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姜星火出狱后怎么办

三日后,夜深。

李景隆和朱高煦相对而坐。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李景隆饮下一口酒,耳边已经依稀萦绕起了前几日姜星火说的那些话语。

“你且说吧。”

朱高煦喝酒如喝水,哐哐便饮了半壶。

李景隆话到嘴边,犹疑了片刻,又饮了一整杯酒后方才说道。

“你知道,姜郎不可能在狱中给我们讲一辈子课,他迟早有一天是要出狱的而这个日期,很有可能就是明年年初,距今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了。”

按照一般的大赦规律,通常正月改元后,宣布大赦天下,而有些谋逆的罪犯,是遇赦不赦的,姜星火是受到了方孝孺的株连,方孝孺也并不属于谋逆性质。

所以刑部等部门会联合审查大赦名单,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工作,等这些忙完了,才会赦免囚犯,长则两三月,短则一个月。

而姜星火所预估的十五天一节课,一共九节课,是按最慢的时间去预计的,如今已经讲了一节课,还剩八节课。

快的话,可能压根就等不到八节课讲完,大约六七节课的样子,就要出狱了。

所以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就摆到了两人的面前。

出狱后,姜星火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安置姜郎?”李景隆问道。

“伱为什么一直不叫姜先生?”

朱高煦的大胡子上淋着酒水,他抹都没抹,反问另一个话题道。

“这个称呼在你心头疑惑很久了?”李景隆笑了笑。

见朱高煦点头,方才回答道:“原因嘛,自然是两个,其一,姜星火比我小了十来岁,你让我叫,我也叫不出来。”

当朱高煦看到李景隆弯起来的眉眼侧面的皱纹时,才隐隐醒悟,李景隆看起来还是一副少年贵公子的模样,可如今,却依旧是而立之年了。

而自从唐朝传下来的习俗,便是长辈称呼晚辈时,唤作某某郎君,亦或是按行几来排,譬如李世民不就是被唤作李二郎。到了宋明这个叫法不多见了,更多的是唤作“某哥儿”,而但也并非没有,相反“郎”其实显得更加重视一些。

“其二,便是我俩早就相识于秦淮,那时候姜星火在画船温柔乡里,便是好大的词名,名妓重金而求不得一词,乃是号称‘小柳永’的。”

朱高煦点了点,宋时正所谓“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能在秦淮河上被称作小柳永,那确实名声很大。

“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说的不就是杜郎俊赏、豆蔻词工嘛。”李景隆笑了笑,“那时候常以此为典故,唤作姜郎,便也叫习惯了。”

“我回答完了,该你了。”

如何安置姜星火这个问题,显然已经在朱高煦的脑海里盘旋许久了。

“俺一开始想着,不过是把姜先生请入府里,做个谋主,想要什么珍宝美人、骏马香车俺都可以满足.便如道衍大师之于父皇那般。”

朱高煦说的倒也坦然。

“再后来,俺便发现俺看走了眼了,姜先生给俺讲课,俺给的那些银钱,姜先生除了用来贿赂狱卒购买物资外,都存了下来。”

“上次来看姜先生那个堂妹,你记得吧?”

李景隆点了点头,当时是他俩把姜星火送过去见人的。

“姜先生几乎是一个铜板都没留,全送人了。”

“这确实像是姜郎气度。”李景隆微微颔首。

朱高煦叹了口气:“太像道衍大师了,完全不追求普通人想要的锦衣玉食,虽然也不会刻意虐待自己,可姜先生对日常生活的要求,也不过是粗茶淡饭罢了,对于财富也根本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所以你觉得你很难有什么筹码招募姜郎为你做事。”李景隆稍加解读。

“便是如此。”朱高煦又喝了半壶酒,晃晃壶底,“所以俺就想着,姜先生既然无欲无求,俺又不会那么多花言巧语,就得以诚待人,就像是诸葛武侯在《出师表》里说的那般,‘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或许姜先生会被俺感动,人心都是肉长的嘛。”

李景隆赞同道:“以姜郎拿出化肥仙丹这件事来看,我觉得,姜郎也有报答你我的意思。毕竟,在他的角度看来,你我二人都是因他加重了罪名,他想用这东西,换得你我建功出狱。”

