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呆若木鸡

大策凌敦多布的意图太明显了,刘钰激动地握紧了拳头,这正是他一直等待的时机。

当然,再多的战术和计谋,都需要战力的支撑。

现在中军只剩下了三个营在抗线,山丘上支援的三个营也跑步前进,纵队行军抵达了预定的位置。

为了以防不测,刘钰又多安排了一个营支援中军。

中军一共七个营,三千五百人,一旦准部的骑兵开始冲锋,就要迅速组成七个互成犄角的空心阵。

如果这七个空心阵撑不住,被准部的精骑冲垮,那么这一仗刘钰就要大败。

如果这七个空心阵撑住了,准部的骑兵无法冲开,那么这一仗刘钰就要大胜。

现在双方都拿出了最后一搏的勇气,没什么可以再押上去的东西了。

刚才机动过来展开的大炮,都已经部署到了预定的炮位内,正在准备试射。

但这一次刘钰的命令不是让炮兵把准部的那几门大炮反掉,而是占据山丘和侧翼的优势,轰击准部冲击的骑兵。

山丘北侧,最后的机动兵力,一个掷弹兵营、三个步兵营、五百轻骑,八门轻便的随行快速展开的骑炮,在等待刘钰的命令。

一旦准部最后的精骑被中军黏住,无法突破,这些在北侧的最后预备队,就要利用快速行军的优势,从北侧直插准部的侧翼。

以营纵队快速行军和变阵的特点,打开缺口,完成包围。准部但凡有十几门大炮,刘钰就不太敢这么用纵队,然而没有,他用起来也就得心用手。

至于南线,已经没有意义去关注了,准部冲不开南线的,这一点刘钰信心满满。

而中军,步兵配合骑兵,骑兵逼出方阵后,步兵跟进对射这样的配合……这要是准部的人能玩出,早把大顺再打出个土木堡了。

最后看了一眼中军,心道只要中军的七个营方阵,能抗住准部的骑兵最后一冲,这仗就结束了。

或者说,自宋仁宗景祐三年归义军败亡之后,时隔七百年,阿尔泰山以南,将再一次驻扎汉人的军队。

中军。

远处滚滚的烟尘意味着准部的骑兵已经开始集结。

方阵还未组成,并不着急,还在横队对射。

作为鼓乐手的张三彪机械地敲击着腰鼓,就像是平常训练时候一样。

他才十五六岁,背上背着的步枪和他差不多高。

虽然他们这些鼓手发的枪都是骑兵短款,但他终究还小,个子还没长成。

咚咚的鼓声持续不断,趁着敲鼓的间隙,顺势把手往上一抬,将那个宽大的、不断往下落遮住眼睛的毡帽抬上去。

连军帽,都没有一顶合适大小的。

对面准部的火枪手已经开始后撤,阵前堆积着大量的尸体。

军官们知道这是在为骑兵的冲击挪开空间,山坡上的火炮开始轰击对面的火枪手,持续的速射让准部火枪手扛不住了。

“全营!方阵!”

听到军官的叫喊,张三彪下意识地急促敲击了几下鼓,旁边的号手吹出刺耳的唢呐声。

旁边的几个连队迅速从横队转向,变为了纵队,朝着竖起军旗的地方集结。

无数次皮鞭下的机械,使得全营仅仅花了五分钟的时间,就从刚才的横队转为了一个方阵。

他们左边一百二十步外,是另一个方阵。

张三彪个子很矮,躲在了方阵里面后,垫着脚看着后面。他们后面百步远的地方,也有一个方阵。右边还有一个。

再往后就看不清楚了,这种人挨人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打仗嘛,总是会死人的。但是死人这种事,那年大灾的时候他见得多了。

他记得刘大人曾说过,灾民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兵员,因为他们能够忍受最血腥的对射。

