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赠礼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薛白睁眼时,只见窗枢上洒着一层金色的夕阳,显得平静而祥和。

还活着。

可见咸宜公主府果然还不知情,辛十二死得够早。

昨夜到最后,他却没把那致命的契书烧了,想的是往后若有实力了,他可以当薛平昭。

畅想了一下,若能借李林甫之手废掉太子李亨,再除掉李林甫,扶持一个亲善自己的皇子登基,为李瑛、薛锈翻案,或能以薛平昭之身份,继承河东公之爵位,再借河东薛氏之威望谋任节度使,便算是一方诸侯了。

志向已不可谓不大,连杜妗都觉是异想天开。

要做到这些,至少也得有红袍高官的权力。

总之是因为这个野心,他们继续把那要命的物件藏了起来。

薛白深知往往这样的贪婪会引来祸事,但权场本就如此,机遇越大、风险越大。

他这两日还得到虢国夫人府拜会,不宜藏东西,暂时还是由杜媗保管。此时便在想,这姑娘早晚还是要改嫁,到时立场一变,未必还能像现在这般可信……

忽然,隐隐听到了前院方向传来了争吵声。

薛白不慌不忙地起身,整理了仪容,方才踱步到前院。

“京兆杜氏也算名门,竟如此无礼?”

“我主家虽落魄,却绝非你等可以羞辱的,将礼物带回去吧。”

“何谓羞辱?我家阿郎出身于弘农杨氏二王三恪之贵胄,公卿之子……”

“滚!”

前院,全瑞还在与人争论,隔着院墙,杜有邻则在二进院里大喝了一声,杜家奴仆一拥而上,将几口木箱往外搬。

薛白走到廊下,与正在看热闹的杜五郎并肩而立,只见有一队衣着光鲜的奴仆拦在那还想相劝。

“杜公,我家阿郎诚心诚意,你家只是杜氏旁支小户,又落罪罢官……”

“老夫让你们滚!”

杜有邻没忍住,亲自赶到前院,抢过全瑞手中的一封礼单用力摔到门外,大骂道:“滚!滚!”

“好。”

杜五郎握着拳挥了挥,叫了声好。

一众奴仆推出箱子,用力将门关上,“嘭”的一声响,杜有邻怒气未歇,气冲冲转回后院,身后卢丰娘哭着追赶。

“阿郎……”

杜五郎看得气血沸腾,转向薛白问道:“伱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你们吃过了吗?”

“到我屋里吃,边吃,我边与你说。我家让人羞辱了,真真可恨。”

~~

晚膳吃的是汤饼,据厨房的胡十三娘说,只有杜家父子、薛白的碗里有几块羊肉。

杜五郎让她帮忙端到东厢屋里,门一栓,才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你知道御史中丞杨慎矜吧?那日在大理寺他便是主审之一,与你说过话的。”

“嗯。”

“这老匹夫,比我阿爷还大两岁,却说要来向大姐提亲,昨夜就让人送了礼过来。初时,我爷娘还以为他是求娶,高高兴兴与他家管事谈上几句,拐弯抹角地说来说去,竟是要纳妾,这怎么可能?!”

杜五郎说到这里也是激动起来。

薛白忙把碗挪开一点。

“我家是旁支不假,阿爷也丢了官,但也是望姓之后,绝无卖女儿与人作妾的可能。还二王三恪,隋朝都亡了多少年了,真当自己是皇帝后裔。那杨家管事在阿爷面前不停说礼单丰厚,阿爷越听越怒。”

“你大姐怎样?”

