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农家

“多亏了许公,才能让胶东百姓不再疑虑。”

是日中午,黑夫在郡守府为许胜和几个农家弟子举办了接风宴。

黑夫来关东这么久,各学派的士人都见过了,这群知识分子虽没有大富大贵者,但打扮起来却不含糊:无不戴冠佩剑, 仪表整洁,哪怕陈平也不免俗,当年他就是因为家贫,却打扮得干净体面遭乡人笑话。

儒生还要置办高高的巍峨儒冠,阴阳方士则需要点优雅仙气,只为在游说王侯时印象过关。

但今日许胜带来的农家弟子,却格外特殊, 众人都穿着粗麻短衣,脚下是齐楚农夫常见的草履:据说他们身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用自己亲手种出的粮食所换。他们三十余岁年纪,却好似四十,手上也老茧纵横,看得出来,是真正下过地,挥舞过农具的,面容也晒得跟黑夫差不多黑。

甚至连见到黑夫这大官的态度,也与普通农夫无疑,拘谨老实,在宴席上坐立不安,也就年纪最大的许胜见多识广,能与黑夫侃侃而谈。

许胜先请黑夫将漆器、铜器撤下去,他们用自己带的简陋陶器即可, 黑夫一一答应。他又拒绝了黑夫的敬酒,表示俺们农家人不饮浪费粮食的酒,只抿了口汤水后笑道:

“郡守言重了, 老朽当年离秦后,也曾带着弟子们游走于临淄、胶东, 在本地呆过一段时间,教农夫耕作,当地人称我为许句芒,不想十年过去了,他们还记得我……”

许胜说得一口流利的关中话,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黑夫听闻,这位农家野老,当年可是丞相李斯的同僚,都作为吕不韦门客,在咸阳编写过《吕氏春秋》!

农家是诸子百家里的异类,他们与墨者有点像,生活极为简朴,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虽然倡导耕桑,却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寸土地,过着周游列国的生活。也不像儒生一样追求高官厚禄,只希望得到百亩土地、数亩房宅,定居下来,带领当地百姓钻研耕作技术。

祖述神农氏,继承后稷事业,讲究播百谷,劝耕桑,以足百姓衣食。五谷足,则百姓足,百姓足,则天下足,这是他们始终如一的理念……

有专业人士来帮自己的国家领地发展生产,本应是大王封君们拍手称快的事情,然而农家却一直苦于没有立足之地。因为一百年前,他们的领袖许行,从孟子处抢了学生,狠狠得罪了这位学阀。孟子门户之见、地域之见极重,所以农家难以在稷下学宫和齐鲁有发展。

到头来,农家也只在泗上的小国滕国求一席之地。滕文公时,农家在滕国开地,与当地百姓共同耕作,其乐融融,但滕国被宋灭亡后,就只能离开那里了……

那些年,诸侯合纵连横,朝秦暮齐,东方混乱不堪。宋国灭了滕国,随后被齐所亡,齐国又遭到五国伐齐,差点也亡了,到处都是战火纷飞,的确不是农家发展生产力的好时候。

农家就这样颠沛流离,中衰了很长时间,直到许行的孙子许胜时,却有了难得的机遇:秦相吕不韦想要效仿四大公子纳士养客,点名邀请农家入秦!

席间说起来,许胜依旧对自己入秦时的见闻赞不绝口:

“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简单而不奢华,农夫天明便起,勤耕到傍晚方归,我行走天下,却从未见过如此质朴的百姓。”

秦的官府也很不错,从小吏到丞相,官府运作的核心理念,居然是:勿要耽误百姓耕作!一切有可能影响农业的事,诸如游士、商贾,都被打压禁止,为了鼓励生产,秦国上下无所不用其极。

见此情形,许胜差点哭了出来,他们农家周行天下,苦寻几十年,不就是想找到这样的一个政府么。

秦政与农家不谋而合,于是农家便全心全意在秦呆了下来,许胜也颇得吕不韦赏识,他根据农家多年来总结的经验,为《吕氏春秋》贡献了《上农》、《任地》、《辩土》、《审时》,以及《十二纪》几篇文章。

黑夫笑道:“我在咸阳时,曾拜读过这几篇。其他篇章我不知,但农家经手的这几篇,虽文字质朴,却无愧于一字千金之名!”

吹捧完毕后,黑夫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许公及农家入秦后,使秦用了铁农具,又改进了耕作之术,本该加官进爵,为何却又离开了秦?”

