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东海来客

长江奔泻东下,流入浅海地区时,由于比降减小,流速变缓等原因,所挟大量泥沙,于此逐渐沉积。

这种现象,一方面在长江口南北岸造成滨海平原,另一方面,又在江中形成星罗棋布的河口沙洲。

崇明岛,就是一个典型的河口沙岛。

它从露出水面到最后形成大岛,经历了千余年的涨坍变化。

如今这座岛屿,东西长度将近两百里,南北宽度将近四十里,形如卧蚕,是全国最大的沙岛。

按照几年前清查户口的记录,岛上面居住了一万多户百姓,约为八万多人。

因为整个松江府近些年来贸易膨胀的原因,崇明岛上的风气也大受影响,做生意的人不少。

比如宋明时期就存在的沙船行业,得以复兴,大力发展,在南北之间运输白盐黄沙,利润不可小觑。

岛上出产的药材也有一百多种,在这方面打主意,做买卖的,不在少数。

但无论岛上的人平日里是种田、卖药,还是跟船远航,他们都还有着同一个身份,那就是渔民。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崇明岛这块地方,是咸淡水交界的地方,在渔业方面的资源,尤其丰富。

海洋水产中的大黄鱼、小黄鱼、带鱼、鲳鱼、鳓鱼、墨鱼、海蜇、梭子蟹等。

长江水产中的河鳗、鲥鱼、鮠鱼、鲈鱼、鲻鱼以及蟹、白虾、青虾、蟹苗、鳗苗等等。

对于这些水产资源的半吃半卖,才是自古以来,崇明岛居民生存的最大保障。

在这里,家家户户门前檐后,都能够看到风干的渔货、腌制的咸鱼。

七八岁的小孩都懂得用网兜把活鱼兜住,收紧网口的绳索,系在河边的桩子上,让这些鲜货,直接在河里面养着。

他们会蒸鱼煮鱼红烧鱼,也会做鱼饭,吃法花样繁多。

但是抱着活鱼生啃这种事情,依然有点超出渔村妇人的接受能力。

她捂着自家女儿的嘴,战战兢兢的躲在自家门框后面,偷偷去看蹲在外面大水缸旁边的汉子。

妇人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但还有盈满了不断掉下来的泪花。

因为那是她的丈夫。

那个突然发狂,撞坏了门板,在水缸里捞出活鱼就啃,啃到满嘴是血,鱼刺扎烂了嘴唇,依然在不断进食的,正是她的丈夫。

最开始的时候,妇人看到这样的场景,还连忙要去劝阻,但却被丈夫一把推倒。

那样的动作,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护食的大狗一样,浑浊的眼神里,好像根本认不出自己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的妻子。

妇人甚至觉得,那個满口是血的男人,有可能扑上来咬住自己的脖子。

她发出了尖叫的声音,但并没有等到那些最喜欢打听闲事的邻居村民们,过来探看情况。

反而很快就从整个村子里,各个地方,都传出了类似的尖嚎、叫喊声。

在妇人害怕的跑回屋里时,最后一眼,隐约看到邻居家的夫妻公婆,也扑了出来,撕咬窗口处挂着的存粮。

那些要用水煮小半个时辰,才能够用筷子戳得动的干鱼,被他们胡乱的咬开、吞下,噎得脸红脖子粗,直翻白眼,但还是不断的进食。

那个把家里整治得井井有条,平日里说话也和声细语的婶子,竟然用头撞塌了自家儿子的鼻梁,抢夺食物。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城隍菩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妇人六神无主,泪水涟涟,缩在门框里面护着女儿,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着一些祈祷的词句。

屋外的男人已经把缸里的鲜鱼全部吃光,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四肢着地,扭头看向屋子这边。

妇人吓得立刻没了声音,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那是她的丈夫,她当然很清楚丈夫的身材五官,可是那个男人,明显比妇人印象里,消瘦了不少。

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起来,破烂的嘴唇上有很多伤口,嘴里肯定也被划破了很多,但渗出的血液并不多,好像那些血刚流出来,就又被他吞咽下去了一样。