哪个国家把底层弄得苦不堪言,连活着都需要巨大的勇气,这个国家的线列兵一定不会太差……前提是发足军饷,吃饱饭。

张三彪就不怕死人,营里的大部分人也都不怕。大部分人都是全家被饿死之后的幸存者,别说死人了,连死了之后鼓胀起来的尸体都不知道见了多少。

据说营里还有几个吃过人肉的,也不知真假。

持续数年的训练,已经把这些人训练的像是木头一般。用刘大人的话,这叫“呆若木鸡”。

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士兵们一旦结阵,一个个全都木讷的像是不会说话的木头。

军官们的命令,就像是养狗的人,嘬嘬嘬叫唤之后,狗就会跑过来一样。

青州军的步兵大部分都是这种状态。

张三彪也是一样。

他可以在半睡半醒的状态,听到军官的号令后,手就能自然而然地敲出相应的节奏。

“全营!刺刀准备!”

咚咚咚咚……

就像是唤狗吃饭时一样,军官的口令,张三彪已经不需要任何的思考,手臂急速地震动起来,鼓声奇快。

鼓声停歇,他把背后背着的骑兵短枪取下,也把腰间的刺刀装了上去。

装上了刺刀的法国骑兵枪,比他的个子还高,装填的时候他要用腿夹住火枪歪斜,而不是像那些士兵一样站直了就能装填。

装好了刺刀,又把火枪背好。

一会打起来的时候,鼓声不能停,四面对敌的方阵看不到背后。

鼓声,意味着方阵还在,意味着方阵还没有被冲垮,意味着不用担心背后的敌人。

至于骑兵的冲锋,他们见过比这个更恐怖的。刘公岛上,经常会组织骑兵吓唬这些步兵。

最开始是一个一个的吓唬,拿着棍子刺马的眼睛。后来便是结阵之后,一起拿着棍子,忍受着黑压压的轻骑兵们朝他们冲击的场景。

谁跑,那就十军棍。

最开始,一个人一个人训练的时候,大家都熟悉了。

可真正组成方阵面对黑压压的骑兵冲击的时候,还是会有人下意识地想要跑,数百骑兵冲起来的模样太可怕了。

就像是刘公岛海滩上的巨浪,尤其是去年台风时候的那场巨浪,叫人恐惧。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训练和恐吓,一次又一次的军棍毒打之后,士兵们再面对骑兵冲锋的时候,已经麻木。

彻彻底底的麻木。

前排的士兵蹲在地上,支起刺刀。四排的厚实方阵,人挨着人,无路可退也无处可跑。

远处,就像是夏天打雷一样的声音隆隆传来,黑压压的一群骑兵朝着方阵冲来。

张三彪一边敲击着让同袍稳住的节奏,一边踮起脚尖观望着。

冲的最快的一批准部骑兵拉成了一条海浪,最前面的几个人加快了速度,慢慢形成了一个木楔子的形状。

这些人冲击的不是他们营的方阵,而是冲击他们左侧的那个方阵。

冲的最快的那几个人,夹着长矛。然而才冲了几步,山坡上就传来几声炮响,最前面那几个夹着长矛的战马被打死,几个人飞了出去,落入了烟尘之中。

“倒霉蛋,不摔死也被踩死了。”

张三彪嘀咕一声,又看了看自己营前面的准部骑兵,比起旁边的木楔子,这群人则像是一道大潮,只是越来越乱,越来越散。

“比骑兵营那群人差远了。”

这样想着,军官们下达了第一排开火的命令,张三彪一边吐槽着,一边敲击了腰鼓。

蹲在地上的士兵举起了枪,瞄了瞄远处越发靠近的准部骑兵,营方阵中就升起了一团白色的硝烟。

射完之后,便把枪顶在了地上,斜着插出去,用脚死命地踩住。

砰砰的响声持续不断地在耳边回荡着,张三彪很怀疑这时候同袍们能不能听到鼓声,但他不敢停下。

既是命令,也是因为他知道方阵要是破了,他也得死。既然军官们说让他继续敲,他就继续敲。

“士兵们!稳住,稳住!一会打完仗,数尸体。明码标价,朝廷不会少了银子的。刘大人说了,打完这一仗,以后就没有大仗了,到时候回去都要去京城当兵,得了赏钱娶媳妇!”