“俺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朱高煦忽然看向李景隆:“可是有一件事俺一直没有问你。”

李景隆心头一跳,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第一次俺想偷梁换柱把姜先生救出去,姜先生半路被狱卒弄丢了,那时候父皇提着刀来找俺,俺就是知道不对劲了。”

朱高煦的面色逐渐严肃:“再后来,你就被扔进来了俺不是傻子,你曹国公堂堂百官之首,哪能莫名其妙地无罪入狱?还有那次大朝会又被与俺一起放出来。”

“再有姜先生讲的摊役入亩,乃至俺上了三次石见银山的奏折被父皇敷衍回来三次,俺便知道,你铁定是父皇派来的。”

李景隆从来都没打算把朱高煦当傻子糊弄,两人之间不提这件事,反而每次一起听课,便是隐约间有了这种不能戳破窗户纸的默契。

而如今这层裱糊了许久的窗户纸,不知为何,被朱高煦突然戳破了。

李景隆叹了口气道。

“你不该问的,问了,你我之间的立场便不同了,也装不了糊涂了。”

李景隆又提起新壶,对着壶嘴闷了一口酒:“我也站不了你的队,争储这件事,丘福这些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能站你的队,甚至王宁驸马这种奉天辅运推诚效义武臣也可以站你的队,唯独我这个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不行,你明白吗?”

李景隆和丘福,同样是十个字的封号。

甚至其中,有八个字一模一样。

可就差在“靖难”、“辅运”这两个字上,决定了丘福可以大大方方地支持朱高煦不受到任何猜忌,而李景隆一旦在争储问题上做出抉择,别说是表态,就是暗中帮助,都会惹来朱棣的猜忌,继而导致曹国公府阖府近千口抄家灭门。

朱高煦等他说完后,方才说道:“你站不了我的队,但你能上俺的船。”

李景隆放下酒壶,重重地砸在案几上。

他的眉头拧的紧紧的,看向朱高煦。

“你是说?”

朱高煦干脆点头:“便是如你所想。”

“殖民海外,甚至海外建国,你真的心动了?”李景隆有些难以置信。

朱高煦凭什么会放弃极有可能到手的太子之位,放着好好的大明帝国不继承,反而跑到海外去?

“不是俺心动,而是俺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朱高煦死死地盯着李景隆:“曹国公,你是知道的,支持俺当太子的,都是武臣,这帮子军中宿将跟俺在靖难的时候一起出生入死结下的交情。”

“大明要是不打仗,用文臣治国,不需要数载,此消彼长之下,俺大哥本就有法理上的优势,到时候俺现在维持的这点微弱优势,很快就会消失。”

“那你说怎么打仗能轮到俺来独当一面的建功立业?立下那种足够堵住所有人嘴的泼天大功?”

听到这个问题,李景隆不禁蹙眉。

朱高煦在靖难时的功劳虽然很大,但都是作为“将”这个角色所立下的,其人为“将”自然天下无双,可为“帅”恐怕还不如自己。

毕竟,光是调动十万人以上大军的行军路线、沿途补给、后勤运输等等事项,恐怕朱高煦就难以胜任了。

这些事情,还真不是有几个老练的文书或者宿将保着,就能稳稳当当地完成。

这些说起来是纸面上的事,可落到实处,那就是六位数的人口,每个人的嘴和腿,都是会自己动的!

同样的行军规划,在不同的天气,需要准备的各种后勤物资更是千差万别,譬如在盛夏时军队不能冒着烈日行军,需要错开时间早晚行军,同时需要准备降暑的饮品,或是大锅炖烂的酸梅,或是绿豆,至于祛暑避瘴的药材更是得提前准备好。

这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情,却会切实地影响着部队的战斗力,主帅即便不是亲力亲为,也是要心中有数的。

若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来了,其实只需要体验当导游带着几十个人的旅游团跑一天,就能知道自己大约有没有带队的能力了。

几十个人尚且会不听指挥四处乱跑,心思各异的同时有着各自不同的诉求,如果几十人变成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甚至十万人、几十万人呢?

