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6章 血虐

昔日随手掷出的飞镖,今夜再一次飞回,好巧不巧,正中眉心。

北槐沸腾的思绪止停,注意力从天机大阵上收回,认真打量起了雨幕中那黑衣青年。

第一次见面时,此人尚显稚幼。

若非他北槐轻敌,只出动一道微不足道的意念,只操纵起那羸弱不堪的麒麟,徐小受早就夭折了。

连带着,还有他怀里的这只猫,毛茸茸的白色小猫,也早该姓北了。

“喵!”

贪神毛发一炸,从主人怀里跳了下来。

它溜得极快,蹭蹭就跑到了后方拐角去,躲藏着只敢冒出来半个脑袋来。

炼丹喵,本质上胆子不大。

“我不需要你们了。”

北槐忽然开口:“我曾跟你说过,我丢失了一个很重要的试验品,很幸运,今天我成功将它找回来了。”

他目送着贪神离开,眼里再无昔日半分渴望:

“你的猫,贪神,是可以作为替代品,但它终究不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孩子,它不重要了。”

“就像这个……”

北槐说着弯下腰,在积水中捡起了半张橙色的阎王面具,将之举起,来回观摩。

最后轻轻贴到了自己脸上去,任由脏污的泥水贴面,又从下巴,顺着指缝,流入腕下袖袍。

“残留着熟悉的气味。”他发出了天人五衰的声音。

“却不属于我。”又变成了夜枭的。

“丢掉可以。”守夜开口了。

“捏碎……”

啪!

五指一握,碎片和雨水一并炸开。

连带着在这张无脸面具下,到最后都论不清究竟是谁的的人生与过往,似也在这一刻强行被画上句点。

“也可以。”

强扭的瓜不甜,生命却还会继续延续。

面具一遮一去,底下那张枯槁的苍老面孔,也再焕青春。

北槐的手轻轻放下,白净的脸上泥污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从始至终语气都很平静。

“啪嗒嗒……”

暴雨摔打在长街上,雨夜安宁。

徐小受同样端详着面前这个“人”。

北槐的眉眼十分清秀,如琥珀般的眼珠子纯净无瑕,带着一股天生有别于常人的淡漠与孤傲。

好似从诞生以来,他便高人一等。

任何生命体在他眼前,全都不值一提,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

一路走来,什么牛鬼蛇神都见过了。

有像月宫离那种拿腔作调,遇到危险反而“阿欧”一声的阿欧哥;

有像道穹苍那种躲在幕后,满腹阴谋诡计,捏造化身去体验情欲的仿生人;

还有活得浑浑噩噩的焦虑哥,自己给自己制定规矩框住自己的苍生大帝,数不清的思维异于常人的各路天骄……

太多了。

各有各的特点。

但像北槐这种从认知层面上,便不像是“人”的人,当真就这一个。

这是个真疯子!

他像狼养大的孩子,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别人疯归疯,即便也研究生命,譬如道穹苍,至少还能沟通,没这种渗人的感觉。

北槐……

不像个人。

徐小受盯着他:“我很好奇,一般像你这种疯……人,逻辑是自洽的,行事也有一套准则,目标更是无比坚定,你的目标是什么?”

归零?

这对北槐这种高级疯子来说,好像有点肤浅了?

北槐嘴角扯了扯,有些悲伤:“阿药欺骗了我。”

就这,没了?

阿药……药祖,神农百草?

徐小受还特意等了一下,北槐真无下文了,他便再道:“阿药将你养大,最后把你一脚踢开,你想复仇吗?”

北槐笑了:“你好像在逗小孩。”

“想不想嘛?”

“想。”

“你想怎么报复祂?”

“报复。”

徐小受都险些跟不上北槐的跳跃了,当看到对面眼角的戏谑之时,才晓得自己反被逗了。

北槐只是求道方式古怪,行为逻辑异于常人,他的智商并不低。

此前四象秘境同他意念化身一战,虽非本体,他也有喜怒哀乐,很像个人。

徐小受呼了口气,藏苦隔空点向了他的胸口,不是攻击,而是指到了他的心脏位置:

“你的体内,有着多道意志,你没有炼化干净。”

“很快。”北槐恬然。

“不。”徐小受否掉了他,“我见过阿药,原以为生命和轮回,还差一个融合的过程,祂出人意料,早已渡过了这个阶段,反倒是你,尚有欠缺。”

“对。”

“你还需要经过一次轮回,才能将守夜炼掉,归并自我,明辨我。”

“不对。”北槐摇头,摸着胸口,“你不尊重他们,他们不叫‘守夜’,叫‘黑夜’。”

徐小受张了张嘴,脸色僵住。

雨水嘎嘎炫进来,他侧头一啐,才道:“‘轮回’是一个剔除糟粕的过程,就像外边的‘术种’进化成‘生种’,而连阿药归零都要暂时托着悲鸣帝境遁远,你也同样需要一个可以让你心无旁骛的环境,我说的,对吗?”

