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开源(中)

郭宁年少时,觉得中都朝廷的贵人们都是天上人物。后来年纪渐长,听到父辈将士们成日里咒骂,又觉得贵人们个个可憎,人人都是国蠹、国贼。待他自己和朝廷官员们打过不少交道,便能平心静气地评价。

国势日蹇,浊浪滔滔,谁都看得明白。在这巨浪翻涌之下,草民固然如蚁,就算是高官贵胄,多半也只能坐着扁舟,随浪而动,同样难免覆舟的危险。

这种时候,就算是好男儿大丈夫,也难免且顾眼前的挣扎,何况是这种数十载养尊处优的女真人贵胄?

他们也感觉到了局面不对,也开始紧张,但又受眼光才具的限制,实际能做得非常有限。于是地位够的就竭力揽权,地位不够的就竭力揽财,反正多抓一点在手里,就多一点安全感。

庆山奴等近侍局的新贵如此,皇帝完颜珣本人,何尝不是如此。乃至于大金国众多文武争权夺利,皇帝表面上用人苛严,其实不得不滥授爵禄名器以驱动群臣的道理,一样也是如此。

只不过汉儿或儒臣们大都遮遮掩掩,女真人贵胄不脱刚劲干脆的本色,具体的做法各有不同罢了。

郭宁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当日他能坦然和徒单镒讨价还价;如今对着庆山奴这个皇帝心腹,也能坦率直言。

就算地位再高,讨论的依然是利益交换的一套。在场之人固然有各自的立场和诉求,可谁还不是个大金忠臣了?又何必藏着掖着呢?

话说到实处,大家都有好处;都有好处的事,为什么不干?

庆山奴是个聪明人,也同样明白这道理。否则,他也做不到皇帝身边的亲信近侍了。

山坡上头,本来凝重的气氛,几乎瞬间就完全缓解。

郭宁笑了起来,而庆山奴满心欢喜,顾不得再和郭宁说什么。

他的双腿简直不由自主地在前后摆动,把主人带到了箱笼之间。而那些金珠珍玩,就像是有吸力那样,把庆山奴牢牢吸住了。

看哪,看哪!有手掌大的金饼,有小拇指大小、绽放滋润毫光的珠子,还有红艳艳的珊瑚树!

边上郭宁叫了他几声,庆山奴魂不守舍地拔出眼神,再度确认道:“……宣使,你按兵不动,但需要去往辽东的名义。我替你拿到这个名义,眼前这些,原样再加一倍,对么?”

“没错。”

“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庆山奴捋起袖子,露出两条毛绒绒手臂,在珍玩里头搅了搅,又两手捧了把金珠,放在手里揉一揉。黄金沙沙摩擦的细微声响传入他的耳里,仿佛天籁。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把箱笼的盖子阖上。

抬着箱笼上来的护卫们,见他这般,便也各自动手,合拢箱笼。

“我来!我来!”

庆山奴抢上几步,亲自把箱笼合上,再摸摸厚重的木板:“我这就出发回中都去。但有后文,立即报到莱州!”

“这……是不是太快了点?”郭宁笑问:“莱州这里,颇有些名胜古迹可供观光游玩,本地人情也还淳朴。天使既来……”

“不了,不了。”庆山奴严肃地道:“我完颜承立岂是无信之人?我受君之托,便要忠君之事,受宣使之托,自然也要忠宣使之事,这会儿便回中都奔走,必定达成宣使所愿!”

“哈哈,哈哈,那就多谢了!”

两人亲亲热热,把臂下山。

适才赵决一声唿哨,庆山奴的随从们便被郭宁部下甲士们围住了,正在惶恐当口,见两人下山,连忙上来迎接。

庆山奴满脸笑容,向身后一指:“别管这几个箱子了,来,替我抬上这些,这些……”

郭宁道:“莱州的土仪。”

“对,抬上这些莱州土仪,我们这就回程!”

