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你是何人

看着眼前这受了伤却依然站得挺拔的少年,听着他的问题,他的呐喊。

海京平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府中时,明明他已经拒绝,并且明确表示不会为竹碧琼之事做些什么。

彼时这少年一躬到底,哀声恳言:“晚辈只求,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听闻齐国年轻一辈又有天骄出世,但的确没有想到,齐国的天骄,会为钓海楼一名已经毫无未来可言的弃徒低头。

那种众所瞩目、备受期待的少年天才,低头往往是最难的事情。

为那份年轻的心声而动容,他给了这个机会。一个说话的机会而已,不算逾矩。

而少年说的这番话语,的确振聋发聩。

可惜……

他掂量了又掂量,终究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但身后响起的声音,令他停下了动作。

“说的不错!”

崇光真人赞道,他居高临下看着姜望,似乎很有几分赞赏:“直到现在,本座还不认识你。你是何人?”

崇光真人既然开口,那么天涯台上的所有权力,便全归于他。海京平默默地让到一边,不再说话。

姜望看着这位面笼辉光的当世真人,认真应道:“在下姜望,正是竹碧琼道友所勾结的……那个外人。”

满座哗然。人们面面相觑,惊异于此人的不知死活。

但对姜望自己来说。

他没有报自己的爵位,没有报自己的官品。因为那些东西,只能震慑一般的修士。在这天涯台,毫无意义。

他反而自揭自短,好像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中,置身在钓海楼的怒火前。

看似自陷死路,其实以退为进。

关于他和海宗明之间的纠纷,钓海楼早已在与齐国的扯皮中默认了结果。钓海楼并没有理由,再因此针对姜望。

而此时,来自决明岛的真人祁笑也在场。姜望可以出事,但不能因为海宗明一事出事。因为齐国已经在这件事上,为姜望背过书了。

所以他自报的这个“身份”,反倒是最有机会、最稳妥的选择。

崇光真人笑了。

在钓海楼公开宣布的“罪名”中,没有细说竹碧琼勾结谁,害死了谁。因为她“勾结”的那个人,并未受到追究。说出来平白折了钓海楼颜面。

但这个人,此时竟然站出来了。

他大摇大摆出海也就罢了。

他堂而皇之的在怀岛住下来、观礼海祭大典也就罢了。

他居然还胆敢海祭大典上出声抗辩!想要救下竹碧琼!

有趣。

真以为祁笑保得住他?

初生牛犊,难道真不怕虎?

崇光真人看着姜望,嘴角笑意未消:“后生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可能太年轻,有时候言语无状,的确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位大人。”姜望回应道:“我在为钓海楼的弟子,向钓海楼的长老,请求伸冤。”

崇光真人看了看杨奉,其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又看了看祁笑,其人冷面无波。顺带看了一眼齐君的爱女,那位华英宫主,其人面容平静,心思倒是藏得深。

“心意如何且不说,至少说得很漂亮。”崇光真人说着说着,忽的笑容没了:“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敢定一个‘冤’字,又凭什么身份,为钓海楼弟子请求伸冤?”

说到底,以姜望现在的身份、实力,连在天涯台上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让不让他说话,全看崇光真人的考量罢了。

这也正是此行的凶险之处。

在惊涛骇浪之中弄舟,说起来的确勇敢。但想要搏击风浪,还要看大海给不给机会。

崇光真人看样子是不想给机会,而姜望也只能沉默。

“本宫以为……有冤必伸,有理必言,这原是不需要什么资格,不需要什么身份的。”姜无忧就在这个时候出声了。

与姜望不同,她在刚到场的时候,就获得了与崇光真人对话的资格,所以这一声并不冒昧。

她端坐着,英气、从容,反问崇光真人:“真人以为呢?”

崇光真人回身,有些惊讶地看了姜无忧一眼。

他没有想到,这位华英宫主,讨到了说话的机会,竟然真的说话。她难道不知,钓海楼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在海外的努力远远落后于她其他兄弟吗?

她与这个姜望是什么关系?值得这样为其亲自出头?

还有那个竹碧琼,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怎会有这样深的牵扯……

也不知是不是担心他的威压惊扰了华英宫主,祁笑一抬眼,便截住了崇光真人的目光:“本将军认为,华英宫主言之有理。当然,公义所在,也不会因为哪一个人的看法而动摇。”

她为姜无忧撑场!