那难度系数是翻倍增加的。

而朱高煦显然不是一个具有统筹规划十万人以上吃喝拉撒行军结寨打仗撤退的能力的帅才。

而且话说回来,即便是朱高煦有这个能力,也轮不到他来施展。

真要是打安南,打日本,打蒙古,排在他前面的帅臣两三个呢,怎么都轮不到他。

如果朱高煦无法证明自己不只是猛将,而是有着独当一面能力的帅才,那么在朱棣心中即便是再喜爱,恐怕也就是喜爱而已。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朱棣之所以会亲自挂帅五征漠北,原因不就是丘福、朱能先后逝世,张辅威望尚且不足,以至于朱棣没有帅臣可用,不得不以皇帝之尊亲自领兵北征。

所以,朱高煦既然在勇猛上已经做到了极致,能继续从这条路上加码的,便是成为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帅臣,这种帅臣绝不是挂个名字然后让丘福、朱能去做实际负责统筹全局的副帅,而是真正的独当一面。

只有如此,朱高煦在朱棣心中的地位,才会从跟他一起出生入死备受喜爱的二儿子,变成不可或缺的国家柱石。

显然,如果是正常途径,朱高煦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的到了。

一没能力,二轮不到他。

但是眼下,机会来了。

“你的意思是,就按姜先生说的这个办法去做,不需要等到争储成功或失败,而是直接主动请缨在海外进行扩张,以此提高你的威望和地位?”李景隆蹙眉问道。

“不只是俺!”

朱高煦忽然抓着大胡子笑了:“难道曹国公你,一辈子都想背负着白沟河弃军而逃,致使天下倾覆的臭名吗?”

“俺可是听说,现在大家伙当着你面不敢说,背地里都说你是赵括第二呢。”

李景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愤怒,但朱高煦依旧注意到,他把手藏在了袖子里。

“曹国公,若是不按姜先生的主意,去海外建功立业,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领兵的机会了,轮不到你,父皇也不会用你。”

朱高煦恳切说道:“但去海外作战不一样,懂水师的人不多,有能力调度统筹数万、十万大军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更何况,这既是独当一面的机会,同时恐怕也没人真的愿意领兵去。”

“上俺的船吧,你统筹全局,俺带兵打仗,互补所长。”

李景隆一时沉默。

他俩一个善战不善统,一个善统不善战,倒还真是挺能互补。

李景隆只是表面上不在乎而已,自诩为孙武再世的他,如何能容忍自己带着一身臭名郁郁终老,从此再无施展才能的机会?

后世会怎么评价自己?只会纸上谈兵,实战一塌糊涂的赵括第二。

被永远地钉在史书上供后人嘲笑。

李景隆终于开口:“陛下会同意吗?”

见李景隆心动,朱高煦反而问道。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了,这也是为何今晚俺会捅破这层窗户纸。”

“曹国公,你须得真切回答俺,不许诳俺,否则你后半辈子继续秦淮划船去.你想领军出征海外,俺不一定能帮你做成,但一定能给你搅黄。”

李景隆面色一黑,他倒是真的相信,以朱高煦在军中的影响力,确实是能说到做到的。

真没想到,朱高煦平时大大咧咧,如今却在这藏了个心眼等着他呢。

怪不得,朱高煦今晚会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你且问吧。”

“父皇听了你的转述,对姜先生,到底是什么态度?”

李景隆沉默几息,开口说道。

“惊为天人,字面意思。”

朱高煦脱口而出:“曹国公你是说,父皇觉得姜先生,真的有可能是‘天人’?”