他刚才吃了那么多东西,肚子又很明显的鼓了起来,就更显得四肢枯瘦。

那双宽厚有力,拿得起船桨,搬得动货物,布满老茧和旧疤的手掌,现在都变得瘦骨嶙峋,仿佛皮下只剩骨头。

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目光饥渴的在自己的妻子身上游移,似乎是饿极了的野兽,在估量一只成年的羚羊,最后把眼神放在了幼崽身上。

妇人一惊,连忙把女儿的头也压进自己怀里,死死的跟男人对视,吓得打颤的牙齿渐渐咬紧。

“阿生,这是你……”

男人的吼声打断了她的话,扑了过来。

妇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闭着眼睛抱着女儿,身体前倾,闷头往前一撞。

但她这一撞,却撞了个空,身体踉跄向前,被一只手顶住肩头。

“睁眼!”

一声威严的冷喝,让妇人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家门外,一只手拎着她的丈夫。

“我是松江知府,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凌度仙皱着眉,将妇人上下打量,“你们村里很多人都已经犯了疯病,你和这小姑娘平平无奇,为什么分毫无损?”

妇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凌度仙审视的眼神中,顿时带上三分不耐,但看了一眼远处天空,嘴角又无意识的往下一拉。

他的脑子在自暴自弃和不甘心之间徘徊良久,还是决定不再应付,用心办事,也许能争取到一个重刑劳改的机会。

在妇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凌度仙眼神一扫之间,已经将整个屋子,里里外外的地方,都检查过一遍,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渔民人家。

不过墙根处却贴了一块黄裱纸,纸上大概是用鱼血,涂了一抹红色,大致画成一个小船的样子。

“嗯?!”

凌度仙当即问道,“你是血池社的成员?”

妇人听到熟悉字眼,惊醒过来,连连点头。

血池社,虽然听着好像充满邪恶残忍的意味,但却只是一个劝人向善,非常松散的民间教派,主要在松江府的女子之间流行。

这个结社的成员,认为人死之后,生前做过的坏事,都要在地府的血池之中得到清算,受尽折磨。

如果少杀生、少吃肉,劝人和善,念念经文的话,死后就可以避免血池那一遭,更早去转世投胎。

但是,松江府的普通百姓,本来就吃不到多少肉,要让他们完全不吃鱼虾,又不太现实。

血池社这样乡里乡间自发结成的小教派,规矩自然是一再的放宽,最后变成了,说少吃鲜鱼就行,吃鱼干、吃咸鱼,就都无所谓了。

凌度仙当初混上松江知府这个位置,虽然主要是为了捞钱享受,但他只喜欢那种盛大的应酬,三两个人私下的宴饮,是懒得去的。

空闲的时间太多,酒色之余,他就专喜欢搜集那些民间的风俗传闻,当个乐子听,倒是从一个古怪的角度,导致他对松江府某些民生,还挺了解的,转念间就想到关键。

“莫非是最近吃鲜鱼的出了问题,吃咸鱼的就没事?”

凌度仙心念急转,口中说道,“你们村犯了疯病的,都已经被我点穴。”

“但这毛病原因不明,你最好离他们远点,到村口等着,会有衙门的人来处理的。”

话音刚落,凌度仙的身影就凌空而去。

他一掠之间,能够低空滑翔出去两百多米,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掠过整个村庄,到了别的地方,沿途观察那些没犯疯病的人家。

