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孔雀河 双黑山 搬山道人居此间

杭城。

自古繁华之所。

不过,民国年间的杭城,远没有后世那般广阔,钱塘江外七堡以东就是一望无际的江滩田地。

古城面积更小。

占地只有十余里范围。

辟有六门。

但杭城从晚清就开始通埠,船运极为发达,西湖又与钱塘江通。

船影无数,从江上一路直接西湖水域。

此刻,湖边码头处,一艘乌篷小船缓缓靠岸。

撑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世世代代靠水吃水。

年轻时在水上打渔,不过现在年纪大了,熬不住三更天起,夜半归来的日子,为了养家糊口,只好将渔船卖了,换了艘乌篷小船。

在西湖上靠摆渡为生。

这种小船,一次性也就能带三五个人。

再多就没地方站了。

“几位,到岸了。”

小心将绳索拴住码头边的桥墩,老头这才回头看向船里头三道身影。

他在湖边摆了这么些年的渡。

见过的人无数。

自认为还有几分眼力。

不说一眼能看出善恶,毕竟人心隔肚皮,画皮难画骨。

但看个大概身份来历还是够的。

只是,今日这趟,从入江口接来的这三人,却是让他发自内心有些生憷,暗自琢磨了一路,也没能猜透。

三人一身道袍打扮。

年纪看上去都不大。

也只有那位从上船就闭目养神的男人年纪稍大,但也绝对不会超过三十五。

剩下两个,一个小坤道,道髻长袍,背着一把伞,笑吟吟的靠在船边,看向西湖边的山水景色,看上去天真烂漫。

另外一个小道士,面容清奇长相惊人,不像汉人。

倒和城里那些传道的洋鬼子都有点相似。

和那个中年道人差不多。

也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从上船开始就没说过话。

身后斜挂着一把弓。

虽然用布条遮住,但看那形状一猜就是。

他也只有和小坤道偶尔说上几句。

让他奇怪的是,口音倒是和江浙一带相近,偏偏……问出的问题,又似乎从未来过这一带。

西湖山水,那可是自古就出了名的。

就算没见过,总该听过一些。

他想着,是不是三位道人,常年在观里清修,不怎么出门。

但是吧。

城里也不是没有道观。

杭城的福星观、黄龙洞、洞霄宫还有抱朴道院,都是千年道宫,香火不绝。

他还去过几次。

观里那些道人哪一个不是气质高雅,仙风道骨。

但船上这几位,也就那个小坤道稍稍柔和可亲一点,另外两个似乎都是生人勿近的角色。

尤其是那个中年道人。

即便闭着眼,但身上那股深重的杀气,让他怵的厉害。

“这么快……”

一行人,自然就是从苗疆一路赶回的鹧鸪哨师兄妹。

此刻,花灵还趴在船舷上,眺望着南岸夕照山上的白塔,心里头满是刚才船家说的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

忍不住蹙了蹙眉,不舍的嘟囔了句。

“道姑要是没玩够,小老儿倒是还可以带三位在湖上转转,西湖十八景,处处不同……”

老头笑呵呵的搭着话。

不过,还没等他说完,就被鹧鸪哨打断。

“不必了,老人家多少钱?”

“我们很要尽快赶路。”

“……一人四分,给一角铜子就好。”

迎合他那双缓缓睁开的眼。

老头只觉得他目光里恍如有雷霆、山崩,湖水倒灌之势,说不出的骇人。

一个哆嗦,匆匆低下头再不敢多看。

“多谢。”

鹧鸪哨掏出钱,放在船里的木椅上,平静的道了声谢。

随后便带着花灵和老洋人,走上岸边,一路往渡口外走去。

直到三人身影消失。

老头才敢抬起头来,远远的望了一眼,大热天的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天爷,这怕不是遇到了个天上杀星降世了。”

撩起袖子擦了把汗。

老头低声喃喃着。

过了好一会,他才收回目光,转而落在船里。

只是,看到他们留下的船资时,心头却忍不住狠狠一跳。

一块银洋静静的放在椅子上。

被头顶日头一照,明晃晃一片。

“娘嘞……”