一如青州军上下的风格,既不谈为了陛下,也不谈为了家国,前者扯淡,后者听不懂。倒是银子军饷,说到做到,从不会短缺,开战时候也向来都是说银子来鼓舞士气。

张三彪心想,京城什么样还不曾见过哩,但是刘大人从不骗人。既说打完这一仗,日后能去京城当兵,这倒也能长长见识,总比在那个岛上要强。

眼看着骑兵冲到很近的地方,张三彪心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会先吃一记葡萄弹?那玩意打在身上,可比用火枪打中惨多了,连个全尸都未必能留下。

轰……

营队炮手们像是要满足张三彪的愿望一样,最后开了一炮后全都溜到了方阵的里面。

二十多个骑兵被一波扫倒在地,后面的骑兵不得不让开死尸,从旁边绕过去。

乌压压的骑兵终于冲到了方阵的前面,砰砰的枪响,不时传来被击中的惨叫。

战马不敢直接冲这样的方阵,如果这是一条横线,或许战马无处可去,只能冲。

然而这只是个方阵,两个方阵之间还有百余步的空地,准部的骑兵下意识地溜到了空隙中绕圈子。

张三彪觉得,这就像是和同袍们去海边玩水,一群人提着木桶互相泼水。

准部的骑兵沿着方阵的间隔继续往里面冲,后面的骑兵又乌压压地往前挤,在张三彪看不到的地方,一共七个方阵形成一个棋盘样的形状。

准部的骑兵就在这七个方阵的孔隙内来回转圈,不是不想冲,而是冲不起来。

冲的最快的那些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先是被各个营的火炮扫了一遍,又被几轮齐射,堆积在各个方阵前的死尸使得后续的战马根本冲不起来。

马本来也害怕尖锐的刺刀,这些堆积的死尸,没有超好的马术,也不可能冲起来。马也是会被绊倒的。

七个方阵就像是七个花洒,沐浴在其中的准部骑兵享受着一场铅弹的淋浴。

他们引以为傲的甲可以挡住130焦耳动能的弓箭,却根本挡不住1800焦耳动能的铅弹。

十倍的差距,需要至少7毫米后的甲,准部没有7毫米厚的甲,估计也穿不动将近一厘米厚的铁板。

被分散的骑兵,比徒步攻击棱堡的步兵还要惨。

一个方阵并没太大的用,可当方阵本身也互为犄角形成交叉的时候,和棱堡的交叉火力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最恐慌的就是骑兵最开始冲击到方阵附近的那一刻,一旦第一波没有冲开,后续冲击力被卸力缓解,方阵就稳定下来了。

准部的骑兵不是会不会墙式冲锋的问题,而是根本不会波次冲击,尤其不能冲不开之后整队后退再冲。不是不懂,不是不会,而是其组织力和训练度做不到。

小策凌敦多布已经杀红了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步兵,更没见过这样的方阵。

根本冲不进去。

他的战马已经被打死了两次,换了第三匹马的时候,属下的人拉住了他,喊道:“退吧,冲不动。”

小策凌敦多布一抬手,将拉着他的亲卫的手臂推开,看着旁边满地的尸体吼道:“这么多勇士,便白死了吗?若是冲不开这阵,咱们准噶尔部就要完了。勇士们,随我再冲一次!”

吆喝了一声,身边聚集着百多亲卫,小策凌敦多布握着弯刀,带着必死一般的勇气,在枪声中整队。

他身边的亲随还有勇气,也还有纪律,很快绕着他重新列阵,冲向了第一个方阵。

只要能冲开第一个,或许就能带来勇气,或许就能把后面的几个阵给冲破。

不断有人被铅弹击中落马,也有人因为冲的太快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前面方阵的四周,堆积的尸体已经有半人多高,一匹匹被击中的战马倒在地上,血把四周的草地都染红了。

红着眼的小策凌敦多布拿出了让本部亲随羡慕的骑术,绕过了一匹死掉的战马,全力抽打着马匹,喊道:“不要退,冲进去!”

