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4.第463章 来某成亲,障车万缗

第463章 来某成亲,障车万缗

神都城内,天街东的明教坊内,一户人家正在热闹的筹备着婚礼。

府邸的主人乃是侍御史来俊臣,同时也是今天婚礼的主角。从清晨开始,来俊臣便身穿着簇新喜袍,于家门之中接受宾客来贺。

来俊臣虽然时誉不佳,但也自有一批党徒扈从,因此婚礼筹备得颇为热闹。

几乎整座明教坊中都有各类应时应礼的装点,坊民们哪怕不识其人,但既然居在神都,也都听说过来俊臣的凶名,不幸与此类凶物同坊为邻,也知求一个破财免灾、不扰兴致。

但来俊臣虽然看起来满面春风,心情却并没有表现的那么欢快,始终心存一份忧虑,一边在家中与党徒宴饮作乐,一边不断的向身边人耳语叮嘱。

那些党徒们自然也发现来俊臣的异常,当中就有人忍不住大笑道:“来兄莫不是担心此日婚事会有波折?这大可不必,对门虽然是太原名族王氏,但不过一群枯骨为美、远于势位的闲流。但来兄你却是圣眷隆厚、君王重用的当世名臣,那王家纵是胆大如斗,也不敢得罪来兄你啊!”

来俊臣闻言后只是笑笑,他当然不是担心女方亲家反悔。今次将要迎娶的新妇,虽然出身士流仰望垂涎的太原王氏,但来俊臣自有手段让对方折服。

不同于旧年骤显之际,来俊臣只凭着一腔凶悍狡黠与赌性做事,在经历过一次打击之后,他心中自有一份自以为真知灼见的感悟。

虽然表面看来仍是如往年那般狂妄凶恶,但来俊臣却明白他所作所为已经有了几分谋而后动的味道。往年如此行事,是本性如此,如今再作此态,则是明白圣皇陛下需要他这么做。

像今次抛弃发妻、另求新好,且直接选中太原王氏这样的五姓高门。或有时流窃论是他贪慕高门时誉,想要借此抬高自己。

当然来俊臣也不否认他对五姓女是有一些垂涎,但说实话也并没有太过放在眼中。五姓世家自恃矜贵的礼法经术,本就是他心里没有的东西。来俊臣也颇有几分自知之明,从不觉得娶个五姓女能给自己人生带来怎样升华。

之所以罔顾士林非议,强娶一个五姓女,一则自然是为了抬高自己的凶威声势,宰相门庭都求而不得的五姓女,他来俊臣能呼之即来。

二则就是圣皇陛下并不反对,甚至鼓励他这么做。须知来俊臣与太原王氏这桩婚事,可不只是两家私下的交涉结果,来俊臣的请婚书那是在政事堂打个转获批的。

圣皇陛下这么做,无非是借来俊臣折辱当世名族,特别是太原王氏这个本就让圣皇陛下仍存怨念的人家。

尽管高宗时王皇后出身乃是祁县王氏,与来俊臣今日将要迎娶的晋阳大房之女不是一回事,但也总是共享一个郡望。毁谤一桩人事,不过只是一时的情绪发泄,谁又会去穷论究竟。

有圣皇陛下的纵容和政事堂宰相的默许,来俊臣尽管也知围绕此事时议沸腾,但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至于他此刻心神不属,所担心的还是与此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关联的人,那就是已经归都的代王。

想到代王,来俊臣又是几乎忍不住肠子都悔青,懊恼自己当时没能强硬一点,顶住薛怀义的压力,坚决不触犯跟代王有关的人事。

不过当时他也是心存幻想,觉得薛怀义既然如此气势汹汹而来,想必是有了能够伤害到代王的手段,所以才忍不住想推波助澜。

他却没想到,薛怀义这个草包唯一手段就是耍横,甚至连代王妃都顶不住,更在代王归都之前便早早离开神都。

代王的狠辣,来俊臣自有领教。薛怀义拍拍屁股跑了,留下来俊臣一个人,近日可谓是满心凌乱,无有定计。代王归都一来,他甚至连上朝与坐堂甚至都不敢频繁参加。之所以这么急切操办与太原王氏的婚事,也是存心给自己涨涨声势,盼望代王能因此有所忌惮。

就在昨日,来俊臣还专程前往梁王府拜见,想要在梁王那里求点庇护。尽管梁王亲口说代王归都后便被拘在禁中、等闲不得外出,而他也在政事堂做好了局,不久之后便能将代王逐出神都。

梁王口气与神情自是无比的自信,也让来俊臣安心不少。但归家细忖一番,还是觉得梁王有些不靠谱,别的不说,早前梁王自己还被代王撵得狗一般乱窜、辗转诸司、无有定职,这次就能笃定搞得过代王?