“对。”

“需要多长时间?”

“不久。”

“轮吧,就在这,十字街角很安静,我帮你布置好了大阵,没有人会打搅你的。”

“……”

北槐沉默住了。

只是徐小受义正辞严,说完还警惕无比打量起了四周,好像真很想为自己扫除威胁。

这让人感到困惑,北槐的脑袋以一种很缓慢的速度往一侧歪了下去,不多时回正,“哦”了一声道:

“你想观摩北槐,好对付阿药的轮回之术。”

哇哦!

你真是个聪明的宝宝!

那你肯定也知道你这坨狗屎,剩下的惟一作用,就是用来糊神农百草一脸恶臭,对吧?

“修炼,快点。”徐小受装累了,藏苦指着他,命令道:“不要浪费时间。”

“你会打扰我。”北槐认真脸。

“那你杀了我啊。”徐小受也无辜脸。

“……”

十字街角顿时又安静了,只剩下暴雨哗啦啦在下。

足足沉默了有六七息时间,北槐一点头:

“好。”

轰一声响,杀气爆发。

衰败之力从北槐腰后炸开,化作巨手,直接捏向对面徐小受。

“来得好。”

徐小受将藏苦往街边随手一丢。

他剑都不用了,背后亮起九轮月华,大快朵颐一展。

衰败之力便化作纯粹能量,被饕餮兽首吞入无量寂子中,储蓄起来,好用来打北槐。

“嘭!”

却在同一时间,北槐出手之时,脚底打出无数槐枝。

他只是应了声“好”,完全没有恋战的心思,槐枝将他整个人弹射上空,直接往大阵顶部推去。

“吞!”

管它什么天机大阵。

吞噬之力下,一切能量、物质,通通都将归并入身,直接熔出个窟窿来。

可还没来得及够得着高空中那无形的结界壁,一点金芒,在眼角余光炸现。

耳畔响起的,是徐小受满不理解的嘟囔声:“你在想什么啊,沸腾哥?”

北槐侧首。

高居于天梯之上的悲鸣圣帝,这一刻只看到那只金色蝼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的膨胀成长。

它的速度太快了,跨越的不止是空间,还有足足一整个十尊座时代,从微不足道,到与天并肩,与他北槐并肩。

“我叫你修炼,没叫你跑。”

炸裂姿态的金色光点下,挥出来的是一只古朴无奇的普通拳头,怼着北槐吹弹可破的脸,就是一拳。

嘭!

气浪在半空炸开。

雨势一断,像是瀑布被人斩了,往侧方抛洒出去。

天人五衰这具身体,吞过太多虚空侍,早已硬得不像话。

可猝不及防……或者说后发先至的这一拳,依旧打得北槐颧骨破裂,血色溅洒,脑袋止不住往侧方歪去。

“喜欢歪头?”

徐小受得寸进尺,居然当空退肘提拳。

看上去,就好像是打爽了要再来一拳,完全不把对手当人看。

聒噪……

北槐眉间染了几分愠色。

可还不待他招式成型,回击过去。

眼前那人退肘之时,身后似浮现出一无形巨人,抱着一口足以切断时空的巨刃,扫断了雨幕。

罹国持刃!

北槐思绪一停。

过去、当下、未来,被一刃切割断开。

待得他瞬间醒神之时,那沙包大的拳头,伴着璀璨金光,再次映入眼帘。

嘭!

虚空力波环扫,扫得雨水四处抛溅。

空间在一瞬崩碎,又眨眼间修复如初。

好像一切恶意都没发生过,在完好无损的十字街角与大阵覆盖下,里头发生的一切,全然不会被外界知道。

“噗!”