最后的吆喝声,鼓舞了身边残存的几十个人,朝着已经有些松动的方阵撞了过去。

嗤……

战马拼死撞开了前排的两个人,更多的刺刀扎在了马的身上,这匹刚换过的战马支撑不住,呼通一下倒在方阵内。

小策凌敦多布被甩进了方阵里,他也是久经战阵,号称准噶尔第一勇士,身体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借势站了起来,抽出弯刀就朝一个背对着他的列兵砍去。

那个列兵正在专心致志地装填,然而就在他的弯刀将要砍下去的一瞬,小策凌敦多布感觉到背后一阵剧痛,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浑身的力气顿时被抽走了。

扭过头,他想看看自己这个准噶尔部第一勇士,死在了怎样的勇将手下。

然而回过头,却发现刺死自己的,是个还没有步枪高的半大孩子,带着一个大大的红缨毡帽,腰间还挂着一个腰鼓,手里的步枪枪口还在冒着白烟。

“呃……”

小策凌敦多布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最后映入他眼中的,便是那个半大孩子就像汉人农夫在割麦子一样木然。

木讷地把步枪背好,继续木讷而机械地敲击着腰鼓。就像是农夫割麦,木讷地把麦子割倒,木讷地把麦子捆扎成捆。

至于割下的这棵麦子,是不是曾经麦田里最高的、最壮的,没人在意。

(本章完)

第197章 活路

小策凌敦多布的战死,让准部冲击中军的骑兵彻底崩了。

然而逃也没地方逃,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枪声,肉眼可见的地方四周全是方阵。

不知道是谁用蒙古语大喊着小策凌敦多布战死的消息,如同大海退潮,插在方阵空隙里的骑兵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小丘上,战场的动态完完整整地映入刘钰的眼中。

南线的反击已经开始,骄劳布图带领的轻骑从侧面冲击了准部丧失了冲击力的骑兵,准部骑兵败退。

那两个结成方阵的营快速转换成了纵队,跟在骑兵的后面全速向前冲击,直插准部大军的侧翼。

前线的三个营在一轮齐射之后,就开始了反冲击的追击,像是赶羊一样驱赶着溃退的敌方步兵。

两个支援的营也以纵队冲击的战术,沿着缺口插了进去,迅速展开成横队,彻底分割了准部的南侧一翼。

中军的四千多准部骑兵,没有了指挥,无头苍蝇一样在七个方阵中乱窜。

打出来信心的步兵发挥了最快的射速,不断地把铅弹泼在那些乱窜的骑兵身上,就算现在逃,能退出去多少都是个问题。

北线,刘钰集中的所有预备队纵队出击,最擅长肉搏的掷弹兵没有投掷手雷,而是列阵行军到四十步后一次齐射就发动了冲击。

其余的线列兵也用步兵方阵之前所不可能有的战斗中行军速度包抄了准部的侧翼。

南北侧翼都被夹住,中军的方阵黏住了准部最后的精锐骑兵,一个饺子已经包好。

山坡上的火炮全速朝着混乱的准部大军猛轰,大策凌敦多布已无回天之力。

青州军的五百轻骑沿着掷弹兵打开的缺口,盯着大策凌敦多布的大纛猛冲。

骄劳布图的轻骑们也知道大纛意味着什么,发扬出良好的“顺风争功抢人头我最快,不要和我说什么骑步配合”的传统,压着准部溃退的骑兵也朝着大策凌敦多布的大纛处挤压。

中军最后面的两个营已经解除了方阵,正在向前推进。前面被冲击最狠的两个方阵也没有溃散,还保持着建制。

胜负只在这短短的一刻钟。

之后的战斗,都不过是无趣的追杀而已。已经杀红了眼在抢功的骑兵,不会给准部再度集结的机会的。

刘钰吆喝了一声,副官倒了两杯酒。

让副官送给了旁边的俄国特使鲍里斯一杯。

“鲍里斯先生,为今后中俄瓜分中亚,干一杯。希望你们不要在额尔齐斯河上做出不明智的举动。”