好在外间观察形势的徒众几番传讯,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来俊臣绷紧的心弦也暗暗有所放松。

很快,时间就到了傍晚,王家也派人入坊通知可以前往迎亲。于是席中一众党徒们纷纷兴奋起来,各自鼓噪怪叫,架着新郎便往坊外去。

来俊臣本来是不打算亲自前往迎亲的,须知就在几个月前,神都城里还有一桩群众瞩目的婚事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来俊臣当时虽然没有亲见,但那夜他可是还被魏王拘押在其府邸内宅角落里,单单听到的动静便已经足够脑补出画面。

但这会儿众党徒已经酒气上涌,只想风光凑兴,人群中他的好友卫遂忠更是大叫道:“来兄能娶五姓女,我等从者都感荣耀,趁此登堂见见五姓世家是怎样的门风华美!你这主人若不亲往,我等从者又能得几分见重!”

卫遂忠这一叫嚷,众人也都大叫附和,将此当作人生难得高光时刻,不愿留下遗憾。却不过众人热情,来俊臣心里也自有几分得意,摆手大笑道:“你们都是我的至交良友,亲家岂敢怠慢!同去、同去,今夜总要出入尽兴!”

众人将来俊臣架上坐骑,闹哄哄往坊外而去。好歹来俊臣还存几分理智,阻止徒众们直上天街,只延坊间横街往新妇家居的修行坊而去。

修行坊坊吏们也早得知会,坊门大开供迎亲队伍出入。虽然来俊臣一行迎亲队伍极尽招摇,但却有一点不美那就是坊间观礼者实在不多,多数坊民都门户闭紧,不敢迎凑这样的热闹,也使得这一份喧闹颇有一份孤独与尴尬。

来俊臣入坊眼见此幕,心中大有不满,摆手指挥党徒们冲进街曲打砸那些大门深掩的坊户,喝令他们门前堆柴生火,为自己的婚事助兴。

修行坊坊街上,有一道颇为醒目的沙堤,直通坊内一大户人家,正是宰相豆卢钦望府邸。这沙堤乃是宰相专属的殊荣,寻常坊民出入坊间,是绝不准私行于上的。

不过来俊臣并其党徒们哪管那些,寻常小民婚嫁尚且可以免于宵禁约束,堂堂来御史大喜,行一行宰相沙堤又有何妨?

这群人不单专行沙堤,甚至有人兴之所至还特意抛沙扬土、破坏沙堤,自有一种将宰相尊严踩在脚底的恣意欢快。

如此一番喧闹,迎亲队伍终于抵达曲里新妇之家,乃是尚方监主簿王庆诜的府邸。

此时这府邸也是门户大开,已经做好各种送亲的准备,只是整座府中并无婚嫁的热闹,在这深秋夜中反而透出一股悲凉,出迎的族人们一脸寡欢,甚至就连那彩帛扎裹的灯火都显得空洞无比。

来俊臣一行人自然不理会王家是如何滋味,闹哄哄登堂去,更有徒众们兴致盎然的戏弄迎亲诸礼。但王家结了这样一门恶亲,本就有苦难言,更是不想看来俊臣党徒们于此戏闹招摇,只求快快将人送走了事。

王家这种冷淡态度,自然令来俊臣大为不满,不过念及终究是自己婚事,倒也没有将这份不满发泄出来,只吩咐将新妇架上婚车,归家自作戏乐尽兴。

队伍再行上坊街时,突然前方当街豆卢钦望门庭大开,一批壮卒自其家门内涌出,架设起各类障车器物,甚至就连门前列戟都被架在了道路正中充数。

眼见到这一幕,来俊臣不免一乐,笑语道:“我与豆卢相公平素没有什么交情,不意相公能有雅兴,使派家人为我助乐,该要入前见一见。”

