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第113章 家宴

第113章 家宴

丰味楼。

小阁中清风徐徐,达奚盈盈问道:“奴家可否见郎君一面?”

杜妗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看向她那丰满白皙之处,淡淡道:“他忙,你有何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

“经此一事,右相只怕再不会信我了。”

“那你往后称‘哥奴’即可。”

“二娘是说,奴家不必再去右相府了?”

“不错。”杜妗道,“你既得了身契,往后安心为我们做事即可。”

“右……哥奴心胸狭隘,若是报复,当如何应对?”

“因为伱?”

“奴家是担心郎君。”

“轮不到你担心,依我们如今的实力,哥奴岂敢轻易报复?”

达奚盈盈眼睛一亮,问道:“我们的实力?”

“至少已比你的寿王有实力。”

“二娘所言甚是。”达奚盈盈不由一笑,像在勾引杜妗。

杜妗稍稍皱眉,道:“这两三日我不在,丰味楼你来顾好……可知晓我指的是何事?”

达奚盈盈心念一动,轻声问道:“可是暗阁?二娘放心交给奴家。”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杜妗道:“此地原本便是你的赌坊,你清楚该如何做。薛郎眼下最关注的,是石堡城一事。”

“喏。”

达奚盈盈万福退下,出了小阁,抬头看向湛蓝的天,既觉自由,又觉不习惯。

她一辈子都是被人牵着走,如今换了主人,脖子上没了枷锁反而不安,像是还缺了一点什么没能完全填上。

但这感觉其实还不错,她心想,薛白该是还没完全信任自己,依旧是在考察。

~~

杜妗安排好琐事,去到账房,推门而入。

“走吗?”

“嗯。”杜媗放好账本,起身,挽着杜妗的手,一道往马房走去。

今日有家宴,薛白也会到杜宅,她们打算早些回去。

“炒菜的技艺渐渐传出去了,干脆将分店全部铺开。依薛白之意,手里的钱财可全部投出去,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好,我已理清了,随时支便好。”

“阿爷多年只任虚职,此番得了实务官,难免会有差池。你我也该多留意着些才是。”

说这些正事时,杜妗更像是姐姐……应该说她更像是上位者,每每都是由她安排的语气。

杜媗则性情温柔,并不计较这些,每次都好言好语地应了,将妹妹安排的事打理妥当。

两人上了马车,杜妗忽沉默了一会,小声问道:“今夜?”

“别说。”杜媗微微慌乱,轻声道:“我是喝醉了才闹出这等荒唐事来,你既替我遮掩,又何必再提。”

“那怪我吗?”

“我自己没用,岂会怪你。”

杜妗问道:“我反正改嫁不了,无妨。阿姐这般遮掩,可是要改嫁了?”

杜媗一愣,摇了摇头。

“早就决意不嫁了。”

马车缓缓驶入杜宅,却见杜五郎早已候在侧门处了。

杜妗缓缓下了车登,见兄弟这副傻样,随意找了个理由教训他,指了指屋檐下的喜鹊屎,道:“非在家中扎这许多鸟窝,还站在下面,呆吗?”

“二姐你能不要一天到晚训我吗?我可是与国子祭酒一起喝过酒。”

“你便是与圣人拜了把子,也是我弟。”

杜五郎不耐与她们说话,挥手让她们进去,自告奋勇在侧门处迎客。

今日只是家宴,连杜甫都没请,反而请了薛白的一大家子。

不一会儿,有人驱马而来,是杜希望在长安中的两个儿子,杜位、杜佑。

杜位二十岁出头,相貌俊俏,气质温润,十分好相处;杜佑今年则只有十二岁,聪明伶俐。

“大叔。”杜五郎先向杜位行礼,再向年纪小小的杜佑行礼,道:“五叔。”

“五郎乖。”

杜佑笑了笑,踮起脚,抬手摸了摸杜五郎的头。

杜五郎嘻嘻哈哈,转头道:“阿叔,何时成亲?”