“哦,是吗?”崇光真人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呵呵。”坐在一旁的旸谷宣威旗将杨奉,不知怎的,跟着轻笑一声:“反正在我们旸谷,向来是赏罚分明,便是斩决,也不会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他满眼看戏的恶趣味,也不看崇光真人的脸色,只瞧着前方那奄奄一息的可怜囚徒,话里有话道:“不过钓海楼如何,是钓海楼自己的事情,本将军就不好评价啦。”

一时间在场两位真人,竟同时发声,让姜望说话!

姜无忧是肯定会开口的,但祁笑是否会出声,尚在两可之间。杨奉则完完全全是意外之喜。当然他未必就真的关心竹碧琼冤不冤,或许看钓海楼的戏,才是目的所在。

眼看着姜望这边局势大好,崇光真人正要说话,忽的又有一声,从远处响起。

“老身有事禀报!”

一个白发老妪,倏忽飞落天涯台,拄着龙头拐杖,对崇光真人欠身一礼。

崇光真人伸手虚扶:“起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疑,打断了两位真人联手撑场的气势。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位钓海楼的第一长老,顺势从姜无忧的问题里脱离,只瞧着白发老妪问道:“碧珠,急切来此,你有何事?”

来者正是竹碧琼的师父,碧珠婆婆。

虽然崇光真人看起来比碧珠婆婆年轻许多,但只是因为他很早就成就神临,肉身不衰罢了。他的真实年纪,远在碧珠婆婆之上。

姜望拱手为礼,跟着关心了一句:“婆婆。”

碧珠婆婆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彷似路人,只对崇光真人道:“老身状告护宗长老海京平,持身不正,用心不端!主持海祭事务,却罔顾海祭的神圣意义,私自收受贿赂,内外勾结,妄图洗罪。且利用职权之便,给奸佞小人以妖言惑众的机会!”

石破天惊!

(本章完)

第860章 诬

碧珠婆婆这一状,告得天涯台上众人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钓海楼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实务长老状告护宗长老?罔顾海祭神圣意义?收受贿赂?

唯独奄奄一息的竹碧琼,那眼中仅剩的、熹微的光,也随着碧珠婆婆的声音,黯淡了下来。

自小养大她,教她道术,培养她成才的婆婆,却最想她死。

这种痛苦。

除了她自己,谁又能感同身受?

海京平怒不可遏,走上来道:“你说什么!”

以他护宗长老的身份,毫无疑问是可以压制实务长老一头的。

但碧珠婆婆看也不看他,只对崇光真人道:“老身有足够的人证物证,可以证明在海祭前几天,齐国的这位姜望,多次出入海京平府邸,送上价值不菲的贿赂!”

“每次去海京平府邸之前,姜望都要在百宝阁买一个新的储物匣,各类珍物难计。请问他要那么多储物匣做什么?他买那么多自己用不上的珍材,又是做什么?”

她从怀中取出一册账薄:“这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一件一件,都可以证明!”

百宝阁的账薄,可并不容易拿到。尤其这等记录贵重物品交易的,更是每个商会的秘中之秘。也不知碧珠婆婆费了多大的工夫,花了多少代价。

百宝阁作为近海群岛最大的商会组织,生意都能做到临淄去,并不是轻易就可以拿捏的。

由此可见,为今日这一遭,她准备得多充分。

从一开始让姜望去找海京平,就是一个局。她根本没有打算救竹碧琼,她要的是拉海京平下水。

“碧珠婆婆!你怎可如此?”姜望表现得像是一个热血上头的莽撞少年,怒道:“是你让我去找海长老求情,说这样可以帮忙一起救竹碧琼的!”

“老身都不知你在说什么!”

碧珠婆婆驳斥道:“宗有宗法,家有家规。碧琼她犯了不可饶恕之罪,就应当受到惩罚。老身再疼爱她,也不会罔顾宗法。我忍着心痛,亲手废掉她的修为,流着眼泪,亲自将她送进囚海狱!难道到了最后的时刻,反倒为她枉法吗?”

“你在我面前苦苦哀求,与我说想见碧琼最后一面,老身心软,安排你们见了。只为让碧琼,走之前少些遗憾……”

她的声音先是哀伤,接着就转为愤怒:“谁知你狼子野心,犹然不死!竟然与我钓海楼护宗长老暗中勾结,妄图破坏海祭大典!现在竟然还来攀诬,反咬我一口?”

