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无以为报,便赠一笔仙术

竹屋之中,道人盘膝而坐,盯着窗外好似永远不变的风景,出言问道:

“三花娘娘觉得此地如何?”

“喵?”

“三花娘娘觉得此地如何?”

“好凉快。”

“是啊。”

“像是耗子洞里一样。”

“别的呢?”道人转头问她,“还有什么别的感觉吗?”

“这里天不黑。”

“是啊。”

“我们该把马儿放到这里来的。”

“好主意。”

“对的!”

这个画中世界真是真实而又虚假。

道人继续坐在这里,若有所思,也若有所感,过了许久,才拉上了厚重的黑布窗帘,躺在床上,安稳的睡了一觉。

隐隐有被注视的感觉。

睡到自然醒,有些恍惚。

起床之后,又与窦大师出门闲逛,议论画中天地,回来后又铺画纸,谈论绘画技巧、灵韵如何诞生,窦家代代相传的禁忌与其中的深意。

好几天后,已是受益匪浅。

宋游终于与他道别。

窦大师十分惊讶,想留他再住几天。

“在下来此已有十几日,收获已然足够,再待久了反而无益,不如回去细细消化,待下次再来。”道人说着,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山上,“正好听说山上也有一间道观,在下去拜访一下,便该出去了。”

“既然仙师意已决,窦某也不便久留了,下次仙师若再进来,务必来找窦某。”

“好。”

道人答应下来,与之行礼。

转身看一眼身后高耸如墙的山,低头看一眼身边的三花猫,便往山上去。

……

上山只一条路,徒步须一时辰。

山上道观不大,就几间房屋,里头有几名道士,最老的一个,已经七老八十了。

听窦大师说,这位老道士是几十年前才进入画中的。那时也是生活困窘无奈,又遭了天灾,在外面活不下去了,到了这里,便慢慢在半山腰上修建了画中的第一间道观,从此画里也有了道观。

也是画中世界唯一一家道观。

宋游带着三花猫到来之后,观中几名道人大为惊讶,听说他从外面来之后,更是惊讶不已,纷纷聚来与他闲谈。

当年老观主还是个年轻道士,几乎饿死,无意中来到这里,并没有携带任何道教经典,自身道经学识也很有限,到了这里之后,虽然仍旧在半山腰处修了这么一间道观,不过几乎没有多少正经的成体系的道教经典学识流传下来。

至于法术就别提了。

就是外面的道士,十个里面超过九个也是不会的。

目前这些年近中年的道士,几乎都是老观主建立道观之后收的徒弟。

虽然此地和谐安宁,不过也有喜欢清净的人,或是被老观主的思想所打动,便上了山,当了新的道士,传承衣钵。

聊着聊着,老观主也被惊动,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宋游回头一看,只见他须发都已苍白,整个人已瘦弱不堪,虽然自己还能勉强走得动路,但也得有个徒弟跟在旁边,随时准备搀扶,油尽灯枯这个词用在这位老道长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宋游哪里还敢坐着,连忙起身行礼。

“在下宋游,见过观主。”

“贫道元明子,见过道友……”

“观主快快请坐。”

有个中年道士让了座,老观主慢慢的坐了下来,看向年轻道人:“小道友是从外边来的?”

“正是。”

老道士努力辨认着他的模样,好像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一样,口齿也有些不清楚了,却还问道:“外边现在是什么年间了啊?”

“明德四年,六月。”

“大晏还在不在啊?”

“还在。”

“道友进来多久了啊?”

“大约……”宋游一时不知怎么形容,但也说道,“大约也有十几天了。”

“这十几天过得如何?”

“山下村民十分热情,都好酒好菜款待于我,除了此地没有日夜,有些不习惯,此外一切都好。”宋游老老实实答道。

“呵呵呵……”

老道士立马便笑了起来:“这里天不黑,刚来这里,很不习惯,要很久才能习惯过来,习惯不过来的话,可苦得很……”

“没错。”

“那山下的人,每次听到外人来,都欢喜的很,贫道以前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多亏了他们呀……”

“是啊。”

道人想起那几日村民的热情与招待,仍是感动也感激。

“道友是哪里人?”

“逸州人。”

“啊?”

“逸州人。”

宋游凑近他,加大了音量。

“逸州?”

“道爷听过?”

“听过,没有去过。”老道士一边说一边对他摆手,似是怕他听不清楚,要说手势来辅助说明,随即停顿了会儿,像是深挖脑中回忆,然后才凑近了他耳边说,“贫道原是竞州人。”

“竞州人?”

