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赵毅立刻翻身下床,将行囊打开进行翻找,很快,他拿出了一个硬皮本子。

这是九江赵最新版族谱,修订人——赵毅。

赵毅是爱赵家的,要不然也不会为大帝的“阖族候封”而担惊受怕、惶恐不安。

但这爱,不多。

准确地说,是不盲目,是有选择性与针对性地爱。

毕竟,谁家族谱上会满是勾勾叉叉。

回到床上,将族谱摊开,左手在各个名字上不断摩挲划过,右手握着一支细毛笔。

此时的赵毅,不复风流公子哥模样,倒像是个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

“我觉得吧,阴司现在空落落了一大片,影响肯定很大,因此,为了阴间的秩序和阳间的平稳,我赵家更应该发扬一下玄门精神。

比如,挑派一些富有经验的族内长老和历代掌握特定部门的支房血亲,去支援阴司的重建工作。”

李追远没说话,把眼睛闭上了。

虽未得到回应,但赵毅还是自得其乐,连觉都不睡了,继续对着族谱上的名字进行勾选,时而皱眉纠结,时而忍不住“呵呵呵”出笑。

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谭文彬走了进来。

林书友:“彬哥,你去配眼镜了?”

谭文彬:“我找亮哥帮我跟人借了一副备用眼镜。”

林书友:“配眼镜不是要测度数么?”

谭文彬:“我这是老花镜,能凑合。”

调整了一下镜框,谭文彬把脸凑到林书友面前,摸了摸阿友的额头,又掐了掐他的脸,点点头,道:

“可算是看清了。”

林书友:“彬哥,你这眼镜一戴,还真有种当干部的感觉。”

谭文彬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比较麻烦,我都想再搞个助听器。”

“彬哥,你现在问题这么严重么?”

“刚清醒过来时,只是觉得感官恢复到以前水平,现在发现不是,退化得很快,已经低于正常人水平了。”

谭文彬躺上床,将镜框摘下放在床头柜,伸手揉捏起自己的眉心。

林书友站起身,看着谭文彬,神色严肃下来,问道:

“它们,居然敢这么放肆?”

在阿友看来,当初共同立下的誓言本就很仁厚了,这才多久就敢反水,简直太不像话。

谭文彬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

“问题不大,它们也没造反,只是现在有点吃撑了,想等一顿鞭子消化。”

“彬哥,你居然还在替它们说话。”

“新的阶段自然就需要新的磨合。主要是你彬哥我没本事,只能给枣儿却给不起大棒。”

“彬哥……”

“行了,叫你别去安慰润生,你就把劲头都使我身上了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要睡了,你找你家童子唠嗑去。”

“我现在感应不到童子……”

“嗯?”谭文彬翻过身,“童子离家出走了?”

感官能力下降的谭文彬,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洞察伙伴们的具体情况了。

“没,我确定童子还在我体内,但现在我们中间好像隔着很多东西,我找不到祂,祂也找不到我。”

“你起乩过了没有?”

“三只眼帮我施针时,让我近期不要起乩。”

“那就等回去后再说,小远哥会有解决方法的,睡吧,好好歇歇。”

林书友将灯关了,躺床上睁着眼。

外头有一盏招待所的路灯,阿友的床靠窗,灯光正好能透进来撒照到他的被子上。

以前童子需要起乩才能降临,那会儿无所谓,可后来童子进入自己身体后,不停地嘴碎,虽然有时候很烦,可慢慢也就习惯了,这一下子失了音讯,阿友心里还真是空落落的。

一念至此,林书友再次尝试在心底呼喊童子。

喊着喊着,一种莫名的感觉涌现而出,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下一刻,

林书友身上的被子悬浮而起,眉心鬼帅印记浮现,脸上被黑青二色填充,手臂和大腿上也都浮现出诸多鬼脸,阴阴抽泣和阵阵厉啸传出,中间还夹杂着鼓声。

本已经睡着了的谭文彬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后,问道:

“阿友,你不睡觉拍鬼片呐?”

“啪!”

悬浮着的被子落下,林书友身上的特殊变化消失,紧接着就传来了鼾声。

谭文彬叹了口气,下床,走过去帮林书友掖了下被子,然后走到卫生间上了个厕所,洗完手后身子往旁边墙上一靠,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蒙蒙中,洗手池上方镜子里浮现出四道身影,分别是蛇、牛、猴和蜈蚣。