当年入秦的农家也有不少留了下来,大多在中央或地方当田官,唯独许胜却跑了。

许胜的回答,就有些支支吾吾了:“吕相免相国之位后,我便随他去了河南。后来吕相薨(hōng)逝,又听闻陛下欲大逐六国之客,迁吕相门客至巴蜀,老朽胆小,便带着弟子回了滕县……”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别看许胜笑呵呵的,却是个很重恩义的人,吕不韦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深深感激,从对吕不韦的各种尊称就能看出。

吕不韦倒台后,先前十年的功绩遭到了秦始皇全盘否定,许胜顿时心凉,便离开了秦。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二十年来,农家又绕了一个大弯,在齐、楚等国都行走过,但不管是哪国,官府都没有秦国上农,百姓都没有秦民那样质朴。要么是太过懒散,得过且过,要么是心思太多,精力都放在经商、游学上,不肯老老实实种地。

许胜在临淄、胶东转了一圈后不由感叹。

“难怪诸侯皆弱,唯秦独强。能上农者,国恒强!”

就在他们二十年蹉跎一事无成时,秦并天下。但许胜也已年老,不想再回关中,就在滕县等地耕居,不曾想,黑夫却派人找上门来了……

也是不巧,黑夫亲自去滕县找许胜时,他却在邻县,黑夫时间紧,便留下一封亲笔信,让门客等待,过了一个月,又派陈平过去,将许胜请了来。

“就算不让陈长史亲自去邀请老朽,就冲郡守留下的那两句话,老朽也得亲自来即墨。”

许胜见在场的萧何、曹参等人面露不解,他便笑了笑,将吃得精光,一粒米都不剩的陶盘摆好,举起同样是自己带的竹筷,敲打餐盘,颂道: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是郡守让人留书赠言,虽只有短短数句,却道尽了农事之辛苦!”

许胜十分动容,这几句话十分浅显,但却又无比细致,是真正经历过农事,对农民心存怜悯者才能说出来的!

他初读时便惊为天人,再读之,想到自己数十年来的求索,想到农家百年徘徊,又想到自神农氏以来,农夫的数千载苦耕,竟不由老泪纵横……

能写出这样诗的人,一定是将农事放在心里的好官!

“郡守说吾等所作的《任地》等篇一字千金?”

许胜摆了摆手,又朝黑夫翘起大拇指:“郡守这二十字,才当值二万金!”

宴席上众人皆赞不绝口,萧何亦大为吃惊,他偏头看向一旁的陈平:“我竟不知,郡守还会作诗?”

陈平神秘一笑:“郡君虽少时贫苦,却天资聪慧,好学不倦,何足怪哉?”

黑夫却对众人谦逊道:“什么一字千金,我可当不起。我也是黔首出身,少时随家兄耕地,故知之。”

在墨家、农家面前,黑夫的穷苦出身,是能加不少分的。为了骗农家来胶东为自己助阵,他也少不得要放下节操,许胜能为吕不韦的知遇之恩离开秦国,要让他来帮自己,必须得让这老头看顺眼才行。

一首悯农动其心,再让陈平晓之以理,许胜又听说黑夫欲在胶东推广近年来十分新颖的堆肥沤肥之法,这是农家也想做的事啊,便欣然而来!

商业互吹结束后,黑夫便和许胜商量起了正事,许胜已经答应,会带着农家弟子们在胶东住下,耕作官府提供的几百亩地,进一步钻研更先进的农业技术。

只是许胜又皱起了眉,叹道:“可惜胶东公厕初建设,粪肥不足,能用堆肥沤肥之法者仅有百户。”

蹉跎多年后,又碰上了看对眼的人,许老恨不得立刻就大展拳脚,将浪费的时间补回来。

黑夫却宽慰道:“粪肥需要经年累月收集,若施的少了,效果不显,只能缓缓推广。但许公勿虑,有一件事,却可以马上着手,春耕结束前,便能传遍全郡!”

许胜好奇:“是何事,竟能如此之速。”

黑夫起身,指着郡府庭院里一物道:“许公应知,此乃何物?”

许胜看了一眼,那是一个直立的木杆,下有石盘,他便道:“这不是测日影的土圭么。”

黑夫颔首:“然,古人以土圭测日影,日影最长为冬至,最短为夏至,在春秋两季各有一天的昼夜时间长短相等,便定为春分和秋分,此乃三代便有的四节气也。”

“到了周时,节气变成了八个,多了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而在许公参与编篡的吕氏春秋里,又变成了十二月纪……”

节气,是用来指导农事的补充历法,日常生活中百姓预知冷暖雪雨,知道哪个节气该干什么。

黑夫道:“但我窃以为,节气仍不够细致,尚可再分,当分为二十四节气,由农家弟子将各节气概要、农事编篡,官府以纸张抄录,分发到各县乡田官处,作为农历使用。再让人编出歌谣,用老妪也听得懂的方言俚语传唱,使之家喻户晓!”