“啊……竞州人……”

“在下也去过竞州。”

“什么?”

老道士不止口齿不清,耳朵也不好,与他说话十分费劲。

好在宋游很有耐心。

就连此时蹲在旁边的三花猫,似乎也格外有耐心,坐得端端正正,面朝他们,宋游说话就看宋游,观主说话就看观主,乖巧样子看得众位道长也称奇。

“原先农民没有地种,大家吃不饱饭,又碰上天灾,好多人都被饿死在路边,贫道就是那时候来的这里。”老观主努力对他说道,“你知不知道竞州有个地方叫真山?”

“知道。”

“贫道原先就在真山脚下修行。”

“听说之前有次从那边来了很多人。”

“就是那次……”

“在下也曾去过真山。”

“那边产桃子,有很多桃子,好吃得很,也不知现在还有没有……”

“在下去的时候是深秋,没有桃子,而且也没有去真山,去了另一边。”道人如实回道,“可惜没有见识到,也不能告知观主了。”

“可惜咯……”

“是啊。”

“贫道还记得小的时候,经常去山上摘桃子吃,可真是甜。年生好的时候,都不用去买,也不消偷,路过说两句好话,人家也肯让你摘。”老观主连连摇头,声音拖得老长,脸上满是对故土的怀念,“可惜啊,这地方什么都不错,就是没有桃子。”

“在下在山下时,也有几十年前从竞州来的百姓,他们也说想念得很。”宋游说道,“大概大家孩童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

“谁不想念呢?”

老观主说着顿了顿,又朝他偏过头,絮絮叨叨,给他说当年竞州真山脚下那数十里的桃花山,每年夏天产的桃子,有多大多甜,汁水多丰富。

越讲越兴奋,红光满面,不时笑几声,露出仅剩的两颗牙齿。

可讲完之后,就宛如盛宴落幕,神情也失落起来,叹气也摇头:“早知道,当时就该带点桃子进来的,就是揣两个桃核进来也好啊……”

“当时哪里又想得到?”

“是啊……”老观主摇了摇头,“贫道还记得,那时是昌元九年。”

“昌元九年有大灾。”

“外头过了多久了啊?”

“昌元九年的话……”

宋游停顿了下,思索计算,随即才答道:“没算错的话,离现在有五十五年了。”

“当时贫道二十六……”

“现在该八十一岁了。”

“都八十一岁了啊。”

老观主仰头看天,感慨不已。

“观主高寿。”

“高什么寿啊,不打仗,不挨饿,不受累,只要能长得大,大部分人都活得长。”

老观主说着无奈叹息,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几位徒弟,连声说道:“不要坐在这里了,先去弄点吃的来,好好招待这位道友,都去,都去……”

几个中年道士便都离开。

有的摘菜去,有的取肉取鱼去,有的生火烧水,各有忙碌。

老观主这才凑近宋游,再次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一个姓窦的人,才进来的?”

“正是。”

“道友怎么进来的?”

“也是有缘。”

“能进来当然是有缘……”

“观主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贫道怎么进来……”

老观主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山,又眯着眼睛,在回忆中挖掘很久,才感慨说道:“当时我们饿得不行,四处去找活路,遇到一个人,差一点就被别人抓去剐了吃肉了,我们把他救下来后,他跟着我们走了一段,忽然有一天,跟我们说,想找活路的可以跟着他走。我们离死还有一口气,很多人都相信了,相信的就跟着他走。那是一个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晓得跟着他走,走啊走,就走到了这里来。”

“也是有缘。”

“不过离开时他对我们说,不要讲给任何人听,这些年,贫道也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老观主说完,对他叮嘱道,“道友也不要到处说,免得山上的神仙知晓了,怪罪道友。”

“山上的神仙?”

宋游回头看了一眼山巅,露出笑意。

“啊!”

“观主知晓山上有神仙?”

“有啊。”

“长什么样呢?”

“不好说……”

“观主曾亲眼见过么?”

“当然见过!”

老观主立马瞪圆了眼睛,说道:“贫道之所以在这山上建道观,就是年轻的时候,上山砍柴,在山上曾见过一次这位神仙,之后还有两次,山下有人忘了当年祖辈留下的祖训,嚣张跋扈,欺男霸女,被雷劈死,不也是山上的神仙干的?再说,我们能隐居到这里,不也是神仙显灵?”

“那位姓窦的……”

“怕是神仙变化成的!”