蛇最安静,就盘在那儿,没什么动静。

牛鼻子挺得老高,蜈蚣长躯立起,触角张扬。

猴儿则在上蹿下跳,情绪有些激动,像是已厌恶这座“牢笼”,想要去获取外面的自由。

其实,原本谭文彬和它们之间的感情是很好的。

三根香时面对被附身的墓主人,这四位更是齐心协力保护他,才让他得以成为第一个苏醒过来的人。

但在关系交往中,能共苦难并不意味着能同富贵。

以前四头灵兽,除了邓陈外,另外三头状态都很差,需要依靠谭文彬以获得恢复,现在它们这一次可不仅是实力恢复,还更上一层楼了。

以前,在它们眼里是谭文彬让它们搭便车,是在给它们提供机会帮它们,现在的视角则变成了谭文彬在奴役它们。

青牛和白蚣想要获取更高地位,五官图本该平等;至于猴子,是纯粹想要分行李离开。

谭文彬就这么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它们闹,不但没生气,更是连半点回应都懒得做。

烟抽完了,把烟头一掐,走出卫生间准备继续睡觉。

隐约听到了对面的开门声,那是润生的房间。

润生回来了。

修补好且被擦拭过的黄河铲被放在床上,润生躺上去,右手搭在铲柄,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一样,整个团队里,好像就他,从来都不会有心事。

一只蛊虫从润生衣服里飞出,飘飘荡荡地落到了润生胸口。

……

丰都连日来的极端天气终于过去了,今日晴空万里。

张迟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妹妹将铺子里最后一点东西装入蛇皮袋。

打好绳结后,秀秀直起腰,擦汗舒气。

“哥,我叫好车了,应该一会儿就到。”

“也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来收铺子呢,这么着急干嘛。”

“人家什么时候来是人家的事,我们既然合同都签了,药也吃了,那这铺子,还是得早点整理出来为好。”

张迟没再反驳,而是伸手有些不舍地抚摸身前的柜台。

“秀秀,哥喜欢这个柜台。”

“那我找木匠按照这个款式,给哥你再打造一个。”

“你不懂,这不一样,新柜台没这个味道,这是用阴气滋润过的,在它旁边,走阴能更省力。”

“哥,这柜台本就是上一任棺材铺留下来的,我们既然要转回去给人家,这柜台肯定得给人家留下。”

“就不能……”

“哥。”张秀秀提高了音量,“人家,其实没那么好说话,真的。”

张迟缩了缩脖子,自从那晚的事情过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妹妹对自己,不似过去那般敬重了。

赵毅的身形出现在门口,道:“哟,都收拾好了是吧?”

“嗯,都收拾好了,等把这里的货运走,我会把这里再重新打扫一边的,你放心吧,毅哥。”

秀秀倒了一杯茶,主动走向赵毅。

“毅哥,你喝茶。”

秀秀本想靠得再近些,但很快,她就停下了脚步。

赵毅身后,出现了两个长相出众、气质过人的女孩,而且,她们还是双胞胎。

秀秀愣住了,她觉得这两个女孩自己好像见过,却不记得是在何时。

确实见过,就在谈合同的那一晚,但当时姐妹俩不仅身上的伤势极重,更因寿元折损而“年老色衰”,与当下清新靓丽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

梁艳伸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正好口渴了。”

梁丽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秀秀,嘴角略带挑衅和讥讽。

都是女人,哪能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意思。

赵毅伸手,把梁丽嘴角抹平,提醒道:

“别这么笑,显得刻薄。”

随即,赵毅对张家兄妹道:

“车我给你们叫好了,就在外面,现在把你们的东西都搬上去,然后我和你们去街道办手续。”

等赵毅走后,铺子里就剩下梁家姐妹。

梁艳撸起袖子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梁丽:“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惠了?”

梁艳:“被你衬托的。”

梁丽:“至于么,就为了一个男人,你就胳膊肘往外拽了?”

梁艳:“那你多发扬一下风格,把他让给我。”

梁丽:“哼,做梦!”

梁艳:“那就干活儿。”

梁丽嘟了嘟嘴,拿起一块抹布,洗后挤干,开始擦柜台。

擦着擦着,梁丽手上动作微微一停,道:

“姐,你别挣扎了,你争不过我的,我比你年轻。”

梁艳把簸箕倒入外头的垃圾箱里,用扫帚敲了敲,没好气地回应道: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们是双胞胎。”

……

街道那里手续办理得很顺利,但在看见“阴萌”的名字后,负责办理的中年人摸了摸谢顶的头,疑惑道:

“这个名字……”

中年人又把委托书拿出来,确认了一下:

“还真是阴家小妹儿。”

赵毅:“嗯。”

中年人抬头,看了看赵毅,问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赵毅:“朋友。”

中年人:“哦,妹儿耍朋友了。”

自从阴家老爷子生病几乎成植物人后,阴家棺材铺就是由阴萌一个人支撑,鬼街的铺子都是街道名下的,算是以前的公产,因此,在知道阴家特殊情况后,在各方面也会适当给予些照顾。