载着庆山奴的船只才靠港落帆不久。因为栈桥内侧停了商船,这艘船泊得稍远些,一群水手们正鼓足了气力扭动转轮,把麻绳捆绑的叮石慢慢垂放入海。也有水手和三山港的吏员聊着,询问哪里有休息解闷。

这时候却听庆山奴嚷着回程,人人沮丧,却不敢违逆。只连连催问港口这边,可有食物、饮水,可有用来替换的木料和绳索。

当下港口里的吏员、民伕,船上的水手俱都忙乱,就连李云也亲自去督促,才将船只重新启航的准备完成。

水手们奔忙的时候,庆山奴带着部下们把箱笼安置好了,又折返回船头,此时白帆已然升起,船只在浪上起伏,渐渐远去。

庆山奴扶着船舷,向着郭宁连连挥手。

望着船只渐行渐远,郭宁长长地吐了口气。

边上转出徐瑨,若有所思:“节帅,当日慧锋大师拿给蒙古军交换济南百姓的金珠,都及不上此番给出的一成。你真指望,这庆山奴能替咱们办成什么事?”

郭宁摇头道:“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动兵,这厮既然送上门来,若不要点好处,甚是可惜。至于他能办到成么程度,倒也不必强求……我这么做,其实是想告诉他,也告诉皇帝,我还有求于朝廷,由此让中都方面放心些。”

他默然片刻,又道:“另外,徒单丞相病逝,进之先生在中都和直沽寨的活动,便不如以前方便,长此以往,恐怕影响海上的生意。我们拿这些金珠细软,为进之先生买一个人情,也是好事。”

“原来如此。”徐瑨点了点头,问道:“那么,朝廷给的这个宣抚使……”

郭宁一笑:“伱怎么看?”

“足见皇帝的谋算甚是精细……他们后继的想法,庆山奴根本就没有说完整。”

“完整的谋算?会是怎样?”

“杨安儿毕竟是宿将,又号称兵马数十万,声势骇人。所以,中都朝廷对南京路驻防诸军的信心不足,觉得遂王多半会不敌红袄军。但中都方面又确实仰赖南京路的钱粮赋税,万万不容此地有失。所以,他们希望遂王失败,却不希望杨安儿真的拿下南京路、拿下开封府。”

徐瑨一边盘算着,一边道:“朝廷给出宣抚使的官位,既是用来换取我们眼前的坐视,也是用来换取我们适时的出兵。节帅你想,遂王已经失去了徒单丞相在中枢的支持,如果再在军事上遭逢失利,必定导致政治声望急速下跌。由此,皇帝很可能乘势召回遂王,重新控制南京路。”

“然后呢?”

“节帅身为山东路宣抚使,在这时候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朝廷出兵的要求,一旦我们与红袄军纠缠厮杀,接下去的局面,便是皇帝最想看见的了。中都朝廷重新收回富庶的南京路,从此不复经济上的窘迫。而我们与红袄军连番恶战,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得到一个残破的山东。”

“只可惜,皇帝算错了一点。”郭宁微笑。

徐瑨道:“皇帝本人没有军事经验,故而判断失准。他想象不到,杨安儿虽然拥众数十万,可就连杨安儿自家的亲信部将,也对战争胜利没什么信心……优势其实是在遂王那一边的。”

说到这里,他向郭宁微微躬身:“而在杨安儿失败之后,我们凭着宣抚使的旗号席卷山东,易如反掌。”

郭宁颔首。

海风吹来,带起众人身上的衣袍卷动,旗帜飒飒飘扬。眼见庆山奴所在的船只愈来愈远,就连白帆都快看不见了。

“朝廷愈是虚弱,皇帝就愈是喜欢盘算这些有的没的。可他再怎么盘算,没有实力,一切成空。而我们只消好好经营,让将士们得到更好的待遇,更好的训练,更好的军械装备,便自然而然能在战场上夺取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么,宣抚使的官位?”

