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怒吼

前言:

寒食时看郭外春,野人无处不伤神。

——云表

[Part①·丧葬费]

事情要从几天之前说起。

赵家庄里走出来两个容貌魁伟体魄雄奇的汉子。是胎光县本地一对兄弟。

赵大郎名叫剑英,赵二郎名叫剑雄。赵家一共四子,族谱翻到剑字辈就取“英雄豪杰”四字。

恰是开春回暖的好时节,赵大拽着板车出了村镇,回头往一眼,就看见瘫坐在牛车边喘气不止的二弟。

“老二!”赵剑英喊:“走得不?走不得就再歇几日。”

二郎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从鹿皮围脖里把脸探出来,亮出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沉声应道。

“大哥,再不走,都要臭了。”

且看牛车上的尸首,就是赵家的父母亲,还有三弟四弟,剑豪和剑杰。

两个小弟身体弱,和爹娘一起走了。腊月时天气寒冷,家里人就放在堂屋里,也不怕发臭发烂,到了开春时兄弟俩凑不到丧葬费,二弟剑雄的病还没好,单靠剑英一个人成不了事。

于是大哥当家做主,把祖屋出让,两亩水田也卖掉,换了些路费,准备带着二弟去珠州治病,在半道找个风水宝地,把家里人都葬下。

赵大去城隍庙前买来一头牛,畜牲栓车,刚走到胎光县的官道,要进山路,依然放心不下。

“你好些了么?”

“就是嗓子痒。”赵二立刻应道:“前些日子喝水也像吞铁钉,有些力气了我就来替你。”

赵大捏着皮囊水袋,牵着畜牲一脚深一脚浅往前走,看着深山老林,皮靴陷进草叶泥泞里,就踩出来一股泥巴腥味,潮气在绳索上结了一层水露,太阳刚从丘陵背坡爬上来,山里浮起一层白茫茫的蒸汽。

“卖路引的吴老头知道我们家里难。”

赵二立刻说:“他说什么了?”

赵大接着往前走,小心翼翼的牵着牛绳:“给了两瓶酒,当帛金。”

“帛金?”赵二郎才十六七岁,不懂这个帛金的说法。

赵家庄里偶有丧葬事宜,都要年轻力壮的长子去帮忙,参加葬礼随份子钱就叫帛金,体弱年幼的次子或是女孩不能见死人,也是对瘟疫的避讳。

这次胎光县大疫,村镇里十有八九户人家死成绝户。

赵家六口人,只有老大和老二活下来,也是这对兄弟身强体壮,能在病痛折磨中强撑过来。

赵大说:“就是给死人家里送钱。”

赵二:“人都死了,要钱有什么用?”

赵大:“那不一样,老二。乡亲要互相帮靠,帛金还能当丧葬费。”

赵二:“那你要到了吗?就只有两瓶酒吗?”

“没有多了,死光了。”赵大讲完这句话就不往下说了。

胎光县里赵家庄的亲戚邻里,多多少少都受了瘟疫的毒害,各家各户开春就在做白事,家里有些余粮余钱的还能摆灵堂做法事,可是能参加葬礼的人,应该没有几个了。

吴老头是县衙批办路引的官吏,看见剑英剑雄两兄弟凄惨,也只能往自家地窖搜出两瓶硬通货,酒酿是大东南诸国诸县的稀罕物,只有粮食富足的情况才会酿酒,不论是两兄弟拿去卖钱,还是在路上饮酒取暖,都算保质的珍贵礼物。

离开胎光县周边的田野农家,进了山以后,这路就越来越难走。

山中都是些怪石树林,牛车不好找路,要赵大先去探路听风,再回来驱赶畜牲趟泥过溪。到了第三天,赵二终于能勉强走几步路,就跟着大哥一起换班赶车。

刚过午时,到了一处干燥山坳,出了狮子山,就见到一片黄澄澄的野地平原。

赵大心中喜悦,应该离珠州不远了,于是把这几日存下来的牛粪都取来,把布包摊平,放在烈日之下晾晒。

赵二也来帮忙,知道大哥要生火,往山林里跑走,呼吸渐渐变得顺畅起来,身上的病痛似乎完全好了,脱了外衣和鹿皮巾,只穿着方便行动的里衣,取来弹弓去打鸟耍乐。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剑英铲除草叶,挖开两个小土坑,拿来火引和牛粪,要烤干木柴,这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随手折来的木枝用力一捏,能捏出来一把水,生不起火。

等到剑雄提着两头肥硕的水鸟回来,还兴奋的吆喝着。

“大哥!有个湖!有个湖!我没得杆子!不然钓鱼给你吃呀!”

