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毕竟,人家祖上是真的阔过。

阴家人出门在外,只需说一句:“先祖阴长生。”

接下来大概率会得到一声热情回应:“请上坐。”

这也是阴家族谱里夹杂的那些游记,看似低端枯燥,可李追远却能津津有味看完的原因,因为阴家先人们总是能凑进高端饭局,在平淡记述中冷不丁地给你来点惊喜。

不过,李追远却发现一点异样,那就是阴萌闭着眼,咬着嘴唇,身体在不断地颤抖,似是很痛苦。

不一会儿,阴萌就睁开眼,吐出一口气,满脸疲惫,像是被掏空了精神。

她这是怎么了。

而这时,自己这边还得继续前进,侍女宦官的虚影在前头做着指引,似是在引人入座。

李追远三人抬着草杠来到主台下方第一排的位置,侍女宦官随即做出请落座的姿势。

谭文彬和润生有些发愣,他们也是清楚自己是“假货”,要是真把这草杠放下来坐下去,那不就直接显露原形了么?

见这帮人迟迟不落座,附近的侍女宦官也都向这里围拢过来,而且更远处的,也慢慢转头看向这里。

局面,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主台上的将军盔甲,好像也轻轻转动,将要扫向这里。

原本跟着李追远后头进来的赶尸人队伍,来到身后第二排,前面那个抬杠的人,蹲下的同时,身体一侧。

“咚……”

清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

随即,抬杠人站起身,步履也变得轻松许多,转身,原地调头,前队改后队,开始离开。

李追远听力好,不能看,那就听,他脑海中大概模拟出了一套动作。

原本赶尸队伍里脚不沾地的那位,被放在了桌案后,这会儿应该跪坐在自己后一排。

所以,是这么个意思。

但自己这边抬的,是一个稻草人。

不过,眼下形式,也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了。

李追远:“下蹲。”

谭文彬和润生马上下蹲,少年将稻草人从草杠上抱下来,然后抱着稻草人在案后坐下。

“你们跟着其他赶尸人出去,多加小心,别露出破绽。”

谭文彬和润生立刻点头,抬起草杠,转向离开,跟上了先前卸完人的那一支赶尸人队伍。

“小兄弟。”

熊善的声音传来,李追远侧头看去。

就在自己左侧隔壁桌案后,摆着一个稻草人,稻草人上面放着一个襁褓,孩子在里头睡得正香。

“拜托了。”

熊善留下这句话后,和梨花一起,学着先前润生、谭文彬的样子,调头跟上离开的队伍。

当你以伪装的方式企图蒙混过关时,很不巧的,聚光灯打在了你的头顶,那你接下来,就只能按照这里应有的流程继续扮演下去。

接下来不出意外,他们以及润生,就得去接其他“人”,而且很可能都是那种“不能直视”的存在,危险系数太大。

相较而言,把孩子放在这儿,反而更加安全。

熊善已经退意明显了,所以只要有的选,他就不会在这里撕破脸起冲突。

李追远在看见阴萌在这儿坐上贵宾座、林书友也在下面陪坐后,原本最紧要的冲突性也就没了。

至少目前来看,还没到被逼不得已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掀桌子的时候。

哪怕以后必须要解决,也可以继续摸一摸情况,至少要弄清楚这些“不可直视”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由。

有这些家伙在,还没动手,就先输了一大半,看都不能看,那还打个屁。

抱着稻草人坐定后,李追远开始眺望林书友所在方向,可惜的是,他和林书友都坐在贴着主台的第一排,而且在不同侧,恰好把视线给挡住了。

李追远尝试抱着稻草人,缓缓站起身。

但伴随着他的这一举动,附近的侍女宦官先看过来,然后又像是先前那样,更远处的也看了过来,而且开始向自己这里靠近。

似是热情的服务,来询问贵人需要什么。

李追远无奈,只能重新坐好。

但至少可以确定,坐在这儿,只要不做出出格之举,那就是安全的。

看不见林书友,那就只能继续看主台上的阴萌了。

很幸运的是,阴萌就坐在自己对面,也就是说,在阴萌的角度,她只需要目光朝前,就能看见自己。

但不幸的是,因为自己抱着贴着辰州符的稻草人,所以阴萌对自己完全没感觉。

大概率,在她的眼里,自己只是“平平无奇”中的一个。

不,不仅如此,她还在刻意不抬头往自己这个方向看,她也知道,自己“不可直视”。

林书友有竖瞳,他那边多少还能期待尝试做点沟通,但阴萌连走阴到现在都没学会……

走阴?

李追远忽然回想起了阴萌先前的异常举动,她刚刚,不会是在走阴吧?

走得那么痛苦、那么煎熬,时间还那么短,累得好似虚脱了一般。

祖上是酆都大帝,酆都十二法旨,统御万鬼,但作为阴家人,阴萌很长时间连看个鬼的能力都没有,着实有些羞先人。

现在,她终于学会了。

什么时候学会的?

出门在外,在火车硬卧车厢里实在是没事干,还是在看管虎哥仨人时,真的太过无聊,没办法算账盘货,也没郑佳怡陪着她逛街,就只能硬着头皮再次练习起了走阴,然后,终于开窍了?

桃花村湖底的赶尸人队伍,分为两个部分,每次出来时,有一部分在附近游走,像是公交车一样,接走将死的人,或者就是死人。

还有一部分会跑去类似市区这种更远处,去谢、汪、卜三家随机挑选一位幸运儿过来当灯油燃料,这是一种复仇行为。

这中间应该是出了什么差池,可能是自己的人造沟渠也就是虎哥仨开始被注入浪花,事态开始推动起来,亦或者是某种单纯巧合……但最终,使得阴萌在赶尸人队伍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家世。

然后,他们这一帮人,就被当作贵客,给强行请到了这里。

按林书友的表现来看,这次书友,怕是被阴萌给连累到了。

他没把握干得过这支赶尸人队伍,尤其是队伍里还带着一位脚不沾地的可怕家伙,实在是没法搞,又怕阴萌被带走出事,只能心一横,自己也进了队伍。

林书友没得选,因为赶尸人队伍稍纵即逝,根本来不及让他找电话机呼叫请示,而且以他新成员的立场来说,放着阴萌就这么被带走,他一个人留下来,也是无比坐蜡。

目前,也就只能猜测出这些了。

李追远低下头,桌案上空空如也。

这将军也是抠门,请客吃饭,也不摆点水果冷盘。

吃他是不敢吃的,但至少能摸摸看看,打发打发时间。

大概,“玉盘珍馐”,只能在宴会正式开始后,以走阴状态下,才能见着了。

这时,孩子醒了,开始咿呀咿。

自己和他抱着同一款稻草人,所以彼此之间,能看见“真身”。

孩子的声音,渐渐将最近的一个侍女吸引过来。

在这个侍女的角度,应该是这位“贵人”,在表达某种不满,想要一些需求。

说实话,这孩子现在要是放声大哭起来,亦或者挥手蹬腿,把自个儿从稻草人身上弄滚下去,那下场……

李追远看着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孩子看见了,孩子笑了,也不再发出声音,竟闭上眼,又继续睡了。

