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五城兵马司,再见魏王

厢房之中,橘黄色烛火柔和如水,两道身影投落在屏风上。

元春美眸抬起,嗔白了贾珩一眼,轻哼道:“那我听珩弟的,明儿一早儿就走。”

这话几有撒娇作恼的意味。

贾珩端起茶盅,正自品茗,抬眸看着那张如芙蓉花蕊的玉面,温声道:“大姐姐,我就是这么一说,过了元宵再走也不迟。”

元春的想法,他多少也能猜测到一些,想借着这件事儿帮着他缓和下王夫人的关系,这种想法不能说错,他也很是理解,但未免有些一厢情愿。

元春“嗯”了一声,秀眉之下的美眸,看着贾珩,微微垂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幽幽叹了一口气。

贾珩道:“大姐姐放心好了。”

元春闻言,扬起珠圆玉润的脸蛋儿,对上那双温煦的目光,欲言又止:“珩弟,我……”

“大姐姐也是一番好心,我都知道的。”贾珩笑了笑,宽慰说着。

元春抿了抿朱唇,心头涌起阵阵暖流。

贾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好了,天色不早了,大姐姐早点儿歇息,我也先走了。”

“我送送珩弟。”元春压下心头骤起的怅然若失,起身,望着少年的目光,柔和如水。

贾珩笑了笑道:“不用了,夜里寒气重,大姐姐穿得单薄,仔细别着凉了才是。”

元春这时也意识到自己头发披散着,衣裳略有不整,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热,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年,轻声道:“那珩弟路上慢点儿,抱琴,去提盏灯笼。”

“哎。”抱琴应了一声。

贾珩接过抱琴递来的灯笼,在元春的相送下,出了厢房。

元春站在廊檐下,一直眺望着贾珩提着的灯笼光影消散,仍是失神。

“姑娘,这边儿冷,回屋罢。”这时,袭人拿着大氅,为元春肩膀披上。

元春转眸看向袭人,眸光闪了闪,再次叹了一口气。

这袭人在宝玉房里服侍了好几年,但仅仅因为当初将在宝玉房里用着无烟兽炭的事告知珩弟,就被撵了出来,可见她娘对珩弟的怨念。

罢了,这些都交给珩弟他来处理好了。

却说贾珩离了探春院里,提着灯笼,返回宁国府。

刚及内厅,就见着一个纤丽、小巧的人影,拨开里厢珠帘进来,瓜子脸上带着笑意:“我听着脚步声音就像公子。”

贾珩笑了笑,在一旁的靠背椅子上坐了,打趣道:“你现在了不得,都会听脚步声了。”

晴雯轻轻笑了笑,近得前来,拿着小手扇了扇鼻翼,皱着柳叶细眉,嗔道:“公子身上好大的酒气。”

转身,倒了一杯香茗,递给贾珩。

贾珩“嗯”了一声,这会儿倒也有些渴,拿起茶盅“咕咚”一口饮尽,然后看向晴雯,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着呢?”

晴雯又给贾珩倒了一杯香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道:“刚刚在做一些针线活,顺道儿在等公子了,想着公子用完饭回来,多半没人侍奉。”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奶奶呢?”

“奶奶这会儿,应歇着了罢。”晴雯说着,上下打量着贾珩的脸颊,轻声道:“公子喝酒喝得脸都红了。”

贾珩道:“这酒上脸。”

晴雯这时忽地伸出一只手,搭在贾珩的脖颈儿,道:“那我侍奉公子沐浴更衣罢。”

说着,晴雯引贾珩进入厢房,帮着宽衣,随着一件件外裳除去,脱下中衣。

晴雯忽见着贾珩后背的一道道细细血痕,诧异问道:“公子后背,怎么又见着抓痕?”