“快了。”杜位提起李十四娘不由就显出笑容来,“到时你来观礼,别忘了带你好友薛郎一道来。”

“薛白与你可是两种人。”杜五郎嘟囔道。

不多时,薛家人也来了,薛白与几个兄弟策马在前,杜五郎迎出去,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到马车边迎柳湘君。

“伯母来了,阿娘总念叨你呢。说河东名门中,她在长安最交好的就是你……”

~~

虽无人引见,薛白还是很快与杜位见了礼。

“可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薛郎当面?”

“不敢当,想必是杜位兄?”

“我比杜誊高一辈。”杜位笑道,很亲切。

薛白也笑,道:“我与子美同辈论交。”

“那我们各论各的。”杜位道,“我都听说了,你我或能当连襟。”

薛白摆了摆手。

他不走回头路,做到如今这地步了,不太可能再娶李林甫之女。

之所以还与李腾空往来,只当她是宗小仙,维系着那份情谊,往后若李家有大祸,他总是得还她许多人情。反而是娶了她,只怕要与李家陪葬。

这想法,与杜位肯定是讲不通的。

他们很快换了话题,先是聊到彼此的共同好友。

入了宴,几杯之后,再聊到了杜位那些名扬天下的朋友们。

“刘长卿,文房兄是我游历洛阳时相识的,当时他在文会上放狂言,自诩‘五言长城’,无人服他,我与他斗诗十五首,输得心服口服,也是他,说他洛阳的宅院空着,让我携妻往游;”

“崔颢,崔兄是家父的门生,与我亦师亦友。他年少时与薛郎相像,翩然美少年,风采佳公子。十九岁进士及第,连李白都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可见他才气;”

“岑参,我与岑兄是天宝三载相识,当时他到长安科举,进士及第,守选了三年,今春终于是得了官身……”

薛白不由问道:“岑兄还在长安?”

“在。”杜位道:“待我成婚之日他亦会来,薛郎可来?”

“自当赴会。”

“我还有一位好友近日亦到长安了,他虽诗名不显,却与薛郎性情相似,你们必会聊得来。他曾与我长谈榷盐法,对此赞不绝口。”

“不知是谁?”

“元载元公辅,他出身贫寒,早年与名将王忠嗣之女互相爱慕,王小娘子不顾家中反对,毅然与他私奔,随他到长安科举,天宝元年,公辅兄高中进士,不负美人。如今任期已满,回长安守选。”

~~

门第有多重要,平时或不觉得,但对比此时的杜位与薛白便可知。

杜位年少就能随父戍边,在中军大帐增长阅历。须知,若一千个士卒中九百九十九人战死,剩下的一人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文事上,连崔颢都是杜希望的弟子,王维亦以师礼待杜希望,杜位从小与这些人习文。而杜希望官居三品,战功赫赫,可荫官二子。

杜位交识天下俊杰的人脉关系,薛白眼下也远远没有。

两人再碰了杯酒。

薛白问道:“杜兄与右相关系如何?”

杜位摇头道:“我娶十四娘,与她阿爷无关。”

薛白余光落处,恰见十二岁的杜佑饮罢桂花露,摇着头撇了撇嘴,似在说“阿兄真不懂事”。

之后,这小家伙与薛白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

……

这场家宴是要庆贺杜有邻复官。在暮鼓响之前,杜位提酒恭喜了杜有邻几句,送上一首小诗,便带着杜佑告辞回家。

本就是亲戚间来增进一下感情。

不过,关系与立场就是在互相影响。在杜位离开之后,杜有邻才与薛白谈及正事。

“如今告身已下来了,裴公为我谋划户部员外郎之位,欲查历年账目,他认为王鉷必侵吞了税赋。”

“侵吞必是有的,但若数额不大则无意义。”薛白道:“圣人该是允许他们有一定范围内的贪墨。”

杜有邻道:“你可知,国舅让哪个侍御史与我合办此事?”

“杨钊?”