北槐却张口喷出了鲜血。

痛,太痛了,足以让人思绪痉挛的疼痛。

这一拳,比上一拳至少多了一倍的力道,他的牙齿都被打飞了一颗,左半边脸完全凹陷,碎裂的骨头都插进口腔中。

可人却没有被砸飞。

徐小受对力道的把控,太完美了。

喜欢歪头的人只是头又一歪,扯着整个身体如贴在半空无形的大转盘上转了一圈,又将脑袋送到了自己拳头下边。

“修炼啊,歪什么头?”

这一次不用罹国持刃。

神敏时刻一开,第三拳直接突破了空间,直直抽在了北槐转来的鼻骨上。

“夺舍完人不修炼,不巩固一下,你道心不稳,境界不稳,是要出岔子的。”

“我为你好,你跑什么?”

咔的一声裂响,北槐整个头颅凹下,满口牙乱飞,眼珠子都迸了出来。

他身体还在半空,脑袋再次出现时,已经镶嵌在了十字街角的地面上,离家出走。

“嗤!”

头颅,身体,又在一瞬间雾化。

两团精纯的生命之力一现,往中间拼凑而去,是时残破的十字街角各处角落,便有绿芽冒头。

“大变活人,你还会魔术。”

徐小受眼睛一亮,盯着那两团生命雾气,又扫了眼各处角落萌生的生机,抬手就是一个响指。

扑扑——

里里外外,远近都有,奇怪的响声生成。

紧接着,烬照白炎从四处拔地、拔空而起,贴着大阵结界壁,又为这方战场贴一层膜。

龙融界!

此界一开,十字街角各处冒头的绿芽,无所遁形,通通被灼焚殆尽。

连带着从天穹坠下的雨石,也无法再落到地面上了。

诞生之初便化作雨雾,蒸发回原点,继续落下,再被打回,开始一轮又一轮的轮回。

“……”

虚空生命雾气终于凑到了一起,见状却是止不住一抖。

好像他的所有后手,徐小受全部预料到了,甚至……

“让我想想。”

当着这团生命雾气的面,徐小受结了个稍显生疏的炼丹手印。

手印生疏,速度却是不慢。

并且烬照一脉炼丹术,徐小受到后来终于悟破了极意,不以成丹为荣,只求一瞬爆破。

“炼!”

当空一喝。

落于北槐视角下,世界便又有所变形。

那覆盖天地的龙融界,衍化为一方鼎盖封死的巨大丹炉,他这团蠕动的生命雾气,成了抛却草药炼化步骤,直接进入结丹程序下的丹药原液。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这道音再响,却非再是徐小受抽出厨艺精通,而在北槐目中有了具现。

他成了药!

世界成了炉!

徐小受脚踩生命道盘,结丹手印一打。

北槐自我,便开始不受控制的蠕动,竟真按照炼丹者的意志,往内坍塌,连生命图纹都扭曲了,要被压缩成一人丹?

“呃啊啊——”

中了三拳,全不吭声。

这一次,生命雾气中,在扭曲的生命形态折磨下,北槐终于发出了凄厉的喊叫。

“轰!”

一束白光爆发,冲天而起。

并无丹药香气凝成,相反还有些焦枯的臭味。

凝丹之光,融进了北槐顺势而为的一记推手,他掺进了澎湃的生命之力,想要打开一个逃生的窟窿。

这没能掀开“龙融界”这座丹炉的盖子,因为顶上突然多了个金色的狂暴巨人。

他一掌覆下,将丹炉震颤的盖子摁死,身上涌现的是天祖之力。

巨人睥睨,目下皆是蝼蚁。

北槐不仅没能得逞,凝丹的爆破还将他的生命雾气形态炸回原形,炸回人形。

分崩离析的血肉,往四处裂洒。

上天无路,入地寻门。

那碎裂的血肉在一瞬间分化得更细,打入十字街角各地的裂缝之中,如细小的穿山甲在往下方狂钻。

可足有数十丈高的金色狂暴巨人,却并不狂暴,它在高空极为优雅地摊开了双手,十指尖端有无数灵线垂下,像是在皮影戏幕后的操偶师。

“嗯哼哼~”

纺织精通的傀儡操线。

外加生命道盘的生命排查。

每一块血肉,每一只北槐,徐小受了如指掌,等到它们跑累了,快要成功触及到龙融界、天机大阵的壁垒了。

十指一提,灵线浮起。

那无数个小北槐顿时被从地里拔起,又在身前拼凑出唯一的一个大北槐。

“修炼。”

大北槐的五官错乱了。

他的手长在腹上、背上,膝盖接在了肩膀,脚踝和脚掌在头顶高高竖起,脚趾头用力蜷着,似在彰显着内心的不再平静。

他的面部猛一蠕动,皮肉裂开,裂出一只杀机迸射的三厌瞳目。

灰色三花翻转,怒火似也在跟着搅拌,往中间瞳孔汇去,化作一个黑点……

“砰!”