连不喜欢小孩子的李追远,都觉得这孩子真乖。

不愧是身上背负着功德的孩子,不至于莫名其妙地把自己作死。

又有赶尸人队伍进来了。

李追远小心翼翼地回头,他后头坐着一个不能看的家伙,所以得避着点,而且还得将自己视线压低。

他看见了润生,润生走在前面,依旧抬着是草杠子,后头载着一个人。

闭眼,默数,再睁开,跳过中间那位,他看见了谭文彬。

谭文彬侧过头,也看见了李追远,他清了清嗓子,想喊出来,却又怕声音太大引起动静,最后只能做出口型:

“好多人……好多好多……”

李追远看明白了。

润生在侍女宦官指引下,准备下放人。

二人毕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赶尸抬人,虽是一起下蹲了,但侧杠时,没能把控好幅度,导致抬着的那位摔了下来。

“咯噔……咯噔……”

李追远只能听声音辨别其动作,可随即又是连续的摩擦声,应是摔倒的那位,自己重新回归到了桌案后。

还行,服务质量不过关,但这里似乎没有客户投诉的问题。

想来,润生和谭文彬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李追远还看见了熊善和梨花,夫妻俩也在抬着人,到底是夫妻俩,配合默契,像老赶尸人一样,将“客人”安稳落座。

夫妻俩离开前,都看了一眼被放在那里的儿子。

一轮又一轮,赶尸人队伍不停地将一个个“不可直视”的怪物,带入这里。

伴随着这些家伙的增多,李追远甚至无法回头去看了,只能保持低头状态。

没办法,一回头,就全都是视野禁区。

他只需要坐在这儿,倒是还好,后头运人的润生和谭文彬,就越来越难办了,侍女宦官的指引压根就没法看了,就算只低头看自己的脚走路,你身下也有不可直视者坐着。

他俩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进宴会厅后,直接就蹲下来,草杠一翻,把“爷”卸下。

然后那位“爷”,就会自己根据侍女宦官的指引,爬行向该去的位置。

见他们俩这么干没啥影响,熊善夫妻也就有样学样。

接下来,每一批赶尸人送客过来时,李追远都会听门口的两声“叮咚”,人家是下客,他们俩队是卸水泥。

也不知道运了多少趟,终于,运完了。

宴会厅里,坐了个满满当当。

大门闭合,宴会即将开始。

外头路边的一个夹缝里,所有赶尸人队伍,都抬着杠子,整齐地站在里头。

他们完成了任务,这会儿在这里等待。

这里,基本都是死人,有些人衣着光鲜点,穿着道袍,有些人衣服都破烂了,而且身体也有一定程度的腐烂。

不过,这儿的赶尸人类似轿夫,正常情况下,可以从外面接人来进行补充。

夹缝入口处,站着一个宦官虚影,背对着这儿,一动不动,应该是看管者。

谭文彬:“妈的,可累死我了,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大爷。”

润生点点头。

他们刚才去了运客的地方,虽然不敢看有多少人,但只要杠子放下去,就立刻有“人”爬上来。

熊善:“等里头宴会结束,记住,先运回其他人,咱们双方的人,最后接。等其他人都走光了,咱们就可以通过宴会厅后头的瀑布,回到湖面上,离开这里。”

谭文彬:“可万一其它赶尸人队伍,去接我们的人怎么办?他们可都是死人,货真价实的死心眼儿。”

熊善:“他们坐在最里头,应该是从外面开始接才对,我们搞好配合,再随机应变,不难。”

废话,你就只需要接一个,我们需要接仨,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谭文彬问道:“那个,熊哥,这里的事你就真不管了?”

熊善:“那三家人害死了我兄弟,这里的将军和那三家有仇,我巴不得将军能脱困,去帮我灭了那三家。”

谭文彬:“将军要是脱困,影响可就不止那三家了,怕是得生灵涂炭。”

梨花:“只要能报仇,生灵涂炭与我们何……”

熊善:“梨花!”

梨花闭上嘴。

谭文彬眺望了一下,见那个宦官虚影隔着老远,而且自己等人说话时,那宦官也没反应,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

见熊善在看他,他也给熊善丢了一根。

抽根烟,倒是没什么过分的,这儿其实就是停车场,大家都是“存车”。

见他们抽起来了,润生也拿出了香,刚点燃。

最前头的宦官就转过身,向后头的这里走来。

这里能抽烟,却不能抽香,润生正准备把香捏灭,却被谭文彬阻止:

“别介,给咱公公也来一根。”

润生将燃气的香,插入地面。

那位宦官走过来后,什么也不干,就蹲在地上那根香前,一脸享受地用力吸着。

谭文彬还调侃道:“公公要不要来根小苏?”

宦官不予理睬,继续闷头吸香。

谭文彬看向熊善,问道:“这是真鬼啊,还能吃香火?”

熊善回道:“应该是陪葬在这里的,成了将军的伥。”

紧接着,熊善又问道:“怎么样,这地方,邪性吧?”

谭文彬耸耸肩:“熊哥,你要聊就找我家老大聊,别想着从我这里套话了,嘿嘿。”

熊善笑了笑:“就是对你们感到好奇,尤其是对你们那个老大。”

谭文彬吐出口烟圈,说道:“熊哥,有句话,我不该劝的,要是说错了,你别怪我。”

“你说。”

“封印将军,和报仇,其实是两件事,没必要硬凑在一起,就算熊哥你想金盆洗手,干完这一单再收嘛,横竖先落袋为安。

等此间事了,以后该报仇再报仇,以熊哥你的本事,去针对那三家,也不一定要借用这将军的力量,得不偿失。”

“我很好奇,你这般劝说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这人和我家老大一样,心善;见不得妖邪横行,见不得尸横遍野、人间惨剧。”

“真的?”