“先收着……这时候没必要撩拨杨安儿,且由他安心一阵。”

(本章完)

第313章 开源(下)

海上行船,风浪颠簸,甚是辛苦。庆山奴从没这样的经历,所以来时就晕船得厉害,几乎把苦胆都呕了出来。

他的护卫们,也大都是旱鸭子,晕船情形与庆山奴差不多。有几人吐了数日不歇,身上的衣服都酸臭了,以至于庆山奴下船以后,要摆出天使的架势和运送官员仪仗的队伍,还拉了两个水手来充数。

这些护卫们原本想着,到了莱州以后,先好好休息;待缓过精神以后,仗着天使的身份巡视地方,捞些这样那样的好处,才不枉了辛苦这一回。却不曾想,脚尖才沾了沾平地,这就要走?

莫说他们了,就连水手们,也觉得此行太过辛苦,这突然启航,更是莫名其妙。

有几个水手一面调整船帆角度,嘴里还在低声嘟囔,抱怨着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庆山奴保持着手按船舷眺望的姿态,并不理会。

一名护卫看看庆山奴的神色,又想到适才定海军甲士忽然围拢的凶恶模样,于是凑近了庆山奴身边,恨恨骂道:“这郭宁在中都的时候,小人便觉得有问题!看他今日的模样,何其桀骜?他分明是没把朝廷放在眼里,这厮……嘿,我看他怕是有了不臣之心!”

正骂到这里,庆山奴霍然转身。

护卫只道自家的痛骂得了主人欢心,待要抖擞精神鼓唇弄舌,便听庆山奴一声呵斥:“住嘴!”

顿了顿,他又道:“你再敢说这种胡言乱语,就自家跳海吧!不要跟我回中都了!”

护卫大沮,慌忙退后。

庆山奴冷笑连连。

他能在性格多疑而暴躁的皇帝的身边,做到提点近侍局的头号亲信,眼光绝对是有的,判断更不差。

这护卫早前在中都城里仗势欺人,动不动指称此人是反贼,彼人勾结蒙古,其实那些话都是胡说八道,他借此欺男霸女,劫夺民财罢了。庆山奴一早就知道,只是懒得理会。毕竟用人之际,约束不能太严。

但他跳出来说郭宁有不臣之心,却大大的不合适。万一这厮说顺嘴了,跑回中都也这么讲,必定会带来麻烦。

郭宁确实有不臣之心,庆山奴和郭宁短暂会面一次就知道了:这头恶虎一丁点也没把朝廷放在眼里,更毫不掩饰自己对朝廷、对皇帝的蔑视。庆山奴毫不怀疑,若自家得罪了此人,此人真的不介意斩杀一个皇帝使节。

可这样的人,偏偏官运亨通,先做到了节度使,皇帝还上赶着提拔他做宣抚使。难道皇帝傻了?满朝文武重臣都瞎了?

想一想去年秋天的时候,这郭宁还格杀了按察使奥屯忠孝,还不是诸多文武跳出来斡旋,有人说正在用人之际不能苛责,有人说奥屯忠孝是胡沙虎余党自取其死?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时徒单镒视郭宁的武力为有力外援,而群臣不愿得罪徒单镒。更因为,大金朝的局面太过混乱,谁若挑出来指摘郭宁,然后真把他惹毛了,朝廷根本没法承受后果。

至于皇帝……

皇帝对郭宁的忌惮和敌视,是真的。

可皇帝对谁不忌惮,不敌视呢?

当日中都东华门外,文武群臣在徒单镒的策动下自相联络,推举皇帝登基。数月前,又同样是这批文武群臣,明摆着把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硬生生把遂王送到了开封府,堵死了皇帝想走的路……那么,在皇帝的眼里,群臣就都是敌人了。

这些大金的臣子,领着朝廷的俸禄,享受着大金的庇荫,却一个个都在觊觎朝廷的权柄,都在不断削弱皇帝的权威,甚至试图将皇帝引入他们预设的道路,成为臣下的傀儡!