这会他哪里还会不懂,这哪是遇到杀星,分明就是道家仙人救苦救难来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钱。

小心翼翼的抓在手里。

咧嘴直乐。

忽然间,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将银洋竖着凑近了嘴边,用力吹了口气,然后迅速放到耳朵边上。

一道清脆的嗡鸣声顿时传来。

“是真的……是真的。”

这法子,他还是听隔壁在城里酒楼做事的二小子说起。

说是这么一吹。

风声颤鸣,嗡嗡的响就是真钱。

以前他就是听个热闹,如今亲自试了试,还真是这么回事。

四下看了眼,见没人注意到,他这才将银洋贴着胸口小心藏好。

那股沉甸甸的感觉。

让他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下有了买药的钱,老伴也不用生生熬着了。

另一边。

已经汇入人群中的三人,停在了一处小摊前。

“掌柜的,三碗面。”

“好嘞。”

简单的招呼声中。

鹧鸪哨带着花灵和老洋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从苗疆瓶山一别,但尽管这一路上三人紧赶慢赶,不敢有半点耽误,转眼间,还是差不多过去了快十天。

比起他最先的计划。

已经迟了两天。

倒不是有意,而是这世道比他想象的更为混乱。

过鄱阳那一片时。

两个军阀混战,打生打死。

无奈之下,三人只能绕道而行。

而今,到了杭城,他才终于算是松了口气。

他们此行,是据此不足四十里外的孔雀山,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山。

至于当年为何族中先辈会选择那一处,作为定居族地。

鹧鸪哨其实明白。

搬山门原本就起源于古西域孔雀河双黑山。

当年那些先辈,从祖地一路南下,一边寻找雮尘珠,一边想要替后人选一个落脚的去处。

直到过钱塘江时。

听当地人说起,有座叫孔雀山的地方。

族中先辈才终于决定,停下流落迁徙的生活,举族移居山中。

只不过,那会孔雀山尚是个荒无人烟的小山。

祖祖辈辈开荒拓地。

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终于在山下建起了一座村落。

本以为,有了落脚之地,再外出寻找雮尘珠就会简单许多。

但谁又能想得到,转眼间,几百年过去,珠子依旧无迹可寻,反而是族地渐渐凋零,早没了往日的热闹。

不过,就算如此。

对鹧鸪哨三人而言,一踏入杭城地界,那种近乡情怯之感,便再也压制不住。

恍如来时过钱塘江遇到的汹涌大潮。

“三碗面,慢用。”

鹧鸪哨怔怔的失着神,直到伙计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他这才反应过来。

顺手将少的可怜的两块肉,挑到师弟师妹碗中。

“吃饭吧。”

“等下还要赶路。”

“是,师兄。”