她甚至气得有些颤抖:“年纪轻轻,怎可坏成这样?”

她看向崇光真人:“崇真人,我请求亲自处理此人,以自证清白!”

她的愤怒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姜望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心肠歹毒。

而她要亲自处理姜望,无非是要达成她这次谋划的目的之一——占有姜望身上,让海宗明觊觎的好东西。当然这件事的优先级,在斗垮海京平之下。

她比姜望想象的更贪婪。

海京平这时反倒平静下来,冷道:“你身为实务长老,应该知道,诬告是什么罪。你可想清楚了?”

“此时你还要威胁我吗?在第一长老面前,依然如此猖狂?”

碧珠婆婆怒声以对,又冲着崇光真人道:“碧琼是老身看着长大,本性纯良。能有今日,犯下大罪,应是为奸人所诱。联系到海京平与姜望的勾结,老身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海宗明长老之死,或许也与其有关!他今日能卖一个海祭大典上的网开一面,之前未必就不能……卖一个同宗长老!”

这一番指证,直接要将她自己从海宗明事件里摘得干干净净。

但姜望这会已经收敛了怒容,变得平静,因为他已经听到他想听到的话。

这就足够了。

他直接走近这老妪,瞧着她道:“碧珠婆婆,我有一事不明。百宝阁的账薄你的确是拿到了手,也的确是可以证明我买过那些珍物,事实上我也真的买了好几个新的储物匣。但这,如何就能证明,我贿赂了海京平长老呢?”

如何证明?我亲自明示你去贿赂,你也带了礼去,最后海京平也的确帮了忙,这还用证明吗?

碧珠婆婆在荒谬中感觉到了一点不妙,但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掉头。当即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我早就看出你心怀不轨,我这里有人证,可以证明你去过海京平府上几次,什么时候去的,去呆了多久!要不要现在请上来?”

“人证倒也不必。”姜望一摆手:“我承认我的确去拜访过海京平长老。我也承认,我认真地请求他,希望他能救一救我罪不至死的朋友竹碧琼。但是他老人家……拒绝我了。”

“任由你红口白牙地说?”碧珠婆婆恶狠狠地道:“你以为老身……”

咚!

一颗凤尾缠花珠落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条云翳锦。

再接着是清梦纱……

一样一样的珍物,被姜望接连扔在地上,摆在所有人面前。

他对着碧珠婆婆伸了伸手:“你不妨对照一下你的账簿,看看我买的这些珍物,对不对得上号,可有少了一件?”

“可笑!”他摇了摇头:“我在近海群岛买些特产想要带回齐国,赠予亲友。这话到你嘴里过一遍,就平白成了贿赂?我放在手里好好的,还一件也没送呢,怎么就成了贿赂!我贿赂我自己?老虔婆!你说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跨过那些珍物,逼近碧珠婆婆:“你还要谎言诈世到几时!”

他和重玄胜,从未真正相信过碧珠婆婆。

他的确去了海京平府邸,也的确做了请求,也的确买了用于贿赂的珍物,其中有一些,是碧珠婆婆点明海京平所需要的。

可他从未贿赂过海京平。他买的那些珍物,从来都好好的在新买的储物匣里,好好的在他手上。

而在碧珠婆婆露出狐狸尾巴的此时,反手一巴掌,就将她打懵!

但碧珠婆婆立刻就尖叫起来:“我身边出了叛徒!”

她反应极快,不理会姜望,却指着海京平:“好你个海京平,早就在我身边布了眼线。探知我今日要来状告你,提前就把收受的贿赂还了!反过来陷我老婆子于不义!好,好,好得很!”

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情,一下就被推翻。换做任何人,也要懵上一懵。

但这老太婆反应快得惊人,第一时间将水搅浑,仍把自己放在受害者角度。她身边是不是真的有海京平的眼线,这事一时说不清,就永远不能说她诬告了海京平。

海京平怒极反笑:“到这个时候,你竟还有话说,也真是我小看你了。”

他真是气得发抖,咬着牙道:“是谁给你的胆子,你不妨叫他……”

“够了。”一直冷眼旁观的崇光真人出声道。

制止了海京平说出那个名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