“原来如此。”

宋游又往山上看了一眼。

猫儿也跟着扭头往山上看。

却只看见郁郁葱葱的草木,背后被夕阳照成粉红色的云霞,并没有看见什么神仙。

看来此画有灵。

宋游收回目光时,老观主已经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叫他去观中吃饭。

没有拒绝的道理,宋游便恭恭敬敬的搀扶着他,到了道观中。观中几位道长杀了鸡,取了腌鱼和风干肉,虽只有几道菜,却都很大一盆,几盆菜便占满了大半张桌子,只觉得每一盆菜都够几个人吃了。

又是边吃边聊,双方都很尽兴。

吃完饭后,宋游便要离开了。

老观主颤颤巍巍站着,对他问道:“道友之后有何打算呢?”

“在下想去山上转一圈,转完便要下山了。”

“贫道是说,之后有什么打算?要是住在山下的话,在哪边定居呢?要是没有地方去,不妨就住道观里。”老观主说道,“说来不怕道友笑,贫道当年在外面时,之所以上山当道士,也只是想混口饭吃,进来时又年轻,没有学到什么本事,道友若能来,也是一件美事。”

“观主好意心领,只是在下其实也只是一个假道士,不懂多少道教经义。”

宋游心中感动,诚心施礼。

腰身点头,念头又起。

于是抬起头来,又对老观主说:“不知观主观中是否有笔墨?”

“自是有的……”

“可有颜料?”

“也有几样。”

“可否借来一用?”

“去拿!”

不一会儿,笔墨颜料便来了。

只见年轻道人接过笔墨,出了道观左右看了看,寻了一面最外围的白墙,挥笔作画,细细勾出树干与枝丫,点上叶片。众人皆不认识此树,早已老眼昏花的老观主也看不清楚,哪怕道人在树枝下画上果子,众多中年道人也认不出来。

直到年轻道人为果子点上嫣红,点得随意,墨迹却随白墙晕染,和真的桃子相差不多,白发苍苍的老观主这才神情一凝。

白墙上多了一颗桃树。

画技不算高,画得不算好,可倾注了心血,便如有神助,也画出了几分灵韵。

道人画完之后,凝视许久。

接着对着墙吹了口气。

“呼……”

此画顿时灵气十足。

似乎隐隐有白烟散开,又似乎并没有,众人只觉眼前有些花,有人眨了眨眼,有人伸手揉了揉,忽觉墙上这幅画有了些变化,越来越真,除了桃树的枝干枝丫大抵还是那样子,枝叶与果子的颜色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变得立体,光影分明。

一晃神的功夫,这一幅画便好似不在白墙上了,而是跑到了白墙外面来。

不对!

哪里是画跑到了白墙外边来?

分明是墙边长了一颗桃树!

(本章完)

第184章 从此有桃花

“桃子!

“桃子!”

老观主抬起一只手,指着前边,已喊了出来,连手臂都在颤抖。

只见这棵桃树枝繁叶茂,树干比人大腿还粗,已经呈现出了近乎于黑的颜色。主干上有大分支,大分支上又有许多小分支,上面满满当当的挂着比碗口也不小的桃子,那一抹嫣红,真是醉人。

身边的中年道长们也惊讶不已。

说白了,这不过是个画中的小世界,疆界也许不足一个县的十分之一,他们又是在这里边出生的人,一直生活其中,虽入道观修行,常听老观主讲说道经奥妙道法神奇,毕竟从未见过,老观主讲得也不好,他们多只是当一个有趣的故事听。

如今却真切的见到了法术。

一名外界来的道人,提笔在白墙之上作画,画成吐一口气,画上果树便成了真,那一颗颗桃子无比诱人,隐隐还能闻到桃果的芬芳。

怎么能不吃惊?

“献丑了。”

道人转身双手奉还画笔,说道:

“承蒙老观主招待饭菜,在下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恰好近月以来,多有感悟,有了些新本事,便使出来,请观主再尝一遍外界桃子的味道,就当是还观主招待之情了。只是画中桃子,是长京城外桃花村的桃子,却不知能否比得上竞州的桃子香甜。”

“可……可以吃?”

“自然可以。”

宋游说着抬起手来,从树上抓着一颗桃子,轻轻一扯。

“噗……”

枝叶一阵摇晃,果子已被取了下来。

宋游十分随意,将之在衣裳上随便擦了擦,便双手捧着,递给了老观主。

老观主亦是伸出瘦如柴的双手,颤抖着接过这颗桃子,感受着沉甸甸又软乎乎的触感,捧到面前仔细看了又看。

倒是先闻到了浓郁的桃香。

一口咬下去。

“咵嗤!”

