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难处(上)

端午前后,包括周客山所领的南方海商队伍、李云负责的群牧所商业系统、汪世显监管着的山东各处港口,乃至杜时升在山东熟悉的一批商贾,纷纷确认了消息,大宋朝堂将有举措,粮食贸易难以为继。

对此,中都方面很快回复,要各处负责的官员派遣得力部下,到中都专门汇报,统计物资上的缺口。

中都的命令传到南方,难免延误。传令使者抵达密州胶西时,周客山恰好登船离开了榷场,去往章恺的故乡明州庆元府,打算利用当地宗族的力量打探市舶司的动静。

这会儿留守榷场的,是资深的定海军军官赵斌,还有他们周旋海上,陆续集合起的七八艘船只和水手。

海上风霜袭人,赵斌比两年前见老,但举动间的威势强了很多。毕竟他现在不是小小队正,而是海上大商的护卫首领,暗地里领着定海军的钤辖职务,手底下横行海上,杀人无忌的汉子,少说也有七八百人。

当年他们三人以章恺父祖留下的一艘千料船只为起家的资本,到了这时候,光是歇在榷场的,就有五千料的大船两艘、两千料的中型船只四艘。

赵斌领下帅府命令,不敢怠慢,当即从船队和商队下属,挑选了两个比较熟悉物资进出数字的得力纲首,又连夜清点了往年的出入物科簿,最后叫了自家的亲信王二百来,让他带精兵十人,陪同去往中都。

结果到了晚上,两个纲首夤夜来访,小心翼翼地请教赵斌,询问郭元帅性子如何,言语可有什么忌讳。

扭捏半晌,两人又道,毕竟郭元帅自从进了中都,身份就不同于寻常贵人,咱们又是在外招募的部下,初次拜见,哪里言语失礼,就大大不妙了。至于王二百这厮,海上本领扎实的很,嘴上本领却大有问题。由他带人护卫,总觉得迟早会闹出事情。

对此,赵斌只觉啼笑皆非。他自己是在馈军河营地就跟随郭宁的老卒,印象中的郭宁,始终是那个英锐青年,哪怕当上大官了,也并无变化,所以不明白两人担心什么。

但他们对王二百不放心……赵斌仔细想想,觉得不是没有道理。

索性这会儿正是五月头上,季风未起,近海商船倒也罢了,长途的远洋航行乃至杀人越货的季节还没到。赵斌当场拍板,自己亲自出马,陪着两个纲首走一趟。

次日,他选了艘用于沿海的多桨船,带着部下们径放直沽寨。

海上行程用了六日,到直沽寨出示公文,更换了凭由,然后船只由信安海壖入潞水,一路北上。沿途但见大小船只络绎,好几支认旗都是他们熟悉的。而水畔拉纤的纤夫、牵骡马协助腾空货仓,以便越过浅水区的驼队,其成员里头,看得出有许多受监管的降兵,还夹杂着不少蒙古人。

五月份的气候已经开始热了,在日头照耀之下,这些降兵们挥汗如雨,每个人的衣袍都湿透了。在替前头一艘大船卸下多余物资,减少吃水深度的时候,蒙古人的动作居然尤其麻利。

眼见此景,众人不禁感慨。

船只三天后到通州,再转驿站车马,当日抵达中都。赵斌自然沿途指指点点,向伙伴们讲述自家当年在中都战斗的经过。

一行人经丰宜门入城,往瓮城旁边形同巨大堡垒的元帅府交付了文书,转入馆舍。刚放下行李,椅子都没坐热,便有人赶来传令,都元帅召见。

召见的地方,就在都元帅府后院。

一行人绕过两道门户才知道,这后院几乎等同于护卫们日常习武的校场。校场四周,有全副武装的卫士站岗守卫。这些最核心的卫士,几乎都是河北溃兵出身的老卒,一个个都是久经沙场,杀气森然。其中有几个人,赵斌是认得的,但他硬是没敢打招呼,只沿着前头侍者引路,俯首向前。