“不错。”杜有邻皱起眉头,“这唾壶,如狗皮膏药一般黏着国舅。”

“刚得实权,手底下无可用之人,任用亲戚实属正常。”

薛白知道,以杜有邻的性子与杨钊合办公务,恐怕是会吃些亏的。但也好,如今长点教训总比往后再栽大跟头好。

疏不间亲,没必要在杨銛面前表达对其堂兄弟的不满。

“杨钊唯有一点用处,他与哥奴、王鉷熟悉。”杜有邻道:“他说,王鉷的新宅造价常人想象不到,实则花了数万贯不止。”

“大唐一年租钱也只收两百余万贯吧?”

“是啊,别的不说,只说王宅中那自雨亭,杨钊亲眼看了,称是西域的能工巧匠所造,旁人无法仿制,花费比圣人的清凉殿还高。”

说到这里,杜有邻身子一倾,又道:“须知圣人建造清凉殿时,陈拾遗尚且以劳民伤财谏阻。你说,从此事查王鉷?”

薛白摇了摇头。

杜有邻一愣,问道:“为何?”

“伯父才得官身,连户部人都未识全,杨钊便给出这样的消息,他何时如此尽力办事了?”

“这……”

“要斗倒政敌,最重要的是时机,圣人若想换人且有人能取代王鉷、哥奴时,一句话足矣。如今杨、裴立足尚且未稳,何以代相?伯父到户部亦然,站稳脚跟才是关键。”

杜有邻点头不已,道:“果然,差点让唾壶这蠢货害了。”

薛白则把自雨亭之事记下,暗道哥奴、王鉷把持朝政多年,长安的能工巧匠想必也在他们掌握之中。

~~

四月已到中旬,月亮也变得胖乎乎的。

有只狸花猫自树间跳出来,在杜五郎面前打了个滚,开始舔爪子,引得薛家几个小儿女上前看。

卢丰娘与柳湘君挤在一起说着闲言碎语。

杜妗支着头,坐在一旁听她阿爷与薛白说话,也只有她敢听,杜媗整夜都很安静,自斟自酌了几杯酒,脸上微微泛红。

一场家宴快到尾声,青岚正要去马车上搬被褥,打算铺在薛白房边的通房上。

她却是被彩云拉了一下,两个丫头就说了几句悄悄话。

“真的?那薛郎君有没有和你……”

“才没有,不过,我们进展特别快。”

“有多快。”

“不和你说了。”

杜妗听了随口安排道:“免得铺褥子,今夜青岚与彩云一屋便是。”

“好。”彩云很高兴,拉着青岚便道:“我们正好聊聊天。”

“哦。”

明日还要出城踏青,散宴后,诸人各自回屋。

从后花园绕到西面游廊时,趁没人注意,杜妗一把拉过薛白,两人缩进拐角处的阴影中,深深一吻。

“我夜里过来。”

“好,我把五郎支到西厢。”

“嗯。”

回到屋中,青岚还不忘先给薛白更衣,令他觉得有些好笑。

“我自己还是会换衣服的。”

“那我也得尽到本分啊,郎君躺下了我再走。”

“对了,能为你脱籍入良的事,我开始办了,你祖籍可是在陇右安定?”

青岚点点头,看向薛白,满脑子都是侍妾的事。

“那你好好想想,把还有可能找到的亲戚写给我。”

“没有亲戚了。”

“无妨,我会查,你也慢慢想想。”

“郎君待我真好。”

“去睡吧。”

薛白看着青岚走掉,恍然觉得这个情形有些熟悉,正是搬离杜宅前那夜发生过的。

……

睡到夜深,薛白忽然醒来。

杜妗还没有过来,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鼻尖闻到淡淡的香味。

“怎么不进来?”

他嘟囔了一声,将手伸到帷帐外,一只柔荑握住了他的手。

轻轻拉了拉,她顺从地进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

薛白遂将她搂进怀里,温香软玉,体贴舒服。

今夜的天气正好,不冷不热,肌肤相亲,干爽细腻。

她披风下是一件春衫长裙……

~~

四月中旬,桃花几乎已落尽了,像是暮春褪去了它鲜艳长裙。

盛开的是海棠花。

杜家最饱满的一株海棠是四季海棠,比杏花红,比桃花粉,令人赏心悦目。

春末夏初的夜里,含苞待放的花瓣终于打开来,伴着微风左右摇曳,飘过一阵幽香。

待风吹过,花枝再次高昂,愈发灼灼,愈发鲜艳。

~~

在这个情意萌发的季节里,猫咪叫了一声。

月亮似听到了,害羞地埋进了云朵里。

夜更黑了。

屋子里吱吱呀呀地响着,像是窗户在晃动。

有人没能忍住,银牙咬碎还是从鼻腔里长叹了一声。

忽然,薛白在她耳边轻声唤道:“媗娘?”