障车之礼渊源已久,最初不过是给婚礼增添乐趣的戏闹方式,后来虽然渐渐演变成恶俗,多被奸猾者用来敲诈财货,小民人家深受其苦。

不过来俊臣跟豆卢钦望本就没有太大交集,自觉对方也不会借障车为难他,真要对他有不满,当时在政事堂大可直接否定这桩婚事。

因此眼下他心情还算轻松,脸上带着笑容策马上前,可是等到行入那障车栅栏近前,看清楚站在那里一人之后,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头脑也是一片空白,紧接着身躯更是斜斜栽落下马。

后方诸党徒见状后忙不迭上前扶起来俊臣,来俊臣却挥手推开众人,匆匆入前向着对面障车众人里的一个魁梧大汉深施一礼,并颤声道:“请问杨九公,代王殿下是否、是否在此?请九公引见,卑职亲望拜见殿下!区区卑人行礼,岂劳贵人近者亲来助兴,殿下凡有所教,卑职无敢违背!”

杨思勖抱臂站在栅栏后,望着来俊臣冷笑道:“殿下入坊访故,却被你徒众喧扰得雅兴全无!想见殿下,先把坊街沙堤修好。豆卢相公体面,岂容狂徒践踏!”

杨思勖嗓音极高,特别在对面鼓乐喧闹悉数停止的情况下,更是直接传到了豆卢钦望府内中堂里。

听到外间传入的声音,堂中豆卢钦望老脸上顿时泛起一丝苦笑,看了看坐在对席的代王殿下,更觉满心苦涩与无奈。你要搞来俊臣,搞就是,为啥要把老夫拉下水啊!

代王今日突然离宫入坊访他,豆卢钦望心中已经隐隐感觉有些不妙,匆匆自政事堂归邸,希望赶紧将这个麻烦货打发出门。

他不是没想过眼下这种可能,只是心中还暗存期望,代王归都不久,未必会对都内人事尽知。再说眼下的代王处境也绝不从容,再专程入坊刁难得罪来俊臣,在豆卢钦望看来实在是有些意气用事。

可是代王在堂东拉西扯,对豆卢钦望几番暗示送客都视而不见,也让豆卢钦望越来越觉得不妙。但他还存一丝幻想,这是代王与来俊臣之间的矛盾,代王在他家无非要一个歇脚的地方,接下来无论再怎么,他不过问、不插手,务求不沾身。

可是现在,代王非但拿他沙堤被破坏当借口,甚至连他门前列戟都被拿去拦路。他要知道代王做得这么绝,索性自己亲自把沙堤用那列戟给扬了!

偏偏代王还一脸知心的望着豆卢钦望,口中则说道:“相公不必为此杂事烦忧,且不说我与来某本就积存龃龉,单单今日在堂做客,见他党徒如此嚣张,于情于理,不能袖手旁观!”

豆卢钦望苦笑一声,抱拳道:“民间婚丧,本就不以俗规约束,殿下难得过府,不必为此闲事扰了兴致,明日再着县府衙官使人修整即可。”

“宰相自是百官领袖,群臣的表率,所涉诸事,又怎么会有大小的区别。我使员众外出问责,或有越俎代庖之嫌,但却绝不是吹毛求疵!”

李潼正色说道,望着豆卢钦望已是一脸的不满,老子就是拿你做幌子,还跟你讲理,你越抗拒,我越兴奋。

他又抬手指了指乐高说道:“且将阿九召回,让豆卢相公家人出面。否则来某还要以为我是挟私报复,不能明见他自己已经逾越了尺度!”

