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133【坐灰机】

央视那边的广告招标会通知函,是上个月底发出的,曾经与央视有广告合作的企业都收到了一份。

杨信也没把这当回事儿,准备随便派个人过去竞标。结果没等两天,央视又补发了一份信函,说今年要搞什么“标王”, 而且广告费还要再涨。

郭晓兰管着财务部门,杨信去找她商量,两人都觉得央视标王没啥用,继续跟央视签普通广告合同就可以了。

好在宋维扬早有准备,他离开老家之前,专门嘱咐过办公室主任杨德喜, 任何关于央视的消息必须告知, 为的就是等央视标王!

中国但凡混迹于商界的人, 不可能不知道标王,甚至连前两届标王的中标价都背得出来。第一届标王的中标价是3000万再加尾数“久发发发点久发”;第二届标王的中标价更好记,6666!

央视标王所带来的好处,用数据就能直观的体现出来。

历史上,年销售额不足2亿的孔府宴酒,在拿到央视标王之后,第二年的销售额飙升至9亿多,直接翻了五倍!广告一打出来,来自全国各地的经销商,需要在酒厂门口排队一个月才能拿到货。

罐头和冰茶都不适合拿标王,唯独白酒,高利润率和高市场潜力,天生就是标王的追逐者!

宋维扬立即给大哥打电话,让他赶紧飞去京城,因为坐火车已经来不及了。

宋维扬自己也请了假, 他不是去竞标的, 而是想趁机跟央视广告部主任搞好关系。

80年代初坐飞机很困难, 像盛海这样的大城市,全天也就三个航班,经常有钱都买不到票。到1994年虽然好得多,每天航班数量增加到上百个,但平摊到各个航线就显得稀少了,赶时间的飞机票依旧不好购买。

为了赶时间,宋维扬直接打电话给陈桃,让她去找机场的售票室主任,塞了1000块钱帮忙订最快的机票。

整个盛海,只有一个机场售票室。而售票室主任手里,通常拥有3到5张机票,以应付特殊情况。另外还有两三张机票在值班领导手里,专门给高级领导备用的——理论上,这些机票都属于非卖品,必须空置在那里,但售票室主任经常拿来自己卖。

到了机场,宋维扬找公用电话打给售票室主任:“陈主任你好,我是喜丰公司宋维扬,对,我定了一张前往京城的机票。”

电话里传来陈主任的声音:“宋老板,我给你一个编号,你拿着编号去售票窗口就能取票了。你记一下啊,编号是‘爱去’、‘勾’32‘尖’。”

什么鬼?

宋维扬拿着纸笔有些懵逼,确认道:“陈主任,‘爱去’是不是两竖一横?”

“对对对,就是那个爱去。”陈主任说。

“‘勾’和‘尖’是扑克牌里的勾圈卡尖?”宋维扬又问。

“对对对,”陈主任赞叹道,“还是宋老板有文化啊,上次有个土老帽订票,我跟他说‘勾’,他非要记成‘为’,来来回回打了一上午电话才搞明白。”

宋维扬狂汗,尼玛V可不就是一个勾吗?

来到售票窗口,宋维扬报上编号“HJ32A”,售票员很快把票开好,全手写的,跟假票一样。

等了一会儿上飞机,宋维扬找到自己的座位,身边是一个中年大叔。

宋维扬拿出那本《社会构建的现实》,还没翻开,就听中年大叔说:“复旦的研究生?”

书籍封面有复旦图书馆的标签,被认出来很正常,宋维扬答道:“本科大一。”

“大一就看英文原版啊,现在的学生可真厉害。”中年大叔感慨道。

宋维扬问:“叔叔也是复旦出来的?”

中年大叔笑道:“79届。”

“老三届啊,”宋维扬肃然起敬,“现在已经当大老板了吧?”

“在市委工作,我没胆子下海经商,”中年大叔似乎遇到校友很愉快,主动说,“复旦诗社你知道吧?我是诗社的首任社长。”

“原来是许学长,失敬,失敬!”宋维扬立即握手。

一直到现在,复旦还流传着许得民的事迹,复旦诗社首任社长,连续两届学生会副会长,在校期间主编大学生诗集狂卖10万册,毕业留校当了几年老师,后来被调去市委工作,现在的身份是官员、诗人、画家、摄影师,偶尔还会回母校搞几次演讲。

这个关系一定要把握住,结交了许得民,就等于结交了盛海的官方文化圈,他是盛海市文化发展战略的参与制定者和总联络人。

可惜宋维扬不是搞文化产业的,否则的话,一个许得民就够他混得风生水起了。

“许学长,这是我的名片。”宋维扬发出他近半年来的第一张名片。

许得民本来还有些好笑,大一新生居然也发名片,但他很快就收起了笑容,惊讶道:“喜丰董事长宋维扬?”