“哈哈哈哈哈!”剑英看见弟弟健康,一颗心也落回肚子里,似乎万事万物又有了色彩:“就这个!我烤鸟来吃!”

两兄弟蹲在火坑前,剑英在烤柴,剑雄给猎物拔毛去头,割颈放血,顺手还给做食物的火坑挖开一条风道,好让火焰更旺盛些。

把水鸟串上绿枝,剑英摆弄着干柴,从牛粪火坑取来火种,往草垛火引一吹气,烈火一下子升腾起来,他连忙把火折竹筒送回到老二手里,怕这珍贵的火源毁坏。

他不敢说话,紧紧盯着湿树枝上的肥肉,只怕把这上好肉食给烤坏了。不一会就见到鸟肉皮囊冒出一层油滋滋的光泽来,渐渐发黄发褐。

剑雄也是如此,抱着双腿,时不时被火堆里的烟气呛出几声咳嗽,许是病没有完全好,肺依然有些痒。

两兄弟胡子邋遢的,活脱脱的两个野人,就这么等着食物做好。

就在此时,剑英的鼻子比较灵光,他问道。

“臭了?”

剑雄不明白,他依然闻不到味:“什么臭了?”

剑英:“烤臭了?”

说着赵大把烤鸟送到鼻子边仔细闻了闻,没有奇怪的味道。

“我闻不见,大哥!”剑雄浑身是汗,方才走了几里路才寻到猎物,费了一番功夫抓住水鸟,回到大哥身边时,已经有些寒冷,再回头去寻衣物时,向牛车看了一眼。

这一眼,剑雄几乎吓得丧胆。

哪里是什么烤肉臭了!

拉车的老黄牛早就跑了,牵车的绳索也叫几头畜牲咬断!再看车上匍匐着几个黑影,那拱起的背脊和油亮的毛发,分明是狼!

赵二喊道:“狼!狼!”

臭味是从尸体身上发出来的,这几头狼咬破了尸身肚腹,扯肠子咬心肝!如何能不臭呢?!

赵家兄弟先是惊得不敢动弹,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怒火盖过,剑英丢下烤鸟肉,提着两根带火的木柴往牛车奔走。

黄牛早就不知踪迹,这些狡猾的狼狗知道黄牛驽钝倔强,咬断了绳索将其赶离,才敢跳上板车啃噬尸首。

剑英扑到板车上,挥着火炬赶狼,就见到弟弟剑杰的五脏六腑都被吃空了。尸体的眼睛也睁开!似乎是死不瞑目!

这七尺大汉气得目呲欲裂,还看见两头恶狼似乎是饿昏了头,依然在争抢娘亲的尸首,要把老母亲的手脚给卸下,拽着尸体往车下翻倒——

——野兽见了火,就立刻往车尾退缩,那跑得慢的母狼叫剑英一脚踢在肚腹上,只听“咔擦”一声,这七八十斤的大狼腰也断了,从喉口喷出些黑血,重重的撞在树杈粗枝上,滚下地就没了气息。

“畜牲!”

剑英吼叫着,从板车旁抽走猎刀往前赶。

还在大快朵颐的狼狗们一下子四散奔逃,剑英哪里追得上这些狼呢?他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这些野兽窜回茂密的山林里。

他追出去半里地,剑雄也跟着大哥一路往前赶,手里的弹弓投石送矢,打在这些铜头铁脑的大狼身上不痛不痒的,石子敲上狼狗的背脊也只能听见一声呜咽吠叫,紧接着四爪刨起飞泥,跑得更快了。

两人追不上了,就回到板车旁,亲人的尸首多少都遭了恶狼的啃咬,三弟剑豪死的最早,尸体也烂的透彻了,反而是最完整的。

爹娘和小弟剑杰丢了胳膊少了腿,没有骨骼保护的肚子里,剩不下多少东西了。

赵家二郎见了如此惨状,瘫软下来,倚着牛车就开始哭丧。

赵大没有讲话,似乎是被弟弟的情绪感染——

——他不敢哭,只怕哭出来,二郎就丢了魂魄,再也没办法往前走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挖两个土坑,把爹娘埋下。三弟和四弟就葬在另一个坑里,这样来年祭拜也分得清楚,方便摆弄香坛贡品。”

“你要把他们丢在这里了?!大哥?”剑雄脸上本就全是泥泞血迹,如今带着眼泪,似乎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见了:“要走了?要走了?”