院落的东面,有几栋房子,还有马厩和一座塔楼。一批民伕正在那一面忙活着,看样子是要砌一堵墙,把校场和房舍所在隔开,还有人用推车搬运些花木进来,像是要稍稍修饰。

院落的主体,整个都铺着细砂子,沿着高墙悬挂了好几具箭靶,还有几排厚重的人形木靶,应该是用来挥刀劈砍的目标。木靶已经被削得凹凹凸凸,不成样子。

身材高大的郭宁光着膀子,站在一座木靶前头,随手将一柄直刀扔在兵器架子上。有纲首眼利,当即看见架子上还摆放了那柄赫赫有名的铁骨朵。

因为刚进行了高强度的训练,郭宁浑身汗水,沾了好些细碎木屑,腰身和背部的肌肉更是明显贲张,宛如铜浇铁铸。

赵斌在海上时,常向部下们讲述当年厮杀故事,以此来聚拢人心。他是有手段的资深军官,讲述时主要都在吹捧定海军的利害,偶尔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当年在昌州如何结识的郭元帅;又是如何在蒙古人的追击中且战且退,一齐来到的河北;最后又是如何在中都并肩厮杀,所以才得了船队首领的职务。

这种侧面的自抬身价,比正经吹嘘要有用的多,所以现在船队的纲首们几乎都当赵斌是郭宁的旧日好友来着。

此时正式拜见,赵斌可不敢失礼,他隔着老远就郑重拜伏报名,两个纲首也连忙跟着跪下。

而郭宁大步上来,一把揪起了赵斌,不让他叩首,口中大笑着道:“我看到文书,喜出望外啊!这不得赶紧让你们来?哈哈,哈哈,老赵!咱们得有两年没见了!”

说到这里,郭宁用力抱住了赵斌,猛地捶了捶他的后背。

赵斌也呵呵地笑个不停。他下意识地想要与郭宁拥抱,又实在不敢。因为左臂顶端不是手掌,而是铁钩,他害怕铁钩碰到了郭宁,只得高高举起。

后头两名纲首眼看郭宁与赵斌如此亲热,不由得大吃一惊。一来,惊得是自家钤辖果真与元帅交情深厚,这条海上大腿,咱们抱对了,以后更要死死地抱紧。二来,真不曾想到短时间里驱使万众席卷大金广袤领地、上百军州的强大军阀,竟然就是这么一个毫无架子的年轻战士!

“来,都来坐。”

郭宁披上圆领短袍,招手让侍从们搬来桌椅,摆放茶水。他就在木靶旁边坐着,开始询问赵斌等人有关海上物资输入的详情。

他对海上的气候水文明显不熟悉,有时候问一句,众人不得不仔细解释,后来干脆在砂石地面上勾勒示意。但他对船队的编制、规模乃至航线设置等方面,又明显地做过功课,显得很熟悉。

赵斌介绍那两名纲首的时候,他立即就讲起了两名纲首在加入船队后的某些事迹,加以夸赞。而纲首们汇报物资交易情形的时候,他饶有兴趣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纲首们不得不赶紧翻查账簿,才能明白。

众人聊了好一阵,眼看日影渐长,郭宁意犹未尽地起身:“我算是大体明白了。也就是说,此前的半个月,已经有六拨议定要往胶西的船队失期,对应的粮食总量,在十万石上下。而端午以后,南风将至,本来是船队大举到达的时候。但庆元府和平江府两地粮船集结甚少,所以估计从端午到十月期间,海上的粮食输入要减少六成。”

“正是如此。”

郭宁点头:“行,这样就可以了。”

他笑着对赵斌等人道:“我另外还有公务,你们且去休息。不过,海上豪杰来此,很是难得,今晚我请你们吃饭!”