“呜!”

“……”

月亮又从云朵里出来了,淡淡清辉把屋中人的剪影照在璧上。

原来坐着的靓影忽然落下去,不住地颤抖。

薛白感觉着那细微的不同,又唤了一句。

“媗娘。”

“……”

云翻云滚,一片云朵压过了另一片,再次裹住了月亮。

~~

深院无人春夜长,游蜂来往燕飞忙。海棠娇甚成羞涩,凭仗东风催晓妆。

~~

次日,天明。

薛白睁开眼,屋中只有他一人,以及淡淡的残香。

杜家院里正忙,众人还在准备着出发踏青。

他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只见杜家姐妹挽着手从后院走出来。

杜媗打了个哈欠,之后,杜妗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这情景像极了前段时间的某一日,但如今三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更大的不同。

……

正房廊下,杜有邻与卢丰娘走出来,见了薛白,有些遗憾地感慨了一句。

“这般一个好郎子,我娘家竟还看不上?”

“可惜了。”

(本章完)

114.第114章 踏青

第114章 踏青

当今圣人为方便去曲江游玩,沿着长安城东城墙修了一条夹道。

夹道墙与外郭城墙等高,把御道与外界隔绝,北起大明宫、途经兴庆宫、南至芙蓉园。

薛白等人没资格见识这御道,得从升平坊绕过启夏门,再拐向曲江。

车马缓缓,女眷们在后方。

杜五郎不知跑到了何处,独留薛白与杜有邻并辔而行,一路听他说些关于权术的幼稚言论。

“王鉷以御史中丞兼户部郎中,裴公则以御史大夫兼户部尚书,皆压他一头。老夫本为五品赞善,眼下复官为六品员外郎,想必裴公之意,待除掉王鉷,让我升五品郎中,重披红袍……”

远处蝉鸣不止,有些聒噪。

薛白心中微微叹气,转头看了杜有邻一眼,见他风度翩翩,神情亲切,总之人品可信赖、处事不迂腐。

眼下他毕竟是薛白核心朋党中,家世、资历、前途最高的一个,彼此之间利益绑定的程度也远不是颜真卿、杨銛可比拟的。

换言之,杨銛只是杨党的渠魁,杜有邻才是他薛党如今的面门,是该多费些气力扶持,多费些耐心培养。

“在小侄看来,品阶是最不必在意的,圣人要赐红袍、金鱼符只需一句话,权职才重要。”

“不错。”

杜有邻连连颔首,心知薛打牌能得圣眷,眼界必定不同,因此听得很服气。

薛白道:“争权夺势,其实是做好了本职差遣之后,请权力赋予者选择赋权于谁。那么伯父任户部,该做分内事。”

“老夫难道辅佐王鉷不成?”

“当然,所谓‘员外郎’,定员外增置之,为郎官之佐。伯父职责所在正是辅佐王鉷。官场上进,首先该做好本职差遣,比如,天下人虽骂哥奴,实则他从不耽误圣人吩咐……”

杜有邻听得受教,不由再看了薛白几眼,却是叹了口气。

他过去清贵度日,等着女婿让杜家腾达,结果两个女儿不成器,已完全指望不了。求人不如求己,还得自己争取。

从虚职到实权,要学的很多,若无薛白帮衬,心里总觉发虚。

可彼此关系该如何拉得近?原本收义子是个好主意,可惜被破脾气的女儿坏了事,一转眼薛白声名不俗,已错过了时机。

“唉。”

杜有邻心中叹息,转头间恰见到一幕,忽有了想法。

却见杜五郎策马在卢丰娘的马车边隔着车帘说话,正将一枝野花递进去,而探出手来接的,是薛三娘……

~~

曲江池风光秀美,东岸是皇家芙蓉园,寻常人家则在西岸游玩。

四月天朗气清,水边的柳树被风一吹,柳絮飘如雪。

一行人下了马车,卢丰娘与柳湘君坐下,看着几个小的孩子追逐,继续小声嘀咕着方才的话题,却见杜有邻向她招了招手。

“郎君何事?”