这个天真耿直的二弟似乎还没察觉到,还没反应过来——

——家里的父母,还有两个弟弟都已经死了。只是尸体还没下葬,剑雄好像还没接受这件事。

就一个冬季的事,不过八十几天之前,这一家子还围在火炉前,一起听爹娘讲故事,讲仙台府来的洋货,讲武灵山道士斩妖除魔的事。讲佃户和猎户耕水田,打黄皮子的技巧,说起街上卖艺人的枪法,爹还会吹牛,说年轻时也要耍枪,是地保队伍里身手最好的那个。

赵大没有作声,把一瓶酒送到老二手边。

“你要是难受,喝一点吧。”

说罢,大哥就去找一处显眼的地表,最好有石台挡风避雨,再去挖开两个墓穴。

赵二依然过不去这一关,他坐在小弟弟身边,看见剑杰睁开双眼,他想给小弟合眼,似乎是狼狗的犬齿牵动这尸首的脊髓神经,怎么都合不拢这对眼睛。

“哥哥没用.哥哥”

剑雄打开酒坛子,又不舍得喝,只是痴痴的说。

“孩儿不孝.孩儿不孝”

此时此刻,赵剑英面临的考验要更困苦艰难——

——全身的家当都押在那头黄牛身上,这畜牲能换三十多个银币,就这么跑走实在可惜。他想借着寻墓穴的这点路途,把牛找回来。

跟着牛蹄压倒的草叶寻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太阳要下山,剑英连忙往回赶,终于放弃了这个想法,应该是寻不到了。

回到板车附近,剑英喊剑雄,剑雄却没有应。

他想着,或许是老二喝醉睡下了。

又跑到板车上找,依然找不到,这时剑英终于警惕起来。

他从车辆旁摸来另一把猎刀,不过是一尺长短的劈柴刀,和手里的割草刀成了一对,勉强能叫做打猎刀具。

他往车旁摸索,去看车底,搜完几棵大树,依然不见二弟的身影。

回到火坑边,就见到一头巨大的黑熊叼着剑雄的衣服往草垛里拖拽。

剑英怒目圆瞪往前奔走——

——那黑熊身上的毛发浓密,几乎看不见眼睛,脑袋上的长毛已经盖住眼帘,还有些逆长的白毛,看得出来,它很老了。

剑雄浑身的酒气,脸面通红,醉得不省人事了。

[Part②·祸不单行]

赵家大郎浑身散发出滚烫的热气,对着这匍匐在地的巨兽吼叫着,他想把这熊瞎子吓走。

可是没有用,熊瞎子的耳朵似乎也不好使了,它圆滚滚的耳朵只是颤了那么一下,紧接着松开剑雄的腿,爪子稍稍一带,猎物的腿脚就留下三道血淋淋的伤口。它嗅见血的味道,立刻清醒不少,站了起来。

这黑熊站起的一瞬间,赵剑英顿感压力倍增。

它几乎有两米多高,两爪耷拉在肚腹前,胸口有一道白毛。往前探身用鼻子来辨认方位,摇头晃脑的,还在寻找猎物。

剑英没有犹豫,他佝身往赵老二身边靠,瞪大了眼睛,腿脚发抖牙齿打架,摸到剑雄的肩颈了。同时熊瞎子又匍下身体,对着剑雄脚踝处的伤口狠狠舔了那么一下。

只这一下,剑雄疼得醒了过来,他眼睁睁看着绑腿松散,裤管开裂,一片皮肉就这么生生被黑熊舔下来了!

“呀!!——————”

突如其来的惊叫让黑熊警惕,要伸爪子去搂抱拖拽,剑英提着赵二的衣服往来时路飞退!

赵大郎不好转身,赵二也起不来,一追一逃的身位拉不开,他不敢吭声呼喊,只怕一口气喊出去,就没有逃命的力量,可是剑雄不能死在这里!爹娘兄弟都死掉了,他不能再失去这个弟弟!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剑英索性丢了一把刀,放开剑雄两肩,直直朝着黑熊冲过去,霎时感觉天昏地暗头颈剧痛,他像是撞上了一座山!

喉舌一甜,就有血从嘴里喷出来,他叫这熊瞎子撞得七荤八素,一下子发蒙,回过神来,只看见鹿皮围脖和寒衣上多了六个窟窿,肚里不断有血流出来,脑袋也歪在一边,身子还没有完全倒下,是趔在一旁难以动弹!

熊瞎子受了这么一撞也受到了惊吓,它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扑到空处,两爪离开赵家老大的肚腹时还带着些肉末,心口就插着半截断刀,从喉口中喘出哼哧哼哧的粗气,似乎心跳不动了,再也使不上劲了。

它的嘴边咬着半截鹿皮子,原本是朝着猎物的喉颈去,结果只咬到这团皮料子。

过了十来秒,这一人一熊也不敢动弹,疼痛来的那么晚,那么迟,黑熊终于吃痛哀嚎,发出怒吼四足匍匐着,往林地里飞奔。

赵老二终于回过神来——

“——大哥!”