“大姐被气哭了,说爷娘要是答应,她便死了罢了。爷娘本就不可能答应,这对杜家是多大的羞辱啊……”

杜五郎喋喋不休说了许久,看薛白颇为平静沉默,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他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像卢丰娘。

薛白道:“杨慎矜那人没有眼色,倒未必成心羞辱杜家。”

“管他是否成心,此事传出去,我家的颜面就已经丢光了。”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给虢国夫人送什么礼为好。”

“啊,你真是,满脑子就只有虢国夫人姐妺。但你能送得起什么?诗词作得倒是蛮好的。”

杜五郎一直在说话,薛白细嚼慢咽都已经吃完了,他碗里却还有大半,抱怨家中不是胡饼就是汤饼。

“对了,这么一闹,忘了与你说,右相府李十郎给你送了两盒点心,是乳酪酥饼,名‘玉露团’,留书‘年礼赠君,佳期共品’,他对你还怪好的。”

“嗯。”

“是哪个相府女郎打着李十郎的名义送的吧?”杜五郎嘿了一声,摇头道:“我可提醒过你,得小心些右相府的选婿窗,我每次都是侧开头,不把脸朝向它的,你倒好……”

说到这里,他四下一看,压低声音道:“连我都知道,当索斗鸡的女婿可不是好事。”

“我确实不如你谨慎。”薛白漫不经心就能递出好话,还显得十分真诚。

“唉。”杜五郎深以为然,问道:“你真要娶相门女吗?”

“不排斥,看情况。”

薛白看了那杜五郎碗里泡发的汤饼,知道他是吃不下了。当今世上不见炒菜,每日里不是蒸煮就是炙烤,吃多了也腻。

目光看向窗外,夕阳把积雪都染成金色了。

他不等杜五郎吃完晚膳,起身去往前院。

“你去哪?”

“回头再说,快宵禁了。”

才出了东厢的屋门,薛白想到身上没有钱,正要转身找杜五郎,却发现有人站在廊下看着他。

……

“你酒醒了?头晕吗?”

青岚有些羞涩地低了低头,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

“只喝了三杯,昨夜还是太困了。”

“薛郎君要去哪?”

“买些东西。”

“奴婢带你去吧。”青岚行了个万福,她知道他不喜多礼,却要故意给他压力。

薛白看了看天色,道:“也好,你有钱吗?便当是借我的,回来便还你。”

“嗯?”青岚又捧出那个荷包,“昨日娘子赏了我一百钱呢。”

~~

杜五郎好不容易把一碗汤饼塞入肚中,暮鼓声已快敲到六百下。

每日都是“咚咚咚”然后宵禁,实在是很烦人了。

“再忍一忍,上元节就快到了。”

等年节之后再过半个月,上元节前后,长安城将三日没有宵禁,彻夜灯火通明,商贩不绝。是杜五郎每年最期待的日子。

近来杜有邻没心思管他,他松懈了很多,此时吃得太饱,倦意便上来,更是不愿温书。探头探脑地往前院走去,找薛白在何处。

暮鼓声已停下,他到西侧门向外面看了一眼,正见薛白与青岚各背着一个竹篓跑回来。

“哎,你们买了什么?”

“好吃的。”

杜五郎颇为失望,因他已经吃饱了。

而且家里还有右相府送的玉露团,雪雪糯糯的,一看就极好吃。跑到升平坊的小摊贩那里,哪能买到什么好吃的?

“去厨房找胡十三娘帮忙。”

“嗯嗯。”

转头看去,只见青岚欢欢喜喜地点点头,跑得双颊泛红……杜五郎愣了一下,忽然才发现她此时漂亮不少,登时便明白过来。

他不由摇了摇头,心道她也不把心思藏一藏,回头又要被阿娘责罚了。

接着又想到阿娘也要给自己找个亲事了,却不知是何家的小娘子,性情如何,希望是个有趣的……

“哎,等等我。”

去厨房看胡十三娘做菜当然是比温书有意思,杜五郎跟着薛白、青岚便往后罩院去。

才跑了几步,忽然听到大门处有人叩门。

也不知是谁能夜间行走,不到侧门找门房,还要杜家开中门来迎吗?

这些事不归杜五郎管,他小跑着跟上薛白。

“你是想送吃的给虢国夫人吗?太寒酸了吧,人家赐你点心可以,你回礼却不能怠慢了。”

~~

到厨房时,仆妇们正在洗碗。

胡十三娘听薛白说想试两道菜,当即问道:“薛郎君,老妇做的汤饼不好吃,才要再做别的吃吗?”