到了这个地步,李景隆若是心有不甘,后半生依旧想洗刷骂名做出一番功业,证明自己是“内战外行、外战内行”,那只能如实说了。

“便是如此,你听的这些东西,无论是白银宝钞还是大明国债亦或是其他的,陛下也是知道的,而就在不远的未来,恐怕这些事情都会成为现实。”

看着朱高煦有些惊愕的眼神,李景隆苦笑道:“你都不知道远在福建泉州船厂的马和,被连续派了多少活出使日本的使团已经准备好了,使团里全是谍子,压根没几个正经的礼部官员,就是为了找到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的具体位置。”

“而且,你以为陛下是怎么信的?道衍大师和袁珙袁真人,乃至龙虎山的张天师,全都推算过了。”

“结果如何?”朱高煦急切问道。

“袁真人不敢继续相面了,道衍大师的天王殿被雷劈了两半,张天师好像疯了。”

听了李景隆的回答,朱高煦一时呆滞。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至少从神秘学的角度来说,既然当世最懂算命看相的三个人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那姜星火几乎坐实了‘天人’的身份。

朱高煦调整了一下心情,方才继续问道。

“那姜先生出狱后,陛下打算怎么对待他?”

“听说.是打算拜为国师。”李景隆在跟朱棣私下召对的时候,隐约听到过朱棣的这个意思。

如今他跟朱高煦既然已经在出海作战这个命题上达成了一致,成为了短暂的盟友,那么自然也就无需顾忌什么了。

朱高煦复又问道:“光是拜为国师吗?不做事情的吗?”

“当然要做事情。”

李景隆猜度道:“我个人推测,眼下摊役入亩陛下已经亲自在江南推动;攻伐日本或许需要姜郎,也或许不需要;可其余的诸如白银宝钞的改制、化肥和轮作套种的推广使用、对西洋的殖民扩张等等,都是非得姜郎不可的,毕竟,这些东西除了他,几乎没有人了解的更详细。”

朱高煦连连点头,而李景隆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而后又补充了一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情只有姜郎才能做成。”

“什么事情?”

李景隆想起了朱棣曾经私下跟他说过的话,还有道衍哪方面的态度,不确定地说道。

“或许,陛下有推翻或限制程朱理学的想法.可尊崇程朱理学、开八股取士,也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

说到这里,李景隆忽然失笑,是他想多了。

什么祖制不祖制的。

朱老四当皇帝,本身就是对祖制最大的违反。

既然如此,朱棣如果想要打击被培养起来坚决拥护建文帝的那群江南士绅阶层,那么从打击他们的思维武器程朱理学入手,简直就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

而朱高煦不读书,自然不知道想要推翻历经无数代大儒,耗费二百年时间建立的、近乎完美到逻辑上完全自圆其说无懈可击的程朱理学,到底是个成功率如何微乎其微的事情。

朱高煦反而认真点了头:“姜先生只要想做,自然可以做到,推翻程朱理学而已。”

李景隆叹了口气,放下了想要跟他解释一二其中难度的想法。

也不知道对方是对他的姜先生太有信心。

还是压根就是夏虫不可语冰。

朱高煦此时也清楚,既然父皇朱棣如此看中姜星火,那么自己想把姜先生收入囊中作为谋主,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朱棣想要的人或物,他争不了。

于是反而放下的朱高煦,笑着畅想道。

“主持大明宝钞向白银宝钞过渡的更化、在大明全国范围内推广化肥和轮作套种、统筹下西洋对外殖民扩张嗯,还有一件推翻程朱理学的要事,如此说来,姜先生出狱后,应该挺忙碌的。”

李景隆想到姜星火如果出狱后,当真知道了这一切。

知道他每天在给皇子和国公讲课,知道皇帝和皇子、大臣们在隔壁偷听。

姜星火的表情,恐怕会非常精彩。

“哈哈,若是姜郎真的知道,他已经被安排上了这么多的事情,而以后的六到八节课里,他所有指点江山提出的举措,大部分都要由他来亲自主持落实,真不知道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朱高煦也有些忍俊不禁。

“就像是自己挖坑越挖越有干劲,觉得这坑跟自己没关系,结果最后得知,是给自己挖的坑?”