赵老大捂着肚子喊:“别管我!杀它!杀它!拿它换富贵!”

赵老二一瘸一拐的,没有多想,跟着血迹往林子里追。

听见山林间回荡的喘息声,剑雄终于寻到死掉的猎物,再找到大哥时,已经是深夜。

两兄弟做了简单的包扎,把父母兄弟都葬下,扛着猎物去了珠州县衙。

此时此刻,打更人刚回到司耀军巡铺(消防),就听见县衙里热热闹闹的。

衙门大院里,县太爷和干儿子一起,喊糅革皮匠来处理熊皮。

知县名字叫武成章,是个宦官阉人,没有子嗣。

干儿子正是诬害赵家兄弟的元凶,跟武成章改姓,叫武修文。

匠人在院落里忙活,知县父子也就看个热闹,毫无顾忌的谈起这赵家兄弟的事。

“干爹,没想到这兄弟二人如此愚钝,只要干爹略施小计,他们就乖乖上当了!”武修文蹲在武成章的椅子旁边,笑呵呵的说道:“以后干爹您又多了一身熊皮大氅,您的好儿子就是打熊英雄!”

武成章还是要点脸的,从喉口冒出尖细的嗓音:“有外人在做事,你不要大声讲出去。”

“这有什么!在珠州县!天上落下来的一滴雨!都是我们武家的!”武修文叫嚣道:“这两个猎户来献宝?我呸!分明是在干爹您的地盘上偷猎呀!难道我讲得不对么?”

武成章低声应道:“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是修文呀,这两个猎户既然能杀熊,你不怕他们割了你脑袋?我可不知道县衙里还有如此威猛的捕快。”

“哪儿呢?靠这群酒囊饭袋来抓人么?”武修文来了精神,讲到此时他得意洋洋:“还不是您的好儿子未雨绸缪!请珠珠娘娘和百目大王送来一位门客!这门客身手不凡剑法卓绝——我带他去拿人,只要他一出手。那两个野夫的大拇指都被削下来!连柴刀都拿不住!怎么反抗呢?”

“原来是去求神仙了。”武成章听闻此事,立刻笑道:“你可出息了,要给我养老送终?”

“可不敢!”武修文立刻抱拳半跪:“我这都是为干爹做事!”

“你说的这位门客,他在哪里?带他过来。”武成章推杯弄盏,给干儿子倒茶:“就说知县要见他,如此英武不凡的仙人,我定要好好招待招待呀。”

武修文不敢违命,立刻吹起响哨唤来信鸽,给仙人发了封加急信。

过了一会,从县衙正门进来一个白衣飘飘,走路没声的奇人。

此人须发皆白,是鹤发童颜之样貌,气息深沉步履平稳,武成章虽然不习武,也知道这位高手内力深厚,想来制服那两个杀熊野人的说法不假,只是还要再口头确认一遍,这干儿子整天在知县身边花言巧语,他这个当干爹的都快生疑心病了。

“您就是缉拿犯人的英雄?”

“鄙人百目大王座下弟子,舍了真名实姓,县长大人喊我道号,叫我玉真就好。”

武成章问道:“玉真道长,您是如何降伏那两个猎户的?”

“小友昨天夜里急忙求见。”玉真道士顿了顿,紧接着说:“说是有两个凶犯强抢民女,行丧尽天良之事,我便提剑跟到县衙,到了司耀铺旁边的厢房,果然有两个村夫与女子打闹。”

武修文提醒道:“那是.”

“哦!是他们要害人。”玉真道长的脑袋终于转过弯来:“于是我便教训了他们,使剑割下他们的指头,他们身上本就有伤,不一会就疼得失力束手就擒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呀!”武成章笑道:“只是可惜了”

玉真:“可惜了?”

武成章:“可惜污了道长的剑,那狗一样的东西,也配脏道长的法宝么?”

“哈哈哈哈.”玉真道士笑道:“是修文小友平日行善积德,与我师尊结了善缘,我才跋山涉水来到珠州,不过举手之劳——知县要这么说,就是折煞我了,道义道义,修道之人怎能因为这么点事,就不去行侠仗义呢?哪怕真的是狗,它在知县的地盘撒野行凶,我也一样要杀!”

玉真话锋一转。

“只是那两人被缉拿时,还讲起稀里糊涂的话。”

武成章怕事情败露,连忙追问:“那两个野人说什么?”

