”

朱常洛一句话,沈鲤又噎住了。

“朕是天子,尚且顾虑重重。御台总摄台鉴,只因心无挂碍、一心为国,反倒走得极端了。”朱常洛喝了一口汤之后摇了摇头,“仲化,你是鉴察院首任御台,鉴察院的规矩和成例,更重要一些。”

沈鲤心头一凛,一时无言。

“若愚,给御台传些肉羹来。”

朱常洛先吩咐了一句,随后又拿着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肴:“这糍粑软糯,香甜可口,御台尝尝。”

“……谢陛下。”

这真是很亲近的闲聊节奏,从家常到国事,有恩有责。

点到为止之后,朱常洛一时没有继续说他怎么就极端了一些,鉴察院的规矩和成例又是什么。

但沈鲤自然在想。一面听着皇帝今天午后在万岁山的见闻附和着,一面思索皇帝的恩典和“怨怪”,等到喝完肉羹结束了赐膳之后,沈鲤离了座站起来深深一揖:“臣虽无私心,然鉴察院初设,规矩该如何,臣确实也拿不准,还请陛下训谕。”

“御台是长者,是老臣。”朱常洛压了压手,“坐下,吃杯茶,把心绪放宽松些。”

君臣之间的节奏,只要天子是有主见的,当然是天子来主导。

喝了一口茶之后,朱常洛才说道:“听说御台还想过把刑部也归入鉴察院?”

沈鲤心中一凛,搁下了茶杯又站起来谢罪。

这个想法,除了舒柏卿和谢廷赞这两个后辈,也只有郭正域、李廷机和另外两个他认为可以探讨一下的人知道。

是谁?

“敢这样去想,朕就很宽慰。”

朱常洛又说着让沈鲤觉得意外的话。

“朕知道,御台这几年都在思索着鉴察院该如何真正起到作用,让天下官员都能奉公守法。”朱常洛摇了摇头,“凡事都有两面。该倡导、该要求的,是要倡导、要求;但人性使然,鉴察院哪怕集三法司于一身,也达不到御台心目中想要的目标。说句不该说的话,三法司于一身的御台,比之北镇抚司诏狱又如何?”

沈鲤一时无言。

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就足以完全绕过三法司。就算文官们百般劝阻,但皇权至上,非要通过锦衣卫办大案,臣子如何阻止?

“御台难道没留意到,朕御极之后除了寥寥几桩事,朕从不以锦衣卫为利刃?”

“……陛下圣明。”沈鲤想了一想,确实是这样。

除了万历二十八年的山海关民变、泰昌元年江南截毁漕粮杀害运军、楚宗案士绅煽动等大案,锦衣卫在朝野出现过几回?

“道德是理想,律条才是秩序。”朱常洛说着,“鉴察院,实则是朕心目中一定要好好维系律例秩序的衙署。而律例秩序要凛然不可犯,就一定不能因人而左右,一定要超然。”

看着若有所思的沈鲤,朱常洛悠悠说道:“御台如今踊跃谋划要员人选,将来鉴察院要办事,御台要办什么事,旁人是不是就有可说的闲话了?”

“……只是……”沈鲤欲言又止。

“要相信朕,相信同僚。”朱常洛郑重地提醒,“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能想着诸事顺遂。做最坏的打算,往最应该的方向走。若遇坎坷波折,也是无可奈何,想法子再解决便好。有时候登山,还要先走走下坡路,绕一绕弯,这都没什么。御台以为呢?”

“……臣受教。”

沈鲤心情复杂地看着皇帝。

二十六岁的天子开解七十七岁的老臣?

可他说得有道理。

“御台在朝的时间也不短了,当知朕比谁都想做一番大功业,中兴大明,再筑国祚根基。”朱常洛长长叹了一口气,“快七年了啊,朕也只能先忍着。诚然,朕还年轻,御台年近耄耋。但正如诸多利国利民善政往往半途而废,这恰恰说明了许多事一代人是做不完的。”

看着沈鲤,朱常洛意味深长地说道:“进贤院指好道德学问方向,鉴察院纠偏劾罪。要警惕,更要有信任。如此一来,百官才可既不忌惮鉴察院,又要畏惧鉴察院,御台以为呢?”

“……陛下高见。”沈鲤抬着头,犹豫了一下之后问道,“那诸省督抚按及诸御史……”

“总要厘清的。”朱常洛不避讳,“百姓刑名,百官刑名,朕以为这是两件事。鉴察院先督促好百官,将来才好厘清。清正如御台,也难以一时澄清玉宇。现如今倒好,御台先做主一力推选了要员,将来还要察治百官,这又怎么好堂堂正正督促他们?”

沈鲤总算明白皇帝的意思了,想了一下之后才说道:“若是这样,那鉴察院也不该参与廷推?”

“如今不算厘清了,该参与当然还要参与。”朱常洛说着,“但是任他们如何请托,鉴察院内是不好亲自下场左右结果的。鉴察院办事,起点不该是人事,而是祸国殃民之罪状。只要出手了,便该足以警醒一时。而未出手时,便如令人闻风丧胆之诏狱,震慑悠远。”

他伸出手掌,往下劈了劈:“之所以设了五相,正是各自专司一处,锋锐无比。倘若仍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仍是千丝万缕、左牵右挂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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