PS:今晚只有一章

(本章完)

第490章 肯定不是自己写的

“良人说想在海边有座庄园,但妾一路东来,却只见丘陵田地,连海的影子都没见到。”

农忙的二月份匆匆而过,到了三月中旬,各地春耕接近尾声时, 郡守府也迎来了女主人。

黑夫赴任时,天寒地冻,他心疼妻儿,便让她们开春再来。

一进郡守府,叶子衿便皱起了眉,黑夫匆匆赴任,又忙于政务,故府中许多地方, 透露着男人一个人生活的简单和邋遢,她少不得让仆役女婢收拾张罗,布置成自己顺眼的模样。

又安顿好随行的宾客,哄会说话后整日叫叫嚷嚷的儿子破虏入睡后,夫妻二人才有了独处的机会。

叶子衿打了黑夫猴急伸向她腰带的手,笑道:“妾入胶东后,在亭舍休息时,曾听到骑牛的牧童在唱歌,田中农夫也相和而歌,一问随行小吏,他们说所唱的是良人让农家所作的《二十四节气歌》……”

“立春花开,雨水来淋,惊蛰春雷,春分蛙叫”……仿照《齐风》格式, 二十四节气及其特点,在黑夫和农家的合作下被书写成俚歌。黑夫又令公学弟子将其抄录,教授给小吏, 又派小吏上山下乡,走遍即墨各里闾。

这年头,农业需要严格根据历法进行,但世上历法有很多类别,什么夏历、殷历、周历、楚历、鲁历、颛顼历。各历多是阴阳合历,不能完全反映太阳运行周期,农夫只能靠口口相传来掐农事的节点。

秦朝用颛顼历,不符合胶东人的习惯,可擅自改动又是违法的。但二十四节气却很好解决了这个难题,所以农夫们对此歌十分欢迎,不过月余,便传遍了胶东,又因为是农家所作,在民间的口碑比官府强多了,故百姓信之不疑。

沿途各县官吏,都觉得此乃善政,对黑夫郡守赞不绝口,还将黑夫邀请农家时所做那篇“值两万金”的《悯农》递给叶氏看,叶子衿看后,却忍俊不禁。

她知道自家良人主意多,每次都会鼓捣些新事物来,但她却不相信这是黑夫所写……

耳鬓厮磨数年后,叶子衿可谓是这世上最了解黑夫的人了,不管别人怎么夸,她都不信,第一次在江陵相见时,那个不愿与南郡官吏子弟和诗吟赋,赫然拍案掀桌而走的黑夫,才看了几年书,就忽然变成了一个出口成章的诗人。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呵,我那良人,别看人前与军民同衣食,可在家里,却不是什么节俭的人,尤其喜好美食,家中哪一顿不是漆盘珍馐,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差点将庖厨难为死。”

“这诗,定是夫君身边的门客文士代笔的!”

虽不知道是谁,但她心中如此笃定,却也聪明地没有说穿,给黑夫留个面子。

黑夫不知道妻子心中对他的吐槽,等享受完自己迟来的春天后,他才说起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让聪明的妻子帮自己想想,有没有什么忽略的地方。

“春耕之事已告一段落,农家虽然留了下来,但农事磨时间,没有一年半载,恐怕也钻研不出什么成果。”

春耕事宜,黑夫是全部交付陈平去办的,陈平出身贫寒,知道农稼之苦,在阳武县做小吏时管过田地。在北地郡那几年,又为黑夫张罗贺兰山军屯,颇有心得。农事显然比教育重要,这也是黑夫对陈平的信任,暗示他:你依旧是我的第一幕僚!

但随着陈平反馈的情况不断传到郡府,黑夫也发现,自己想要争取胶东农民,光靠农家和二十四节气歌显然不够,堆肥沤肥之法,又得等明年才能全面推广。

若想快点出成效,还是要从改变土地格局下手。

黑夫道:“秦齐两地,田地归属大不相同,关中和南郡实行的是授田制,土地国有,不得买卖,田地大多属于五到八口的小农之家。”

“齐地却是土地私有,大多掌握在封君、贵族手中,且不抑兼并。齐国不战而降,这一状况无任何改变。于是陛下年初时听丞相之谏,颁布法令,使黔首自实田。”

使黔首自实田,意思是让关东百姓向官府申报自己占有的土地数额,由田官复核后,确定赋税。

如此一来,秦朝算是变相承认了关东的土地现状,李斯大概想通过此法,让关东贵族安心。

但黑夫却觉得这没啥用,关东的贵族,只会在乎自己失去的,与其指望他们,还不如争取那些“贫者无立锥之地”的雇农群体。

胶东虽大,但此地多丘陵、滩涂,适合开垦的地方不多,人口却有七八十万。多余的人口,只能往工商业发展。

黑夫想要打破土地格局,前提是,必须让占据当地大量田土的即墨田氏滚蛋!