玉真道士轻笑着:“他们丢了大拇指,说父精母血不可弃,跪着央求我,要给他们捡回去。”

武成章松了口气,只怕这仙家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事。

“哦那手指头”

玉真道士潇洒挥袖——

——指着衙门外。

“知县府上养着几条狗,我就拿去喂狗了,护院犬要认得人血,不然它们不够凶。”

“好呀!好!好呀!”武成章拍手叫好:“道长做得好!”

武修文也跟着喊:“好呀!”

武成章立刻说:“不知道长喜欢什么.我这我这哎.”

珠州知县平时也不和这些仙人打交道,自然不晓得百目大王一派喜欢什么东西。

这两个猎户身强体壮,要衙门去拿人,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计。有仙家出手,这事情自然是顺顺利利的,不能让人家打白工。

“如果知县能行个方便”玉真道士决定直入主题:“不知能不能往师尊府上送男工女工,最好是童男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糅革匠人的惊叫。

玉真道士第一时间伸长了脖子看去——

——就见到府衙侧门钻进来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面庞白净没有胡须。

这汉子穿着一套西洋神袍,头发短黑粗硬,抓着一条护院犬,只用手指就剖开了大狗的肚子,从胃里取来两根还算完整的拇指。将它们塞回医生包里。

江雪明数清楚指节骨头。

“齐了。”

第612章 锐不可挡

前言:

利剑鸣手中,一击而尸僵。

——曹植

[Part①·唇枪舌剑]

衙门庭院里突然来了这么一号不速之客,几位贵人神态各异,不敢轻举妄动。

知县武成章曾经是上京城里的太监,也见过不少御前侍卫和禁军教头,能不动声色徒手杀死县衙里的护院犬,此人的身手非同一般——这珠州县衙里的狗,可不是什么路边捡来的便宜货色,那都是由周边乡镇拿去和郊狼配种养育出来的猛兽。

玉真道士面露惊异,死死盯住来客的两掌指节,心中已经翻腾起惊涛骇浪——

——好强的指力!

虽说这护院犬的肚腹柔软,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徒手剖开的。

他动了真元吗?用了灵力吗?

没有!完全感觉不到!

这汉子一路走来,步履看似虚浮,呼吸吐纳与常人无异,胸肺起伏好似一个白面书生,哪怕下地干活的农夫都要比他有力似的。

可是他手上的狗!却连临终前的惨叫悲鸣都发不出来了!

只是武知县的干儿子还不清不楚,似乎搞不清状况。

武修文只晓得来了个洋人(从仙台港跨洋而来的外人),提着县衙的护院犬就这么走进来了,这小子是后知后觉,小脑筋没有转过来。

“好大的胆!敢杀知县的狗?!”

江雪明不想第一时间撕破脸皮,手上这条狗就当做一个下马威,门外还有三条死狗的尸体,都叫瑟瑟发抖的衙役拢到一处去。

他甩开狼犬的尸身,从医生包里不紧不慢的取出新手套,随口应道。

‘我来珠州要路引,想去上京。路上恰好听闻有两个伤患,他们的手指头被人剁掉,我自然要看病救人。’

不等江雪明讲完,武修文立刻骂道。

“直娘贼!你说甚么?!”

“我说,如果这个手指头进了畜牲的肚子。”江雪明好声好气的商量着:“它烂了,不好用了,事情就变坏了。得趁着热乎的时候赶紧取出来——不然就用不得了。”

武修文还想开口,可是干爹却死死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干爹.”武修文这才反应过来,看清干爹的眼神时,他终于闭上了嘴。

江雪明接着问:“你是州官还是县官?”

武成章应道:“本官是朝廷知州,提督任命的知县,既是县官也是州官。”

“身兼数职,辛苦辛苦。”江雪明没有抱拳作揖的习惯,也没有下跪认官的想法:“鄙人张从风,从九界来,这个”

武修文还是挂念干爹的脸面,于是小声提醒:“见了朝廷命官为何不跪!”

雪明将医生包里的行医资格证和学位拿出来。

“在大夏应该算翰林院的学士,为九界领邦将军家里看病,也算是御医,照你们这个官员制度,你这个上京委派到地方的太监应该要给我跪下,还得磕满三个头。”

此话一出,武成章的老脸挂不住了,顿时两颊发热头脑发昏,一下子气得面红耳赤——这洋人在说什么胡话?仅凭几张纸就要来羞辱于我?