“那是当然。”谭文彬又拔出一根烟,丢给熊善,“都在烟里了。”

其实,谭文彬是想做一下最后努力。

熊善能认输,但自家小远哥是不会认输的,所以这里的事,最终还是得由他们来想办法解决。

要是熊善能回心转意,或者说稍微再提一点积极性,也是己方的一大助力。

当然,他清楚凭自己一张嘴是劝不动人的,关键还是功德动人心。

宦官将香吸完了,他一脸陶醉。

然后,他指了指润生和谭文彬,又指了指前面。

谭文彬:“这是想把我们安排到前面去当领队?”

宦官重复了一下这个动作。

但对于当领队,谭文彬没兴趣,他们巴不得躲在赶尸人队伍最后头,越不显眼越好。

不过,这倒是给了他启发。

“润生,再给我点香,我和公公好好唠唠。”

伸出右手接过润生递来的香后,谭文彬左手大力连拍自己三下后脑勺,拍得脑子都有些晕了,等到拍第四下后,终于走阴成功。

原本半透明状态也沉默寡言的公公,在走阴状态下看起来,竟变得有些威武,神情上也更细腻了,矜持中带着倨傲。

“给公公问安,有件事想劳烦一下公公安排,待会儿宴席散去后,我们打算接三个人,那三个人得由我们来负责接,请公公通融。”

公公站在那里,一脸不屑。

谭文彬将香拿出来,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公公点了点头。

谭文彬结束走阴,笑得很开心,妈的,真的是思路打开,处处都有奇迹。

自己这一手,绝对要告诉小远哥,让他收录进《追远密卷》。

这时,谭文彬发现公公看向熊善。

彬彬也扭头看向熊善,发现熊善虽然还在看着自己,但他眼睛里,多出了灰白二色的流转。

这家伙也在走阴,我艹,他刚刚偷听了自己和公公的谈话。

只见熊善伸出手,对妻子道:“梨花,给我拿些香来。”

梨花从包袱里,抽出一把香,递到丈夫手中。

可谁知,公公却往后退了几步,压根就不理熊善了,只是继续盯着谭文彬。

谭文彬马上蹲下来,将四根香插在地上依次点燃。

这次,公公干脆趴在了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吸了起来,快乐得像是一只蠕动的蛆。

熊善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一大把香,又看了看地上的那简单四根,问道:“你们手里的是什么香?”

先前那公公蹲下来吸香时,熊善就有所怀疑了,等自己学着行贿失败时,他确定,对方手里的香,不简单。

柳老太太家里人口不多,生活也挺简单,但老太太生气时砸的杯子都是收藏家眼中的珍品,而刘姨为润生做的“口粮香”,竟真能让鬼推磨。

这,就是底蕴,没有刻意显摆,但指甲缝里不经意流出的,都足以让外头狂热眼馋。

熊善继续道:“可否借我两根香?我欠你一个人情。”

谭文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欠人情欠人情,你家人情是批发的对吧,见面以来,都欠三个了。

“好说好说,我帮你与公公通融,包在我身上。”

“多谢!”

这时,一盏盏白灯笼飞起,如萤火升空,将这一块区域,映照得透亮。

一阵阵阴风自宴会厅那里吹出,里头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鬼哭狼嚎。

刚再次走阴去帮熊善通融的谭文彬,看见的则是无数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宴会厅那里传来剧烈的喝彩和叫好声,一派喧嚣热闹景象。

宴会,开始了。

……

当首座上的盔甲,渐渐立起时,宴会厅内的温度,就开始迅速降低,是字面意义上如坠冰窖的感觉。

李追远特意看了一眼隔壁桌那孩子,发现孩子依旧呼呼大睡。

看来,事后自己有必要把那襁褓借过来,仔细研究一下材质。

李追远开启了走阴。

然后,他发现,在自己走阴后,依旧能看见那个孩子。

这说明,这孩子……也在走阴。

孩子的灵觉,居然能敏锐到这种程度。

但李追远却不觉得这算什么“神童”,反而为这个孩子感到悲哀。

他应该是出生后跟随父母行走江湖,被浸染了那些邪祟气息,刺激了灵觉。

这也意味着,哪怕他还小还不会说话,但未来的道路,已经被确定了。

他连想当一个普通人的权力都没有,因为一个普通人处于随时可见鬼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正常生活下去。

李追远将自己的视线,挪到主台上。

那位秦家龙王,自是不在那里的,那真的只是一座雕塑而已。

而且,阴萌也不在台上。

倒是那位将军,李追远看到了。

他枯瘦得如同一具干尸,那一套盔甲虽然被他顶起来了,却根本无法继续驾驭起来,他更像是一只,躲藏在不合身盔甲里以求获得慰藉与安全感的白色猕猴。

其全身上下,散发着腐朽衰败的气息,他已经,时日无多了。

老家桃树下喊着要自己把自己镇杀等死的那位,和他比起来,那都可以叫精神矍铄!

三重天镇葬开局,好不容易借着契机想要翻身,就遭遇来自龙王以及老天门四家的齐齐出手镇压,清末时趁着天机大乱想要再做最后一搏,又被老天门四家后人给压了回去。

将军,已经油尽灯枯。

但这就是让李追远感到不解的地方,将军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那这些不可直视的存在,又到底是谁,赋予了他们这种威能?

事情,似乎和自己原本所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怪不得熊善会说,他上次下来时,有机会重新封印回将军。

是的,这样的将军,只要把握好时机,就比如自己现在与他的这个距离,他自己也能尝试去进行封印。

可问题是,将军并不是这里的关键。

而且,自己在阿璃梦中所看见的那位牛刀解家赶尸道长,也没见他出现。

将军艰难地举起酒杯,对向阴萌所坐的方向。

终于,阴萌再次走阴成功。

她一脸苍白地出现在了酒桌上,胸口一阵起伏,一副被赶鸭子上架的样子。

李追远低头,看见自己桌上果然出现了精致的酒菜,就顺手端起一杯现实中不存在的酒在手里把玩着。

将军对阴萌目露柔和,等待与其举杯。

阴萌用一种比将军更艰难地姿态,千辛万苦之下,将面前的酒杯举起,完成了虚碰。

将军满足了,喝了一杯酒。

下方坐着的人群里,传来齐声呼喊:

“敬酆都大帝!”