两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也不好拒绝,拿过筷子,默不作声的开始吃饭。

不多时。

三人从面馆离开,再不耽误,一路径直朝着孔雀山而去。

一直到夜幕落下。

天空上点点星辰浮现。

借着熹微的光,风尘仆仆,却见不到半点疲惫之色的他们,才终于翻山过水,抵达了一座村落之外。

不过,和一路所见的庄户村落不同。

眼前的山村,漆黑一片,不见半盏灯火。

只有一座座老屋,在夜色中隐隐露出一点轮廓。

没有炊烟,甚至……没有人气。

寂静的有些渗人。

如同聊斋志怪小说中,狐妖盘踞,蛇鼠横行,女鬼食人的古村落。

但看到它的一刹那。

鹧鸪哨师兄妹三人眼睛却是一下就红了起啦。

尤其是年龄最小,最为感性的花灵,泪水如雨一般落下。

这就是扎格拉玛的族地啊。

除了祖地外,族人所居之所,亦是承载了他们三人无数记忆的家乡。

望着身前这座已经没了人烟的荒村。

鹧鸪哨只觉得胸口下,像是被石块堵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就在此处出生。

那时候,村子虽然落寞,但还没到如此荒废的地步。

总有几个老人坐在村口树下,念叨着扎格拉玛曾经的辉煌。

也有婶娘们,在田地里辛勤劳作。

上有老下有小。

一家人全靠她们柔弱的肩膀撑起。

至于男人……一过十来岁,就要背上族中千年重任,外出寻找雮尘珠。

有时候一走就是好几年。

偶尔也能回来一趟,小住几天,然后再次离开。

但是更多的人,则是从踏出孔雀山的那一刻,就再没有回来的机会。

他也是如此。

十岁那年就跟在了上一代搬山道人身边。

苦学搬山传承。

两千年的搬山门,有着诸多方技流传。

搬山填海、分甲掘丘,甚至降妖伏魔、镇尸驱邪一类的法门。

鹧鸪哨天赋极高。

以至于让上一代搬山道人都不禁感慨,若不是生在了扎格拉玛一族,他的成就必然能够超越历代搬山门人。

只可惜。

他们这一族,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注定。

跟在上一代搬山道人身边。

足足五年时间。

直到师傅鬼咒爆发,吐血而死,他将师傅的骨灰带回。

那也是他离开后,第一次回到村里。

但短短五年时间,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曾经在树下念叨着族史的几个老人,都已经故去。

其实他何尝不知道。

所谓的老人,年纪并不大,也就四十来岁,只不过年轻时四处寻珠,一身旧伤隐疾,导致鬼咒提前爆发。

往往一过四十。

就已经满头白发,垂垂老矣。

比起以往,村子更为荒凉,甚至小一辈的孩子少之又少。

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女人。

很多熟悉的面孔也再见不到了。

鹧鸪哨那时,便发下大誓,此生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枚雮尘珠。

只是……

天不遂人愿啊。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也一事无成。

甚至整个族中,已经只剩下他们师兄妹三人。

往事如烟,一幕幕在他心头浮现。

不知觉中。

豆大的泪珠,从鹧鸪哨眼睛里夺眶而出,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压抑了多年的痛楚。

在这一刻,终究还是尽数爆发。

老洋人亦是如此。

他年纪不大,身上的担子却同样沉重万分。

尤其是看着师兄一天天老去。

他虽然性格木讷不善言辞,但却并不代表就是草木。

落在身后的他,早已是泪流满面。

似乎感受到三人的痛苦。

竹篓里的两头甲兽,来回翻动,传出呜呜的响动,仿佛是在哭诉。

三人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黑夜里。

任由山风呼啸,将脸上的泪水吹干,不知道多久后,鹧鸪哨才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生机色彩。

“走吧。”

“去后山烧柱香。”

默默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村落里。

熟悉的身影都已经消逝,又能从每一处的找到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不多时。

三人便离开村子,进了一座溶洞。

四周的灯火早已经熄灭。

借着头顶洒落的月光,隐隐还能一座样式古怪的建筑。

那就是扎格拉玛的祖祠。

也是每一代族人的归宿。

他们终究有一日,也会来到这里,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送他们的尸骨来此久眠。

老洋人取出火镰。

将四周洞壁上那些早就冰冷的灯火重新点燃。

等到火光四起,才让这座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祖祠,有了一点温度。

鹧鸪哨不敢迟疑。

稍稍整理了下浆洗发白的道袍,上前轻轻推开那扇门。

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无数以计的牌位摆在其中,因为无人看管,许多都已经落满了灰尘。

看到这一幕。

鹧鸪哨心如刀割。

那些名字中,有他的父母,有师傅,也有熟悉的族叔。

“取香吧……”

明明就一座门槛之隔,对他来说,却仿佛一道天堑。

沉默了好久,鹧鸪哨才嘶哑的开口道。

“是,师兄。”

老洋人沉默的点了点头。

走到一旁,拿起一捆潮湿的香,好不容易点燃后,才递到师兄手里。

鹧鸪哨静步往前,将香一一插入炉中。

渐渐的。

清冷的祖祠里,袅袅青烟弥漫而起。

在那薄薄的烟雾中。

他抬起头,仿佛望见了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或严肃,或慈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

……

观云楼中。

陈玉楼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对那些珍馐美食,兴致乏乏,反而是那一壶新酒,味道不错。