贾珩顿了下,道:“不小心碰着的。”

这个荔儿,下次得将她手用红绳绑着了。

“看着一道一道的,怪吓人的,像是被人抓的。”晴雯柳叶细眉下的明眸眨了眨,似有疑色泛起,喃喃道。

贾珩道:“洗澡罢,有些累了。”

晴雯“嗯”了一声,也不再追问,解着身上的袄裙,不大一会儿,在“哗啦”声响动中,与贾珩共同进入浴桶。

晴雯在身后帮着贾珩搓洗着身子,过了一会儿,少女用两条白生生的藕臂搂着贾珩脖颈儿,呵气如兰道:“公子……”

而后声音渐不可闻。

贾珩面色顿了下,低声道:“等沐浴过后再说罢。”

先前被探春那一遭儿,弄得也有几分不自在。

而且这两天可卿身子不大方便,他也有两天才能将后背血痕下去。

……

……

厢房之中,烛火明亮如昼,秦可卿坐在被窝儿里,就着灯火,正在看书,望着从外间而来的贾珩,朱颜玉面上欣喜之色流露,道:“夫君。”

说着就要掀开被子,起得身来。

“别再起来了。”贾珩就近挨着秦可卿在床榻上坐了,问道:“这么晚了,还看书呢?”

秦可卿嫣然一笑道:“一时睡不着,就寻本琴谱来看,这会儿倒有些困了。”

说着,起身,将琴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柔声道:“我伺候夫君更衣吧。”

贾珩一边儿自己去着衣裳,轻笑道:“算了,我喝了些酒,嘴里酒气有些重。”

经过晴雯提醒,他后背的血痕还有一些印记残留,不好让可卿瞧见,需得留一件中衣。

秦可卿闻言,脸上笑意凝滞了下,抿了抿樱唇,垂下螓首,颤声道:“更衣……又不用嘴。”

贾珩:“???”

将心头的一抹古怪压下,去下长袍外裳,只着中衣。

夫妻二人掀开锦被,共躺在床榻上,贾珩只觉一股温暖之香在鼻下浮动,娇软的身躯依偎过来。

这时,丫鬟宝珠、瑞珠将金钩一路放下,帏幔次第落下,只有高几上灯火还亮着。

贾珩道:“你和凤嫂子不是说要请戏班子,怎么今天没见着?”

“打算从破五再请,都是白天唱戏,晚上就不好热闹了,倒是夫君似不大喜欢听戏。”秦可卿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轻声道。

贾珩道:“其实还行。”

后世娱乐节目众多,他对听戏还真不怎么热切。

秦可卿说着说着,察觉到少年默然不语,轻声问道:“夫君,可是有什么不对?”

贾珩道:“有一位老大人,破五过后,将要赴北,我在想明天应该去拜访下。”

李阁老将在后日前往北平府督军,明日应该会入宫陛辞,而他需提前见一面,与之讨论下北疆形势。

秦可卿感慨道:“夫君过年也不大清闲自在,旁人只以为夫君年不及弱冠能有今日,却不知夫君操了多少心思。”

贾珩握住自家妻子的玉挺,释放着压力,轻声道:“没办法,生来劳碌命。”

秦可卿腻哼一声,问道:“夫君去见赵家姨娘,没遇着什么麻烦吧,现在两府大事小事,都让夫君拿主意。”

她这段时间最大的感受,就是两府什么事都来寻她夫君拿主意。

贾珩道:“也没什么,赵氏想让我帮着她兄弟谋个差事。”

秦可卿道:“那位姨娘的品行,我也凤嫂子说过一些传闻,似不太通事理,只是可惜了三妹妹。”

贾珩道:“也不能这么说罢,赵氏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丫鬟,因为颜色好,后来给了二老爷,赵氏没读过书,眼皮子浅,三妹妹从小没跟着她长大,反而没受着影响。”

提及探春,也不由再次想起耳垂的一抹温软湿热。

“所以,夫君让晴雯读书明理,也是这种考虑罢。”秦可卿忽而开口道。

贾珩:“……”

不由伸手抓了少女的翘圆一把,他觉得自家妻子现在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

秦可卿轻笑道:“夫君是知道我的,我并非妒妇。”

贾珩一时默然。

秦可卿顿了顿,轻声道:“夫君为一族之长,总要绵延子嗣,光大宗族,等以后添丁进口,以后也需有个章程才是。”

贾珩紧紧搂住少女的肩头,不由失笑道:“你现在说这些太遥远了,好了,伱这两天怎么跟魔怔了一些,三句话不离子嗣,好了,别胡思乱想了。”

其实猜出少女只是缺乏安全感,这可能是他身份带来的转变,也可能是女人的警觉……可卿发现了什么。

秦可卿“嗯”了一声,也不再说旁的。

一夜无话。

翌日

贾珩用罢早饭,派人向永业坊,棠桥胡同的李宅送上拜帖,而后在亲兵的扈从下,前往五城兵马司。

刚到五城兵马司,还未进入司衙,就见着衙门前的街道上,停着一辆装饰精美、奢丽的马车,几个一看打扮就是宫里出来的班直侍卫,神情警惕,持刀守卫。

“见过大人。”