目睹了这一场大战如此轻松结束的鲍里斯也微笑着,和刘钰碰了一下后道:“将军,祝贺您的胜利。您的胜利,证明了一件事:除了荒漠雪山和饥饿,你们在这里已经没有其余的敌人了。”

面上微笑,内心苦涩地喝下了这杯酒,鲍里斯知道,在马上要到来的边界谈判中,俄国必须要让步了。

否则,眼前这个对欧洲局势了如指掌的人,一定会趁着俄土开战的时机,拿到他想要在谈判桌上拿到的东西。

俄国没有这样的步兵。

或许横队对射不落下风,但是这样的变阵速度和快速行军能力,俄军并不具备。

用不了十年,或许大顺会拥有十万甚至二十万这样的军队。

大顺已经展现出的让俄国震惊的后勤能力和财富,都让鲍里斯清楚,以后至少在中亚问题上,当初色楞格河打嘴炮时候提到的那个“万王之王”的头衔,真的要回来了。

再没有其余国家占据印度之前,以后中亚的问题,大部分在中俄的谈判桌上就能解决了。

鲍里斯清楚,大顺的炮兵从来不是短板,骑兵有蒙古人和松花江上的轻骑,那也不是短板。

曾经最大的短板是步兵,而这一战大顺已经把步兵的短板补足,甚至远远地把俄国甩在了身后。

这杯烈酒是苦涩的,可却不得不带着微笑咽下去。

俄国不能收留准部的任何人,至少现在不行。

俄国还在和法国为了波兰王位打仗,马上又要和土耳其打一场,不能再加一个体量巨大的敌人了。

或许,在地图上划分各自的势力范围,瓜分中亚,是个更好的选择。

鲍里斯放下酒杯,掏出怀表看了看,正午十二点。

“刘将军,你应该记住这个时间。准噶尔汗国,在这一刻,成为了历史。”

“不,鲍里斯先生,您应该说,准噶尔叛军,被平定了。”

…………

大策凌敦多布在发觉骑兵冲不动青州军中军的那一刻就明白,这一仗自己输了。

或者说,他所效忠的准噶尔汗国,亡了。

剩下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这一仗只要不是大胜,哪怕只是互有伤亡,对准噶尔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战略意图已经暴露,并未达成目标,死中求活的战略已经失败,准噶尔没有机会了。

这一战结束,不用想,南线的大军会直入轮台筑城,北线的这支军队也会翻越阿尔泰山,准部最精华的本部牧场全都沦陷了。

就算还能集结起来几万的残兵牧民,也无意义了。

对面的步兵,是他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最可怕的步兵。

超强的机动性和变阵速度,让他感到绝望的火枪,自此之后,几千汉军就能在西域河谷里横着走了。

孤军深入?要能打得过才叫孤军深入,打不过那叫中心开花。

时代变了,再无蒙古部族能重现成吉思汗的辉煌了。

下属们都知道失败了,有人小声道:“撤吧。咱们输了。”

大策凌敦多布看看正午的太阳,反问:“往哪撤呢?又能撤到哪里去呢?”

“向北,是罗刹人的城堡;向西,是土尔扈特部和哈萨克人,难道我们要举族西迁去投靠土尔扈特人吗?可就算是土尔扈特部,也不过是在给俄国人做事。留在这,我们还能信我们的教,去了那边都要做东正教徒吗?”