绵而不烈,馥郁醇厚。

坐在桌子边自斟自饮,笑呵呵的看着对面的昆仑狼吞虎咽。

看的出来,这小子是真饿了。

平日饭量虽然也不小。

但远没到眼下这等惊人的地步。

陈玉楼也不着急,慢悠悠的喝着酒,脑子里则是漫无边际的想着事情。

从瓶山归来。

已经有差不多十来天。

按时间计算,鹧鸪哨师兄妹三人,应该也回到了族地。

以他一诺千金的性格,怕是也不会住上太久,就会再次出发,赶来陈家庄与自己汇合。

到时候去往遮龙山。

他其实原本是想说隔几个月再去,但他也明白,鹧鸪哨已经等不起了。

寻珠对他而言,是使命,更是宿命。

早点出发也好。

毕竟光是一路上就会花费不少功夫。

自己也得抓紧时间修行,将内炼境界彻底稳固,最好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若是能够将意识炼化为神识。

达到炼气关第四境。

到时候进入献王墓的把握无疑又会增大几分。

另外,陵谱、纸甲,两门观山的异术也得尽快参透。

倒是神行法,经过他这段时日夜以继日的修行,可谓进步神速。

咚——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

昆仑咚的一声放下碗筷,冲他咧嘴一笑。

“吃饱了?”

“走吧,也该试试开窍之法了!”

(本章完)

71.第71章 泥丸秘境 炼化横骨

第71章 泥丸秘境 炼化横骨

主仆二人。

一前一后,漫步往后院而去。

陈家庄内城,以观云楼为中心,有三进大宅,前后两处院落。

楼前则是一片小湖。

这也是暗合依山傍水的风水相。

那头老白猿就被安置在后院。

和怒晴鸡一样。

只不过它对凤种畏之如虎,打死不愿和它同居一处。

无奈下,陈家下人只能腾出一间无人居住的房间,让它住了进去。

“少爷,您找我?”

下了楼,陈玉楼负手漫步在湖边。

湖中种了成片的玉莲,又养了无数银鲫金鲤,与金玉堂相互映衬。

此时湖上波光嶙峋,吹起一池银沙。

望着烟波浩渺,颇有几分小洞庭的感觉。

不多时,一个身穿灰色长衫,带着老花镜,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者快步赶来,垂手站在后边,恭敬的道。

“鱼叔来了。”

从湖面上收回目光。

陈玉楼笑了笑。

这位就是陈家的老管家。

从几岁起就在陈家做事情,忠心耿耿。

“这两天去帮我请个教书先生。”

“那种迂腐倒教的老书生就算了,既要有耐心,又有水准。”

简单吩咐了一句。

“少爷,是要给谁请?”

鱼叔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他从小看陈玉楼长大,比谁都清楚他的能力,不敢说学富五车,但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整个湘阴也没几个人能有资格做他老师。

“昆仑。”

陈玉楼也不隐瞒。

朝一旁的昆仑努了努嘴。

鱼叔一愣,不过他人老成精,半点惊讶和错愕之色都未流露。

只是稍稍思索了下便说道。

“少爷,我这倒是有几个人选,您听听看成不成。”

“说说。”

陈玉楼本以为至少要得个一两天。

没想到鱼叔这么快就有了思路,他也不急着赶往后院。

“这第一个,是仰高书院的陈树藩,界头铺人,此人学问高深,精通古文和新式文化,如今就在城北办学。”

“第二人,则是张炳谦先生,他是晚清秀才,学问不用说,如今就在乡下传授蒙学。”

“至于中最后一位,就是明叔,少爷您应该知道。”

鱼叔平静的说着。

陈玉楼则是暗暗点头。

他说的前边两人,确实印象颇深,在湘阴地界上名声不小。

前者早些年游历四方,算是湘阴最早进新式学堂的人之一。

回来后,更是亲手创办了仰高书院。

至于后边那一位,是个老秀才,但却不是那种腐儒,相反,对新式文化并不反感。

但想请这两人怕是不太容易。

除非派人去把他们给绑来陈家庄。

不过这就偏离了他的初衷。

“那就明叔吧,跟账房那边说一声,支取一笔钱,就当是昆仑蒙学的束脩。”