在得知阴家老爷子去世后,街道的人也替那阴家小妹儿舒了口气。

后来,阴萌来街道办退租,说是要去东部沿海哪个地方来着,地名忘记了,也不好记。

现在看来,应该是混出来了。

中年人仔细打量着赵毅,明明一身鬼街买的便宜假货,但穿在赵毅身上却一点都不显假,连手腕上的金表都在反射着光。

看来,阴家小妹儿是耍了个条件很不错的朋友啊。

赵毅能“看”清楚中年人的想法,只能说,幸好润生陪小远去勘测了,没来。

办好手续,走了出来。

秀秀主动开口道:“毅哥,为了报答您对我们兄妹的救命之恩,我们能请您吃顿饭么?找个小饭店,我亲自去后厨做饭,我的手艺很好的。”

“不了,咱们因果了了,日后就是陌路人,你们自己保重。”

赵毅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

赵少爷的嘴很会骗女人,但只骗对自己有用的女人。

坐在轮椅上的张迟没来由地开口道:

“瞎做什么美梦呢,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张秀秀背对着自己哥哥,眼里流露出一抹厌恶。

她生平第一次,对自己哥哥以一种嘲讽的语气说话:

“哥,要是没你拖后腿,兴许还有希望呢。”

“听出来了,我妹妹长大了,把哥哥当累赘了。”

张秀秀叹了口气,转过身,抓住轮椅靠背,推着自己哥哥向另一个方向行进。

很长一段时间里,兄妹俩都没人说话。

等到新铺子门口时,张迟面露释然道:“秀秀,咱俩分开过吧。”

“哥,你养了我小时候,我不可能撒手对你不管的,咱张家的那些术法,你教给我吧。”

“秀秀,哥以前不教你,可不是为了藏私,这些东西学了,就没回头路了。”

“我知道,但我不想走回头路了,随便找个男人嫁了,以前行,现在,不行了。”

“不是,你才见了那男的几次,就……”

“对,咋了?”

“成,哥随你。”

赵毅肩扛着订做好的牌子走回铺门口,里面打扫得很是干净。

忙活完的姐妹俩,正坐在门槛上磕着瓜子。

赵毅将新牌子挂上去后,三人站在牌子下面,看着“阴家棺材铺”五个字,检查着有没有挂歪。

梁艳:“这铺子,以后就空在这儿了?”

梁丽:“房租很便宜。”

赵毅:“留个铺,留个念想,万一哪天那位出来了,指不定会逛到这里故地重游。”

梁艳:“逛到这里?”

梁丽:“她不是在地下么,还能上来?”

赵毅:“对大帝来说,整个丰都,不都是祂的牢笼么,至于地下……你总得给她一个来到地上的理由。

梁艳,你去买木材,梁丽,你去购置一套做棺材的工具。

采购好后,就堆这铺子里。”

给姐妹俩分配好任务后,赵毅去附近小店里拿起话筒,给张鑫海呼了过去。

他的大哥大是找回来了,但经过那一夜后,坏了,还没来得及重新置办。

呼了没多久,就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从自己面前小跑而过,对老板道:“老板儿,打个电话。”

说完,一边用侧脸和肩膀夹住话筒,一边就着传呼机上显示的号码进行拨号。

话筒被人拿走,挂回话机。

张鑫海扭头,看向赵毅,随即吓得一哆嗦。

赵毅:“不是叫你帮我找个会开卡车的么,你怎么亲自来了?”

张鑫海:“别人来,我不放心。”

那天亲眼目睹一根棍子串起两个人的恐怖画面后,张鑫海回家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再接到赵毅的电话,得知需要找人开那辆卡车回南通,张鑫海真不好意思请别人来,生怕把别人吓出个好歹。

赵毅把张鑫海带到卡车停放处,将钥匙交给了他。

张鑫海攥着钥匙,先跑到后车厢,确认里面空荡荡的后,舒了口气。

“喏,地图上给你标注好了,把车开去舟山这个镇上。”赵毅掏出一沓钱递过去,“这是费用。”

张鑫海连忙摇头:“不,我不要钱。”

主要是,不敢要。

赵毅:“真不要钱?这样,我给你翻倍吧。”

张鑫海:“不用了,我也不缺这点钱,好歹也是个小老板不是。”

赵毅略作玩味地再次问道:“真的不要?”

张鑫海很是坚决道:“不要!”

赵毅点点头:“你是会做买卖的。”

张鑫海:“现在这算什么买卖呀。”

赵毅:“那你以后想干啥大买卖?”