乐高闻言应是,迈着小腿匆匆出堂,不久后便与杨思勖一同回堂,杨思勖更上前叉手道:“禀殿下,来俊臣闻教后,已经亲自去修补沙堤。”

豆卢钦望闻言后脸色更是一苦,同时不免惊异的看了看代王,诧异于来俊臣那样一个凶人竟对代王如此忌惮,仅仅只是一个家奴传话,竟然吓得自己亲自去修补沙堤。

两人旧怨他自有闻,但日前来俊臣帮助薛怀义打杀了代王近人,豆卢钦望也是知道的。来俊臣事后并没有受责太多,甚至还有幸能娶太原王氏女,虽然当中曲隐豆卢钦望也自心知,但也多多少因此影响了他对有关代王的判断。

讲到在时局中的尴尬,豆卢钦望较之代王更有甚之。他之所以苦守宰相这个位置,甚至都跟贪恋权势无关,况且在政事堂中每天过得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唯恐违逆圣意,也实在享受不到丝毫身为宰相的威严与权力所带来的快感。

之所以还要绞尽脑汁保住这个位置,纯粹是因为被架的太高了,根本就找不到机会从容退下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到了不进则废,一旦没了相职,灭门之祸可能就会接踵而至。

所以,豆卢钦望所奉守的原则就是明哲保身、谁也不得罪。

甚至今天代王登门的时候,他还不乏真挚的跟代王解释一番近日政事堂对代王一系频频施压,他只是被梁王胁迫附从,希望代王能够理解他的苦衷。

这对豆卢钦望而言,已经是极为诚恳的表态。他甚至都暗示代王,只要能够保证他平稳落地、退出政事堂,他愿意将自己的权位拱手相让,甘心回关中做一个老农夫。

不过对于豆卢钦望的恳求,李潼只是充耳不闻。身在什么样的位置,就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宰相你做了,俸禄你享了,遇事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

况且眼下他所追求的,已经不是一个政事堂席位能够满足。他已经非常厌倦武周朝这妖风四起的氛围,在这样的氛围之下,任何民生国计的实务都无从谈起。

漕运这么显而易见利国利民,能为国家增加收入,能促进南北融合,甚至还能保证百官俸禄所出的事情,居然就被当作一个攻击他的下手点,逼得王方庆一筹莫展,甚至给他出馊主意。

让你们当个人,真是难为死你们了,既然都不想好好过,老子充啥忧国忧民的圣母,看谁路子野!

李潼不再跟豆卢钦望交谈,只是坐在席中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其家中堂布局摆设,尬聊了一下午,倒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如此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哭丧着脸的来俊臣才被豆卢氏家人引入,这会儿早已经没有了迎娶五姓女的意气风发,甚至就连那喜庆袍服上都满是沙尘,让李潼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登堂前抓了一把沙土洒在自己身上。

“卑职拜见殿下!”

登堂后,来俊臣先向李潼见礼,然后又转向豆卢钦望,沉声道:“幸得圣皇陛下恩许,诸政事堂相公见证,卑职能攀附高第,一时忘形,兼徒众粗鄙失礼,竟踏伤豆卢相公沙堤,实在罪大……”

讲到这里,他的语调生硬干涩,并没有多少歉意在其中,反而有一种忿怨的语气。

这也是他在外这段时间苦思冥想,才拿捏好的一个态度。如果代王是直接当街拦路刁难,那么来俊臣也只能认命,叩地请饶,至于代王会不会放过他,那就要看代王心情了。

可现在代王却在豆卢钦望府中发难,将这位宰相也牵连进来。来俊臣自知代王近日跟宰相们颇有不睦,与豆卢钦望之间也绝没有为其仗义出气的交情,既然这么做,想必是要借自己的凶名给豆卢钦望一些施压。

豆卢钦望闻言后心中自是一叹,但在代王面前,也犯不上跟来俊臣低声下气的解释什么,只是皮笑肉不笑敷衍几句。

“离都一段时间,巧逢来御史你再结新欢,对方是什么门庭?”

听到代王语调轻松随意,来俊臣心里暗松一口气,自知这态度算是迎合了代王的心意,起码此夜不必担心人身安全,连忙又恭声道:“乃是太原王氏晋阳大房,尚方监主簿王庆诜家中次女。卑职自知出身寒伧,绝难匹配如此名门高第。但也幸生于慈氏圣皇掌御之天下,才用不循一法,野士各有所进,君恩庇下,不问高低,寒素服紫,下士……”

他还是担心代王一时怒气,对他痛下杀手,所以言辞中紧扣他迎娶王氏女是得了圣皇陛下恩许的,希望代王能有所克制。

“即便不论君恩博大与否,此类在朝不能匡正规矩、在庭不能谨守礼仪的名门败类,来御史势位显在,配之绰绰有余,倒也不必过分自谦。但懂得感知君恩总是一桩好事,相别三日,倒让人有刮目相看之感。”