徐小受解除狂暴巨人形态,一根手指捅进了北槐的眼窝中。

嗤啦一声,北槐的腹部皮肉跟着裂开,同样的三点花斑流转。

分明三劫难眼的血色才代表杀机,这回转得却有些颤抖。

他当然也没能成功,这次甚至才只是眼睛睁开,徐小受的手指也捅进了这个怪物的眼窝里。

“嗬……”

北槐的面部嘴唇位置,为数不多还处于正位的嘴巴一张,颤抖的声音刚要出来。

“口臭。”

徐小受一拳怼了过去,直接打穿了后脑勺,将之吊在半空。

“呃呃呃……”

北槐身体抽搐了两下,四肢乱晃。

断掉的雨再一次从天穹落下,可还没落下,又被焚灼回到天上去。

“呃呃呃……”

他北槐好像挺尸了,明明还有生机,却挂在徐小受小臂上不愿意再次动弹。

徐小受也没跟这个耍小脾气不想写作业的狼孩子计较,他有他的想法,他有他的节奏。

意念剥夺。

领域一展,安静的世界顿时喧嚣。

北槐体内,无数个声音沙哑着,一并响起,有愤怒的,有撕裂的,有沮丧的,有求饶的……

“不要……”

“对、不起……”

“你以为这就赢了我?做梦!”

“有点漂亮,烬照白炎……”

“累了……”

“再来!再来!好爽!好爽!”

“呜呜,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太乱了。

难以想象,此人成分有多复杂。

徐小受足足找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守夜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却像是在笑:

“放心……”

“老夫,不疼……”(本章完)

第1957章 暴打

音犹在耳,物是人非。

意念剥夺只是一次尝试,守夜的声音真剥出来了,徐小受反而有些恍惚。

“老头,好久不见……”

守夜是很难得真有坚守的人了。

印象中,他这一辈子,似乎也真全部奉献给了边疆,镇压了不知多少头凶残的鬼兽。

初见在天桑城城主府,他把自己当成鬼兽寄体来抓,现今看来,也没有错。

再见时已去到白窟,他还对自己抛过橄榄枝,可惜道不同,走不到一处去了。

既已分道扬镳,之后再相遇,也只落得个他追我逃的结果。

徐小受也不是打不过守夜,也不是没法设计坑杀守夜。

只是虽然立场有别,道有不同,他却认可这位红衣的坚守,晓得有些人可杀、该杀,有些事可做、该做。

关乎于守夜,则大都选择胡涂带过。

逢于微末,惺惺相惜。

云仑山脉王城试炼,在孤音崖下深海的最后一面,徐小受能做的不多,只是随手赠了几瓶丹药。

他都没将这当一回事过。

再之后,深海下的九死雷劫一过,守夜便寻无踪影了,至此双方之间交情结束。

现今想起来,这段你来我往的长时间拉扯,对抗偏多,交流甚少。

总体来看,徐小受都不觉得自己投过以桃,自虚空岛后天人五衰的种种表现看,他却报之不止以李。

也许在他的视角下,自己所坚持的,从来他都不理解,毕竟圣奴顶着那么大一个黑暗势力的名头,圣神殿堂人先天不能共情。

他却也选择尊重。

可惜了,这份短暂的知己情谊,根断在北槐早了几十年的鬼兽试验上。

意念剥夺终究不可弥补遗憾,就像它能剥出来爱苍生身上挂着的泪小小的意念,泪小小却早已不在了。

若能回到过去,区区深海,以徐小受如今实力,哪里会只局限于赠守夜几瓶丹药?

他人都能给捞回来!

只是回到过去的能力,徐小受掌握了。

守夜牵涉的因果太大,却远不是捞他一个人,就可改变命运的。

北槐、药祖、天人五衰、夜枭、虚空侍、血世珠与祟阴,再上到初代六戌的星夜……

已死的、还没死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强行改变时间,时祖都得沉沦,何况是自己?