阴萌手里的酒杯,在还未送到自己嘴边时,她就消失不见了,竟是一刻也无法再多维持。

李追远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若非阴萌在用毒方面得到了刘姨的传承,这阴家,是真的堕落得太不像话了。

早前阴家先祖不管怎样,好歹还能上桌蹭个饭,现在是上桌都变得如此勉强。

将军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笑了笑,眼里也流露出追忆。

身旁的侍女斟酒,将军再次举起酒杯,敬向另一侧,也就是那座雕塑。

将军的眼里看不出丝毫恨意,只有欣赏与认可。

阴萌能坐上那个位置,纯粹看的是阴长生的面子,事实上,这主台上,能与将军平起平坐的,只有这位秦家龙王。

因为,这是曾经击败过自己的男人。

下方,传来比之前声量更大的齐声大喝:

“敬秦家龙王!”

李追远本来很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但就在将军向那座雕塑敬酒时,他发现,将军那绿色如豌豆般的眼眸,忽然一瞥,似是绕开了那座雕塑,看向了就正好坐在雕塑下方这一侧的自己。

将军,看见自己了。

将军继续保持着举杯姿势,他那纤细的手臂,在颤抖。

李追远举起自己桌案上的酒杯,与将军敬了一下。

看见就看见了吧,这个时候,少年心里反而没什么慌乱情绪了。

酒杯送到面前,李追远抿了一口。

因为知道它是凭空产生的虚假,而不是侍女宦官们端上来的奇怪代餐,所以喝一口,没什么关系。

酒味并不浓郁,但带着芬芳气息,入喉后很快消散,消失不见。

李追远放下酒杯。

将军也收回了视线,他注视着下方这喧嚣热闹的人群,从他身上,能感知到一股疲惫,但他很快又强行打起精神,再次举起酒杯,向四周敬去:

下方,传来两声潮,第一声的声量最大:

“敬牛刀解家,舍身取义,祭亲族血脉,以镇邪祟,护我生灵,卫我正道!”

第二声,声量小了许多,人数似乎只有第一声的四分之一。

“敬天门四家,勠力同心,除魔卫道,保我乡梓,还以太平!”

哪怕他们所喊的“邪祟”和“魔”,就是将军本人,但将军依旧和他们共同举杯,饮下这一杯酒。

所以,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当初曾与那位秦家龙王一起,为镇压将军而战死的老天门四家的先祖。

只是,这种莫名融洽的氛围,又是怎么一回事?

化干戈为玉帛了?

还是说,昔日的对手,现在也都互相认可,甚至还惺惺相惜?

这不像是在演戏,因为将军身上的气机,遮掩不了,而且他完全没必要单独为自己,开演这一场。

但问题也随之来了,你们要是真的都想开了,连大魔头本人也放下释然等着最终消亡了,那到底谁才是反派?

自己的这第四浪,是自己提前寻着主动踏过来的。

但熊善他们,可是早就在这里了,那他们在这里忙活什么呢?

亦或者是,江水对熊善的真正指引,又是什么?

忽然间,宴会厅的门被推开。

将军看向门口方向,眼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李追远没办法回头去看,因为他后头现在坐着一大片不可直视者,只能等来人自己走上主台,自己才能看清楚是谁。

很快,李追远看见他了。

是一个男人,年纪和古玩街汪家女差不多,不过现在那位汪家女,应该已经葬身于鬼眼火海了。

这男人,应该三十岁左右,上台后的他,径直走到将军面前。

二人目光对视。

虎死威犹在,更何况将军还未彻底消亡,但他却避开了与男人的对视,像是一种妥协,也像是一种无奈。

男人嘴角露出笑容,他转过身,面朝下方。

这一刻,李追远才发现,男人的眼睛,是瞎的。

不是那种自然致盲,看其眼窝附近的伤口,更像是其本人,强行把自己眼珠子抠挖出来的。

没有眼睛,看不见了,所以他能大大方方地,面向下方这么多“不可直视者”。

男人喊道:

“诸位前辈,还记得当年天门四家,在这里镇压将军前,所立下的誓言么?”

下方齐声喊道:“天门四家,生死与共,镇压邪祟!”

男人再次喊道:

“还记得当初,我祖爷爷以我牛刀解家血亲为祭,入宫封印将军时,诸位所立下的誓言么?”

“我汪家立誓,将与牛刀解世代共存,永不背离!”

“我卜家立誓,将与牛刀解风雨同舟,携手相持!”

“我言家谢立誓,将与牛刀解不分彼此,同生共死!”

男人张开双臂,喊道:

“百年来,汪家、卜家、言家谢,三家打压我牛刀解,杀我族人,夺我传承,意欲吞并,吃我绝户。

诸位,

该当如何?”

男人手中举起一面令旗,指向头顶。

下方,

齐声怒吼:

“该当灭族!该当灭族!该当灭族!”

黑色的漩涡,在宴会厅上方升腾而起。

这一刻,李追远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个赶尸人队伍里,都有一个脚不沾地的人;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在场的这些天门四家先人,都无法被直视。

因为,他们都是咒!

他们的威能不是源自于将军,他们将自己化作了咒的一部分。

他们既是咒之一,通过他们,能窥见全咒。

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咒一直在积攒,天上偌大的一圈,竟只有涓涓细流流淌而出,绝大部分都留存硬生生憋在了这里。

如此庞大的咒术,谁能直视?

见之即噬!

所以,当下现实世界里,汪家、卜家、言家谢,全都遭受了诅咒。

而对他们下咒的,

正是当年为了镇压将军而战死于此的,他们三家先祖。

(本章完)