他的凌空点穴,手段固然已经够快,但还远比不上远处的那两位。

只见高空中,横着一条长达三百多米的素白色元气枪影。

贺宗站在金属圆盘之上,右手推着长枪中段,匀速飞行。

长达百丈,水桶粗细的枪身,朝下的一面,不断散射出洁白的气珠。

高空长枪横推而过,地面上所有覆盖范围内的犯病之人,就全被点住。

而在另一个方位,天空中气温骤降,大雪飘飞。

冰雪凝成的细针,细如牛毛,凌空飞射。

哪怕刺在人身上的时候,并不是刚好刺入穴位,冰针也会化作一股寒流,顺着穴道游走,封闭五感七情,使人周身上下,身体内外,全都陷入一种休眠般的状态中。

灰白色的雪云翻涌不休,犹如一层大雾,扫过一个个村落。

很快,雪云和长枪,就在崇明岛腹心部位相遇。

雪云收拢,现出苏寒山的身影,长枪也随之淡去。

“主要是东面的那几个渔村犯病的人多,别的地方,基本没有出现问题。”

贺宗双手环抱在胸前,俯瞰整片平坦的岛屿地势,口中说道,“但保守估计,也已经有将近两千个人丧生。”

他说的丧生者,并不是指那些犯病的人攻击导致的。

事实上,那些犯病的人,大多数都还在啃食自己家附近的鲜鱼活物,而并没有第一时间把目标放在体型与自己相当的活人身上。

苏寒山他们来得又够快。

所以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一个活人因为被病患攻击而丧命。

但是,那些还能呼吸、能进食、能活动的病患,从风水煞气上反映的死寂之意来看,很可能已经死亡了。

“他们还能够因为点穴而被制住,说明体内血脉还是正常流通的,五脏依旧在活动,体质跟正常人也没有什么差异。”

苏寒山语气沉肃,“风水煞气反映的是一个大势,有滞后性,有模糊性,风水上虽然反映出死寂之意,但并不一定说,这些人就没有一线生机了。”

凌度仙在下方喊道:“两位,我有一些发现!”

苏寒山立即降落:“说。”

“同一户人家,如果既有犯病的,又有无恙者,一问可知,最大的区别在于,犯病之人都吃了这两日捕捞的鲜鱼,而无恙之人则往往因各种原因,并未食用。”

凌度仙手里提了一个网兜,“某一户人家,最近几天吃的鲜鱼,全是养在这个网兜里的,我把剩下几条带过来了。”

苏寒山翻手一抓,一团金光,从网兜里捞出一条活鱼。

纯阳真气,以最柔和、也最敏锐的姿态,渗透这条鱼全身,感应其中蹊跷。

就算已经尽力柔化,要想观察到最细致的程度,这种渗透,也难免会造成一点破坏,在人身上不可贸用,在鱼身上,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鱼的肚子里有东西。”

苏寒山屈指轻弹,鱼的肚子忽然瘪了一下,嘴巴张开,似乎要吐出什么,但并没有吐出来。

“看来不只是依附在鱼的肠胃中,而是已经吸附渗透到鱼肉里面。”

说话间,苏寒山手掌一翻,金光转蓝,骤然裂开,将整条鱼冻成冰晶,裂成两半。

鱼的内脏,全部在其中一半鱼身上,另一半只有鱼骨鱼肉。

凌度仙凝神细看,察觉到鱼肚的肉质之间,有些许事物的色泽,与生鱼肉存在细微差异。

贺宗也已经降落,以他的眼力,看到的更加细致。

“好像是某种海底生物的卵。”

那些渗透在鱼肉之间的东西,确实是一颗颗极小的、胶质感的卵。

但是卵的表面并不光滑,反而有很多常人肉眼无法看到的细小须毛。

很显然,即使是在卵的状态,这些东西也已经可以借助须毛来移动,寄生在鱼的体内,并渗透到鱼肉之中。

苏寒山再度将蓝光转为金色,将鱼加热。

鱼肉很快变成熟白色,甚至出现淡淡的焦黄颜色,透出那种煎鱼的香味。

那些卵在已经变熟的鱼肉之中,更加不起眼,常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是以在场三人的眼力,却都能够看出,那些卵在这样的高温之下,并没有死去,反而显得更加活跃了一些。

苏寒山盯着那些卵,金光的温度持续上升,直到鱼肉已经变成焦炭,甚至开始冒出火苗,那些卵才彻底死去。

“既然是通过被食用的方式来寄生,那些病人的病根,应该也都在胃部。”

苏寒山来到一个就近的村落之中,对着一个进入休眠状态,站立不动的汉子,伸手一按。

这一手中,带着一股轻微震荡挤压的力道,就算是扎根在胃肉之间的东西,也必然会因为这一手顺滑的被震脱下来,从食道挤出。

那汉子喉咙鼓了鼓,嘴巴大大的张开,口腔里面像是长出了一朵黑色且具有肉质感的花。

纯黑的底色,银白的斑点,五瓣肉质,还有中心处仿佛利牙,又似乎花蕊的口器。

那是一只海星!