薛白道:“正是十三娘的手艺高超,我才想起几道吃过的佳肴,如果让十三娘做出来,定是比原来的更为可口。”

胡十三娘听得高兴坏了,拿布擦着手乐呵呵地转过身,准备大展拳脚的样子。

“薛郎君要做哪道菜只管与老妇说。”

薛白还是初次到厨房,目光看去,却见厨房器物齐全。

杜五郎懂行地为他介绍了一番,有炖菜用的陶制大釜、有蒸饭用的大甑、有煮菜用的大砂锅。

“可有铁锅?”

“那可是军器,我们家哪能有啊。”

薛白因这句话心念一动,有了个颇遥远的想法。暂时而言,却先得把菜炒出来。

“这砂锅太厚了,怕是不行。”

“记得倒有个铜锅,是我阿娘的陪嫁,她藏得可好,不知上次被搜家有没有被翻出来,我去找找?”

薛白觉得铜锅大概不够好,但只能先试试。

“找来吧,若能成,对杜宅也很有好处。”

“好!你们先备菜。”

杜五郎确实懂行,还指导他们把羊肉羊肚从篓子里拿出来,用冰雪来盛放。

“你买这么肥的肉可不好吃。嗯?这还有贱肉,唉,真是……我先去找锅,一会再教你们。”

他不知薛白买肥贱肉何用,行转身去了正房,才到第四进院,正遇见彩云慌慌张张往前院小跑。

“彩云姐,我阿娘呢?”

“五郎,那位杨中丞亲自来了,娘子气极了,阿郎正在前堂见客。”彩云说罢,匆匆便走。

杜五郎连忙赶到前厅,猫在软壁后向堂中看去。

这样远不如右相府的选婿窗看得方便,只能看到杨慎矜那华丽裘服的一角。

好在说话是能听清楚的,人还没蹲好,已听得一句饱含热忱之语——

“杜翁,我对媗娘一片真心啊!”

杜五郎听得愣了愣,探出头往外看,见杨慎矜那风采还是很好的。

而杜有邻已经站起身,勃然大怒了,虽没吼出来,但显然是在努力克制,声音如铁一般冷峻。

“杨中丞请回吧,此事绝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杨慎矜似乎真的就看不懂脸色。

或者是出身太过高贵了,他从来就没在意过旁人的情绪。

“杜翁久居虚职,恐怕还不了解,我出身二王三恪之嫡系,所谓‘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累有薄名,以治才闻天下,得圣人之恩宠,必不辱没令嫒。”

“是我杜氏配不上杨中丞,来人,送客!”

“我若能纳媗娘,必以正妻之礼相待。我可荫官三子,如今却只有一子,往后媗娘若有所出,生儿则门荫,入仕则正八品上不难;生女则可许公卿,必比一般官宦金贵。杜翁已罢官为白身,媗娘毕竟曾经丧夫,能有如此……”

“出去!把他给我赶出去!”

忽然,卢丰娘大叫着从屏风后冲出来,拿起个茶杯便往杨慎矜脚下砸。

“还不出去?!”

杜五郎见状,当即从软壁后走来,帮忙去赶杨慎矜。

杨慎矜不愿失了风度,连忙向后退。

“莫推我阿郎。”

杨慎矜身边的管事大怒,抬手一指,怒叱起来。

“杜有邻,若不肯嫁女,将我阿郎给的聘礼还来!”

“说甚胡话,我杜家几时收过你的聘礼?”

“我阿郎不欲与你计较,但你们欺人太甚!将价值不菲的彩练换成麻布裹上红绸,将砂石铺进箱匣盖一层器物,便以为能以假乱真?要昧下我阿郎的钱财吗?!”

(本章完)

第53章 珍馐

忽然受到这般污蔑,杜有邻呆愣了许久,只觉奇耻大辱,气得喘不来气。

卢丰娘则已恼得破口大骂出来。

“昧你钱财?啖狗肠!京兆杜、范阳卢能昧你钱财,我郎君是读圣贤书的君子,入仕当的都是清贵官,能昧你那点钱财?堂堂二王三恪,如今学着无赖坑蒙拐骗不成?!”