李潼嘴上这么说,视线却暗瞥豆卢钦望。

豆卢钦望自是被瞧得一脸尴尬,同时心中也是暗暗有怒,只觉得自家这一下午珍馐进奉都喂了狗,还要被如此指桑骂槐。

至于来俊臣,则就恭敬得多,并不因代王如此贬低自家丈人而有丝毫恼怒,反倒因为自己被夸而略有感动,忙不迭又叩首道:“旧年唯恃皇恩,多有恣意,自从被殿下道左教训之后,卑职痛定思痛,不敢忘记殿下教令。但朝中幸进邪流实多,如卑职这种唯奉刑典、专注一事的卑才也不能免于迫害,偶有失守便……”

这样的话由来俊臣口中说出,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但也不得不说,单单刑事这一项,来俊臣真是一个任劳任怨的人才。

“刑事不需诉我,但事外却有人情。你有没有触怒我,不必今日议论。我今日入坊,也不是专为问责你,此事还有后应,余后再说。既然今日遇上了你的喜事,也就凑一凑幸,一万缗障车钱,即刻着人送至豆卢相公府上,代我多谢相公今日款待。少一钱,礼车不准出坊!”

豆卢钦望听到这话,忙不迭起身摆手道:“这不必、大可不必……”

然而来俊臣对他的话却恍若未闻,只是又对代王作拜道:“卑职一定谨遵殿下教令,即刻着人将礼钱奉送相公邸中!”

李潼站起身来,对豆卢钦望点点头,并说道:“今日与相公座谈论事,不觉夜深,叨扰过甚,告辞了。”

说完后,他便迈步往堂外行去,自有一众亲事入前拱从离开豆卢钦望家门。

“殿下请留步、殿下!此事大大不妥、不妥啊,请殿下收回……”

豆卢钦望还迈着老迈步伐在后方追赶,希望留下代王收回这个指示,来俊臣的钱,他真是无福消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到底弄啥咧!

然后李潼行出其府邸便即刻上马,并策马离去。至于他的目的,当然是让来俊臣敲开豆卢钦望的龟壳,炖上一锅高汤。

来俊臣站在豆卢家大门前,看着神情复杂的豆卢钦望冷笑道:“请豆卢相公归邸暂候,卑职即刻着人将障车礼钱奉上。”

豆卢钦望扫了他一眼,并未答话,转身退回了家中。

来俊臣这会儿心情同样不算好,代王的意图,他当然有领会。整人是他的使命,弄谁不是弄,更何况豆卢钦望在他小本本上一直挺靠前。

起码在做成这件事前,他不必担心代王会继续找他麻烦,尽管代王也说了,前事不会这么简单过去。但能安稳一刻是一刻,兴许梁王发威,不久后真就搞定代王了呢。

但话说回来,一万缗,真他妈的挺心疼!代王这小子,真是不讲究,薛怀义那种浑货差使他起码都有点表示,可代王一边差使一边敲诈,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来俊臣又恨恨看了一眼豆卢氏门庭,你们最好保管好我的钱,少了一钱,就多夺一命!

今天又是一个大章。。。久等了。。。

(本章完)

465.第464章 天子难挟,黄雀在后

第464章 天子难挟,黄雀在后

离开修行坊之后,李潼也并没有再返回禁中,直接回到了积善坊邸中。

代王直系亲属本就不多,如今家眷也都居大内,久不在邸,府中亲事护卫也泰半散去,偌大一座府邸,不免显得空荡荡的。除了前堂还有一些王府官佐留直,后院里也只有一些负责日常洒扫维持的仆佣在居。

回到王邸的时候,已经将近夜中。留直的官佐们匆忙迎出,李潼入堂后便屏退了众人,只是留下了姚元崇一个。

“殿下此行,想必是颇为顺利了?”

姚元崇见代王眉眼之间暗有喜色,于是便也微笑问道。

李潼闻言后便点点头:“来俊臣此人,虽然凶恶外张,但却内无风骨。今次走教,已经有所领会,明日之后,豆卢钦望再想吞声自避于事外,那是难了。”

讲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息一声道:“大事在谋,才知势力虚弱,如来某此类人物,都不免还要借其技力。唉,意气难有伸张啊!”