苏寒山眼神一沉,感觉到那汉子脑部的生机消失。

他运用的是玄冰封印休眠之法,冰封之后的状态,可以延缓任何伤害,但这生机却骤然消失,就说明,这汉子的脑子,早在冰封之前就已经死亡了。

苏寒山之前感觉到的生机,并不是病人本身的脑活动,而是这只寄生在胃部的海星伪装出来的。

它在人类的胃中快速成长,通过神经毒素摧毁人脑之后,按照它自己的方式,持续刺激大脑,伪造出成套指令,来控制身体活动。

“咦,怎么会是这种海星?”

贺宗刚才看到卵的时候,还没有分辨出来,现在看到完整体,又运转功力,仔细探查之后,联想起一段往事。

“它不该是这个时代的生物,当年我在海外拍卖会上,见过的唯一一只完整尸体,都是泡在超古代水晶容器里面的。”

(本章完)

第235章 统治者的血裔,天子咒

海外这个概念非常广阔,贺宗这回所说的海外,是指一个叫做亚美利加洲的地方。

据说是因为,在众多登陆过那座大陆的航海家之中,有一个叫做亚美利加的人,最先探访当地势力,绘制了整片大陆的地图概况,所以在西洋文中,就用这个人的名字,来称呼那片大陆。

明朝万历时期,官员李之藻和利玛窦联手绘制《勘舆万国全图》,得到万历皇帝的喜爱,召集大量画匠在宫中临摹,之后又赏赐出去。

因为利玛窦在那张图上,也用了亚美利加这个称呼,因此这个名称,就在中原王朝及周边广泛流传开来,后又有简称为美洲的。

两百多年前,佛朗机人率先在美洲划出了自己的地盘,开采矿藏,捕捉奴隶,开辟种植园,后来不列颠人也加入这个行列,奴役规模日渐扩大,渐渐激起当地势力反抗。

虽然当地人在枪炮兵甲上,十分落后,但也颇精战术,历经几场大的血战之后,合纵连横,从美洲大陆百余个国家之中,拼凑出一支联军,要跟外来者决一死战。

就是在那场战争之中,西洋人发现,美洲人手上竟然掌握着为数不少的超古代文明遗产。

因为地盘辽阔而人口稀薄,美洲大陆上,有太多原始蛮荒之地,倒是导致超古代文明的遗迹,有很多未被破坏。

他们本土竞争不够激烈,力量体系发展缓慢,也导致长辈们挖掘出来的超古代遗产,保存良好,很少使用,正好一股脑攒到了那场战争之中。

战争最后没有赢家,但当地人得到了喘息之机,西洋人军队从此固守,不再迅猛扩张,可是在战争中展现过的各种超古代遗产的线索,导致世界各地的“民间人士”蜂拥而至。

这些自称冒险者的队伍,每队多则数百人,少则两三人,在美洲大陆上一直活跃至今。

因为他们的刺激,与当地人浮动的心思汇流之后,甚至在美洲大陆上,形成了很多不归任何官方管辖的新式城镇。

贺宗当年在美洲大陆上逛了好几年,所参加的拍卖会不少,都是这种在新式城镇上举办的冒险者大会。

“……那场有海星尸体出现的大会,规模不算大,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印象也不算深。”

贺宗用食指点着额头,回忆着说道,“但是我当时已经修炼到玉液境界的极致,正处在对各种元气份外敏感的时期。”