官衙前守卫的五城兵马司兵丁,见到贾珩一行,纷纷行礼。

贾珩冲其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去,就见一个着总旗武官袍服的兵丁,近前道:“大人,魏王殿下与梁王殿下,已至司务厅,范主簿正接待着。”

“知道了。”

贾珩说着,领着扈从,向着司务厅前去。

司务厅内,魏王陈然坐在一张黑漆木靠背椅子上,手中端着茶盅,梁王则在一旁陪坐,而范仪与五城兵马司的一众孔目、书吏则在周围陪同说话,多是神色恭谨,小心应对。

毕竟是宗室子弟,并非什么人都能坦然以对。

而事实上,在场之人甚至连五品官儿都没有。

“范主簿,贾大人到了。”

就在众人叙话之时,一个文吏进得司务厅,拱手禀告道。

范仪闻言,心头一喜,没有爵爷在,他应对这两位天潢贵胄,颇为不自在。

魏王还好,态度还算和蔼,而这梁王趾高气扬,一看就不是善茬儿,而且时常拿讥笑眼神瞧着他的跛腿,实是令人生厌。

“这些天潢贵胄,如果不是生来口中衔着金汤匙,别说和爵爷相比,就是连范某都不如。”范仪心头冷冷想着。

正在坐着的魏王,听到贾珩来到,飞快转眸与梁王对视一眼,二人纷纷起得身来,出了司务厅相迎。

经过前日阅兵,哪怕是梁王,也隐隐意识到贾珩这位勋贵在神京城中的炙手可热,在其魏王兄的再三警告中,心头虽不太服气,但明面上却再不敢造次。

“贾兄。”廊檐下,魏王紧紧盯着蟒服少年,目光灼灼,带着几分热切,唤了一声。

这一幕,落在一旁小心应对着的五城兵马司文吏眼中,心头剧震。

这等国家宗室对大人尚且执礼甚恭。

贾珩抬眸看向魏王,诧异道:“今儿才是初五,魏王殿下怎么过来这般早?”

语气随意而闲适,既无谄媚,也无疏远。

魏王听着语气,心头欢喜不胜,白皙面容上挂着笑容,说道:“贾兄,我在宫中闲来无事,就带了六弟到五城兵马司看看,算提早儿熟悉熟悉五城兵马司的事务。”

悄然间改了称呼,同样见着亲近。

“那两位殿下,一同进衙。”贾珩看了一眼梁王,也没多理,点了点头,几人一同进入厅中,重又落座。

“都别站着了,各自都去忙公务罢。”贾珩转头看向范仪身后恭谨侍立的书吏,凝了凝眉,沉声喝道:“以后魏王殿下常来坐衙,尔等难道就一直这样侍奉着?成何体统!”

“是,大人。”

一众孔目、低阶文吏面色微变,纷纷散去。

魏王见此,心头一突,连忙致歉道:“我冒昧而来,方才好奇,遂寻衙中司吏问事,妨碍了公务,还请贾兄见谅。”

贾珩道:“魏王殿下方至,不明就里,倒无可厚非,但他们多为积年老吏,丢下手中公务,而向殿下围拢,实在不成样子,是本官御下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这其实是正常现象。

一位亲王入司衙观政,若在六部还好一些,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多见风骨,见礼后各归其职,但如是沉沦下吏的令史、书吏,自别指望着个个都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这是趋利避害的人之常情。

“于我而言,这样一位国家宗室,甚至是储君候选人,限制其在五城兵马司的存在感,才是不智之举,那时别说宋皇后不满,就是天子心里也有想法,毕竟人家才是父子,魏王既到了五城兵马司,如果颇有建树,甚至可能接掌五城兵马司。”贾珩目光深深,思量着其中利害。

其实,待时机成熟,他提点五城兵马司的差遣,也是要主动辞去的。

之前,忠顺王寻人弹劾时他不好离职,因为那是被人赶走,意义不一样。

但等李瓒一去,他事实上掌控京营,甚至直入军机处,最多一年,他就要主动辞去五城兵马司差遣,专心京营军务与锦衣府事务。

当然,五城兵马司,还会留下他表兄董迁,以为耳目。

否则,若不辞去,真的要京营、锦衣府、五城兵马司一肩挑?