他这番感慨,也是言出肺腑。如今的他,看似在时局中也没少折腾,但其实真正在势,不过也只有入嗣孝敬以来这大半年的时间,虽然也运作成了漕运这一桩大事,但讲到对时局真正的影响,其实仍然非常浅薄。

这也是为什么仅仅只是离开神都几个月的时间,畿内的整体氛围已经对他颇有不善。说到底,终究还是没有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深刻经营,所以也就容易遭到人的撼动。

接下来他要操作的事情,神都局面越乱自然就越好,特别是政事堂的宰相们,一定要让他们有种火势即刻就要蔓延到自己身上的浓烈危机感,从而自发产生一种强烈的要改变当下秩序格局的需求与冲动。

宰相是百官领袖,这句话不只是说说而已。虽然武则天掌权以来,宰相杀了一批又一批,看起来全无尊严,但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其人内心里对于宰相的忌惮。

单从治国行政层面上而言,唐代的三省六部制度已经非常的完善。宰相作为这个体系中的最高位置,与皇权进行直接对话,对皇权的制约是一直存在的。

只要有这些位置,就存在这种制约,否则武则天大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这个问题,也就不需要一次次掀起酷吏政治,将宰相进行走马灯一样的轮换。

她的凶威,只体现在对具体人命的迫害上,但对制度仍然保持着敬畏,或者说她的威望并不足以对制度本身造成伤害。

只要宰相位置上的人有所改变,制度的力量即刻就会被激活,比如结束武周的神龙革命。宰相对皇权的制约始终存在着,只是一直被武则天巧妙的分而治之,让这种力量不能发挥其作用。

说到对制度的残害,武则天甚至比不上她的儿子李显。李显一朝,各种骚操作浪到飞起,权力被各方权贵所侵占,宰相才沦为真正的玩物。

大一统的朝代中,没有制度的维持,言何强大?结果被李隆基个小年轻一通斩首行动直接抄了家。就算韦后祸国,她祸祸的能有武则天大?没能力还想玩花活儿,结果当然是遭到反噬、身首异处。

李潼之所以逼迫来俊臣去针对豆卢钦望,而且恶意表现的这么明显,并不是为了搞掉豆卢钦望,起码现在不是。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激发出豆卢钦望的危机感和求生欲,你这老家伙尸位素餐也挺久了,再不折腾下,那就等死吧。

姚元崇听到代王感慨,便叹息道:“殿下此番所图,是要作大势的扭转,这远不是二三私意能够把握。唯人同此欲、力同此用,世道才可奔涌向前。若只是区区微众的恃武弄事,也只是捐身意气的狂妄之行,不过自毁形骸,给世道徒增忧乱。”

对于代王所谋,姚元崇所知甚深,甚至于其人传书,促使李潼做出了当下这个以小博大的决定。

“此图究竟善恶如何,且观后效吧。”

对于姚元崇的安慰,李潼也深有所感。

所谓政变,从来也不是兴之所至的突然莽起、攻其不备就能成功。他太爷爷李世民,那是有着实打实的开疆拓土、兴家创业之功,军政两界都积攒了深厚的威望。唐玄宗李隆基,则是其父李旦几十年的忍功一股脑的灌顶传承。

李潼这些条件都不具备,想要凭着自己独力一竟全功,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只能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一起努力。

“在京两衙军事审查清楚没有?”

抛开心中一些杂念,李潼又问向姚元崇。这当然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事前起意,这方面的工作其实一直在进行着。两衙军力的配比,李潼也早已经清楚,眼下再作询问,则就是针对已掌握的资料去预判一些后续可能会发生的状况。

姚元崇担任兵部夏官郎中,对于这些资料当然也不陌生,听到代王问起,伏案提笔疾书起来。

眼下的神都城中,南北两衙所驻守的兵力在五万左右。当然,这只是南省在籍的一个数据,实际相差很悬殊。

一方面,薛怀义此次出征,南北两衙军众都有抽调,具体的调度数字,只有政事堂知道。

同时,这一段时期,也是府兵轮番的一个节点。眼下已经到了深秋十月,在都府兵返回地方,地方折冲府番上入都。

选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既是一个休耕期,同时府兵内外出入,也能确保各条入京线路的安全,顺便给入都的秋税物货提供安保。