赵斌等人受宠若惊,连声应了,退出后院。

一直到见不着他们的身影,郭宁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脸色一沉。

下个瞬间,他反手抄起铁骨朵,奋力挥砸。眼前厚重木靶被巨大的力量捶击,猛地摇晃几下,咔嚓断成了两截。

(本章完)

第626章 难处(中)

这木靶按照步卒旁牌的规格精心制作,只少了一道包裹皮革的工序;为了便于练武时反复刺击捶打,后面还有拐子木支撑。但郭宁骤然以铁骨朵暴击,整面木靶碎屑横飞,竟如纸片无异。

正在校场东面作工的泥水匠和力伕们本来就一边干活,一边偷觑郭宁练武,这时候许多人连声喝彩,都道:“郭元帅利害!这身上,怕不有数百斤力气!”

郭宁愣了下,才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这股子恶气发泄完了,接着还得筹谋正事,他转而对身边侍从道:“拿身干净衣服来,我得去见见晋卿。”

此前两方海贸正常开展的时候,郭宁经常视察各处港口,和一些商贾攀谈几句。而此番召回询问的各地人手里头,赵斌等人是来得比较晚的,先前郭宁已经陆陆续续见过了五六批人,询问了许多问题。

他已经明白,这次商路骤然阻断,一方面出于宋国朝堂上某些关注两国关系之人,从各种渠道得知郭宁的势力骤然增长,感到巨大威胁;另一方面,也有人把压制定海军,当做了对抗自家朝堂权相的抓手。这两厢一拍即合,居然发动了相当的力量,对宋国的海上贸易形成了压制。

老实说,此前郭宁真没想到宋国朝廷能有这样的控制力,也没想到他们能做到这么干脆,硬生生压住那么多渴求利益的海商和他们背后之人。

大金和南朝宋国之间的贸易,可以说是当今天下最庞大的一注财源。自大金立国,南北两分以来,大金和南朝彼此对峙,战事连绵。但双方又确实各自都有急需的、或者大量需要的物资,必须仰赖于对方。

在双方战和不定、官方贸易时常遭到阻断的背景下,海上和陆上的走私贸易就始终处在风险高而利润超高的状态,所以反而长盛不衰。

过去数十年,金国在两国的走私贸易中,是以输入为主的一方,所以受益甚大。

比如金国境内大量的铜钱,都是通过走私贸易,由南朝输入的,这大大缓解了金国的钱荒问题,一定程度上支撑了大金朝廷。另外,每当大金出现水旱灾荒,从南朝走私来的粮食更是必不可少。

因为这个缘故,大金对走私贸易的打击,一向近似于无。主要关注的,只有铜钱不得流出。走私铜钱者,徒刑五年,三斤以上死,驵侩同罪,这是大金实在缺铜缺钱的缘故。

不过,正因为大金极度缺铜缺钱,有多么缺心眼的商人,才反而往宋国走私铜钱?这实在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到了世宗皇帝时,皇帝惟以省约为务,对宗室诸王的贪欲多所压制,但他事实上又必须保障女真贵戚的利益,要酬答支持他的诸多宗室,所以结果便是在走私贸易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此造成了海陵王建立的金国水师分崩离析,船队都落入诸王掌控。

而到了最后,随着前一次中都大乱,有力宗王纷纷身死。而郭宁趁势接收这些船队,遂得到了定海军起家的第一桶金。

金国在走私贸易中的受益,却不代表宋国在这上头吃亏。

宋国的海贸之兴盛,远远超过金国。作为商业繁荣的大国,与金国的贸易,只不过是宋国巨额外贸中的一环罢了。

此前郭宁曾听海商说起,与宋国通商往来的国家除了金国以外,还有倭国、高丽、大理、吐蕃诸部、大越、占城、蒲甘、真腊、三佛齐、大食等五十余国,在其泉州、广州、温州、明州等港口交换的商品,较大宗的就有二百五十余种。

宋国作为巨量贸易的中枢国家,一手进一手出,有得是赚钱的来处;从金国输入的马匹和毛皮等物,又确实有不可取代的独特优势。

尤其是郭宁的定海军政权崛起以后,为了保障己方的财政和粮食支应,对于本来受限的马匹贸易全然放开,甚至大加鼓励。宋国在贸易上的直接得利由此暴增,很多明州的商贾,还因此获得了政治上的好处。