所以,崇平帝的隐藏用意,也是让他帮着培养下魏王,同时也是对魏王的考核,如得用,五城兵马司由其代管。

不然,一个个儿子都养废,谁来接班?

而他自身的立场又要坚定,不能忘了自己是谁的人,所以本身也是对他的考核。

帝王心术,不外如是。

至于魏王对他的态度,自他阅兵晋爵之后,这位魏王的态度,已到了恭敬,甚至讨好了起来。

依稀记得,当初京城郊外,他习练骑射之术时,首次遇到这两位王爷,当日自己在彼等眼中,只怕于草芥无异。

魏王自始至终没将目光放在那些小吏身上,笑问道:“贾兄,我在醉仙楼摆了酒宴,中午可有时间,一同饮宴?”

贾珩沉吟道:“殿下见谅,等会儿,我还要拜访李阁老,商议北疆防务,李阁老将出镇北平,明日就要出发。”

魏王闻言,面色微震,遗憾道:“那可真是事不凑巧了。”

兵部尚书李瓒将要赴燕,此事他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等父皇的股肱重臣,他也想去见见,但又有些不敢。

贾珩想了想,说道:“改日罢,改日我请殿下。”

魏王点了点头,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贾珩这时唤了范仪,询问着几天神京城中的治安,吩咐道:“范主簿,将最近京中治安案例汇总,拿给魏王阅览。”

魏王面色诧异,看向贾珩。

贾珩道:“这是按治安条例论处的案件,先前在殿下生日时,也和王爷说过,以律例断事,殿下为功曹,司衙内考核,也要对治安条例做到烂熟于胸。”

魏王面色一整,从一个书吏手中接过案例。

及至巳时,司务厅外一个兵丁领着一个小厮进来。

那小厮额头见汗,分明是骑马而来,拱手道:“大爷,李阁老现在府上,大爷是即刻前往拜访,还是?”

贾珩道:“这就过去拜访,殿下先慢慢看,我去拜访李阁老。”

魏王忙放下手中的案例,笑道:“贾兄快去罢。”

第二更别等了。

(本章完)

第399章 风霜雨雪,大抵如此

永业坊,棠桥胡同,李宅

贾珩在门房的引领下,举步迈入当朝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李瓒的府邸。

这座宅邸颇有些年头,两侧的回廊可见一些青漆掉落,而假山怪石也见着苔藓覆盖过留下的痕迹。

“子钰。”过了仪门,就见李瓒一身石青色圆领长衫,面带微笑,于花厅廊檐下相候,此外,左右两侧还站着几位兵部的官吏。

有兵部左侍郎施杰、新任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杭敏、兵部职方司郎中石澍,以及前兵部右侍郎邹靖等人。

而邹靖,将以兵部侍郎衔,随李瓒前往北平,为经略安抚司副使,襄赞戎务,协理军机。

“阁老。”贾珩整容敛色,远远唤了一声,趋步近前,拱手施了一礼。

李瓒手捻胡须,瘦硬长须的面容上笑意温和,道:“方才见着子钰拜帖,老朽还纳闷呢,子钰这几天不走亲戚,怎么闲暇想起老朽来了。”

显然见贾珩能来拜访自己,这位将要离京的兵部尚书很是高兴。

贾珩面上也带着笑意,道:“阁老明日将赴幽燕,下官为职部,自要送一送。”

李瓒点了点头,笑道:“子钰有心了。”

众人寒暄着,引贾珩进入花厅,双方分宾主落座,仆人奉上香茗。

贾珩放下茶盅,抬眸看向李瓒,问道:“阁老可入宫面见过圣上?”

李瓒面上笑意敛去,郑重道:“等下午再进宫陛辞,府里下人正在打点行李,此行赴北,需随身携不少舆图、书籍、方志,以备参详。”

贾珩点了点头,道:“阁老此去,屏藩幽燕,直面胡虏之锋,应为国之柱石,朝野瞩望。”

李瓒闻言,叹了一口气,道:“七尺羸弱之身,于北戍守,只得全力为之罢了,如要挥师北向,只怕还需子钰这样的少年英杰,整兵功成,六军进发了。”

贾珩神情坚毅,沉声道:“京营诸军武烈气象初定,之后,将行为期大半年的作训、征讨,如建奴今岁秋,再如往年南下寇掠,珩势必举兵北上,与之一较长短。”