可是老太监还是忍住了,他是个明白人,要是摸清这洋人的底细,知道他几斤几两,哪怕把他弄死在珠州城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哦”

如此想着,武成章轻飘飘的应了一句,也没有正面回应,决定把这个难题丢给玉真道长。

既然这洋人是来找麻烦的,口口声声要治病救命,奔着这几根手指头来,那就看玉真道士如何对付他吧。

这老太监的脑子转得比干儿子要快得多,立刻扭头发问。

“道长?您认得九界的批文嘛?恕本官才疏学浅,这证章图样签押机关,本官是不清楚,不明白——要是闹了误会,恐怕弘法寺和尚书主客曹(外交部别称)那里不好交代。”

玉真道士顿时汗流浃背,不知道这老知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人是知县要抓的,熊也是知县干儿子要贪下来的,迎春楼里的姑娘都是这对父子买来,把强暴罪名安在赵家兄弟头上的,怎么来了个洋大夫,事情都落到他玉真头上了呢?

“啊哦.”玉真仙人迟疑片刻,硬着头皮接了话茬,毕竟这次来珠州是为了人肉生意,他与武修文厮混在一起,就是因为这武成章没什么弱点。

老太监在上京做到头了,结果也是发配到珠州这么一个半岛当县官,没有子嗣家族,对夏邦天子来说,是非常好控制的工具人。

武成章没什么爱好,也没有明显的弱点,要从酒色财气开始讲人情送恩义,恐怕是很难把人肉生意谈成的——唯独有个干儿子当把柄,这便是玉真道长看重的缘分所在。

“这位大夫。”玉真道士自然是不能认这些文书的,一旦把话说死,指不定武成章就真的带着衙门院里的所有人开始给这洋人磕头了,没有这么滑稽的事,于是开门见山的说:“是赵家兄弟托您来治病?”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江雪明立刻应道:“我刚才在门外也听见了,仙长你说得好,道义道义,我这个做医生的,治病救人就是我的道义所在,不能因为病人不求,我就不救了——你说对不?”

“啊呵呵呵。”玉真尴尬的应道,心中却愈发奇怪——

——这洋大夫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要拿贫道当乐子?消遣贫道?

道义?这话讲出去谁能相信?漂亮是漂亮,说得漂亮也是讨知县一个彩头,他还当真是这么想的?

“大夫杀了知县家里的一条狗,就为了给赵家兄弟治伤?”

江雪明:“四条狗。不是一条。”

武修文气急败坏的喊道:“全杀了?!”

江雪明:“嗯。”

武修文快步上去,要拿刑架上的长杖来打人,走到半途却慢慢停住。

这小子窥见玉真道士再也不笑,似乎是笑不出来。

且看仙长没有动弹的意思,也不想帮他缉凶,夜里府邸院落大门后的长明灯照出一道虚影来,那洋大夫的影子拉的老长,像是一头猛虎。

这个时候,武修文就不敢动了,浑身像是过了一道冰冷的井水,冻得手脚僵硬,骨头都发寒。他的气息急促,霎那间红了眼,血丝跟着爬到眼黑去,似乎是进入了凶狠野兽的领土,到了人家的攻击范围里。

“洋大夫,您且把这几张文书收好。”玉真仙人思索再三,换了一副横眉冷眼,扯着嘴角吐出几句冰凉的话:“知县大人不爱看,也不想去听。”

江雪明:“我想也是,要讲道理肯定是讲不通的。”

玉真仙人接着说:“你可知道,赵家兄弟是奸污民女的重犯?”

江雪明:“认罪了吗?可有罪证指认?”

玉真仙人:“要对薄公堂?你的意思是知县大人徇私枉法?诬害赵家兄弟二人?你要告官?你可知道在夏邦,告官者与官同罪.”

雪明没有和夏邦律法正面硬钢到底的意思,反而是绕了一条远路。

“赵家两兄弟的指头是谁砍下来的?”

玉真仙人立刻说:“是我。”

雪明接着问:“你是县衙里的捕快?”

玉真仙人立刻辩解道:“赵剑英、赵剑雄拒不认罪,其二人身形魁梧心性凶残,贫道临危受命为民除害,知县大人托付贫道提剑执法,有何不可?”

“你拿他们的指头去喂狗?”江雪明接着问。

玉真仙人有些不耐烦了:“如此恶徒!沉进雾江喂鱼都是积功德累善业!贫道是在做好事”

“那我要给他们治病接骨,违了夏邦律例哪条法?”江雪明接着问。

这下玉真仙人绷不住了——

“——你找死?为了两个凶犯!你要杀衙门的狗?”

“为了衙门的狗,你要和我斗法?”江雪明反问道:“你想和我斗法?”

“仙长!”武修文立刻叫嚣道:“和这蛮不讲理的洋人废话什么!你难道怕他?!”

这句话讲出来,玉真仙人基本上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

怕他?

我是百目大王座下首席!我会怕一个手无寸铁的洋大夫吗?