徐小受自觉不凡,也没强到这个地步,可以一手改变这么多位,包括祖神的布局、命运。

过去无法更改,还得再看未来。

“既然不疼……”

“这仇,我就帮你报了,不……用谢的。”

……

扑扑——

龙融界的白炎还在持续。

回过神来,北槐也还在手上挂着。

徐小受一振臂膀,对方残破的身躯往下滑了一截,却依旧蠕颤着不肯动弹。

真想一剑杀之!

却又感觉太便宜他了。

北槐不是个正常人,暴力与摧残,似没法打从内心杀死他那变态扭曲的思想,得另寻个法子。

“起床,该修炼了。”

一震,北槐残躯给甩到了长街上,砸出了一片深坑。

他在坑中抽搐吐沫,唇角蠕颤,最后竟是笑了出来:

“徐小受,你杀、不死……”

“北槐,不死……”

嘭!

徐小受从长空坠下,一脚踩爆了他胸膛。

手往后一招,接来藏苦,顺势也扎进了他口腔中,一笑道:

“你是很难杀死。”

“但我记得,你其实主修神魂道,修悲之道,修七情六欲,修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对吧?”

“肉身,其实你只修了个皮毛,被我这么打,却还舍不得脱离这具躯体,为什么?”

藏苦嘤嘤嘤,在他嘴里扭来扭去。

北槐痛不欲生,这会儿连半句话都发不出来,只剩下低沉的嘶吼。

生命之力往外推,藏苦一寸寸出鞘。

徐小受顿了下来,手一摁,藏苦剑身便再没入北槐口腔,捅穿后脑将人钉在地面上:

“因为你没机会了,对吧?”

北槐一僵,继续抽搐。

徐小受能清晰看到他沸腾的神魂,知晓他其实内心不平静,亦在权衡与取舍,便道:

“阿药抛弃了你,你已无家可归。”

“要么在我眼皮子底下修炼,把轮回之术展露给我看,要么你呼唤阿药,可祂还会帮你吗?”

一顿,不顾北槐如何应对,也不管他剧烈抵抗。

徐小受手压在剑柄上,继续放任藏苦扭动腰肢,在北槐脑袋上翩翩起舞,并道:

“吞噬之体,是你唯一的出路了。”

“阿药的釜底抽薪,对你来说,伤害不可谓不大,这盘棋你已经没时间继续博弈了。”

“其他的都是其次,唯有带走吞噬之体,你才有殊死一搏的可能,而如果我所料不差……”

徐小受说着,头往天上一抬,透过龙融界与大阵望向死浮屠之城外的高空,像是看到了正在异变的术种:

“你如意算盘打得不错,若能从十字街角出去后,回到五域,便是龙归大海。”

“阿药正在归零,残留的后手、能量,如此前生浮屠之城的‘池子’,你应该都能感应得到在哪里,再以吞噬之体尽数吞之。”

“祟阴之术种,趁着阿药不在,你应该也能染指一二,说不得还能让新天境认你为主,反将祂一军?”

徐小受唇角一勾,还没停下:

“而在轮回完,剔掉‘黑夜’这些杂质后,如果阿药还没归零完毕……”

“你甚至还能反通过生命之道、轮回之道,影响到祂,让祂失败,继而成为你的养料?”

“你,想夺祂道,想当药祖?”

啪嗒!

这话一落,北槐就如一滩死水般摊开,彻底失去了动静。

藏苦嘤嘤嘤,北槐却不反抗了,任由欺凌。

他的两个眼窝早被捅穿,孤零零躺在大地上,也无瞧不出神情。

浑身上下散发出空洞的气息,就像被剥光了扔在长街上的可怜虫,一切尽览无遗。

“徐小受,你好聪明啊……”

北槐的身体动不了,却有魂音在四周缥缈响起:“你是徐小受吗,还是道穹苍?”

“道穹苍。”

“可道穹苍不会阻我,你不是他……哦,你会天机术,那你也会掐指神算吗?”

“我会读心术。”

北槐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他的神魂甚至不敢脱离这具身体,连一丝一毫的力量外溢都没有,只是一味的龟缩着。

隔了好久,他再度启声:“徐小受,我们合作吧。”

“合作?”