待到李云的群牧所系统逐渐深入辽东,许多宋国海商甚至用尽办法,上门去阿谀李云,以求马匹的配额,彼此之间还会为此剧烈争执,引发不少海上的血案。

时间久了,这种两国俱都得利,而经手之人更财源滚滚的贸易,自然纠合出一大批既得利益之人。

早年在宋国家道中落的章恺,如今便重新买回了自家田地,兴造了数十亩的园林,还得了个通仕郎的官阶。得他引荐的周客山,也成了地方上众多豪绅、官员的座上宾。

郭宁和身边的幕僚们一直觉得,不用自家操心,得利之人自然会维护自家的利益,去反对任何影响他们赚钱的计划。

可这一次,这些人的力量,居然被强压住了?

据报,在临安朝堂上掀起风潮的,是一批不知所谓的言官;但具体将之推动朝堂共识,进而在短时间内形成政令,一口气贯彻下去的,则是南朝的权相史弥远。

这史弥远,在中都朝堂上是有些名声的。

泰和年间,宋国擅起边衅,而大金举倾国之力,以九路兵马大举伐宋报复,先后攻取了东路的真州、扬州,中路的襄阳、江陵和西路重镇和尚原、大散关等地。

但是,大金毕竟虚弱了,各部军将的智略勇猛,远不及开国时候;底层将士多用汉儿和糺军,战斗意志也很成问题;而且那么多的兵马调度,后继粮秣压根支应不上,各地都有百姓不堪压榨,发起暴动,以至于地方官员叫苦不迭。

所以金军打到江边,已经倾尽全力,过程中还被宋国的几支有力兵马崩得满嘴是血。宋国但凡多一点点的耐性,大金的攻势就没法持续。

这时候,多亏了南朝宋人的软弱性子。临安朝廷的一批主和派,居然携手暗杀了主战的宰执韩侂胄,将韩侂胄的首级送往中都,以显他们求和的诚意。按移剌楚材的说法,当时中都朝堂听说宋人答应和谈,简直一片欢腾。

当时纠合人众暗杀韩侂胄的,便是现在的宋国右丞相史弥远,而史弥远上台以来,又对大金一直很恭顺。

按照常理想来,郭宁能够以武力入主中都,就证明了他在军事上比女真人更强。史弥远连女真人都怕,为什么不怕定海军?

郭宁真不知道他是吃错了什么药,竟会同意了这种操作。这不是在挑衅大金,挑衅急速崛起的定海军势力么?

郭宁聚众起兵以来,不是没人挑衅过他,也不是没人看轻过他所纠合起的武力。郭宁是个报仇不隔夜的人,而且习惯了横冲直撞的作风,行事没什么顾忌。那些自以为有所倚仗,然后挑衅或者蔑视他的人,很快就会被他砸得稀碎,拿自己的性命作为愚蠢的代价。

但这一次,郭宁难得地犹豫了。南朝的做法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了定海军后继的诸多安排,极大削弱了他动员武力的前提条件。但这一做法,偏偏又卡在了郭宁大肆报复的底线之上。

要说宋国阻断了粮食贸易,它还真没有。

宋国只是正常地强调了打击走私的政策,这些政策都是明明白白的律法文书,谁也不能说,宋国没有这样执行自家律法的权利。

要说定海军通过走私获得粮食的渠道中断,也没有。

将各处报来的信息汇总,预定的粮食输入,大概会少六成。这缺少的额度,顿时就让定海军的头寸调度出现了巨大缺口。可还有剩下的四成,由此也就更加重要,更加不能出现问题。

如果因为缺少的六成,而与南朝产生抵牾;那剩下的四成估计也没了。到那时候,怎么办?难道真就悍然出兵,去宋国抢掠?

郭宁好战,也善战,却不是战争狂人,他并不觉得,靠战争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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