宋维扬笑道:“原来许学长也认识我,真是太荣幸了。”

“我是搞文化思想宣传工作的,”许得民摇头苦笑道,“你半年前发的工商界抗战檄文,盛海也有好些单位在响应,可是让我头疼了一阵子,排外思想不好引导啊。”

“给学长添麻烦了。”宋维扬说。

“哈哈,不麻烦,”许得民笑道,“我读大学那会儿,思想比你还激进,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两人开始没边儿的闲聊,名校就是这点好,能遇到校友攀关系——如果宋维扬不是复旦学生,估计许得民都不想跟他交流。

飞机起飞之后,宋维扬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许得民正抱着《原子中的幽灵》看得起劲。

“学长也喜欢这种科学书籍?”宋维扬问。

“随便看看。”许得民笑道。

《时间简史》、《上帝与新物理学》、《可怕的对称》、《原子中的幽灵》、《细胞生命的礼赞》,这几本书是1992年在中国成套出版的。

出版社害怕卖不掉,首印只有3000册,一直遇冷两年,突然就在今年火爆起来。

谁都想不到,让这套科普书籍得以流行的并非科学家和科幻爱好者,而是一大批诗人和画家积极宣传的结果。

此时的诗人和画家,属于真正的文化先锋,敢于探索和接受新东西,并利用自身影响力促进新事物、新思想的传播。正因有一大批诗人和画家的宣传,《时间简史》等科普书籍才在1994年突然流行,并在1995年成为图书市场的黑马,间接促成中国科幻文学的加速发展。

这几本书当中,宋维扬只看过《时间简史》,他立即与许得民聊起了不动明王霍金。

没过多久,空姐推着饮料过来,有可乐、果汁、啤酒、白酒、红酒……还有香烟!

宋维扬要了一杯红酒,突然想到个主意,能不能把喜丰冰茶卖到飞机上?自家产的白酒肯定不行,因为飞机上提供茅台,竞争不过人家啊。

(本章完)

第135章 134【会师京城】

身为文化官员、诗人、作家、画家、书法家和摄影师的许得民,其实专业跟文艺不沾边。他中专学的是财会,在国营厂做过会计,在复旦读的是经济学,在复旦做老师教的还是经济。

他的人生,似乎有点跑偏了。

两人从科幻聊到文学, 又从文学聊到中国的经济形势。

反正又不在政府从事经济发展工作,许得民聊得很随意,他说:“中央确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路线,现在处于一个很关键且尴尬的时期。这种关键和尴尬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理论问题,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还能否适应市场经济;二是现实问题, 国企到底应该怎么改革!这两个问题,涉及到中国的国家体制,搞清楚了,万事大吉,搞不清楚,举步维艰。”

宋维扬笑着说:“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核心,无非是劳动价值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的商品,仍然有使用价值和价值两个因素,这两个因素仍然是由劳动二重性决定的,价值仍然是凝结在商品中的一般劳动,价值量仍然是凝结在商品中的劳动量……所以我认为,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完全适用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许得民说:“问题是,现在的中国和世界形势,跟马克思那个时候很不一样。价值不止是由劳动这一个生产要素创造的,而是由所有的生产要素共同创造的。除了人的一般劳动以外,还有土地、资本这些要素。特别是资本,这两年展现出太大的威力, 资本价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超过了劳动价值。”

“确实如此。”宋维扬道。

许得民说:“于是我就琢磨着给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做一个补充, 即商品的价值是由全部社会劳动创造的, 不仅是活劳动,还有死劳动、物化劳动和过去劳动,这些都是价值的生产要素。”

宋维扬笑道:“学长,你这话可不能乱讲。”

许得民摊手道:“所以这是个死循环啊,要想合理解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就必须引入要素价值论,引入了要素价值论,就把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推翻了。这个理论问题必须解决,当下也有很多经济学家在讨论,但说来说去都没有找到合理解释。幸好我是管文化的,用不着我来着急。”

“哪有那么麻烦?”宋维扬笑道,“土地属于全民共有,是全体中国人民在党的领导之下,一拳一脚打下来的江山,所以土地本身就是人们劳动价值的载体。至于资本,那也是劳动所得,完全可以归为一般劳动成果。这不就符合劳动价值论了吗?”