第145章

主台上的解姓男子,开始挥舞起手中的令旗。

一缕缕黑气,自下方不断向上升腾,汇聚到那黑色的漩涡中,使其变得更加庞大和浓郁。

李追远注意到,解姓男子并不是在施咒,他只是在做引导。

头顶上方的咒云,本质上与他并没有关系。

许是因为身边这些人身上的咒力,都被抽出向上方汇聚了,所以他们暂时变得,没那么“不可直视”了。

至少,当李追远主动扭头,视线快要囊括一个坐在自己侧边的一个人时,心底没生出强烈的警兆,眼皮也不再跳动。

虽然依旧很危险,但李追远还是继续偏头,看向了这个人。

第一次,他看清楚了这个人。

一身黑色的长袍,年近四十,哪怕面容惨白如雪,却依旧无法遮掩脸上刚毅的线条。

明明是个死去很久的人,却依旧散发着一身正气。

很违和,却又真实存在。

因为这位,几百年前曾喊着口号,一腔热血地来到这里,把将军镇压,消弭了一场浩劫。

这样的人,即使死了,也依旧能让人感到尊敬。

此刻的他,眼帘低垂,手中结印。

他,

正在下咒。

李追远将视线挪开,大大方方地去看向其他人。

在场的人,基本以四种颜色的衣服为主,这四种颜色,代表着老天门四家。

他们,是那一代老天门四家的精华,否则也不可能被选中来与龙王携手作战。

熊善他们曾打探出当年的故事,通过梨花的口,李追远也大概知道了当年的事态脉络。

只知那一战后,那位“大人物”,也就是秦家龙王,自此江湖销声匿迹。

李追远怀疑,那位秦家龙王就是秦戡,因为秦戡正好也是元朝人。

放其它家的族谱里,那就是秦戡无疑了。

就比如阴家族谱,谈及祖上荣光事迹,那压根不用思考和怀疑,直接族谱翻到第一页,绝对是阴长生做的。

但秦家不一样,龙王出得太多了,哪怕元朝国祚短,也保不齐元朝时秦家出了不止一代龙王。

那位秦家龙王事后的销声匿迹,是否是因为这一战受了重伤无法再出,还是说厌倦江湖决心退隐,亦或者是家族下一代人将出他可以歇歇了,这不得而知。

但龙王出手时,还带上了老天门四家同行,且封印将军时,还让牛刀解以自家血亲为祭,对将军完成封印。

足以可见,当年的将军,到底有多难处理。

有时候,不是说打不过,而是有些邪祟,是真的难杀。

总之,那一战很惨烈,数一数这里的在座人数就知道了,四大赶尸人家族当时的中坚力量,几乎全折在了这里。

现在,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

他们全都在结印,全都在下咒。

那一缕缕咒力,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向上凝聚。

起初,李追远怀疑过,是不是那位解姓男子,将他们变为了傀儡。

但李追远很快就否定了自己这一猜测。

解姓男子要是有这种大本事,还需要窝在这里。

早主动找上门,自己找那三家报仇去了。

所以,他们,并不是傀儡,至少不受解姓男子的操控。

接下来,李追远就开始观察他们,是否具有自我意识。

这里的环境,和当初自己所见的猫脸老太很像。

猫脸老太也曾在太爷家借着一楼的纸人和桌椅锅碗,摆过寿宴。

只不过,人家好歹是曾引得龙王亲自出手镇压的将军,拿他和农村的一只成型没多久的尸妖比,实在是太侮辱将军了。

这里,其实就是将军的“瘴”,他在这里,借用自己、陪葬者和战死者的怨念,营造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特殊环境。

来时路上所见的侍女宦官,那些元兵,那些骑士,种种虚影,其实都是将军的伥,因为他们都依附将军而存在。

但并不是说,所有的伥,都是受绝对控制的。

就比如老家的小黄莺,现在在太爷家做帮工的萧莺莺,她现在其实就是桃树下那位的伥,但小黄莺的行事风格完全是自主性的。

所以,这里的这些正在结印下咒的人,是拥有自主性的么?

也就是李追远现在在宴会厅里,不知道外头身为龙王吆喝的壮壮都已经通过贿赂走通了公公的关系。

要是知道了,那就能确定,这里的伥,这里的这些“人”,其实都保留着一部分自我意识,并非是受将军操控的傀儡。

李追远只能从将军的状态下分析,一个即将步入消亡结局的将军,这个时候再自导自演一番皮影戏,好像没什么意思。

紧接着,李追远趁着主台上的解姓男子转身朝向另一面时,将自己身边稻草人推开,主动伸手朝着隔壁这位挥了挥,对方虽然依旧在继续下咒,但眼帘下的眸子,居然真的朝自己瞥了一下。

他,有自我意识。

李追远再次将稻草人推开,环顾四周。

周围一圈,大家继续下咒的同时,都稍微看了一眼自己。

他们,都有自我意识!

李追远重新抱着稻草人,眼里流露出震惊,他们,是知道自个儿正在做什么。

这些当年的老天门四家,尤其是那三家为镇压将军而战死的先人,在自我意识清醒的前提下……

正在对自己当代的族人或者叫后人,

下咒!

他们曾一同在这里奋战,在牛刀解做出决定,不惜牺牲家族未来也要完成对将军的封印时,他们共同立下了誓言,家族守望,生死与共。

这是对牛刀解的担保,不让付出牺牲最大的那个家族,日后彻底没落。

可先人的誓言,对后人,又有多大的约束力呢?

誓言这玩意儿的效果,主要还是看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牛刀解那一战后,余族搬至桃花村,世代镇守将军墓。

明清之际本该是赶尸人发展的黄金期,却硬生生被另外三家给打压了下去。

按照解姓男子的说法,清末那一场将军翻身,三家再度聚集桃花村封印将军之事,应该另有隐情。

怕不是三家就是奔着吃绝户来的。

一是牛刀解占据将军墓,怀疑解家因此得到了好处;二是牛刀解,是真有让其他三家眼馋的家族绝学在手,就比如此时的咒术。

反正清末那一战,牛刀解自此人丁稀薄,几乎断了子嗣。

而那参与那一战且回来的三家人,对那次的事情,都是闭口不提。

这里的三家先祖,在知道后世子孙做出的这些事后,做出了选择,也拿出了实际行动。

既然先祖的誓言无法约束后世子孙,那就用下咒。

解家的债,他们来还,这家族门户,他们自己来清理!

李追远觉得这一幕很荒诞,荒诞中还透着一股子悲凉。

习惯了与死倒、活人之间尔虞我诈氛围,习惯了凡事算计谋划利用人性的弱点,忽然面对这种纯粹,忽然感到一股极强的不适应。

面对一大群太干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有点脏。

李追远再次抬头,看向上方的黑色漩涡,凝聚了很多,但流出去的少之又少。

因为绝大部分咒力都被截流了下来,没能发散出去。

可能流出去的那些,就是赶尸人队伍,定期去那三家那里,随机选一个三家子弟带走。

这种程度损失,确实能让三家感到恐惧和难受,但远远没到动摇根本的地步。

而且可以看出来,三家也在不断摸索这里的规律,且已经展开针对性行动了。

从专业角度来看,咒力被截流的原因,无非就一个,那就是将军还没彻底消亡。

将军是否出手阻止,并不重要,因为只要他还存在,那这里就还是属于他的瘴,咒力无法脱离这里的环境,至多也就溢散出去一丝。

而现在,真的积累了太多太多了。

李追远看向这黑色漩涡时,都能感到一种心惊。

一旦如此庞大浓郁的咒力失去约束,彻底爆发下去,那倒霉的,绝不仅仅是那三家。

把那三家阖族上下全砍三遍头,都消受不起这么多。

更可能的是,咒力反噬到下咒者身上,这些当年为镇压邪祟而献身的正道人士,在咒怨作用下,会泯灭一切自我,化作一头头步入疯魔的可怕邪祟。

他们会冲出去,大开杀戒,酿造出一场更为可怕的灾祸。

李追远不由看向主台上,还在奋力挥舞令旗的解姓男子。

他对解姓男子要报仇,没什么意见。

但你的活儿,能不能别干得那么糙?