李瓒沉吟了下,道:“子钰不必急切,我至北平筹画防务,就是为朝廷争取时间,如子钰《平虏策》言,时间在我。”

贾珩道:“此非于敌决战,仍以守戍为要,检验新兵战力,否则,如练三五年兵马再与敌虏接战,反而不得练兵之要。”

庭院里练不出千里马,如时机成熟,他肯定要出兵与敌虏作战。

事实上,今岁秋如东虏入寇,朝野文武百官,定不乏催他进兵之言,所以,他需得未雨绸缪。

“等这两日前往军器监,寻巧匠,让锦衣府探事护送至濠镜之地,习学火器之术。”

贾珩思量着。

李瓒笑了笑,道:“子钰心头有数就好。”

转而看向杭敏,打趣道:“子钰练兵之能,朝野有目共睹,我们只好拭目以待了。”

杭敏与施杰、邹靖二人都为之轻笑起来。

先前安顺门演武,众人看到新军焕然一新的气象,心头无不振奋。

李瓒沉吟片刻,问道:“圣上前日意在设军机处襄赞军务,子钰于僚属、吏员之人选,可有意向?”

因为贾珩是军机处的提议者,崇平帝势必在军机处僚属的选择上,听取贾珩的意见。

贾珩道:“此事,我还在思虑,只怕还要看圣心属意,阁老以为谁可入军机?”

这样一个新机构,品阶不定,想来应能打消一些人的心思。

但也不乏一些聪明人,察觉出名堂,想要入值军机。

毕竟最早的内阁也仅仅是侍从文秘机构。

李瓒面色一肃,沉声道:“既是军机值事,当选知兵之人,以防贻误军国大事,等下午面圣时,我会向圣上举荐人选。”

“阁老所言甚是。”贾珩点了点头,赞同说道。

关涉人事,也不好继续这个话题。

军机大臣肯定有他一位,那么兵部可能再出一位,应是兵部侍郎施杰,至于五军都督府,南安、北静二王大概也会充为军机大臣,作为平衡之术,那么还差一位,不知天子还会选任谁。

当然现在是试行,前期也只是参谋机构,这种定制还未成型。

李瓒想了想,叮嘱道:“子钰,如今多省匪盗丛生,尤其是河南,最近匪祸势大,侵扰地方,京营如要磨砺劲旅,可至中原之地,剿匪练兵。”

贾珩道:“阁老,我也存以这番心思,先以剿寇为要,使兵卒见见血气,而后再图北进。”

提及地方贼寇作乱,施杰面色凝重,声音低沉道:“昨日,河南都司发来军情急递,言鸡公山盘踞的匪寇,攻破罗山县城,两三日间开仓放粮,及至汝宁府官军赶来,方撤回山中。”

贾珩闻言,面色渐渐凝重几分,道:“此事,可曾奏报圣上?”

施杰忧心忡忡道:“已由通政司将军情连同奏章抄送至宫里,而五军都督府业已选派将校,整装待发,前往汝宁府,督办军务。”

这时候的信阳县隶属汝宁府,此地在豫南,再往南去就是湖北行省,贼寇盘踞两省交界,利用地形与官军周旋。

贾珩沉吟了下,道:“施大人,地方匪寇为乱,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会商处置,如具体职责是如何划分的?”

陈汉这几年天气异常,年成不好,再加上地方官府贪官污吏的盘剥,不少兵卒落草为寇,啸聚山林,官兵剿捕不力,地方上寇乱此起彼伏,中枢朝臣都快麻木了。

施杰解释道:“五军都督府筹管天下都司、卫府,由他们派遣将领,而兵部签发调令。”

兵部都是文官儿,也不可能派官儿到地方督剿贼寇,一切还是要五军都督府选派将领配合。

贾珩凝了凝眉,问道:“施大人想从京营调兵入豫南剿捕?”

施杰叹道:“先看看,如果进剿不力,下官再向圣上进奏,派京营之兵出陕入豫,那时还请子钰协助。”

几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已是晌午,李瓒吩咐后厨设宴招待几人。

贾珩用完午宴,又与李瓒等人商议过北方戎务布置,然后离了李宅,返回宁国府。

……

……

时近未时,刚到府中,就依稀听到会芳园的天香楼方向传来戏曲之声。

今日正是破五,荣宁二府为庆祝贾珩晋爵的戏班子,已在天香楼前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凤纨、钗黛也被邀至天香楼高乐。

贾珩长身而入内厅,迎面见着晴雯,冲其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没去听戏?”