“现在想起来,那只海星尸体,跟这犯病的人体内的海星,气息上至少有九成多相似之处。”

那只海星尸体,大如水牛,按照主持者的介绍,认为这种海星,很有可能是一个史前文明的统治阶级,拥有不逊于人甚至更高的智慧。

在史前某个时期,黑海星文明称霸一时,每当新的“族人”出生之后,就会选择深海古猿、鲸鱼、大王乌贼、海象等各种海洋生物,进行寄生。

寄生对象对于黑海星来说,就是一件外套,也是一个胎盘,可以提供给自己最醇厚的营养,让自己拥有更方便的行动能力。

除非寄生对象损毁,否则它们终身都不会更换新的寄生目标,只会在自己旧的寄生对象上,逐渐进行改造。

“……按照那场拍卖会组织者的说法,深海古猿虽然已经灭绝,但很有可能,与我们现今人类的祖先,有着很深厚的血缘关系。”

“也许人类的生理,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跟黑海星文明时期,对深海古猿持之以恒的遴选、改造,也有一定的关系。”

贺宗眼神微妙的盯着那个病人口中的海星,“此种危言耸听的说法,往往只是为了让自己货能卖个高价,我当时并未在意。”

“现在看来,这种黑海星竟然还真能寄生在人体内部,相隔数以千万年的物种差别、生态环境变化,它们现在重新出现,竟也能够适应得了!”

超古代文明,虽然听着都非常神秘,但并不是每一个文明,都拥有着巨龙时代,与天外创造者大战那样的力量。

贺宗遇到过不少超古代文明的遗产,处在遗迹内部的时候,还勉强能够保持完整,一旦取出来,遇到当今环境的刺激,要么出错自毁,要么风化消失,要么彻底死寂。

物品尚且如此,况乎生灵?

“生命当真顽强,但是,好像丧失了智慧啊。”

贺宗的功力,已经对着黑海星几次三番地仔细探查过去,并附带一定程度的刺激,只感受到比野兽还要低级,仿佛毒虫般的单调意念反应。

苏寒山伸手虚抓,冰蓝色的光芒,把黑海星从病人口中取出,悬浮在半空,震荡起来。

这种震荡,不仅仅是玄阴功力的震动,更含有玄冰禅定,纯净而又强烈的精神电波探测。

黑海星的形体变得异常模糊,受到强烈刺激,长得如同五片花瓣的腕足,奋力伸缩,口器也在交错摩擦,发出细微响声。

很快,苏寒山的蓝光又变得平缓下来,震荡频率越来越低,但还保持着轻微的晃动,整团蓝光水波般轻拂。

刚才还死命抵抗的黑海星,这时候体态缓缓舒展,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舒适、愉悦的感觉。

苏寒山另一只手,也虚抓牵引,把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半片冻鱼引到近处,分离出其中的黑海星卵,如法炮制,加以震荡测验。

凌度仙的发丝因为静电的影响,微微蓬开,运功压下,口中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测试频率。”

苏寒山只回了四个字,没有做详细解释。

他练武至今,堪称是个道佛兼修之人,主修的纯阳三法神功,自是道家传承不提。

佛门武功方面,也有七轮大手印、神拳金蝉子、水月天子咒等妙法。

《水月天子咒》的远程通讯手段,就是利用法器转化精神力,释放特定频率的电磁波,被另一个成对制造的法器接收到,就可以形成通讯。

《神拳金蝉子》的意念共振,虽然表现形式截然不同,但原理也似有相通之处。

每一个物种,散发出来的生体电磁波,都有其独到之处。

苏寒山测试黑海星特有的电磁波范围,就是要凭自己法武合一的共振之法,尽力模拟出来,去感受其他黑海星的存在。

毕竟黑海星的卵进入人体内之后,寄生成长,肯定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也就是说,除了这些已经被摧毁大脑,明确受到操控,行为出现异常的病人之外。

还有很多貌似正常的人,肚子里面也有了隐患。

苏寒山就是要用这个方法,把那些肚子里有隐患的人,甄别出来。

嘭!!!