两人念及此处,放声笑了出来,只要一想到无所不知的姜星火,此时定然是万万想不到这个结局,给自己挖的坑都得自己去一个个填上,那可真是太令人愉悦开心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而这一失足,就能让姜星火后悔到捶胸顿足,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在诏狱里指点江山。

他以为指点江山又不会改变什么。

可他指点完,江山就真的改变了。

大明在税收制度上,取消了徭役,等到征伐日本结束,获得了石见银山后,就将以此为基础确立白银单轨制;利用大明国债抬升宝钞币值,回笼宝钞建立白银宝钞体系;推广化肥和轮作套种制度,为人口大规模增长恢复国力奠定基础;同时殖民海外,为日后的大明舒缓人口压力,同时反哺本土农业。

一个新的“日不落”帝国即将冉冉升起。

凡日月所照之处,无论海陆,皆为大明疆土。

而这一切的最初动因,就是姜星火在诏狱里闲的没事指点江山。

听他指点江山的,又恰好是大明帝国的最高决策层。

由此,世界线开始产生了巨大的偏移,这种蝴蝶效应不仅体现在谷王提前谋反上,更是会深远地影响很多人和事,继而彻底偏移到历史修正力都无法阻止的地步。

等到姜星火出狱的时候,他就会惊讶地看到,南京城的街头贴满了发售第某某期大明国债的告示,百姓的徭役被取消,田间重新散发出了活力,同时大明再使团探完路后,重新拿回了济州岛,占据了对马岛,已经准备发动对不臣之国日本的讨伐。

就在李景隆和朱高煦两人期待,姜星火知道这一切后的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时。

远在千里之外泉州造船厂的马和,却正在对着夜色中的海风骂娘。

(本章完)

第120章 新狱友注意出厂时机

此时,距离姜星火的上一次讲课已经过去了三天,而朱棣是在那天晚上从苏州府回到南京城的。

所以,签押着皇帝印玺的诏书,经过驿站两天半的加急传递,已经送到了位于泉州造船厂的马和手里。

皇帝又给了他两项新的任务,以及一份奖励。

为什么说又呢

因为马和最开始被派的活计,是为下西洋督造大批船只。

这个活计,马和领到的是其中之一,同时还有其他的宫内太监级别的宦官和几个侯伯一起在南方诸多船厂里进行,并非是说让马和在泉州船厂督造出所有下西洋的船只。

从任务难度上来说,没什么难度。

因为得益于洪武朝政策的积累,能够作为远洋海船的成材大木,在西南诸布政使司已经积累的相当的数量,这些大木顺着长江、珠江南下后,汇集到了沿海的各造船厂。

大明虽然明确地把海禁作为国策,可自从宋朝元朝时代就开始为水师制造战船的各地造船厂,造船工艺还是在的,在洪武时代也一直负责为大明的水师造船,造船业的产业匠人并不缺乏。

故此,马和在泉州的日子,还算过得清闲,每天去造船厂看看进度,以自己的身份负责协调一下各方所需,便也罢了。

而很快,不知道皇帝抽什么风,竟然想去打日本,于是作为皇帝心腹,马和接到了第二个命令,那就是协同水师扫荡福建、浙江沿岸的倭寇,是的,就是倭寇。

倭寇这东西,最早并非是从幕府时代开始出现的破产武士演化成的浪人,而是早在日本的南北朝对峙时期就已经出现,他们漂洋过海,与大明的海盗勾搭在了一切。

而皇帝的第二道命令也不出意外,那就是尽量抓获更多的倭寇,收集日本国内的情报,包括各地的大名、地形、兵力、人际关系、社会习俗等等。

于是,东南沿海的倭寇就遭了殃。

马和与水师的将领出海把所有已知的的倭寇据点全部扫荡一空,在倭寇里俘获了数量相当可观的日本浪人。

通过筛选这些浪人杂七杂八的口供,也大概对日本此时国内的情况,有了一个了解。

首先是大明沿海的倭寇组成,是由汉人海盗、朝鲜半岛的贱民阶层以及漂泊民、退居海外的方国珍残部、因南北朝内战而产生的日本浪人组成。

其次是日本的国内情况,大明之前交往沟通的,是日本的南朝,也就是“大觉寺统”,当时的征西将军怀良亲王冒充了日本国王,这一点朱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而获胜的是北朝,也就是“持明院统”。

眼下在日本一言九鼎的,是室町幕府第三任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

正是足利义满,率军重新统一日本,在巨大的军事压力下,南朝的后龟山天皇还幸京都,向北朝的后小松天皇进行让国仪式,授予神器,实现南北朝统一,如此室町幕府成为支配全国的统一政权。