很轻松的就咬破了皮,里面是几乎软烂的果肉,即使以他的牙口也能不费力的咬进去,随即便是丰盈的汁水与满满的桃子果香。

咬完一口,一根根果肉纤维快要拉成了丝,汁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此时说不出话来。

老观主半眯着眼睛,眼里湿润,一边嚼着,一边连连点头,看向旁边的年轻道人,却是无声胜有声。

一切都写在了那张皱纹满布的脸上。

宋游见状只露出微笑,又从树上继续摘果,一一递给几位惊呆了的道长。

道长们也是连忙躬身,双手捧过,放在眼前仔细查看。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水果。

可是那香味却是如此诱人。

众人面面相觑,时不时看一眼几乎流下泪来的自家师父,终于有人忍不住,也拿着桃子,在衣裳上擦了擦,便试探的咬了一口。

“咵嗤~”

“嗯!!”

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不消说话,便引得其余人争相模仿。

道人笑着看着他们,过了许久,才出声说道:“几位道长不必心急,此树桃子总计一百八十颗,想来几位道长就算吃到饱,也吃不完。”

“……”

中年道长们都停下来看向他。

“在下来到这里已经好几日了,几日以来,没有花过一文钱,却每日住最好的房间,吃最好的饭菜,多亏山下百姓与几位道长热情招待。在下却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大家。”道人顿了顿,“除了老观主,前两日也有几十年前从竞州来的百姓听到消息前来寻找在下,请在下去家中,好生招待,席间闲聊,聊到当年故乡的桃子,也是多有遗憾。还有别的山下百姓,虽不来自竞州,想来也从未吃过桃子。”

“道友想请我们帮忙分赠给大家?”

“说来惭愧,在下本该自己去送,奈何在下若再去走一趟,恐怕又是几日走不了了。”宋游无奈说道,“便想请几位道长帮一个忙,拿些桃子下去分给大家伙,吃了桃子,于山中、田里种下桃核,今后此地便有桃子了。”

“分给谁呢?”

“小北村柴学义一家最先招待在下,道长去了柴家,便知晓小北村有哪些人曾招待过在下。娘儿庄之人都是老观主的老乡,是村口的李永年最先将在下请过去,也被招待了两三天,诸位道长去寻他便可。此外诸位道长若在山下有亲戚好友,也尽可送去。”宋游说道,深施一礼,“此树便在此处,年年结果,便算作在下的谢礼了。”

“多谢道友,一定做到!”

“该在下多谢几位道长、多谢老观主才是。”

双方都很客气,互相行礼。

“在下告辞了。”

“道友往何处去?”

“去山上转转。”

“下山后呢?”

“从哪来,回哪去,只愿后会有期。”

“……”

几个中年道长捧着吃了一半的桃子,愣愣的盯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宋游则带着猫儿,离开了道观。

看那身影,是往山上走。

……

猫儿迈着小碎步,也是睁圆了眼睛,走着走着,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观前桃树,直到彻底看不见那棵树了,那群道人也看不见她了,她才仰头对宋游开口说话:

“那是什么?”

“桃树。”

“三花娘娘知道是桃树。”

“三花娘娘除了认识耗子与四脚蛇,竟然连桃树也知道,可谓学识渊博、见识广泛了。”

“你们说了那是桃树。”

“三花娘娘不仅一听便懂,还能暗自记住,想来也是好学之猫。”

“三花娘娘很聪明。”

“这个自然。”

“哪里来的桃树呢?”

“画出来的。”

“怎么画出来的呢?”

“用笔。”

“怎么画出来的呢?”

“用心,再用一点灵韵玄妙。”

“那在外面你怎么不画点钱出来?”猫儿一边走一边歪头看他,思索着,“再画点耗子出来!”

“画不出来。”

“用笔,用心,再用一点灵韵玄妙。”三花猫学着他刚才的话,一字不差,连语气也像极了,只是配上她这轻轻细细的奶夹子音,让人听来总觉得异常可爱,一点严肃都没有。

“三花娘娘有所不知。”

“三花娘娘有所不知~”

“……”

道人思索如何开口才更容易被她接受,随即说道:“在下近日参悟此画,感悟其中灵韵玄妙,思索当初窦大家以画通晓天地的过程,虽然已经有了一些收获,但也只是小获,算不得多,就如山脚下的窦大师一样,所画之物,只能在此画中成活,在外界最多有些灵气,无法成真。”

“只能在这里变成真的?”