“你觉得,让五郎娶薛家三娘如何?”

即使到了眼下这情形,杜有邻首先考虑的依旧是门第,沉吟着缓缓道:“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之曾孙女,门第是不差。”

卢丰娘愣了一下,道:“郎君糊涂了,薛三娘是有婚约的,妾身说过。”

“依律,男方悔婚聘礼不退。让薛家退一步,将聘礼还了,了结此事便是。”

“柳氏方才正聊此事呢,原本对方指薛家骗婚,非要赔聘礼;如今她想还了聘礼,对方却死活不肯退婚了。”

杜有邻皱了皱眉,依律,女方悔婚要杖六十,且继续履行婚约,这是他也没办法的。

此事,即使他或薛白出面都不行,恐怕还得把薛灵找回来办。

但想到要把薛灵找回来,联姻的心思忽然又淡了。

杜有邻再看向杜五郎,只见儿子与薛十一郎正在池边玩水,傻头傻脑的模样。

他不由在想,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怎可能旁人都没察觉,反而被自己这个一点不管家务的察觉了?

~~

薛白与杜家姐妹走在曲江畔。

侧头看去,风吹动了她们的裙摆,显出美丽的曲线来。

“献军器一事,我已有大概的想法。”薛白道,“我恰好识得兵部库部司的王维,通过师门结识了工部主事李华,如此,官面文章便好做了。”

“用工部的工匠?”

“只怕不够,更好的选择该是给王鉷造新宅那批人,回头我打听一番。”

杜妗道:“如此,事已可为,若真能造出你要的巨石砲,直接呈给圣人即可?”

“还缺一个由头。”薛白道,“总不能说,我们是在丰味楼的暗室里收集了陇右情报。谁人提醒我们造巨石砲,亦是一桩功劳。”

“你还是想分功劳给王忠嗣?”

“嗯,如此留下交情。”

杜媗道:“可这很危险,颜公已提醒伱不要结交边将。”

薛白转头,看向杜媗。

她目若秋水,眸中总是带着温柔,以及关心之意;而他看她,眼神从来不像是束发少年。

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却过得太辛苦了。

杜媗被他那目光看得低下了头。

“我在想。”薛白道,“是否有个办法,能让王忠嗣念我的情,但旁人却又不知道,我与王忠嗣有这份交情。”

杜媗一听,当即觉得他这句话有双关之意,不肯再言语,只挽着杜妗的手走。

她穿得很素净,不着半点脂粉,平素完全是依照一个不与人往来的小寡妇的言行举止来规范自己。

“可有头绪了?”杜妗开口,为姐姐解了围。

薛白道:“听闻你太伯公在陇右时,曾对王忠嗣有举荐之恩?”

“有。”

杜妗点了点头,说起两家之间的交情。

……

杜希望任河西节度使时,王忠嗣恰遭贬谪,杜希望遂招他到河西为左威卫郎将,攻取吐蕃新罗城。

据说,吐蕃还出动大军前来报复,王忠嗣单骑挺进敌阵,左右驰突,独杀数百人,使敌军大乱,杜希望侧翼掩袭,蕃军大败。

也正是这一次举荐,使王忠嗣再立赫赫战功,其后威震边疆……

~~

安仁坊,杜家大宅。

杜位听得有客至,赶到前院迎接,见了来人,不由朗笑。

“公辅兄,王十二娘,难得来看我。”

“知你马上要当宰相婿,喜宴繁冗,特来看看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说话间,元载奉上礼物,锦盒中装的是一对玉如意,颇为体面。