黑海星和海星卵,先后达到测试极限,彻底被摧毁。

苏寒山心中有了谱,双手缓缓合在胸前,调节吐纳,在极深极长的呼吸之后,手势一变,双腕翻转,左手横卫胸前,右手捏剑指,点在自己眉心。

常人肉眼不可见的一层层电磁波动,从他脑部绽放,扩散开来。

贺宗从旁感知,若有所思,知道了他的目的,但几秒之后,贺宗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一丝诧异。

因为苏寒山原本仅仅从脑部散发的电磁波动,现在已经扩张到全身。

电磁波动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仅仅只有脑部才会散发,不过相比于大脑来说,其他部位的电磁波动,更加难以探测,更加杂乱无章。

苏寒山修成三重极境,选的体质又是万化真身,却可以让他将整个身体,都调节共鸣。

他的肉身,此时此刻就像是一尊精巧无比的共振放大器,将这种特定电磁波的探测范围,极尽扩张。

层层叠叠的电磁波,扫过草地,扫过树林,扫过洪河港汊,扫过渔村屋舍。

扫过岸边停泊的那些大小船只,扫过千百只水鸟栖息的滩涂,扫入海浪之中。

这样的电磁波,越远就越难感应得到。

如果在苏寒山身边的话,就算是凌度仙,也能够察觉到这种强烈的探测感。

但如果到了崇明岛东部的岸边滩涂上,就算是贺宗站在那里,也未必还能有所察觉。

可是,在海浪滔滔的数十里外,一艘看似寻常的轮船船舱之中,却有个“东西”,感应到了传递至此的电磁波,忽然翻了个身,激起一大片浪花。

这轮船船舱里面,竟然放了一个大木桶,木桶高度接近一米六,桶口直径接近三米。

桶内装着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药水味道,仿佛那种煮熬极浓的中药,又有点像是西洋医院极少数高端病房里面,才会喷洒的消毒液。

桶里的“东西”刚才翻身之时,露出大半身躯,正是一只车轮大小的黑色海星。

相比于崇明岛上那些病患体内长出来的海星,这只大海星的身体上,除了同样具有银色斑点之外,更明显的特征,是那种鱼鳞般的黑色肌肉纹理。

它的口器,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联想到花蕊,因为那森白坚硬的多根獠牙,在细微摩擦之间,就能发出大块生铁用力碰击的声响。

船舱里面除了这个大木桶之外,还有不少饮用水、牛肉干、晾晒过的面饼。

另外有七张大竹席,上面都堆放着一些衣物。

现在只有其中三张竹席上,有人盘坐,都是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日本武士的服装,却留着西洋人的发型,黑色的发尾,刻意烫得微微卷起。

“佐藤君,十三号突然活跃起来,会不会是我们投喂的饲料不足?”

左边竹席上的男人,撑起腰杆看了一眼木桶那边,改成跪坐的姿态,恭敬的请示。

被他称为佐藤君的男子,额头眼角的皱纹很深,下巴上虽然只有一点青茬,也看得出在几人中最为年长,此刻依旧盘坐着,擦拭自己的配刀。

“十三号是追踪型的实验体,对于食物的需求量,没有那么大,只要药液的颜色还没有变淡,就不需要投喂新的药粉。”

佐藤收刀入鞘,看向刚才从木桶里溅出来的药水,正色道,“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接近了目的地,所以往常只会在夜间活跃的十三号,提前兴奋起来了。”

另外两名男子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这么说,这回终于有一批实验体成功登陆了。”

“不知道是抵达了什么地方,我们在海上绕来绕去这么久,不会发现新大陆吧?”