“阿药若成,圣辛、祟阴、曹一汉、神亦、道穹苍,还有你,通通都逃不了,我知道祂的想法。”

“所以?”

“你帮我吧,放我出十字街角,我帮你打阿药。”

“呵……”

徐小受笑而不语,静静看着北槐挣扎。

直至此刻,他能那沸腾的神魂之中,感受到微有一缕的恐惧。

你竟然也会害怕?

北槐没有放弃:“徐小受,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的,会等别人赐予吗?”徐小受却反问。

“不会。”

“那就对了,我想要的,也会自己去取。”

嗡!

生命之力猛然炸开,将藏苦直接弹飞。

浓郁的衰败雾气翻涌,腐朽了十字街角周遭空间,模糊了灵念视野。

北槐身体没动,体内却斩出一部分神魂,化作乌光往天穹掠去。

“调皮。”

徐小受神敏时刻可没关。

他在同一瞬有了动作,伸手往虚空一抓,半截小臂没入虚无。

轰!

饿鬼道,开!

鬼门关直接往下镇落。

那探过鬼门关的小臂,化作遮天鬼手,利爪一封,刺进北槐神魂,当空抓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开动。”

蠕动的神魂,内里蕴含着浩瀚的生命之力,简直是行走的大补药。

被徐小受抓回面前时,化出一张蠕动惊颤的鬼脸,张口就是一声凄厉嘶吼——

“哚。”

大快朵颐却一咬。

意道盘极境,完全不受他鬼叫影响。

北槐神魂之大,一口吃不下,那澎湃的力量经过转化,注入无量寂子,便只能一口接一口,当着北槐的面,吞其神魂。

“啊——”

这下是真凄厉惨叫了。

北槐眼睁睁望着自己斩分出去的神魂,资敌成了徐小受的养分。

分明天下万物生灵,尽皆为生命之道的养分才是!

“不——”

北槐倒在地上的身体,猛地往上一弓,发出了一声咆哮。

不甘心!

好不甘心!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生的可能,完全绝望。

可他背后却长出了一只肉嘟嘟的小手,快速掐出了一方祟阴手印,郑重庄严。

咻!

印决没起效用。

因为藏苦从天穹掠来,轻轻一割,便割断了北槐想打小报告的手。

可北槐张口一吐,狞笑声中,肉舌上两根手指也已滑成印决,是时神魂之音中,都多了几分奸计得逞的谑笑:

“祭灵禁走!”

残躯涌出一股邪异的能量,北槐的屁股下方,长出了一只只小脚。

上百之脚,抬着不死不僵的百足北槐,直接遁进了道法之中,似要就此逃脱龙融界和天机大阵的封锁。

可天道才一显现。

祟阴邪术的紫光,才刚耀烨。

有如萤火之于皓月,北槐恍惚之中,却见徐小受脚下亮起了术之奥义月华。

他也笑着,笑意温和。

手中掐着的,也是祟阴印决。

“禁·破法之庭!”

继天机大阵、龙融界后,又一幕水膜覆下,笼罩了整座死浮屠之城。

北槐的祭灵禁走,才走了不到半步,惊觉术法被迫中断,身子直接卡停半空。

他人也僵住了。

额上随术裂开的紫色祟阴之眼,似跟着多了错愕。

“你在搞笑?”

徐小受给他逗乐了。

术道盘超道化,当今天下,也就只有祟阴这个前身术祖的家伙亲至,能在他面前秀一秀术法。

北槐……

且不说他本就不擅术道。

天人五衰所掌握的术金门禁术,大多也只触及了祟阴禁术的皮毛。

单单这么个术道外行,扯了几根祟阴的毛发,就敢将之当作后手用来逃亡,是真走投无路了?

“祭!”

北槐却张口一吐,继续从胸口中吐出一颗血世珠。

他燃烧寿元,压榨生机,倾力往里头注入生命之力,试图令得蒙蒙血光尽可能充斥整个十字街角。

祸世之根源,死亡之指引!

他已因为这具血世珠成道之躯,身陷困境,此刻也想拉徐小受下水,在指引之力的影响下,大乱方寸!

可是,那熹微的血世珠之光,在龙融界茫茫白炎之下,有如小巫见大巫。

所有影响,微乎其微。

“不……”

“不可能……”

北槐额间紫眼颤动,面露不可置信。

徐小受竟丝毫不受指引之力的影响,连半息的迷惘都无,召来藏苦,黑衣斜剑。

一步,一步,往半空踏来,还哼着歪到不知哪里去的不知名歌谣:

“一闪一闪,亮晶晶……”

呵?