他三旬左右年岁,体貌丰伟,器宇轩昂,面容白皙方正,双目炯炯有神,鼻梁高挺笔直,两道剑眉斜长,胡子打理得很漂亮,端得是一副好相貌。

若让人猜,必以为这是世家子弟,定然猜不到他其实家境贫寒。

与元载一同来的还有其妻王韫秀。

王韫秀时年二十二岁,她是四镇节度使王忠嗣第十二女,确有将门虎女之风范。

她身材高挑,不像长安女子那般白皙丰腴,西北的风沙吹得她的皮肤略有些粗糙,有一股巾帼女子的英气。

未出阁前,她便以“凶戾”闻名,其实是性情刚烈,有些桀骜不驯的习气。

杜位曾随父在河西,很了解王韫秀,知她虽性子强硬,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忠义与豪气。

作为友人,杜位知道元载曾在王家受了不少冷眼,留诗离别,王韫秀则是回赠了一首诗,与夫婿患难与共,一道离开。

“路扫饥寒迹,天哀志气人。休零离别泪,携手入西秦。”

正是王韫秀当年这一股红拂夜奔的勇气,后来激励了杜位要娶李家十四娘。

因此,至今他依旧以“王十二娘”相称,以示对她的敬意。

三人坐下相谈。

“我归京守选,已到吏部打探过,有一大理评事之阙员。”元载道:“若能谋得,可留长安一段时日。”

“你已外放两任,确该谋一任京官。”杜位沉吟着。

他有心帮朋友一场,但如此,难免就要动用右相府的关系,实非他所愿。

元载并不勉强,道:“我的官身事小,丈人归了长安,却甚是为难啊。”

王韫秀道:“阿爷并非不愿攻石堡城,意在缓缓图之,奈何圣人听信小人之言,不知杜公可否劝谏?”

杜位苦笑,看向这一对夫妻,道:“石堡城一事,恐已无回旋的余地。”

王韫秀闻言,着实失望。

她确是在意此事,替阿爷心疼数万将士。

元载则只是微微皱眉。

彼此关系一直不错,大事上帮不上忙,杜位有些过意不去,便想在元载谋官之事上出一份力,沉吟道:“公辅兄谋官一事,我可试试问李寺卿?”

他与大理寺卿李道邃并不熟,此事是为难的。

“误会了。”元载摇头道:“不敢以这等俗事相扰。”

杜位心中一动,再想到此前元载对榷盐法侃侃而谈,极有见地,不由道:“若要阙员,岂止是大理寺?”

“你是说,盐官?”

“公辅兄今日既来,可愿去曲江踏青?”

……

十二岁的杜佑刚刚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后领却被人一把提住。

他回头一看,却见是杜希望带人来了。

“阿爷,阿兄被元载哄去曲江了。”

杜希望听得这个“哄”字,紧锁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板着脸道:“你去读书。”

“为何阿兄去踏青,我却要读书?”杜佑当即苦了脸。

“没有为何,让你读你便读。”

~~

曲江池畔。

马蹄踏过青草,杜位举目四望,忽道:“他们在那里。”

说罢,引着元载、王韫秀去见杜有邻。

待近了,元载目光看去,见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正在扑蝴蝶,一双小眼颇没精神。他不由疑惑道这既不会是有美少年之称的薛白,难道会是小有名气的杜誊吗?

还真是杜五郎。

寒暄几句,元载意外发现,杜五郎的眼界相当不俗,得知他贫寒出身、三十岁前中进士半点不惊讶,谈及科举,不经意间提到的都是郑虔、萧颖士那等天才般的人物。

“公辅兄,你也是个上进的,定与薛白谈得来。”

“若能与薛郎讨论榷盐,荣幸毕至。”

“咦。”杜五郎转头一看,此时才反应过来,“薛白去了何处?”

“……”

众人遂让青岚与曲水去找。

两个小婢女沿着曲江小跑了一段,一路喊着,前方杜二娘迎了出来。

“何事急冲冲的?”

“安仁坊的大郎带了友人来,想要结识郎君。”

“哪位友人?”