而在十年前,足利义满就已经把征夷大将军的名位交给了儿子足利义持,自己出家为僧,但集公家武家权力于一身的足利义满,依旧在实质上统治着日本。

在大明这边靖难之役南北两军开片的同一年,足利义满制服了日本国内最后一个反对他的强力大名大内弘义,使其权威无限增高。在经济方面除繁荣本国商品贸易外,他也努力发展明日贸易。

在去年也就是建文三年(公元1401年),足利义满遣使祖阿与肥富赴明,在国书中奉大明为正朔,向建文帝称臣纳贡,建立明日贸易关系。

今年新皇帝登基没来继续称臣纳贡,所以成了朱棣口中的“不臣之国”。

除此之外,便是日本此时的国内庙堂经济情报。

庙堂上,足利义满的室町幕府在诸国置‘守护’和‘地头’,他们一方面拥有裁判诉讼、处理无主田地、征收税款、催促兵役的权利,同时不断侵吞庄园,将领国的国人变成自己的家臣团,目前经过四代幕府将军后,已经演化成了‘守护大名’,因为中央与地方的根本矛盾,与室町幕府日渐疏远,产生了自主性。

经济上,由于室町幕府对守护大名的统治力较为有限,所以其经济主要来源于分散在各地约二百余处的直辖地‘御料所’,由幕府将军的近臣们负责管理,代征‘年贡米’、‘年贡钱’作为幕府将军家的生活费用与负责人的俸禄。

虽然幕府将军在需要用钱的时候,也会向诸国的守护大名课税,但他们只会选择性听命,因此不得不在京畿内的交通要道设‘关所’,征收‘关钱’(过路费),或在渡口收取‘津料’(关税),并且对京都内外的‘土仓’(当铺)与‘酒屋’(酒坊)课征杂税。

如果征夷大将军实在揭不开锅了,或者急需军费,还会向‘有德人’(富豪)告贷.

等朱棣知道了这些消息,一定会感叹一句,同样是大将军,海对面的过得比自己惨多了。

也正是因为室町幕府的财政自始至终都很不稳定,为了解决经济拮据问题,足利义满才会遣使祖阿与肥富赴明,哪怕称臣纳贡也要与明朝进行勘合贸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逐渐成为幕府的重要财源之一。

不过现在很显然。

不出意外的话,大明与日本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朱棣已经构想了如何用军事力量重创室町幕府主力的同时,将其彻底打怕,先占领佐渡岛和日本的“中国”地区,同时维持室町幕府在日本的勉强统治作为大明的傀儡政权,亦或者干脆让日本重新回到刚刚结束十年的南北朝时代。

所以今天,其实是马和刚刚出海归来,完成了朱棣交给他的第二项任务,自觉大功告成,松了口气,继续监督造船就好。

而傍晚的时候,皇帝新的圣旨就到了。

也就意味着,马和喘不了气了,得继续干活。

当然了,朱棣也考虑到了马和最近肩上的担子比较重,所以再给他加加担子的同时,也给了个甜枣。

皇帝陛下念及郑村坝之战时马和立下的卓著功劳,于是赐姓为郑,以兹纪念。

从你以后,你有了一个皇帝御赐的新名字,你就叫郑和啦!

虽然外人看来,这只是一道惠而不费的圣旨,但在马和,啊不,郑和看来,他本人还是非常感激的。

皇帝陛下没有忘记他的功劳,这个新的姓氏也是他的荣耀,将伴随他一生。

带着这种感激之情以及随之而来的兴奋,郑和接了另外两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去万里石塘挖鸟粪。

郑和兴奋消失了一半。

第二道圣旨,去吕松岛查看水稻种植情况。

郑和的兴奋全消失了。

独自站在海边的郑和,在夜色中看着海浪打在礁石上,激起了一串串白色的泡沫,陷入了深思。

自己,为什么会连续得到这些画风愈发奇奇怪怪的任务?