但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黑夫道:”胶东秦吏不过数十,郡兵大多是本地人,加起来,还比不上即墨田氏的宾客附徒多,更别说,他还有夜邑田氏为奥援。”

夜邑田氏,是安平君田单的后代,万户人口的夜邑,过去是他们家的私属领地。所以这就是“黔首自实田”不能争取贵族的原因了:人家曾是万户封君,一方诸侯,如今却成了法律上的黔首,全族上下肯定满腹怨愤,不反你反谁?

“齐地这五年来没有生乱,全靠王贲将军在临淄镇守,眼下他回了咸阳,我若在立足未稳的情况下,贸然动了诸田,恐其生乱,到那时,远无救兵,近无悍卒,县乡皆反,我恐怕要困守孤城了。”

所以黑夫的打算,是等到秦始皇今年按计划东巡海滨时,再借着随行大军之势,将胶东诸田连根拔起!统统迁到关西去!

叶子衿听罢,才明白,这胶东的水竟是如此之深,而轻声道:“良人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陛下今年的东巡,或会推后!”

原来,黑夫来胶东这几个月里,西边可发生了不少事。

巴蜀那边,蜀郡尉常頞(è),以及和黑夫交情莫逆的巴郡大商贾巴忠,去年秦始皇巡视巴蜀时,提议修五尺道,通西南夷。眼下五尺道才修了一段,就遇到了当地最大的势力“邛(qióng)都”(今西昌)阻碍,官府和邛都爆发了冲突,蜀郡尉正气势汹汹地提议,先发兵灭之,再继续向南推进。

这也没什么,邛都只是小国,巴蜀两郡的兵力完全足够。但西边的月氏,则需要十万之兵方能拿下。

叶子衿告诉黑夫,虽然月氏迫于秦军压力,前年派其长子入朝,但月氏王十分反复,他见秦商贾与西边的敌人乌孙(今敦煌)往来密切,心中生恐,便使越过大漠,偷偷与漠北的冒顿联络,被秦军的居延哨所发现。

而与此同时,在咸阳做质子的月氏王子又因为醉酒杀死了一个平民,被廷尉关押起来,秦和月氏的关系骤然紧张!

“他国之人在秦犯法,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会判罚一样的罪。”

黑夫沉吟,类似的例子,历史上也发生过,秦昭王时,在咸阳做质子的楚太子熊横与秦国有一大夫私下发生殴斗,熊横杀死他后,知道自己可能要遭到秦法制裁,便惊恐之下,逃回楚国。

秦楚两国的和约就此破裂,两年后秦军以此为借口伐楚。

黑夫的老丈人叶腾正是廷尉,叶老头会怎么判,黑夫闭着眼都知道,月氏王子这次是凉凉了,等他的死讯传到月氏,月氏王必与秦决裂!

一场大战,已迫在眉睫,说不定这会李信已经将兵渡过黄河了。

“陛下从来就不满足月氏作为朝贡藩属,而是想直接扫灭,让以后去西域求仙之路畅通无阻……”

黑夫很无奈:“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肯定要等到此战尘埃落定后,再挟大胜之威,东巡封禅。”

所以黑夫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维持现状等着,要么自己想办法!

明日之事明日忧,黑夫现在有更大的事要办,那便是耽搁已久的造人计划。

“我连吾等第二个孩子的名也想好了!”完事后,他凑到妻子耳边说道。

“嗯?”叶氏折腾了一宿困得不行,这会却睡意全无,睁开眼看着丈夫,心中骤然紧张起来,她不但不相信黑夫能作诗,也对他给娃取的名无力吐槽……

黑夫却来了劲,得意洋洋地说道:

“胶东滨海,若还是男孩,就叫他‘尉伏波’!”

……

PS:安利一下我研究生时舍友的书《秦农》,也是秦朝的故事,他算是七月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文风也很正,可以的话,希望大家能去收藏支持一下,谢谢了!

简介:重生秦朝一小农,面朝黄土背朝天,张鹏心有不甘。又知此时始皇帝正当壮年,刘、项尚未发迹,未来大有可为。正欲发一通豪言壮语,却不料,一旁耕地的雇农扔掉了锄头,对他道:“苟富贵,勿相忘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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