要是自己来做的话,他会根据将军消亡的具体时间,再决定动手的时机,以此来掌握好火候。

就算迫不及待地想要复仇,不想再等下去了,那也会研究一个法子,更好地将咒力给输送出去,而不是完全累积在这儿,像吹气球那样越吹越大。

总之,少年会确保那三家死得差不多,只留一点杂鱼,在咒术余波作用下,过得生不如死的凄惨生活以供自己以后闲暇无聊时欣赏取乐。

李追远注视着解姓男子的眼眶。

这些,到底是你做不到,还是说,压根不是你想要的?

他是眼瞎了,但李追远不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埋了多大的一颗雷,而且今天,居然还在继续。

难道,你想要的,是彻底毁灭?

要毁灭的,不仅是那三家,还有曾经先祖用牺牲保护下来的这一方太平。

你觉得那是傻,那是蠢,那是不值得,你就是想用一场浩劫,来将一切颠覆?

李追远觉得,这才应该是解姓男子真正的想法,也能解释将军看他时的眼神。

李追远再次环视四周还在结印的众人,所以,将军应该也是觉得很可笑与无奈吧。

他曾经想离开这三重天镇压,为方圆降下一场独属于他的灾乱,但他被镇压了。

而当年镇压他的人,此刻却在预备制造着一场不逊于他的新天灾。

新天灾什么时候发生,取决于他何时消亡。

他本人……居然成为了这场浩劫的阻止者。

李追远左手开始在桌案上轻敲,右手摇晃着现实里并不存在的酒杯。

少年的脑子里,开始快速梳理起整个事情的脉络。

自己的第四浪,应该是要来解决这场灾祸。

目前来看,将军虽然快消亡了,但毕竟还存在,所以也符合第四浪原本该到达的时间。

而熊善,他其实一开始,就领悟错了他这一浪的意图。

他以为江水让他来封印将军,他还差点就成功了,可问题是,以将军现如今的状态,再承受一记额外封印,怕是就直接加速消亡了。

然后,这里的火药桶就会被点燃,直接炸开。

甚至,说不定他上次的差点成功,也是将军的故意放水。

因为很明显,将军能透过熊善制作的稻草人,看见真正的自己。

甚至,认出了自己的传承身份。

熊善所擅长的辰州符伪装,在将军眼里形同虚设。

将军是要死了,但一部分威能以及见识,还在。

站在将军的角度,他可能不会去推动,但似乎,也不介意,这颗雷,爆一下。

纯当是为自己的葬礼,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他是和曾经镇压自己的龙王以及正道人士惺惺相惜互相认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一个大邪物,被感化了变得心系天下苍生了。

此时,解姓男子停止了令旗挥舞,他嘴角带着笑。

下方,所有人也都停止结印下咒。

渐渐的,原本聚集在空中又变大一圈的咒力漩涡,开始分散,重新回落到下方每个人身上。

他们开始重新变得不可直视,而且比先前,更不可直视。

李追远坐正了身子,他的视野禁区,又大面积出现了。

解姓男子消失了。

李追远也顺势结束走阴。

主台上,他看见解姓男子站在阴萌面前,正在对阴萌诉说着什么。

阴萌先前的走阴很快就结束了,所以她没能看见解姓男子先前的所作所为。

当然,李追远怀疑,阴萌就算看见了,她大概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解姓男子先将家族苦难诉说了一通,李追远听力好,全程听到了对话,从中得知他的名字叫解顺安,一个很好懂的名字。

最后,解顺安对阴萌问道:“你说,我该不该报复他们?”

阴萌没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解姓男子再次笑了笑,似乎他也没打算要什么回答,只是见这次来了客人,也想着聊几句。

这是将军请来的客人,他无权处置,否则会惹怒将军,因为理论上来说,他也只是将军的客人之一。

但很快,就不是了。

解顺安抱起那一套将军铠甲,大笑着离开了,他的行为动作,显得很是浮夸,但结合他正在做的事,反倒显得低调了。

李追远规规矩矩地坐在原位,之前不懂,还疑惑为什么不可直视,现在懂了,看他们就相当于普通人凝视将引爆的火药桶一样,凑上去,就可能被引火烧身灰飞烟灭。

宴会结束。

外头的赶尸人队伍重新进场,开始载客离开。

这会儿,应该担心一下自己的离场问题。

要是真有一队本地赶尸人来接自己,那自己坐上竹杠后,会不会被送去他们窝?

想象着自己站在一大群不可直视者中间,这画面,还真是有些无解。

这时,李追远看见一个宦官走到自己面前,对着自己指了指。

嗯?不先送后头的客人离开么?

随即,李追远听到了谭文彬和润生的脚步。

他们在自己身后,下蹲。

李追远闭着眼转身,先将稻草人摆上去,然后自己牵着润生的衣服。

身侧,还听到了熊善和梨花的脚步,以及孩子的轻声呢喃。

好像有些过于顺利了,顺利得像是这位公公被塞了红包一样。

所以,的确是这样,这里的所有伥,都保留着比较大程度的自我意识。

“小远哥,我们的计划安排……”

下山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位宦官或者侍女。

行进至一处拐角时,润生抽出两根香,点燃,往地上一插。

旁边的侍女和宦官,马上跑过来蹲下,开始吸。

按照谭文彬的计划,李追远趁机快速离开队伍,跳下了拐角处的一个坑,其实这里是悬崖的一侧,正好有个凹槽。

李追远刚落地,就听到了上方有东西坠落的声音,他马上转身探出手,将一个襁褓接住。

这对爹妈,胆子可真大,孩子真是说丢就丢。

不过,李追远也清楚,那是熊善和谭文彬达成了协议,因为己方还有两个人需要接。

李追远就这样抱着孩子,在这处凹槽里坐着。

等了一会儿,上方又有一个人滑落下来,正是林书友。

“小远哥!”