陈玉楼平静的吩咐道。

算是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是,少爷,我这就去跟明叔说。”

鱼叔点点头。

没有任何意外。

明叔来陈家也有些年头了,是当年逃荒留下。

一身学识极高。

虽然他不愿意提及身世来历。

但从平日的言谈举止就能看得出来,大概率是诗书传家,只可惜,这世道兵荒马乱,家道中落四处流落的数不胜数。

陈玉楼对他却是有点印象。

因为原身,和他不止一次讨论过风水之道。

与其找两个外人来给昆仑蒙学,还不如叫个知根知底的。

一来放心,不会因为他性情纯真就放手而为。

另一个,他本来是想让明叔进陈家账房做事,只可惜他不愿,宁可租了几亩水田,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生活。

不过,种田哪是那么好做的。

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纯粹就是糟蹋人。

这也是他特地提了一口束脩的原因。

目送鱼叔离开。

昆仑脸上已经满是期待之色。

识文断字,那可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今掌柜的不但给自己寻来大戟防身,又请先生教自己读书。

一时间他双眼通红,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掌柜的。

“行了,真想感谢我,就好好学。”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陈玉楼摇头一笑。

随即两人再不耽误,直奔后院而去。

没片刻,便已经出现在了一间厢房之外。

只是……

等他推门进去。

看到的情形,却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那老猿躺在床铺上,翘着二郎腿,旁边盘子里放着新鲜的桃。

“日子过得挺悠闲啊。”

他自己一连闭关五六天,不眠不休,这老猿倒是舒服,都已经躺平了。

听到动静。

老猿下意识回头。

然后如遭雷击一般,腾的弹了起来,垂着脑袋站在一边,脸上满是忐忑之色。

它这几天过得确实安逸。

比起白猿洞里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清苦日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而且,只要不乱跑,完全没人管它。

它人老成精,怎么可能跑?

这简直就是做梦都求不来的生活。

一开始,它还偶尔担心陈玉楼会不会来,但这都快十天了,完全没见过他人,仿佛这间小屋子被人遗忘了一样。

白猿都已经放下了戒备。

没想到他竟然又来了。

陈玉楼负手站在屋子里,四下看了眼,除了没有笔墨纸砚书卷之外,和陈家那些下人住的并无区别。

“行了,别一副丧气脸。”

“我又不会宰了你。”

见它颤颤惊惊,脑袋都不敢抬。

陈玉楼嗤的一声冷笑。

要不是在冥宫里,见过它和山蝎子合力偷食棺中尸气的一幕,他或许还真信了。

这老猿比人都要精明圆滑。

加上对危险的天然嗅觉。

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处境,摆明了就是在装可怜。

听到这话,老猿这才讪讪的抬起头。

只不过,在陈玉楼面前它确实不敢耍小心思。

半个钟头前,那股冲天而起的气势,还历历在目。

对了……

脑子里刚浮现出那个场景。

老猿似乎想到了什么,偷偷打量了一眼不远外那道身影。

虽然此刻的陈玉楼,气息内敛,浑身静如止水,但有些东西是遮掩不住的,如一举一动中的气质。

还有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在瓶山时,它还只觉得他恍如一座山丘。

但而今,那股无形的气势,却仿若一座天外大山横空落下。

压得它都有点喘不过气。

所以……之前那股动静,是他身上传出?

老猿瞪大双眼,神色间满是惊恐骇然之色。

是了,绝对错不了。

能给它造成如此压迫感的,从头到尾就两个人。

一个是眼前这个姓陈的,另一个是那个道人。

不过,从瓶山归来时,那道人便已经和他们分开,带着师弟妹离开。

至于怒晴鸡,那已经不是压迫,而是纯粹的克制。

它在陈家庄待了这么久。

并非真的躺平等死。

一路观察了许多人,但如陈玉楼这般踏入修行大道的再无一个。

所以,除了他,白猿再想不到还会是谁,能够造成那等犹如天崩地裂的动静。

“还算聪明。”

就在它暗自揣摩时。

一道淡淡的笑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下意识抬头,它一眼就看到姓陈的正笑吟吟的盯着自己。

深邃的眸子深处,仿佛映照着一片虚空星辰。

只是看上一眼。

就让它有种深陷其中的感觉。

咚咚咚——

老猿猛地躲开目光,只觉得胸口下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狂跳。

脑子里则是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响彻。

“是他。”

“真的就是他!”