这不是在等你干爹的说法么?!

“若是这位大夫有意和仙长切磋”武成章笑呵呵的接道:“本官倒也愿意让出官府小院毫厘之地,只怕仙长施展不开手脚”

“我要二十个童男,三十个童女。”玉真直接开口叫价:“帮你收拾这个不长眼的洋人,童男不要佃户家里的,自小干农活,肉也腥臊。”

武成章没有应,接着笑呵呵的说:“那就看修文的安排,祭礼供奉这些关节要事,都是修文在做,本官也是老糊涂了,如果能年轻些,有仙人相助,这仕途也能走的坦荡顺畅.呵呵呵呵呵.”

老太监谁也不想得罪,全都推给了干儿子。

[Part②·六臂修罗]

有了口头许诺,玉真也不再藏着掖着,从布袍中取来一个剑匣。

这阴沉木所造长匣打开,吐露出清澈如水的剑光来——共有六支长短不一的剑条陈列其中。

“得罪了,洋大夫,今日不是贫道要取你性命,是你不识好歹.”

“知县大人。”江雪明突然朝知县大声喊道:“这仙长的意思是,他要杀我了?”

事到如今,武成章依然在打马虎眼:“是斗法切磋,切磋而已嘿.大夫多虑了,只不过这刀剑无眼,若是大夫能知难而退,大家各让一步,您也不要去细想这赵家兄弟的事情,哎.”

话音未落,玉真仙人从剑匣中踢起一道寒光,持剑猛攻过来!

“看剑!”

玉真如此想着——这浑浑噩噩的面容好似不知死活的傻狍鹿,饶是你有再大的本领,有再强的内家修为,两手空空如何能抵挡这精钢剑刃呢?

可别说我不讲武德来偷袭!洋大夫!我可是叫你看剑了!

可惜你那涣散无神混沌两眼!看得清我的剑吗?!

霎时寒光交错,金铁相击!

玉真虎口剧震,眼神失焦的一瞬间,只觉持剑手传来钻心疼痛。

又见到一阵鬼魅黑影错身而过,那一身漆黑的布袍好似走地蛟龙,不过两三步一呼吸的来往之间,他手中兵器叫这洋人打得横移两尺,失了气力。

剑势走老的那一刻,玉真几乎惊得肝胆欲裂——

——从哪里来的兵器?

雪明的手中多了一把小刀,也是贝洛伯格边角料造的格斗刀,方才玉真这第一回合的进步刺杀已经尽收眼底,速度和力量都有了初步评估。

他双手持刀去打剑脊靠近剑锋的部分,算准距离,这冷兵器好似一把大锤,离两手越远的部分,就越难把握平衡,只是简简单单的撬一回杠杆,用两手欺单手作以短克长的防御兵击。

没有迟疑的功夫,玉真与雪明错身离开剑围的那一刻,马上提剑再攻。

撩剑杀喉的架势很标准——雪明如此想着,继续调度腰肢去避,也不想故技重施,单以肉体来对付这种授血单位十分吃力,要节省体力来完成屠宰程序。

再攻三剑也依然没有结果,玉真垫步去割手,割喉,最后往难以躲避的腿脚猛击,移形换影之后已经绕了一个半圆。

剑刃落不到实处,他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改换双手共持一剑来追求更快的剑速。

换手的这个空挡,雪明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玉真的眉心——

——从神经反射来看,这授血怪物的元质构成十分优秀。

换成双手持兵器了?他在害怕吗?

“呀!——”

玉真吐出一口恶气,以声助威扑杀出去,那清冽的剑影似乎缠上一层粘稠的阴云了!

须臾就看见庭院两人追逐起来,黑漆漆的身影带动神袍在迎客松和院墙来回翻转腾挪,玉真提剑刺杀用双手,进退维谷之间偶有失横的凌乱步伐,重心全在身体中线,无法快步奔袭。

剑影在树干上炸开一道道霹雳裂痕,在墙垣剖开深刻的伤口,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斩不到!

末了绕了一个大圈,那满地的落叶跟着寒风一起吹到半空去,跟着来回往复你追我逃的两个人飞起又落下。

玉真是越打越惊,他引以为傲的快剑居然连这洋大夫的皮毛都伤不到!似乎连衣服都割不开!

他微微挪动步子,富贵华丽的云纹布靴踩在青石砖上,稍稍腾挪时,就见到洋大夫几乎神念统一心有灵犀似的,跟着这步子往一侧挪移脚跟。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玉真不理解,完全不理解。

这种读心解意的身法直觉,已经远超出他的武艺境界了!