林书友见到李追远,可谓喜极而泣,正欲走上来诉说这段时间的紧张与焦虑,结果一个襁褓就被丢了过来,林书友只能先伸手接住。

李追远:“你带一下孩子。”

林书友点头:“知道明白了。”

“萌萌呢?”

“我不知道,我被安排上了竹杠时,才看见抬我的原来是彬哥,然后彬哥叫我在这里跳下来,他说他们还得继续去拉客。”

李追远微微皱眉,那也就是说,阴萌是由熊善夫妻去负责接的么?

可问题是,为什么阴萌没有和林书友一起下来?

他不认为是熊善故意不配合,因为人家儿子还在自己手上。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时间。

李追远从包里拿出纸和笔,一边写写画画思索着解决那颗雷的方法,一边听着来自林书友的诉说。

大体思路上,和自己猜测得基本一致。

阴萌是忽然学会的走阴。

但不是自己所想的,在火车上或者看管虎哥仨人时实在无聊了。

而是因为那一场剧本,林书友和阴萌扮演吵架对象,在虎哥仨人面前下鱼钩时,太过全情投入。

吵架是假的没错,但吵架的内容,却都是真的。

萌萌被伤到了。

一路上,只要和林书友换班得空后,她就拼命地尝试练习走阴。

在强烈的羞耻感刺激下,居然还真让她练成了。

要知道,阴萌可是被柳奶奶下过“天生钝感”的评价。

这就足以可见,这次阴萌受到的刺激,到底有多大。

至于虎哥他们仨,虽然是被李追远制造出来的因果线,但来到这里后,也确实接上了水流。

百尺镇沙子村,他们自是找不到的,但他们自己多番打听下,找了个音似的地儿,前往那里去寻找,结果这仨蠢货走错了路,不仅没找到那个音似的地儿,还在山里迷了路。

林书友和阴萌自是跟着他们一路前行,见他们仨迷路了,自然不会干预,反而乐见其成,这样正好可以继续消磨时间。

等那仨累了,开始在山里打地铺睡觉打算等天亮后再寻出去的路后,就由林书友来负责监视,阴萌先休息。

阴萌睡不着,开始练习走阴,一练,成了。

这成了后第一眼,就瞧见了远处经过的一支赶尸人队伍。

对方被“目光”所吸引……

然后,就都接上了。

李追远怀疑,虎哥他们在的地方,应该距离那三家的老宅不远,或者正好是位于赶尸人去那三家勾人的必经之路。

不过,那仨倒是被阴萌给牵连了,本来正睡着觉呢,被误认为是一起的,接进了队伍。

但这仨家伙,霸凌、勒索、猥亵、凌辱、抢劫,啥破烂事都干过,这样的人间渣滓,送去鬼窝里待着,才叫物归其位。

李追远知道,面对脚不沾地的那种存在,反抗是很难反抗的,连他都得避着躲着,但他好奇一件事:

“你起乩了么?”

问这个问题时,李追远其实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林书友:“尝试了,但起不来。”

果然,如此庞大的咒力,白鹤童子也是不敢直视的,这玩意儿真捅破了,怕是得直接消去祂的神位,连鬼都没得做。

但总这么着也不行啊,童子遇到好解决的就下来,见势不妙干脆就不来。

大家都在拼命,凭什么就你在那儿挑肥拣瘦?

李追远翻开一页本子,停顿了一下:看来,该给童子设计一个强制召唤了。

“小远哥,这孩子真乖,不哭也不闹的,好可爱。”

林书友逗着孩子,孩子主动伸手,一边甜甜的笑一边去抓林书友的手指。

“那你抓紧时间生一个。”

“嘿嘿,我爷爷倒是挺想让我早点结婚生孩子的。”

李追远仰起头,闭上眼。

那玩意儿,到底该怎么处理?

排又不能排,又不能转移,一旦泄露到外面,就是一场灾祸。

可就算在这里面爆发,那些老天门先人也都会遭受反噬,化作怪物,冲出去,引发出一场更可怕的天灾。

李追远再次睁开眼,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将各种选择和影响写上去。

以他的脑速,其实不用这般做,但他需要权衡。

一番勾选后,李追远选出了一个当下最优解,可这个最优状态下的解题思路,让他自己都有些想笑。

可渐渐的,少年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

似乎,还真的可以,因为它至少,算是一个方法!

这时,谭文彬、润生以及熊善夫妻,都从上头滑落了下来。

还是没有看到阴萌。

李追远问道:“萌萌呢?”

谭文彬:“妈的,萌萌是贵客,有一个大宦官专门负责接引去住处,我收买的那个宦官级别没他大。”

“知道她被安排去哪里了么?”

“进宫殿了。”

梨花将儿子从林书友手里抱了过来,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亲。

熊善开口道:“你的那个手下既然被将军奉为贵客,那应该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了,至多再做几天客,就会被安排放出去。”

李追远明白了熊善的意思,问道:

“你们要走了么?”

熊善点点头:“不然呢?”

李追远:“这里的事情,和你原先预想的有些不一样,我在宴会厅看到了一些事,可以说给你听。”

熊善面露挣扎。

李追远:“怎么,听听都不愿意?”

熊善:“我怕听完后,我就走不了了,我有种感觉,你们似乎很想让我留下。”

李追远坦然道:“我想解决这里的事,所以我需要人手。”

梨花:“这已经与我们无关了,等离开这里后,他就会去点灯,然后我们夫妻俩的余生,只有养育儿子和为老二老三复仇。”

熊善:“是的,没错,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小兄弟,我劝你也少管闲事,需知一饮一啄自有天意,不是遇到什么事都需要管的,有些事,该发生的,它注定就会发生。”

说完,熊善和梨花带着孩子,准备爬上去。

侍女宦官们都已经回宫,此时宴会厅已经清空了,只需要再进去,从那条瀑布那儿跳下去,就能回归湖面。

李追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开口道:“一饮一啄自有天意,你们就不好奇,老二老三,到底是怎么死的?”

熊善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李追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梨花则更直接,质问道:“你知道老二老三是怎么被抓的?”

李追远摇摇头:“我不知道。”

熊善伸手指向李追远:“小兄弟,你不该拿老二老三他们在我面前说事。”

润生和林书友当即站了起来。

谭文彬一把推开熊善的手,问道:“三个人情了,换不来你一个好好说话的态度是吧?”

熊善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收回,拳头握住。

李追远倒是没生气,也没觉得自己被冒犯,因为他想让人家留下来为这件事拼命。

不过,接下来,自己所说的话,也不是在故意骗他们,是自己心底的真实猜测。

李追远:“熊善,你既在行走江湖,那我就问你一件事,二次点灯就能认输退出江湖是么?”