枪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从未见过的步兵战术用着前所未有的突进速度,已经在两翼完成了包抄。

大策凌敦多布不是没和大顺的步兵打过仗,可大顺的步兵推进起来很慢,根本没有包抄的机会。

火绳枪手不能单独行动,要等后面掩护的长矛手。长矛手要结阵,不能乱冲。就算出现了缺口,等到方阵挪过去的时候,战机早就没了。

以往和大顺打仗,都是大顺靠着结阵顶住,火枪手和炮兵猛轰,轰出缺口后,着甲重步或者轻骑从缺口冲进去。

大部分情况都是击溃战。

可眼前这支步兵,他们走的比长矛阵快得多,排成二十五六人宽的一列,也比火绳枪手的横队快得多。

找到缺口后就迅速展成横队,一次齐射之后就像赶羊一样往前冲;或者是纵队根本不展开,前排齐射之后就发动冲锋,冲出缺口再整队展开。

然后吹着笛子唢呐、敲着腰鼓,迈步向前。

这么死板的战术却根本找不到破解之术。

两翼都已经崩了。大策凌敦多布真的没想到,靠步兵也能打出来两翼包抄的战术,他以为对面的汉军骑兵不多,最多也就能打成击溃战。

远处,汉人的骑兵也已经朝着这边冲过来,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前线彻底崩溃了,动摇的士兵疯狂地向后逃窜,三五成群的骑手向后逃亡,大策凌敦多布的身边只剩下两千多人。

那些火枪手根本不是汉军火枪手的对手,没有了骑兵和步兵的掩护,火绳枪手就是一群羊。

一切都完了。

大策凌敦多布叹了口气,冲着身边的下属和各部台吉、宰桑道:“你们走吧。我要为我们的族人,找一条活路。你们走吧。”

没有人质疑大策凌敦多布的勇气,也没有人质疑他的忠诚,可是活路……族人的活路,又是怎样的意思?

“走吧,你们撤走吧,去大汗那,把残兵集结起来。”

“那你呢?”

大策凌敦多布没有说话,叫人支撑着自己的大纛,闭上眼睛,坚定而又无奈地说道:“为我们的族人,找一条活路。走吧,去山南,回伊犁。”

其余人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所敬重的大策凌敦多布要做什么,却还是遵从了他的命令,将所有能集结起来的部队撤走了。

大纛周围,只剩下了二百多亲随骑兵。

那些抢功的汉人骑兵疯了一样朝着大纛的位置猛冲,亲随们列了最后的阵型,打退了几波要来抢功的轻骑。

远处,一队骑兵正在那集结,招揽着更多冲乱了的骑兵靠近。为首的那人穿着将军才穿的甲,大策凌敦多布看到那个人很勇武,刚才一个人就砍死了三个骑兵。

最后的二百亲随没有害怕越来越多的敌人,想要跟着大策凌敦多布做最后一次冲击。

远处的那个着甲的骑兵又砍死了两个准部的骑兵,动作利落,是个勇将。

大策凌敦多布望了望远处的、遥不可及的山丘,没有选择最后的冲锋,而是叫人举着大纛,来到了正在集结的骑兵对面。

双方的骑兵拉开了距离,似乎要做最后的一场冲锋对决。

大策凌敦多布确信对面一定有懂蒙古语的,他大声喊道:“我是大策凌敦多布,我要见你们的主将刘钰!”

骄劳布图心里砰砰乱跳,眼前这个人就是大策凌敦多布?

他能听懂蒙古语,此时却装作听不懂。

俘获了准部大将,和准部大将主动要去见主将,能是一样的功劳吗?

对主将刘钰是一样的,对他可不一样。

他想要装作听不懂,可对面的又有一个会汉话的大喊道:“这里是大策凌敦多布,要见你们的主将刘钰。”

骄劳布图暗骂,这他娘的连装听不懂都不行了。

然而旁边的几个府兵军官大喊道:“此必为敌缓兵之计!大人,万不可相信!”

骄劳布图心道妙啊,离了折冲府久了,整日和那群卖皮子的野林子部落的人打交道,竟是连这样的手段都忘了。

他抽出了刀,正要顺势说这是敌人缓兵之计的时候,大策凌敦多布主动下了马,扔下了刀,指着骄劳布图道:“你是勇士,我是你的俘虏了。带我去见你们的主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