哪怕在师门与百目仙尊切磋时,他也没有感觉到如此大的压力,眼前之人绝对是个用剑高手!前几合交手之时,还能听见几次急促的喘息,再到后来追逐,已经听不见这怪人的调息节律了!

若是两人持剑对打,玉真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模样——

——恐怕已经变成东一块,西一块的肉团了吧?

仙长只觉得两颊滚烫,又羞又怒,这洋人蛮夫似乎不打算进攻,只是一味的嬉戏打闹奔走逃窜,县长可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笔人肉生意谈不成,回到师门如何去见仙尊呢?

“哇呀呀呀呀!哇呀呀呀呀!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听阴风阵阵,玉真仙人开始念咒掐诀,兀的一下,从这慧剑黄绫衣冠楚楚的法袍中窜出四条赤红臂膀!

两肩两腋的人皮顿时裂开,玉真现了原形,就看见头顶苍苍白发一下子开了中分,从幼态可可爱爱的脸面中,长出一个狰狞可怖的八目獠牙凸嘴的怪物来!

江雪明依然在等待,这种等待几乎持续了八九年——

——在远征时代,有许许多多披着人皮的授血怪物,它们起初还会讲点人类的礼仪。

用他喜欢的废话文学来讲,撕破脸皮之后,就可以不要脸了。开始耍起授血怪胎的特殊战阶技巧了。

包括玉真道士现在的“二阶段”也是如此,是拿出看家本领,要殊死一搏。

雪明就像个颇具耐心的垂钓者,与授血怪物作战的环节,也很像钓鱼,从一开始打窝投喂窝料,再到咬钩,牵绳收线的角力,熟悉鱼儿的脾性和水性,最后一点点带离水面,失去力气,这是一个既短暂又漫长的过程。

短暂的地方在于,对决斗双方来说,生死之间往往只有一次机会。

漫长的地方在于,只要雪明观察得够久,死门就会越清晰,耐心是战士最强的武器。

玉真仙人此时哪里还有仙人的姿态,六条臂膀各持一剑,用流星的话来说就是命中不够攻速来凑,既然砍不到人,那么就换六把剑一起试试——简简单单的兵击格斗变成了除草环节,这六臂六剑的狰狞鬼怪俨然已经成了嗜血修罗。

江雪明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甚至连神态都没有变过。

武家父子却被玉真道士的六臂怪胎形态吓得不敢吭声。

六支长短不一的精钢剑刃成了绞肉机,这妖魔精通左右互搏之术,肢体协调性可谓神乎其技,雪明内心也在感叹,要是换了常人来舞双剑,如此频繁的进攻频率还真不一定能舞明白了。

现代科技操纵六条机械臂作一台砍肉机,也难保数控中心不翻车,这些臂膀也会开始窝里斗。

只见这剑光粼粼的“铁球”朝着雪明倾轧而来,从中发出阵阵咯咯怪响,似乎是节肢动物的步肢关节甲壳在互相挤压高速运动时的动静。

长明灯下,从院落中爆发出一道道骇人火光!

四散飞射的碎铁宛如流星一样,打进院墙松木之中,打在公正廉洁四字牌匾上,铁块倒飞剑气四溢,那妖魔的胳膊腿脚像是进了高速运转的线锯!一下子松散开来!成了一块块切口平整的肉方!

“哚!”的一下,就看见这六臂修罗其中一只肉掌突然失力,带到他自己的脑门去,断成半截的铁剑扑进眉间,扎进头壳,他是满眼难以置信,被怒火和羞耻心欺瞒的灵感,终于慢慢回到他身边,望见满院细密而坚韧的“丝线”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惜玉真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能看到这些奇怪的网,沾染着脓血的线索细绳,好似切金刀断铁斧一样的丝线。

他的右腿切成十四块大小不一的方块,身体往前倾倒,一下子成了满地肉糜。

“仙长!”武修文惊叫。

武成章立刻抓住儿子的头发,大声骂道:“王八蛋!你喊谁?!你喊谁仙长?!”

流光四溢,星辰灿烂,芬芳幻梦的毛发从院落四处迸射飞走,抖落虎须上的脏臭血污,它们尽数回到了钢铁神猫的盔甲之中,敲在铠甲时发出好似战鼓的声响。

江雪明与知县说:“现在我可以给病人治病吗?”

武成章马上应道:“这位仙长.”

“与知县大人讲过姓名了。”江雪明强调着:“讲过一次,文书也写着名字,都是汉字——我记得夏邦也用汉字。”

武成章立刻改口:“张从风大人”

没等这县官从椅子上爬起。

玉真仙人的尸首终于完全散开,脸面和躯干碎成了几十块。

——他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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