去万里石塘挖鸟粪。

难道是皇帝陛下对自己不满意,所以要贬谪自己?还是因为自己离开了宫里一些时日,有其他大太监嫉妒自己,在皇帝陛下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

也不对,皇帝陛下的第二道圣旨里,还明确指出,这两件事情兹事体大,自己一定要在万里石塘内确定了几座鸟粪岛的位置后,再继续南下探查吕宋的水稻种植情况。

圣旨,都是朱棣极具个人特色的口语化口述风格,做不得假。

皇帝在圣旨中的语气显然对此非常重视,但去万里石塘挖鸟粪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郑和一脸问号。

莫名地,郑和想起了自己为什么离开南京城。

是因为皇帝陛下带着自己,去偷听了诏狱里,一个叫做姜星火的犯人讲课。

那节课,讲了如何利用下西洋的方式,将皇室和诸藩、勋贵的利益绑定在一起,从而达到和平削藩、供养诸藩的目的。

而按照常理来讲,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

皇帝陛下应该不会抽风决定去打日本。

日本,并不是一个好打的国家,这个国家有着近千万的人口,哪怕是天下无敌如蒙古人,带着灭宋之余威,纠集了朝鲜水师、原南宋水师,十万大军浮海来征,依旧是折戟沉沙的结局。

而既然皇帝陛下做出了这个不符合常理的决定。

那么郑和现在很自然地联想到,一定是有人建议皇帝陛下这么做。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极有可能还是姜星火。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去万里石塘挖鸟粪、去吕宋看水稻长势,应该都是姜星火的主意。

围剿倭寇结束,带着满身疲惫回到泉州港的郑和,在夜色中闭上了双眼,海风吹拂而过,在他耳畔呼啸作响。

走出造船厂,这是个不太好的出厂时机。

郑和咬牙切齿地对着眼前的空气说道。

“姜星火,我谢谢伱!”

嗯,如果郑和会知道,等到他几个月后完成这些任务,带着满身的功劳与苦劳甫一回到南京城,就会被朱棣塞进诏狱跟着姜星火进修一下航海相关理论,想必此时的郑和就应该更加发自内心地感谢姜星火了。

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同。

大幕掀起前的舞台,每个角色的表情也各自不同。

同样的夜晚,诏狱里的李景隆和朱高煦正在畅想未来,泉州造船厂的郑和正在对着海风骂娘,而户部尚书夏原吉,正在忙碌地筹备着另一件事。

不是经过朱棣同意后,决定在明天的祭祀典礼上当众演示的化肥仙丹。

那件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或者说,也没什么好安排的。

而是“大明国债”的发行。

姜星火动动嘴,郑和跑断腿,夏原吉烧坏肺。

眼下手里的这杯茶水,已经是今晚不知道第几杯了,但即便大口地往嘴里灌,沙哑的嗓子和灼热的肺部,依旧在提醒着夏原吉,尽量不要说话了。

可不说话,不行。

夏原吉亲自坐在户部大堂指挥,户部的相关卷宗已经被全部调集来了,户部的侍郎、郎中、员外郎和十余个积年老吏,正在紧张地计算着大明宝钞在各布政使司的投放量,以及大明宝钞如今在各布政使司与铜钱的实际兑换比例。

除此之外,还有各布政使司乃至各府的富裕情况、大明国债预备的几个样式、具体的利率等等。

这些,都是在全国十三布政使司发行大明国债的基础。

第一批大明国债数量有限,既要保证形成“南门立木”的信誉不至于产生无人购买的尴尬,又要保证适当满足树立信誉后的抢购风潮。

当然了,第一批大明国债,肯定是要在南京城里先发行的。

上述这些决策,都得夏原吉一一亲自做出口头批示。

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下来,夏原吉的肺,就比跑了十里地还要灼热难受。

但,夏原吉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尤其是属下们不经意间发出对大明国债这个天才设计的赞叹的时候。

夏原吉的脸上,就充满了带着矜持的骄傲。

一群没听过姜师讲课,没见过经济之道未来趋势的土包子,要是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息率倒挂,还不得让你们惊掉下巴?

灯火通明的户部,逐渐进入了凌晨,而就在这时候,三皇子朱高燧忽然闯了进来,他抖开了手中的圣旨。

“夏尚书,陛下有急旨,请速速入宫觐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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