“你这是歪理,经不起推敲。”许得民说。

宋维扬道:“能解释就可以了,而且不一定是歪理。”

许得民道:“也只能这样了。”

宋维扬说:“其实问题的关键点在于,《资本论》主要剖析的是传统市场经济,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该如何反映并解释现代市场经济。我觉得吧,应该从《德意志意识形态》、《剩余价值理论》、《政治经济学批判》和《资本论》这些马克思论著当中,发掘整理相关论述,并结合现在的经济形势进行丰富和发展。社会事物是在不断变化的,只有发展着的马克思主义,才能指导我们解决前进中所遇到的新问题。”

“哈哈哈,”许得民笑道,“你毕业以后,应该调去政府部门做理论研究。”

“还是算了吧,我就一个看了点《资本论》的半吊子,吹牛可以,做研究不行。”宋维扬摇头说。

许得民问:“教你经济学的老师是谁?”

宋维扬说:“我读的专业是社会学。”

许得民愣了愣,哑然失笑:“你这个学弟啊,肚子里的墨水还真多,什么都能聊得头头是道。你是企业家,那我再问你,中国的企业应该怎么发展?”

宋维扬说:“中国企业的发展,面临两个基本问题。第一,中国企业发展是在体制变革中进行的,而且还将继续在体制变革中发展。这个体制,可以理解为国家经济体制,也可以理解为产业规章制度。这是中国企业发展的大前提,国企发展不容我置喙,就说私企吧,一要紧盯改革形势,二要协力构建产业规制,把这两个方面搞好了,才能跟外资企业硬碰硬。第二,中国企业必须在世界产业体系中找准自己的位置,并在此基础上不断发展壮大。如今世界经济一体化,关起门来发展是不行的,我们一方面要抵抗外资入侵,一方面也要想着主动杀出去。”

“这个概括得好,高屋建瓴!”许得民再次提高了对宋维扬的评价,主动留下电话号码,“这是我单位上的电话,以后多多交流。”

宋维扬笑着收起电话号码:“我就随口乱说而已,当不得真。”

“你不用谦虚,”许得民道,“就你刚才对中国企业发展的论述,完全可以展开来,写成一片论文,投到社科杂志去发表。如果写得精彩,说不定还能上内参。”

“考虑一下吧。”宋维扬说。

许得民不是什么大官儿,他整天跟艺术家打交道,从一开始就被边缘化了。聊这么多也就结个善缘而已,对喜丰公司的发展并没有实质性帮助,或许有一天能够通过他认识其他领导。

两人都是会聊天的,在飞机上一通神侃,把隔壁座位的乘客听得满脸懵逼——聊深了听不懂啊!

许得民好像是要去京城参加一个文艺工作讨论会,下飞机后,宋维扬跟他挥手作别,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宾馆。

宾馆是喜丰的京城销售公司提前订好的,宋维扬在房间里看了半天书,到晚上的时候,大哥宋其志终于带人来了。

“央视标王真那么有用?”宋其志一见面就问。

宋维扬笑道:“当然有用。”

宋其志说:“那不得2500万以上吧。”

“少于3000万想都别想。”宋维扬道。

“只是黄金时间段的广告而已,太多了!”宋其志咋舌道。

嘉丰酒业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在宋述民手中,产品已经渐渐走出西康,在邻近省份也卖得不错,1992年达到年销售1.6亿元的最高峰。

但到了钟大华手里,嘉丰酒业的快速扩张戛然而止,省外市场几乎全部丢失,省内市场份额也急剧下滑。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1994年元旦,政府突然对酒类征收消费税。粮食类白酒的消费税率高达25%,这等于直接吃掉销售额的四分之一,酒厂利润锐减,这也是嘉丰酒业连月亏损的重要原因,并非全是钟大华搞出来的。

宋其志说:“为了甩掉不良资产,买断国企工人工龄,再加上钟大华留下来的烂摊子,嘉丰酒业现在负债4000多万!《焦点访谈》虽然把钟大华搞下去了,但也把嘉丰的牌子搞臭了,产品越来越不好卖。我专门去监狱找咱爸出主意,但收效甚微,情况比几年前都不如。现在又拿几千万来拍标王,万一效果不好,酒厂就直接黄了!”

宋维扬笑道:“央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搞一个标王出来?”

“卖广告费呗。”宋其志说。

“这是第一届央视标王,如果拿到标王的厂子倒了,你觉得其他企业会怎么想?”宋维扬问。

“标王不行……嗨,我知道了,”宋其志猛拍大腿,“央视为了竖起标王的牌子,方便以后赚更多广告费,他们肯定会大力帮忙宣传,不仅仅是黄金时间段的几秒钟而已!”

宋维扬说:“商标改得怎么样?”

“别提了,”宋其志大摇其头,“嘉丰酒就算牌子臭了,但好歹还有很多老顾客。你让我换一个新商标,经销商和消费者根本不认,新产品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啊!”

宋维扬笑道:“那正好借央视标王的东风卖新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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