北槐喘息粗重,神智已完全癫乱。

似乎血世珠没有影响到徐小受,反而指引了他,将整个世界蒙上诡异的色彩。

“满天都是,小星星……”

白色的火光映照着黑衣的脸,衬得那斜剑踏空而来的身影,凶煞诡异,仿佛他才是恶魔,他才是罪恶之源。

那催命般的歌谣,更如针扎一般,一下又一下扎在北槐不安的心境之上,扎出了千百个窟窿。

到最后,意道盘极境超越血世珠的指引,终于扎穿了北槐水泄不通的心理防线。

“拦不住我!”

“你,拦不住我!”

北槐扭头转身,目展猩红疯狂。

他彻底舍弃这具宝贵的躯体,整体神魂掠空,往上方呼啸而去。

跑!

必须跑!

徐小受太全面了,根本打不过!

算计更是将人算得死死,把所有后手剥出,提前阻拦!

生命之力被吞,轮回之道不敢显露,吞噬之力破坏不到龙融界,衰败之力甚至影响不了他分毫……

肉身打不过,术法被碾压,分出去的神魂也被抓回去吃掉,战斗意识逊色太多,所有后手都被看破……

好像永远有机会!

却好像总是慢他一丝!

这根本不是机会,他只是在折磨自己,让人好像看到希望,慢慢挣扎。

可溺水之人,不知溺水,只会越陷越深。

待得终末醒悟过来时,所有手段都被他看破,那才是真正的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这家伙……

徐小受……

何至于斯?

他何时成长至此?

不!不甘心!我不甘心!

北槐神魂孤注一掷,知晓再拖不得,哪怕拼丝,自我被打碎,他也要送一缕神魂出十字街角。

出去就好……

只要能出去……

先去北海的池子中恢复力量。

再将曹一汉的神蜕拿来,吞噬之体不要了,念道也可以,彻神念也很强。

北槐不死!

生命不死,北槐不灭!

“可以的……”

“绝对可以的……”

殊死一搏,冲至龙融界壁障之前,北槐连手段术法都不施展了,一头就撞上去。

他的神魂体何其强大,哪怕龙融界灼烧,天机大阵切割阻拦,必然也能觅得来一线生机。

可是……

“咚!”

一抹银光闪耀,伴着幽青之光。

北槐就像一头撞上了最坚不可摧的银墙,神魂体不仅震伤,弹了回来,圣念甚至渗透不过去半分。

他倒回数步,甚至不敢睁眼,再一头撞上去。

“咚!”

又是沉闷巨响。

北槐再度弹了回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那沸腾紊乱的神智,终于稍稍清醒了一丝,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蠢事……

回身一瞧。

哪里还有什么徐小受?

遥遥长街之上,只有两道有如天柱般的超级大腿,参天而去,不知其终。

再扭过头。

身前银光不复,却是倒吊着一张巨人之脸。

巨人的两颗眼珠子,就像是太阳与月亮,照穿了整个十字街角的黑夜,却给人带来更为恐怖的精神冲击。

极限巨人!

原地扎根的极限巨人,弯着腰贴着龙融界的顶部俯身,头直接就出现在了北槐神魂体的逃亡路线上。

这才真正诠释了,何为“躬身非惶恐,而是天太低”!

那伴着幽青色的璀璨银光,更是饿鬼道后巨大化的碎钧盾,中了意道盘指引的北槐头再铁,能撞碎南墙,还能撞碎这天下第一盾?

笼中雀,掌心砂,覆之即灭,焉能逃生?

这要给他放走了,徐小受名字,倒过来写!

“咚!”

没有第三下撞击。

瞧见巨人倒吊之脸的北槐,心口却是一突,跳动停止,死意横生。

而时值此刻,北槐神魂体逼出,徐小受再不用演戏,胸中滔滔杀意,疯涌而出。

“死!!!”

极限巨人爆砸碎钧盾,劈爆了空间与道法,带着无与伦比的暴力,倾泻砸下。

蚂蚁抬头,天竟崩塌。

可怜十字街角再无个高之物,可帮他拦截此难。

“不!!!”

北槐神魂体双手往上一撑,嘴里吐出一口铜钟……

嘭!