晴雯原是个喜热闹的性子,虽读了书、识了字,但爱热闹的性情,并没有怎么改变。

晴雯轻笑道:“天天听着也挺没意思的,想着公子也该回来了,对了,公子,尤家两个姑娘晌午时过来了,现在天香楼呢。”

贾珩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这会儿都谁在天香楼呢?”

晴雯道:“西府的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珠大奶奶,琏二奶奶,还有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林姑娘,薛家姨太太和宝姑娘。”

贾珩听着一串儿姑娘、奶奶、太太,不由失笑道:“你这报菜名呢。”

晴雯轻声道:“公子不去看看吗?”

贾珩道:“有些倦了,不大想去,再说我去,她们也不自在。”

有时候就这样,应对形形色色的人,实在颇耗费心力,忽地想起方才晴雯没有提及惜春,问道:“四妹妹没过去?”

晴雯怔了下,解释道:“四姑娘,平时也不大去,今个儿说是身体不适,就没来。”

惜春原本就不大热这种东西两府的日常活动,原先还好,如今有了妙玉作伴,愈发离群索居起来。

贾珩面色顿了顿,道:“我去看看她。”

想起那个冷心冷口的傲娇小萝莉,去与其说会儿话,或也不错。

惜春居住的院落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宅院,青墙之下,植有矮松,虽是春风未至的正月,松枝仍是郁郁葱葱,远望而去,翠色如烟似雾。

惜春上着粉红撒花缎面出风毛斗篷,内穿杏黄折枝玉兰刺绣缎面出风毛圆领袍,下着米黄折枝花卉刺绣马面裙,小手中正拿着一把干草,蹲踞在廊檐下东南角的竹笼前,喂食着兔子,端详着笼子中的一对儿白兔进食,俏丽小脸上现着怡然之色。

妙玉则在廊檐下一张竹藤椅上坐着,其人头戴妙常髻,上身着一件月白素袖袄儿,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丝绦,腰下系着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因身段儿窈窕,曲线曼妙。

此刻手中拿着一本佛经,傍晚金色夕光披落而下,宛如为其笼罩一层金纱,与一旁喂食兔子的小姑娘,一动一静,一素一粉,好似一幅静谧宜人的画卷。

这位带发修行的女尼,脸上不施粉黛,神情恬适,掌中佛经“刷刷”翻阅着,泛黄纸张触感略有些粗糙,摩挲着细腻肌肤,发出轻细的沙沙之音。

手旁的小几上,茶盅冒着热气。

“姑娘,大爷过来了。”就在这时,彩屏从外间过来,面上带笑说道。

正自喂食着兔子的惜春,手下一顿,心底涌起一股欣喜。

将一张巴掌大小的清丽脸蛋儿抬起,柳叶细眉下的清眸徇声望去,只见回廊之下,一个身形颀长,面容沉静的少年,不疾不徐走来。

妙玉闻言,同样愣了下,将手中佛经放在膝盖上,举目眺望回廊,目光定定看向那蟒服少年,蹙了蹙眉。

嗯,自上次与贾珩打机锋落入下风之后,妙玉就像吵架之后,觉得自己当时没有发挥好的人一样,暗地里复盘,心底还想找回场子。

彼时,贾珩行至近前,看向已起得身来的惜春,问道:“妹妹喂兔子呢?”

惜春拍了拍小手,将草屑拍掉,稚丽眉眼之间浮起浅浅的欣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唤道:“珩大哥。”

贾珩徇目而望,笑道:“这一对儿兔子,比送来时长肥了许多。”

这时,入画笑道:“大爷,我家姑娘闲来无事,就喂这对儿兔子,喜欢的不得了呢。”

惜春闻言,将粉唇嘟起,瞪了一眼入画,须臾,捕捉到一道目光转来,连忙将眸光低垂,如捉迷藏般。

贾珩看向惜春,轻声道:“也不能让它们一直吃,别撑出病了。”

“嗯。”惜春应了一声。

贾珩说着,转头看向一旁坐在藤椅上的妙玉,问道:“师太也在?”