“昨夜运了财物到杜宅,早已登记在册。礼单杜家收了、礼车在此放了一夜,今日只剩些破布土石,大家有目共睹,还敢抵赖?”

卢丰娘气得发疯,大声尖叫,半点没有什么范阳卢氏的体面,仿如市井泼妇。

“伱胡说,胡说!年节将至,我家每天有多少年礼要打点,能顾上核对你大半夜送来的礼?借着官威想诓我家钱财吗?我郎君虽贬官了,我……我,我曾祖也是当过尚书右丞的!”

“我阿郎是何身份?岂能诓你们这样旁枝末族、小门小户?”

“……”

争吵声已传开来,全瑞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让彩云去后院请二娘出面,因近日来总听全福说薛郎君了得听到耳朵发茧,他还特意让人去请薛白。

因杜媗根本就不想看到杨慎矜,今日一直躲在屋中,杜妗则陪着她。此时姐妹二人也被惊动,也懒得梳洗,从东边绕过游廊赶向前堂。

到了第四进院,遇到青岚提着灯笼,引着薛白从西面游廊过来。杜媗连忙低下头,避了避他。

薛白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木匣,语气平和,道:“我过去就够了,你们回房待着吧?”

“好,目中无人的老货,你莫给他好脸。”杜妗拉过杜媗便走。

杜媗回头看了一眼,捋了捋没梳好的头发。

此时前堂上吵得更为激烈,旁人都乱成一锅粥,唯有薛白不慌不忙。

“说没拿便是没拿!你们又要搜一遍不成?!”

“杜家娘子既是不认,此事闹到最后,唯有报官而已。”

“咚咚咚。”

有人敲了敲屏风。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来人分明还是少年,气场却比杜有邻还强些。

“杨中丞,又见面了。”薛白道,“今日右相府送了我两盒玉露团,你吃吗?”

杨慎矜没表现出有多怕李林甫,摇头道:“不必了。”

“那你吃吗?”薛白捧着匣子走到杨家管事面前。

“这……小人不敢。”

薛白道:“财物在哪里,你心知肚明,不是吗?”

“阿郎,小人真不知啊,财物在那边清点过之后,直接运到了杜宅。”

“那就报官,仔细查查。但京兆府吉法曹这两日不在,这案子是否会被拖几日?杨中丞怎么看?”

杨慎矜道:“我方才已说,我绝不愿为难媗娘,此事……罢了。”

薛白到了,无非也只是冲着右相的面子大家平息下来,杨慎矜本就不打算报官或亲自与杜宅撕破脸。

他瞪了自己的管事一眼,叱骂道:“一点钱财,吵吵嚷嚷,失了礼数。”

“小人是一时着急。”

杨慎矜又骂了几句,满口的贵族礼数,却没向杜宅赔礼,强调了杨家不缺那点钱财,负手离开。

~~

卢丰娘气得不行,让全瑞跟过去盯着,高声讥讽了两句。

“以免杨中丞在路上落了甚物件,又说是杜宅拿的。”

总之,名门望姓吵架,并没比寻常百姓风雅太多。

好不容易将那高高在上的二王三恪请走了,卢丰娘转回堂上,当即便向薛白道:“果然吧,是他家管事拿的?”

“应该不是。”

薛白应了,转而向全瑞问道:“全管事辛苦,缘何收礼时不曾核对过?”

全瑞满脸苦意,急道:“马上要年节了,昨夜一共收了十三份礼单。而杨家的礼是夜里送来的,且昨夜押车的并不是他家的奴仆,而是一群粗鲁汉子,卸了车当即便走了,岂容我们当面清点?”

卢丰娘道:“高门贵胄岂有这般做事的?必是为了诓我家。”

“就是说呀。”全瑞愁得不行,“老奴见那阵势,连忙找出礼单看了,太厚了啊,怕不是能把祖宅都买下来,岂有年礼送这般厚的?连忙报了主家,不敢再碰那堆物件,担心得一整夜没睡好。”

“礼单呢?”