“三花娘娘一点就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一幅画啊。”

这种本事当年在逸州之时,便已从孔大师那里得了一分,因此以笔画猫,再借三花娘娘几根猫毛,便能使画颇有灵性。后来遇到窦大师,看了这幅图之后,便又多了一分,之后参悟将近一月,便又再多几分,直到现在进来,感悟愈深,于此一道已颇为熟悉。

宋游虽没有孔大师的雕工,没有窦大家的画技,无法以他们的方式勾连天地玄妙,不过宋游是修行之人,自有别的方式。

于是凭空画桃,只需感触至深,用心至极,不用桃子桃核,也能赋予其几分灵韵玄妙。

这几分灵韵玄妙与画中世界贴合,从中借取几分灵性,便也能在画中成真了。

说来这还是此前窦大师传授他的。

果真三人行必有我师——

莫要小看这些凡人,他们乃是天下之绝,技艺之巅,在一行一业足以封神,无论道人修行再高,只要肯弯下腰来,便都能从中受益。

“三花娘娘听懂了吗?”

“听懂了!”

“看得出来。”

“那你说——”

“好,我说。”

“要是伱在这里面画一堆银子,再拿出去,是不是就变成真的了?”三花猫郑重的盯着他。

“三花娘娘竟还能举一反三。”

“举一反三~”

“我要是和三花娘娘一样聪明就好了。”宋游笑着对她说,却没有回答。

“我们现在去哪?”

“去山上。”

“做什么?”

“看风景。”

“哦……”

道人与猫慢慢走上了山巅。

这里便是在画外之时,或是刚进画时,看到的那一片天墙一般的连绵高山之巅,也是这方世界的尽头。

此山高,但也没有入云。

回首一望,山脚下的村庄错落有致,良田沃土连成一片。其中房屋多是白墙黛瓦,而非茅屋,仅是乡村风景,便已称得上是绝美了。虽无法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震撼,却让人愿意坐下来静静欣赏,心里安静,甚至产生出想要隐居于此的冲动。

田土背后,芦苇连成一片,金黄中泛着白,身后则是一个碧蓝的大湖,湖对面亦有高山。

“真美啊……”

道人收回目光,又看另一边。

这边没那边风景好,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左右没有边界,往前亦是一重又一重。

一面木栅栏隔开了前方。

道人贴近木栅栏,伸手往前按着。

看似按在了空气上,却已是触摸到了一面无形的墙壁。

细细感悟,颇有奇妙。

甚至好似隐隐能从中感受到外界。

外界湿凉,阴气散阳气升。

似乎正是早晨。

至于是哪里,并不知晓。

“奇妙。”

这方世界终究只是因一幅触动了天地的画作而生,其实很脆弱,这面壁垒能拦得住平常人,却拦不住道人。只是若随意将之撞破,且不说出去之后道人会在哪里,也不知这画会如何。

道人很快便把手收回来了。

“道士。”

“嗯?”

道人低头一看——

只见三花猫站在地上,小小一只,头仰得老高,正一脸迷惑的盯着自己:

“你在做什么?”

“有趣的事。”

“什么有趣的事?”

“三花娘娘想知道吗?”

“当然想。”

“三花娘娘穿过栅栏,往前走几步,就知道了。”

“唔……”

三花猫将头一歪,目光狐疑。

终究还是决定按他说的做。

于是把头一低,凭借着液态神通,轻轻松松就流过了栅栏狭小的缝,往前走去。

“咚……”

一头撞在了空气上。

猫儿退了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睁大了眼睛,努力看向前边,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再走两步,又撞一下。

这次撞得轻了许多。

猫儿这才意识到,前边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她,于是眼中满是好奇,小心翼翼凑过去,抬起爪子触摸这面看不见的墙。

“有趣吗?”

“这是什么?”

“世界的边缘。”

“听不懂。”

“三花娘娘回来吧。”

“哦……”

三花猫很乖巧的走了回来。

道人左顾右盼,又在山中转了会儿,却没有遇到老观主口中的神仙。

兴许神仙不想见。

兴许是无缘。

“……”

道人摇了摇头,没有强求。

若是无缘,便等下次。

无论如何,这也已经是一场难得的奇妙之旅了,不仅收获了不少修行感悟,也是一场惊奇见闻,若换了柳江上的那位书生,不说死了都甘心,怕也是要兴奋得整夜睡不着。

知足常乐。

于是轻轻一挥手,空中便起了涟漪,宋游抱起猫儿,一步踏出,便出了此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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