因此这段时间里,南衙诸卫兵数几乎每天都会有幅度比较大的波动。具体的数字,同样只有政事堂宰相才能尽知。姚元崇虽然在事兵部夏官,但也只能通过考勋等侧面资料进行一个大体的估算。

不过李潼的资讯获取也并非只有兵部夏官一途,而且由于府兵制的逐年崩坏,大量的折冲府名存实亡,至今还没有一个比较系统的梳理,有的折冲府已无一卒但却仍能逐年入考,这就使得兵部所掌握的资料也已经颇为陈旧。

想要掌握更准确的数据,还是要从尚方监、司仆寺乃至于殿中省尚乘局和都水监等提供物料、器械、牲力等侧面进行推算。

或许也难免会有虚报空额的现象,但诸司数据对比下来,能够将误差缩减到最低,在拿不到政事堂一手资料的情况下,这是最为靠谱的方式。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李潼对玄武门的执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大半年时间来在相关诸司也安插了不少的人手,这些人未必人人都能忠诚到与谋大事,但调取一部分所司籍册资料并不困难。

如果没有这些提前的工夫,眼下连驻京的两衙禁军兵力多少都不清楚,那还搞个屁!

结合这些资料,李潼估算目下在京的两衙兵力应该有三万五到四万五之间。之所以差额这么大,是给南衙诸卫府兵留出一个变量。府兵眼下究竟空额到何种程度,只怕就连他奶奶武则天和宰相们都不清楚,李潼又怎么会知道。

按照最大化的估计,两衙兵力是有四万五。

但这其中也并非全是有战斗力的战卒,类似左右千牛卫那种少爷兵,南衙诸卫中亲勋翊三卫,绝大多数都是官员子嗣在宿卫中,且派驻在诸权贵大臣家中担任亲事帐内。而且还有一部分匠户色役,也在南衙诸卫编制中。

再把这些水分挤去,那么驻京的可战兵力,应该在三万出头。

这个数字看起来或许有些小,但哪怕在府兵全盛时期的初唐,府兵账面数字有六十余万,可如果把番代、出征、驻边等种种因素都考虑其中,京中能够常驻的兵力撑死了也就五万多。

估算出的这个数字,为南北两衙的总和。这其中,北衙羽林加上千骑应该在一万出头。剩下的两万多,则由南衙诸卫进行分领。

从这个兵力对比上也能看出来,武则天为啥这么能折腾,南省宰相们不是不想弄她,关键是他么打不过啊!北衙兵力集中,而且直拱大内,乃是长上精兵。

南衙兵力虽然仍然占优,可是却分散在十几个卫府。只要其中有几卫、特别左右卫是宰相们控制不了的,反过来就能被北衙照脸突突。

李潼眼下的优势,就在于他是肃岳军第一任总管将主,肃岳军三千健儿驻扎于北邙山下,理论上来说,随时可以投入北衙作战。

但事实上这三千健儿只能作为一种震慑,真要跟羽林军动真格的,胜率堪忧,更不要说羽林军本身还有坚城驻守。

关键时刻,他真正能够动用的,只有千骑那千余人和潜伏在神都城中的敢战士与新潭附近的故衣社众。

但这部分人就算是能先发制人、攻其不备,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大内,可事后分分钟会被两衙包了饺子。如果没有其他相匹配的策略,这是一定会发生的。

他真要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兵变上,想要挟天子而令诸侯,别的不说,房州他三叔李显笑得后槽牙都得露出来。

掉线小十年,老子等的就是这一个机会!真以为老子窝在房州吃屎的!勤王,干那傻侄子,女皇的尊严,大唐的荣光,老子来守护!

干啥啥不行,恶心人却是第一名,李显这个小黄雀,简直就是他妈妈的守护小天使。在他没有入京之前,基本上杜绝了大家一条心、反周复唐的可能。

想到李显这坨臭狗屎,李潼也是满心的怨念,正是考虑到他三叔这个存在,他不得不考虑到最恶劣的情况,心里也并不敢作毕其功于一役的妄想,谋求大变的同时,还要力求给自己加上一条保险杠。

今晚不是大章了,明天多写点。。。端午三天假,尽量写到正剧情。。。并祝大家端午安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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