“已还给他了。”

薛白向全瑞问了礼单上的物件,心里已确定下来,让仆奴都退了,看了一眼杜家三人,最后招过杜五郎。

“并非杨慎矜故意诓我们,他别宅被人抄了,那些财物也是讨要回来的,算时间,该是直接就送过来了……”

“那他一定知道,就算他不知,他那管事油头油脑的,岂可能不知?!”卢丰娘急得不行,“不是我们拿了他的财物,让他自去查清楚!”

杜五郎连忙扶着她,劝道:“阿娘,你可别急,还是找姐姐们商议呗。”

连他都明白过来,这种事情若由杜家去闹,是要得罪人的。

“你姐姐又要哭了。”卢丰娘看向薛白,问道:“你说该怎么办?”

“杨慎矜不可能报官,但他看杜家势小、认为杜家易欺,也是事实。当务之急,伯父自谋官便是,不必理他。”

有些人就喜欢趁人之危,来纳些往日清贵的书香门第之女来作妾,若杜有邻如今还是五品赞善大夫,杨慎矜自不敢提这事。

“可,可他泼杜家脏水怎么办?”

薛白道:“自强者,人恒强之。”

他并不想告诉卢丰娘太多,以他的一句座右铭淡淡应了。

指责杨钊吞了财物,这种得罪人而没好处的事,杨慎矜早晚会做,杜家没必要抢在前面。

卢丰娘一愣。

她知自家郎君素来最重视名声,哪受得了杨慎矜之后到处说杜家贪了礼物。

“郎君,杜家可不能让人害了名声啊!你说是吧?”

“咳咳咳。”

杜有邻剧烈地咳了起来。

杨慎矜兼任两三个实权官职,在他这种散官眼里其实是不得了的高官了,敢抄杨慎矜家的人,得罪了会是什么样?

“盗名暗世!乌烟瘴气!气煞我也!”

怒骂了两声,杜有邻一手扶着桌案缓缓坐下来,闭上眼揉着头,该是被气得差点昏厥过去。

卢丰娘不敢再问,上前嘘寒问暖,杜五郎赶紧跪在一旁服侍。

“无妨,让老夫清静清静。”

杜有邻挥退他们,以手覆额,目光瞥去,只见薛白又问卢丰娘借铜锅,说是要制菜肴作为给虢国夫人的礼物。

这便是这竖子所说的“自强者,人恒强之”,不思以才学报效天子,只知以裙带幸进。

再想到李林甫巴结武惠妃拜相以来,忠直之臣罢黜流放,风气日坏,他真感到一阵头疼,整个人蔫了一般。

“唉……”

~~

这夜里,杜宅的后罩院里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厨房里忽然响起“滋滋”之声,白烟腾起,一阵香气四溢。

“闻着好香,你说的是这感觉吧?!”

杜五郎本已乏困,忽然兴奋起来。

住在后罩院的几个婢女也纷纷推门出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走水了吗?烧了什么?好香。”

之后杜家姐妹也被惊动了,到后罩院看发生了何事。

却见众人围在厨房里,薛白与青岚手里端着一盘菜在闻,杜五郎拿着一双筷子从盘里夹了一块又一块,一个又一个投喂给伸着脖子的婢女们。

“怎么样?”

“好吃!”

“太好吃了!”

“……”

杜妗尝过之后,回味良久,却是道:“味道是很好,但有些许臭味。”

她没吃过贱肉,不太形容得出。

“嗯,这猪肉气味骚,熬的油带了些味道。”薛白已研究了许久,得出结论,“该是猪得阉过了再养。”

“上哪找阉过了才养的猪?”杜五郎道:“这次用生姜浸过,已经很好吃了,二姐就是挑食。”

“有黄酒吗?”

“当然,阿爷在院子里埋了好几坛,有房县黄酒,我去挖来!”

杜五郎已被馋虫以及制出佳肴的成就感冲昏了脑袋,拔腿就跑。

薛白则向杜家姐妹道:“明日上午再买些材料试两次,下午杨钊就会带我去虢国夫人府上拜会。”

“好,我与阿爷说。”

“有钱吗?”