从这个角度来看,满朝重臣有一个算一个,谁还不是个乱臣贼子了?那郭宁,无非是其中之一,又有什么特殊的?

皇帝想要对付的人多了,就眼前这一次,他任命各地十宣抚使的操作,其中便有一层缘故,便是藉此将某些冥顽不灵之辈赶出朝堂。

此后,皇帝在朝堂上,主要的目的是打击和清理那些徒单镒的余党;而在朝堂外,主要的目的则是压制逆子,控制大金疆域内最后一块富庶之地。

除了这两个目的,其它一切都可以暂时延后。

既如此,谁去张口闭口指摘郭宁是反贼,不是自找不痛快么?

退一万步来讲,你说郭宁是反贼,西京留守抹捻尽忠也是一样的自行其是,他是不是反贼?辽东的蒲鲜万奴也越来越桀骜无礼了,他是不是反贼?蒙古军入寇以来,各地纷纷勤王,可凤翔、鄜延、庆原、临洮诸路的边将动也不动,他们是不是反贼?

还有开封府的遂王完颜守绪……皇帝每次提起这个逆子都要暴跳如雷,遂王是不是反贼?

所以,中都城里的寻常百姓,多半不是反贼,于是护卫们随手指一个,就能扣个反贼罪名,杀他满门,淫他妻女都没有问题。

但这些自拥实力的宗王和将帅们可能真是反贼,于是大家反而就要小心翼翼,给彼此留点体面了。

庆山奴身为皇帝的亲信,绝不会在这上头行差踏错。

何况郭宁这厮凶悍归凶悍,给出的体面可真不少。

庆山奴急急地登船回航,是为了自家安全,他要对外显示和郭宁站得远些,绝无私人交情,更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样的话,若有万一,也不怕引火烧身。

但两厢投桃报李的事,何必牵扯其他?区区小事,办了也就办了!

想到船舱里头那些装满金珠珍玩的箱子,庆山奴只觉胸膛火热,心脏都要突突地跳了出来。要不是水手们碍眼,他恨不得立即把这些箱子打开,然后用金珠铺满一地,自家在上面打滚!滚一整个晚上!

想想,办完了事,还有另外一份!

庆山奴喃喃地道:“这件事怎么办,须得想一想。”

数日之后。

中都。

尚书省的左司里头,流转来一大批的文书,大都是各宣抚使推举的部下官吏人选。左司员外郎负责总察吏、户、礼三部受事付事,并检勾稽失、省署文牍,这些文书,当然非得左司审过。

有个该管的官员翻看这文书,忽然迟疑了一下。

原来这份文书上,说莱州定海军那边,要增加一个负责养马的官儿。那本来不是大事,可约莫上头哪位大人物疏忽了,本该七品或者九品以下的小小司牧官儿,被写成了正四品的提控诸群牧。

这个职务,是明昌四年设立的,通常是中都尚厩局使的加官,负责掌检校群牧畜养蕃息之事。就算如今诸群牧所大都废弃,以此职位,仍然可以去往各地采买马匹,设立牧场,地位超然而权势不小。

往定海军那边放一个提控诸群牧,岂止绝无先例,简直有些荒唐。

不过,这关我甚事?

文书一路流转到我这里,上头的大人物都看过了,好像还是近侍局那边在催着办。近侍局的人,我哪里惹得起?

这阵子为了向蒙古献款议和的事,朝廷内外扰攘,我又操这份闲心做甚?

于是文书继续流转,一路畅通无阻。

最后文书落到吏部,又因局势特殊,故而转为空白的告身,并及相应的鱼符、书袋、官袍等等,登上海船,到了莱州。

掖县城里,郭宁拈着告身,笑了起来:“庆山奴这厮,倒是不白拿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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