“好像是公辅兄。”

杜妗道:“知道了,你们先去,我带他们一道回去。”

赶走了两个婢女,她在池边等薛白与杜媗说完话过来,三人自然而然地往回走。

“杜位是个好说话的,朋友多,待人也真诚。依我看,他是想给友人谋个阙员。”

“眼下杨銛刚掌权,正是招兵买马之际,最不缺的就是阙员。”薛白道:“只要人能用。”

杜妗道:“元载元公辅恰是王忠嗣的女婿,你这岂不是打瞌睡便有人送上枕头。”

“是啊,他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走了一会儿,杜家姐妹停下脚步,让薛白独自去交游。

看着他的背影,杜妗附到杜媗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你别胡说。”

杜媗转身要走,杜妗却是一把搂住她的腰。

在这片曲江丽景之中,姐妹俩如小时候一般追逐打闹起来,裙摆飞扬。

~~

薛白认为元载来此并非巧合,而是因为这是个绝顶聪明之人。

王忠嗣这位太子义兄、四镇节度使,眼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威风,甚至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身佩四镇帅印,控戎万里,西北劲兵重镇尽数掌握于一人之手,这是大唐开国一百余年来未有之事。

假若李隆基驾崩了,王忠嗣便是李亨能稳妥继位、掌权的最大保障,李亨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必须倚仗他、安抚他,直到羽翼丰满。

问题在于,李隆基不像要死的人,且自认为还能活很久。

聪明人都看得出来,王忠嗣已经成了圣人喉咙里的一根刺。

石堡城,真是边战的问题吗?

战或不战,胜或不胜,王忠嗣怎么选?

元载必然看明白了这些,也许早已谋好了出路,而杨銛一党横空出世,却能成为他更好的出路。

“薛郎当面,我归长安时日虽短,却已听闻你诸多事迹,今日一见,方知薛郎风采更胜传闻。”

“公辅兄太客气了,我亦久仰公辅兄的大名。”

“哦?你何时听说过我?”

“听闻过公辅兄与兄嫂的佳话。”

元载遂与妻子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韫秀瞪了元载一眼,颇显爽豪之气,大大方方向薛白笑道:“你唤我一声嫂子,往后但凡有事,开口则已。”

薛白竟也不客气,应道:“必有求到兄嫂之事。”

众人抚掌而笑,元载便与薛白谈及盐铁、赋税之事。

他入仕之后,先任新平县尉,再任黔中监选使判官,对民生实务非常了解,且是真的有才干,一开口,便让薛白刮目相看。

“除朝廷定额收盐税之外,盐业实掌握在大户手中,薛郎或以为盐场劳役者皆雇用之民?不然。治畦、修池、浇晒皆苦役,劳作者皆大户之奴役。榷盐法‘民采、官收、商贩’,欲使贫民采盐,朝廷挣一部分利益再卖给商贩,实则对盐业大户横插一手,向豪商收税。然而,若施行不当,盐价必飞涨,到头来依旧是购盐的普通百姓受难……”

元载侃侃而谈,举了几个他外放任官时地方小盐场的例子,同时还观察着薛白的反应。

当看到薛白不停点头,对他的看法深以为然之时,他则开始提出了他的意见。

“我以为,榷盐的关键若只在以盐收税,虽短期内必有大成效,然而若不加控制,盐价一涨,私盐横行,则乱也,故而关键当在于朝廷能掌控盐价。对此,我虽不才,亦有拙见,薛郎不妨过目。”

说到这里,元载竟是从袖中掏出一纸策文。

薛白接过,仔细看了,已不住点头,喃喃道:“公辅兄高见。”

他脸色凝重起来,深深看了元载一眼,有些犹豫。

元载盘膝端坐在草地上,身形笔直,眼中带着自信。

他不知薛白还在犹豫什么,却知自己是能助杨銛办好榷盐之事的人才。

良久。

薛白似乎看了王韫秀一眼,有了决定,道:“公辅兄可否将这封策文留给我,我想请国舅一观。”

元载大喜。

他已是进士出身,在九品官任上向八品官迈步,而今日所为实则是在向一个白身少年投行卷。

但值得,得薛白这一句话,他的前程已明朗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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