铜钟炸了。

又飞出一卷金光卷轴……

啪!

卷轴碎了。

身周亮起血红色的生命盔甲……

咔!

盔甲爆了。

稀里糊涂一大堆护身圣物,在极限巨人加碎钧盾加绝对拒衡的抗拒之下,一切外法,直接拉爆。

轰轰轰轰轰……

坍塌的银色天穹之下,点点烟花炸开,于事无补。

外法无能,北槐口喷魂血,彻底献祭全力。

“生道祭祀……”

嚯。

只有风声,没有响应。

破法之庭还在,才刚脱离指引的北槐,完全没意识到一切术法形态的能量调动,在十字街角,不起作用!

嘭!

神魂体双手,毫无任何防护措施,就顶上了碎钧盾。

咔的龟裂,又炸碎小臂,溅射成满城飘香的滂湃生命之雨,如柳絮般往下纷扬。

“我的……”

“这是我的……”

北槐疯了,大口吞吸。

可极限巨人身后,探前一个血红色的饕餮兽首,一口就将“我的”吞成“他的”。

“不不不!”

北槐一退再退。

一边退,一边捏造生命之力。

破法之庭,太恶心了,术祖的术,药祖或许还能破,北槐目前的程度,太有限了。

阿药的釜底抽薪,确实打得他失去了太多后手。

徐小受带着万全准备的突如其来,更是将一切“成功”的可能性封杀成零。

北槐难受得要死了。

他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调动能量,试图拦截碎钧盾天塌之势。

然而,无果。

碎钧盾压爆了他的手臂,炸断了他的肩膀,将避无可避的脑袋拍进了胸膛之中。

退!

还是只能退!

根本无法硬撼锋芒,如果能夺来神亦的身体,或者至少先去动一下魁雷汉的神蜕,或许还有三分可能?

没时间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只是瞬息之间,肩碎了,胸碎了,头碎了,腹部碎了,连带着最后连两条大腿,都被一击碾成齑粉。

“徐!小!受!”

这种从头到尾被锁在囚笼中,四面八方都被封死的困境,打得北槐心都碎了。

他想出拳,肩肘一动,就被摁住。

他想踢脚,膝盖一颤,就被踩下。

他想扭个头,眼珠子才刚一动,徐小受帮他正了正头骨。

他想翻个身,衣服都还没波澜,已有枷锁绑缚在身,将他烙在天柱上受刑。

一拳打在棉花上,尚且难受。

更何况是这种一拳想出都出不得,步步算计,皆被算计到了的极致难受。

“徐——小——受——”

当最后一缕神魂体生命能量,被徐小受吃干抹净之时,北槐的尖啸戛然而止。

他像是死了。

碎钧盾停在了地表。

极限巨人嚯然消失,街道上只余“怦怦”的缓慢心跳声传出。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北槐的残魂没了,意志只剩半缕。

打到最后无路可逃,还是只能躲进守夜的身体里,选择结茧。

轮回之力翻涌,却是比之初始的可能性,要弱了太多太多,在残躯上蒙上薄薄的“雾”,整个人抱膝蜷缩在深坑中,像是回归婴儿襁褓期。

啪嗒。

徐小受落回地面。

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北槐太弱了。

空有十尊座之实,生命、轮回之道,却不擅爆发,无魁雷汉、八尊谙、神亦之勇。

药祖的釜底抽薪,真的带走了他太多。

这一次,相当于爹妈联手混合暴打,把孩子打残了。

而失去了和道穹苍一样具备布局的筹码后,北槐只是个可怜虫。

若他夺了守夜身体,出十字街角,再行拦截,怕是就要给他登上天,有了媲美老八那些爆发的可能了。

可卡在这个他最难受的时期,拿捏北槐,就跟拿捏一只虫子一样简单。

北槐已不重要。

徐小受真正想看的,想借他去影响的,还是药祖神农百草。

将狗打残逼到绝路,除了跳墙,还是只能跳墙。

他只有求援药祖这一条路了。

至于药祖会不会响应他,徐小受不关心。

他知道北槐不会放弃,生命、轮回,或许这一跳墙,反而能跳到药祖归零的道上,咬下来一口肉?

那就表演吧。

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蹲在深坑之上,目不转睛盯着轮回襁褓,想到方才一切,徐小受都不由失笑。

“让你修炼,你就修炼,整什么幺蛾子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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