待薛白拿了些钱还给青岚。青岚原本正高兴,见他从别人处借钱还自己,不由哼道:“我可没有急着要薛郎君还。”

“虽说是过命的交情,但能薅富人还是薅富人。”

听得薛白这句话,青岚又高兴起来,飞快瞥了他一眼,暗自偷笑。

~~

次日,杜宅没有人再提杨慎矜一事,没来由败坏了心情。

但那么一大笔财物不见了,即使不报官,想必也不会轻易了结。

杜有邻想到这些,一阵头疼,当卢丰娘又来聒噪,他便道:“二娘昨日说,哥奴送了些奴婢,你到东市署去过贱立契,将人领回来。”

“称他声右相太为难郎君了是吗?唉。”卢丰娘道:“这时节去领许多奴婢,真要让人冤我们昧了那老货的钱财。”

“去吧,说是抄没的,早点过贱,莫待他们被流放了。”

卢丰娘焦头烂额,却还不忘先吩咐人把饭菜给杜有邻端来,方才让全瑞备车带她到东市署办契书。

书房终于清静了……

“吱呀。”

杜妗推门进来,行了万福,问道:“阿爷可打算下午随薛白到虢国夫人府上拜会?”

杜有邻有些怕这个女儿,抚须道:“见那等人,毕竟于老夫清名有碍。”

“阿爷说的是,待杜家被人欺死了,也便无碍了。”

“你听老夫说。”杜有邻也不恼,微微压低了些声音,显得郑重了些,“官途凶险,如今哥奴阻隔圣听,排除异己,非君子入仕之时。待来年,哥奴罢相,你两个兄长便要调回京城,老夫自有杜氏的人情关系留到那时打点。”

“是,落难时京兆杜氏不能出手相救,唯待索斗鸡罢相了,还能做顺手人情?”

杜妗这般奚落了一句之后,对杜有邻愈发失望,只恨自己不是男儿。

“但阿爷可想过,索斗鸡为何放过杜家,是他的良心忽然重新长出来了?他不过是要杜家为他做事,那这些日子,阿爷在这里享清静时,可想过是谁在撑着杜家上头这片天?!”

良久,杜有邻苦了脸,道:“老夫能奈何呢?劝不动圣人,连不愿踏入污浊都不行吗?”

“阿爷差点被杖杀在大理寺,但既然活下来了,该撑着杜家。”

杜有邻愣了愣,站起身来,但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曲江集》上,他不知想到什么,却又停下脚步,喃喃叹息。

“何必为难你阿爷啊?老夫本就……本就没那般能耐……”

杜妗无言以对。

她心知让一个男子、让一个父亲承认自己弱,是极为难之事,终究不再多劝。

“是女儿错了,阿爷莫怪。”

柔声道歉之后,她行了万福,转身退下。

杜有邻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继续看书。

不多时,门外有仆奴唤道:“阿郎,饭菜到了。”

“嗯。”

忽然,杜有邻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处,几盘菜肴被端上了桌案。

他脸色郑重起来,一手拉着袖子,一手执起筷子,冲着油光发亮那盘伸了过去,夹菜入口,咀嚼了两下,目中绽出震惊之色。

“珍馐!”

~~

到了午时,厨房又送了两块胡饼到书房。

杜五郎探头往书房偷看着,拉过送菜的奴仆,问道:“阿爷如何说?”

“阿郎不愿吃胡饼,问早间送的菜肴还有无。”

“不出我所料,还有呢?要你说的话可说了?”

“说了,早间是试做的小菜,一会薛郎君要带胡十三娘到虢国夫人府上做几道大菜。”

“好。”

杜五郎递过一小串钱,低声道:“莫让阿爷知晓了,你去吧。”

忽然“吱呀”一声响,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只见杜有邻站在那,脸上是一副捐躯赴难的沉重表情。

……

马车出门,杜五郎不由得意,低声道:“看吧,我的办法比二姐的劝说更有用。”

薛白摇了摇头,口中却道:“也许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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