老猿口干舌燥,面色更是苦涩。

它从开窍那天算起,活了快六十年。

放在猿猴之属里,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存在。

放在人类中,和得道八百秋的彭祖也差不到哪去。

为了长生,它偷食尸气,吞吐日精月华,让猴群去为它寻找百年灵药。

但就算如此,到今天一日,它的成就也仅限于此。

想要寸进,难如登天。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那头老蜈蚣一样,修出内丹,腾云驾雾,犹如妖仙。

而老蜈蚣,练的是世间罕见的大法,吞得是丹井中的金丹。

足足六七百年,也才到了那一步。

但这个姓陈的为什么可以进展如此之快?

这才多久啊。

十天?

他娘的就已经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白猿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怅然。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不对,应该是他和它之间的差距,简直大到让它心生绝望。

要是给他足够的时间。

老猿都不敢想象,姓陈的能够走到哪一步?

感受着它的心神变化。

陈玉楼神色间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惊讶。

早知这老猿是通灵之物,纵然是在整个鬼吹灯世界,也算是极为罕见。

不过,他还真没想到,这老猴子竟然聪明到了这等地步。

借着种在它灵窍深处那枚灵契。

他能够清晰感觉到它的念头。

老猿以为自己偷偷琢磨,天不知地不晓,又岂会想得到,他所修可是仙法!

“在瓶山时,陈某曾说过,留你有用。”

“今日,我也不吝于送你一场造化。”

陈玉楼缓缓收起心思,神色淡然的道。

造化?

听到这两个字。

老猿心头莫名一动。

它虽然听不懂究竟是何意,但却本能的觉得对自己有益。

“想不想说话?”

轰!

还在琢磨究竟是什么样造化的老猿,一下愣在了原地。

双眼瞪大,瞠目结舌。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不想?”

陈玉楼嘴角微微勾起,故意激了一句。

老猿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又点头,吱吱呜呜,急出了一身大汗,生怕他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行了,既然愿意,陈某接下来会助伱炼化口中横骨。”

“但是……”

说到这,陈玉楼语气一转。

神色也从平静变得肃然。

老猿得到了他的承诺,一双耳朵竖起,只怕会错过一个字,哪还敢吱吱呜呜乱叫。

“但是,话我也要跟你说清楚。”

“炼化横骨,绝不是那么简单,可能有一定的凶险,要做好不成的准备。”

“可听懂了?”

陈玉楼负手而立,淡淡的叙述着。

将决定权交到老猿自己手上。

当然,助它炼化横骨只是其一,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观摩白猿的灵窍。

看看能不能从它身上,为昆仑找出一条路。

见它陷入思索。

陈玉楼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

不多时。

白猿似乎已经有了决定,一双眼睛沧桑却异常坚定,朝他重重点了点头。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

要是都不能抓住。

或许错过了,这辈子就再不可能遇到。

人总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它觉得但凡有万一的可能,自己都要试一试。

一旦能够开口说话,它便能学着识文断字,或许……还有机会修行到人类的呼吸法。

六十年一事无成。

大器晚成也并非毫无可能。

“好!”

见它同意下来。

陈玉楼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赞叹。

他日,白猿一定会为今天的选择而庆幸。

“盘膝坐下。”

没有半点耽误的意思,他直接吩咐道。

老猿也没有迟疑,立刻盘腿坐下,又将灵窍放开。

和在瓶山那次是惧死无奈而为不同。

这一次的它,心甘情愿。

见此情形,陈玉楼心神一动。

刹那间,一股磅礴无比犹如江潮般的气息,从他长衫下凭空而起。

一双夜眼中,更是青芒浮动。

探出手指,落在了白猿额头处。

轰!