佐藤摇摇头:“我们这个航线,虽然变动很多,但大体趋势没有变过,如果真的登陆,很有可能是进入了清国人的地盘。”

“假如是进入广府的话……”

他的脸色变得有点忧虑,“远东最可怕的屠夫,那个自称皇帝的徐氏,将自己的皇宫就设立在广府,如今也是尼德兰人最重要的盟友。”

“黑海星的存在、目的,被他发现的话,尼德兰人的合作清单上可能会新添一个项目吧,那样的话,就算我们扶桑人付出了这么久,所能够分润到的利益,也肯定会减低的。”

佐藤说话之间,从竹席上站起,整个身姿流畅得如同一团灰黑的浮云,顺着楼梯离开船舱,另外两人连忙跟上。

三人来到甲板上,远远观望。

他们的另外四个同伴,一直待在甲板上,用望远镜观察,此时见到他们上来,同时向佐藤行礼。

“前方果然是有陆地,有没有看出是什么地方?”

佐藤眯着眼睛瞧了瞧,“似乎不是广府。”

观察手立刻说道:“佐藤大人英明,确实不是广府,那个地方,应该是松江府的地盘。”

“松江?”

佐藤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竟然是在松江府,好,好啊!”

“这个地方,我两年前来过,其中最强的人,也不过就是松江知府衙门的凌度仙。”

“一个开启了三丹田,但根本不懂得战斗精髓的学者型武人,以我的实力,要杀死他的话,不会比一次呼吸更难。”

“既然是松江,那我们可以在登陆之后,立即控制他们的衙门,擒拿其他几个势力在境内的探子,封锁消息,然后捕捉更多人喂养那些探测型的实验体。”

“等到清国的三巨头收到消息的时候,我们后续的人也早就已经赶到,抢占绝对的先机了!”

佐藤身上忧虑的气质不翼而飞,气势大涨,挥手之间,如同挥动军旗一样。

“诸君,我们用最快的速度登陆,办好了这件事,将来我们七个人一定会是大扶桑国历史上最耀眼的英雄。”

“就算是世界历史上,也绕不过我们的生涯!”

六名手下的心绪,都被他调动起来,眼神火热的看向那片陆地,努力保持克制矜持的仪态,也掩饰不住那种直接张嘴吞咬似的欲念。

“我们的家族,我们的子孙,我们的祖先,我的兄长幕府将军,乃至,护国的大明神啊,都要为我们欢呼!!”

佐藤含笑的声音,炽烈的心情,透体而发的刀势,连海风都要为之震慑,避开这艘大船。

但是在船舱里面,木桶之中的大海星,却没有被甲板上狂热的心情所感染。

大如车轮的史前统治者血裔,正不断翻转着身体,连续挥动腕足,扑打着黑色的药汁,显得越来越不安。

轮船破浪,加速前进。

这艘外表看似正常的商船,其实是扶桑国如今的统治者,六波罗幕府不惜血本的最高杰作,最低只需要两个人就可以驾驶。

整艘船只所用的动力,都是最上乘的药油药砂,以扶桑国本土的虾夷矿石和进口的先天教丹砂为原料,调配而成。

佐藤敬守斋太郎立在船头,左脚往前重重的一踏,位于脐下的“忿怒母”,位于心肺之间的“宝瓶气”,位于脑中的“白菩提”,三个人体力量之源,同时发出光明元气。

三股力量,汇合人在修行中培养出来的八功德力,调配运转,贯入船体。

这一灌下去,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一类自然元气,就生发反应,也汇聚船体之中,让这艘轮船再度加速。

轰哗!!!

大船破浪加速的刹那,船头几乎要脱离海面,船尾爆射出大股气浪,激起狂叠湍白的浪头。

强风迎面而来,佐藤衣袂飘飞,手扶在刀柄之上,看着松江府的地界越来越近。

他感受到了船舱中的黑海星愈发躁动,大约是因为轮船加速的影响。

但在数十里路程行驶未及一半的时候,前方海面上,突然掀起大浪。

浪头落下之际,多出了一个人影。

那个年轻人穿着天蓝色的衣裤,黑发披散在身后,眼神幽幽地看向这艘船。

佐藤心神莫名一凛,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船舱里车轮大小的海星,忽然像死了一样,沉寂不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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