熊山:“这是当然,这是江湖上众所周知的规矩。”

李追远:“江湖原来这么好说话,遇到浪头小的,就趟过去,眼瞅着来了一道大浪,哪怕就近在眼前,哪怕已身处浪中,但只要你赶紧二次点个灯,一切危险就消弭于无形了?”

熊善沉默了。

他是野路子出身,很多东西都是自己感悟出来的,对这个,他其实并不清楚,但少年说的,确实有道理,江水向来不会含情脉脉。

李追远:“要都这么玩儿,不就乱套了,虽然每个人一生只有一次行走江湖的机会,但岂不是人人都能挑肥拣瘦?”

就像,那位白鹤童子。

连自己都看不惯童子的这种见鬼下菜碟的行为,准备出手解决,天道难道还会放任?

梨花拉动丈夫的胳膊,示意丈夫说话。

熊善安抚了一下妻子,看向李追远,语气软化了些,问道:“你说的这些,确定么?”

“不确定。所以我才问你,老二老三,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

“如果真如你所说,只是让老二老三负责盯梢而已,那他们,真那么容易翻车么?”

“这也是我所不理解的地方,我不信那两家,能如此轻易地拿下老二老三,而且是把他们俩,都拿下了。”

李追远:“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从与梨花的接触中,李追远能感受到熊善这个团队的素质,梨花虽然带着一个孩子,但在伪装、布置和反应方面,几乎都无懈可击。

那么老二老三,大概率只会比梨花更优秀。

熊善:“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想点灯认输,所以江水开始制裁我?可是老二老三被抓的时候,我正在这里,尝试去封印将军,我差点就成功了!”

“所以,现在能听我把我在这里发现的东西,讲完么?”

“你讲。”熊善坐了下来,“我听听。”

梨花见状,也只能抱着孩子跟着坐下。

李追远将自己所整理的事情真相,讲述了出来。

在场的人,越往后听,脸上的震惊神色就越是浓郁。

谭文彬:“老天门的先人,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润生:“英雄。”

熊善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起来,他不敢置信道:“也就是说,如果我封印成功了将军,反而会提前引起这场灾祸?”

李追远:“我抱着稻草人坐在那儿时,将军看穿了我的伪装,所以你那次的差点成功,怕也是将军故意的。”

熊善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冷汗渗出:“我,搞错了江水的意思?”

李追远:“可不仅如此。”

熊善的身体开始颤抖,这位出身自草莽的人杰,这会儿,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只有点过灯,在江上经历过的人,才明白那种被江水支配引导的恐惧。

“我不仅差点把事弄砸,还想着立刻抽身离开……”

行走江湖得到的好处到底有多丰厚,熊善再清楚不过,要不然他也不会不惜冒着危险,把儿子一起带上。

可江水既然能给予得如此慷慨,那当你忤逆它的意志时,所给予你的惩罚,也将越是可怕。

李追远继续补充道:“要是因为你的退出,导致这场灾祸最终爆发了,你说,最终会记在谁头上?”

“我……我……”

少年描述的那个场面,太可怕了,要是那场天灾最终要算在自己头上,那已经不能用可怕来形容了。

李追远放缓了语气,说道:“保险起见,把这一浪过了,再点灯吧。”

李追远说完后,就低下头。

按照以往的习惯,说完那句话后,现在的他,应该看向那个小孩,因为他清楚,孩子是这对夫妻的软肋。

合理利用一切条件,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是他觉得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这次,他不想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这次离开阿璃的时间,还不够久吧。

或者,是他故意想通过这个细节,在事后自己向阿璃讲述这一浪经历时,让阿璃觉得自己病情又恢复了一层。

但李追远不看,其他人会看。

润生、林书友,都立刻把目光看向那个孩子。

谭文彬本来没看的,见这俩家伙已经看了,那他也就勉为其难看看。

没办法,大家都对带孩子走江这种事感到稀奇,清楚他们是为了给孩子积攒功德,可要是功德没积攒成到最后还变成倒扣了,那孩子……

梨花抱着孩子哭了,但她很快就擦去眼泪,目光坚定,对自己丈夫点了点头。

熊善看向李追远,说道:“谢谢。”

“不客气,我也是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想让你们帮忙拼命,如果你们夫妻谁在接下来行动中死了,也是很正常。”

熊善马上说道:“我们死了无所谓,只希望你能帮我们把孩子……”

李追远:“我不喜欢小孩。”

谭文彬站起身,打起了圆场,说道:“对,又不一定非死不可,你们俩好好活着,我们在场的可都还没结婚呢,谁有功夫带一个拖油瓶生活。”

梨花笑了。

熊善摸了摸妻子的头发,说道:“我有个请求。”

谭文彬举起三根手指:“三个人情,三个人情啦!”

熊善面露讪色道:“不是,我想说的是,这次我要是活下来了,我希望能去南通,找南通捞尸李家,登门拜谢。”

李追远:“可。”

……

处处是废墟的宫殿内,已不剩下多少完好的建筑。

解顺安行走在其中,来到昔日的主殿前。

这里,是曾经这座地下宫殿的中心,是将军棺椁下葬之处。

如今,宫殿是彻底消失不见,原地,只余下一道巨坑。

巨坑内,有一口黑色棺材。

哪怕是在当下这座俨然废墟一般的宫殿里,这口棺材,也实在是普通得有些格格不入。

解顺安将手中的将军盔甲,摆在旁边,然后双手抓着巨坑边缘,趴下身子,对着里头呼喊道:

“祖爷爷,我又来看望您了。”

“吱呀……”

棺材盖缓缓滑开,露出了棺材内的真容。

棺内尸体,身穿一身干净如新的黄色道袍,身旁陪葬品则是一套赶尸人法器。

只是,道人的脸,被头发完全覆盖。

“祖爷爷,您睁眼,看看我呀……”

道人脸上的头发渐渐散开,露出的,居然是将军那张枯瘦如猴般的脸。

这里,是将军的本体所在。

当年,那个解家人,以血亲为祭,化作生死印,再由那位秦家龙王持此印出手,将自己彻底镇压。

自那之后,他就和那位解家人,同体同魂至如今。

解顺安笑了,开口道:

“祖爷爷,将军早就累了,您就别再继续硬撑着了,让将军早日消亡,也是您当年的夙愿。

再说了,

您自己也能早日解脱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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