它只觉得,一阵比之前那次浩荡数倍的气息闯入脑海之中,直达灵窍。

感应到熟悉的气息。

连那枚淡淡的灵契也是跃动起来。

陈玉楼却没有理会,一张脸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借着灵气反复观摩着它的灵窍。

先前,他虽然也曾有过类似的举动。

但只是一晃而过。

种下一枚灵契便退了出来。

哪像眼下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轻视,窍穴、脉络,甚至气息流动。

而且,在观摩白猿灵窍的同时。

陈玉楼也在内视自身。

细细分辨着与它之间的区别。

不知道多久过后,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明悟。

猿猴之属,虽与人似,但两者终究不是同一物种。

人并无灵窍。

但却有相似之处,那便是位于脑海深处的泥丸宫。

也就是修道之人所谓的上丹田。

在练武之辈中也有类似说法。

而古老相传的练气士,则有人体六秘之传,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泥丸秘藏。

他们采天地之气,打通人体六秘,便能够壮大气血、精神,魂魄,直到通阴阳变化,炼化洞天,成就不死之身。

这段记载,是他在一本古书中见到。

只可惜,练气士早在秦时,便已经消亡,再不见于世间。

不过,从他们的修行之法中,也能窥见一斑泥丸宫的神秘之处。

“所以……泥丸混沌,灵智不启。”

“昆仑应该就是遇到了这个问题么?”

陈玉楼喃喃自语。

似乎听到了他模糊不清的话。

紧闭着双眼的白猿,下意识就要睁眼。

“放松心神。”

“别乱动。”

一声轻喝,白猿哪还敢乱来,赶忙屏气凝神正襟危坐。

陈玉楼则是催动着那股磅礴灵气,从它灵窍之中流向口窍喉骨之内。

早就听闻,世间万兽之所以不能开口说话。

便是因为口中比人多了一截横骨。

只要将其炼化就好。

不过,听上去容易,但想要做到却是难如登天。

纵然是白猿,深通人性,单凭自己也根本无法炼化。

但对陈玉楼而言,却不是难事。

至少。

比观摩灵窍要简单太多。

不多时,他便在白猿口中看到了一块指骨大小的横骨。

恰好压住了口与喉之间。

以至于它发出的只能是吱吱呜呜的叫声。

而不能形成完整的话语。

“原来这就是横骨……”

陈玉楼眉头一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如今的他,早已经能够内视自身。

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惊人之物。

实在很难想象,口中多了一截横骨,如何能够忍受?

不过。

这念头只是转瞬即逝。

来不及感慨太多,在他催动下,那股磅礴的青木灵气,已经将横骨重重缠住。

“青木长生,万物生灵,炼!”

心中默默念了一声。

那股灵气,瞬间仿佛化作一蓬火焰。

裹在其中的横骨,则是不断熔炼。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也就片刻不到。

青木长生功,除却少了几分杀伐之力,无论哪一样都是最为顶尖。

这还是他不敢下手过重,担心会出事。

要不然,区区一头白猿横骨,一念即可炼去。

呼——

直到横骨彻底熔去,消弭于无形。

陈玉楼这才将如潮般的青木灵气收回。

潮归气海。

周身那股磅礴气势,也随之敛起。

他则是长长吐了口浊气。

然后目光落在脸色紧张的老猿身上,“好了,试试能不能开口了?”

咕咚!

一直在忐忑等着的白猿,猛地睁开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它甚至以为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这就结束了?

但迎着陈玉楼那双深邃的眸子。

却是让它慌乱的内心为之一定。

下意识暗暗深吸了几口气,脑海里不断回忆着人类说话的样子。

它在白猿洞,和山民、行商打了无数次交道。

而今更是直接住进了陈家庄。

每时每刻都能听到人声。

而它早就偷偷练习了不知道多少次。

鼓足勇气,白猿缓缓吐气。

下一刻。

一道嘶哑苍老的声音在它耳边骤然响起。

“白……白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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