妙玉听到“师太”之称,心头就有烦躁生出,旋即压下,放下佛经,起得身来,双掌合十,道了一声佛号,一张秀美、白腻的玉容,见着庄敬之色:“贫尼见过贾爵爷。”

贾珩上下打量了一眼妙玉,道:“妙玉师太在后院吃斋念佛、参禅悟道,不想耳目倒也灵通。”

妙玉抬起螓首,晶莹明眸深处见着锐利之芒,幽幽道:“红尘嚣嚣,纵不留心,噪杂之音也往人耳里钻,扰人清静。”

她在惜春这边儿,岂能听不到眼前人晋爵的消息?

贾珩“嗯”了一声,打量着一身打扮非僧、非道、非俗的妙玉,徐徐道:“妙玉姑娘,许非风动,也非幡动,而是心动,也未可知。”

妙玉闻言,心头一跳,白腻脸颊微热。

这登徒子……又是在相戏于她。

惜春看着两人凑在一起又有斗嘴的趋势,轻声道:“珩大哥,还往屋里叙话。”

贾珩点了点头,随着惜春进入厢房中。

而这时,妙玉面色犹豫了下,拿着佛经,也跟了进去。

贾珩坐在小几旁,与惜春寒暄着。

转头看着周围的摆设,在一幅张悬于墙的图画前停了下来,只见苍松之下,白兔一大一小,凑在一起啃食着石头缝里的一簇青草。

贾珩面上若有所思,转眸看向惜春,问道:“这是妹妹画的?”

惜春目光落在那对儿兔子上,轻声道:“闲来无事,画着玩儿的。”

贾珩笑了笑道:“画的不错,草木生于狭石之间,欣欣向荣,兔子洁白如玉,生动活泼,一青一白,四妹妹是这个意思?”

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别让你们带坏了?这其实是精神洁癖。

惜春闻言,心湖荡起圈圈涟漪,轻轻“嗯”了一声。

贾珩也没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天香楼请了戏班子,妹妹怎么没去顽?”

惜春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大喜欢听鼓锣铮鸣,觉得有些吵闹。”

与以往不同,这位傲娇小萝莉打开了一些心扉。

贾珩默然了下,瞥了一眼妙玉,凝眉道:“晨钟暮鼓,木鱼诵经……未必不吵闹。”

妙玉:“……”

管她什么事儿?

贾珩道:“其实,我也不大听戏。”

惜春凝眸看向贾珩,藏在衣袖的手攥了攥,道:“听人说,珩大哥写了第二部的三国话本,我原看了第一部……”

贾珩道:“就在我书房里,回头让人拿给妹妹看。”

妙玉这时,转身吩咐着丫头去准备茶水,而后过了会儿,说道:“珩大爷,饮茶。”

说着,端了两个茶盅,递给贾珩和惜春。

贾珩接过玉盅,嗅了下茶汤,轻轻品了一口,放在一旁。

妙玉目光一瞬步移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似随口问道:“珩大爷以为这茶如何?”

“甘甜清冽,正好解渴。”贾珩面色顿了顿,徐徐道。

妙玉默然片刻,问道:“珩大爷可知是何水而煮?”

贾珩久懒得猜,随口道:“以妙玉姑娘所好,风霜雨雪,大抵如此。”

妙玉:“???”

风霜雨雪,一时还真不能说错,可为何话里带着一股讥讽之意?

以她所好?大抵如此?

想了想,语气清冷道:“这是四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了梅花上的雪所煮,存了下不舍得吃。”

惜春看着斗嘴的二人,眉眼弯弯成月牙儿,轻声道:“珩大哥,这茶先前我向妙玉师傅求着,她都不舍得让我吃。”

妙玉道:“原先未到开瓮之时,如提前饮用,反而有碍茶汤口味。”

贾珩点了点头,道:“白云在天,明月在地,焚香煮茗,阅偈翻经,俗念都捐,尘心顿尽,妙玉师太为方外之士,自非我等世俗中人可比。”

妙玉容色微滞,品着意味隽永的话,再看那少年,眸光熠熠,心思莫名。

贾珩说完也没再理妙玉,看向惜春,问道:“妹妹最近饮食可还周全?”

惜春回道:“周全妥当,劳珩大哥挂念了。”

贾珩抿了一口茶汤,道:“过几天要听戏,妹妹若是空暇,可以多往天香楼走走,于院中久居,转圜方寸之地,也对身子不好。”

这几天他着实没怎么见惜春出来玩儿,想来是性喜安静所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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