张鑫海有些不好意思道:“嘿嘿,我想造汽车。”

“成,那你加油。”

“开玩笑的,让你见笑了。”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赵毅把脸压到张鑫海面前,幽幽道,“就像,我都没想到你居然敢亲自来。”

张鑫海被吓得连连后退,后背贴到了车子上。

“哈哈,好了,路上小心,慢点开。”

看着张鑫海把卡车开走后,赵毅在附近找了家小茶馆,剥着花生喝着茶,对着大好阳光眯了一觉。

醒来后见有人穿行其中,“叮叮叮”敲着工具,赵毅就喊了一个过来给自己采耳。

采完后,赵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绿豆般的小药丸,指尖捏碎了丢茶杯里,然后往自己左右耳里都倒了些茶水。

这采耳舒服归舒服,但次数多了,容易采出中耳炎。

回到棺材铺,梁家姐妹那边已经完活儿了,铺子里被材料堆得满满当当。

赵毅:“塞得这么满,你们好歹给人家把工作台空出来呀。”

梁艳:“要不要请人看店。”

梁丽:“堆得有点多,怕有人来偷。”

赵毅摇摇头:“不用。”

新铺开张,鞭炮花篮什么的,就不弄了,毕竟店主本人现在还在阴曹地府。

不过赵毅还是替阴萌走了一下基本流程,墙角处设了个小供桌,墙壁上贴了幅财神爷。

梁艳和梁丽对视一眼,姐妹俩都觉得在这个店里贴这个好像有些不合适。

事实上,她们先前准备的,是酆都大帝的画像,这在丰都很容易买到,但赵毅坚持说开业做生意的事儿,得归财神爷管。

等香烧完,赵毅命姐妹俩把铺子门关上,上了把锁,钥匙则被赵毅随手丢向铺子屋顶。

赵毅:“行了,回去。”

梁艳:“我们回九江么?”

赵毅:“我得先跟着姓李的回一趟南通,你们先回九江。”

梁丽:“我们和你一起。”

赵毅:“老家还指望着你们去收尸治丧呢,给孙燕办得体面点,也帮我带句话,等我从南通回来,就去坟上看她。”

其实,收尸不是最主要的,人都死了,再多仪式也没太大意义,但家里还有俩活人在,电话到现在也打不通,得派人亲自回去,告诉他们这一浪结束了。

“哦,对了,这是咱老窝阵法布置图,你们拿去看看,回去后别想着叫他们开门,他们绝对不会开的,你们自己把阵法破了,再把他们俩揍一顿踩在脚下,这样他们才能确信你们是真的。”

鬼街,棺材铺。

墙壁上的财神像悠悠然脱落,落到地上后,开始快速变黑,最后,化作了一滩烟灰。

……

“亮亮哥,数据汇总好了。”

李追远将表格递给薛亮亮。

薛亮亮一边翻看一边进行对比:“第一批勘测队虽然出事了,但是他们给出的数据,是正确的。”

李追远:“嗯。”

坐车回招待所途中,看见沿途墙壁上已经写上了各种标语。

其实,动员和安置工作,早就已经在展开,如今,则是正式走入了快车道。

项目计划书上冰冷的数字,落在这里,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与实实在在的家庭、亲族。

李追远忽然觉得,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术法?

只是这术法,不是谁都能学,更不是谁都能用,反正,即使是他,也没信心可以去学会,甚至心里有种不敢去触碰的敬畏。

毕竟,就算是大帝,也只是借势而动,并没有一丝一毫地阻挡,哪怕淹的是祂的道场。

回到招待所时,看见门口一辆中巴车上坐着不少熟悉的面孔。

翟老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正在做着告别,这是要离开了。

薛亮亮与李追远下车去打招呼,翟老拍了拍薛亮亮的肩膀,然后亲昵地搂住李追远。

“翟老,一路顺风,再见。”

“我们会再见的,小远。”

李追远闻言,马上抬头看向薛亮亮。

薛亮亮脸微微一红,撇开视线,仿佛刚到丰都,欣赏起了这里的美景。

翟老已经答应去海河大学任教了,这种行业内巨擘,压根不用承担具体的教学任务,偶尔开个公开课就够学生们受用的了。当然,翟老之所以答应的一大原因就是,薛亮亮把小远给卖了。

送别翟老后,薛亮亮带着李追远去罗工房间,罗工今晚也要离开了,薛亮亮会陪他一起。

会议结束后,大部分人都各回岗位,罗工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李追远进来时,看见罗工正在看一份计划书,工程地点在西域。

罗工拍了拍手中的文件,对李追远道:“小远,要不你也别回去了,和我们一起去一趟西域。”

说着,罗工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感慨道:

“西域,人美景美,不少地方,漂亮得跟童话世界似的。”

薛亮亮开口道:“老师,小远要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的。”

罗工闻言,笑道:“那我打个电话……”

薛亮亮:“老师,我觉得这样搞特殊化,也不太合适。”

罗工点点头:“嗯。”

其实,期末考试这种东西,李追远就没参加过,特殊化,他早就搞过了。

不过,罗工肯定不清楚这里面的具体操作,这种小事,自然是薛亮亮说什么是什么。

薛亮亮不是诚心“欺上瞒下”,而是他清楚小远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罗工:“小远你我是不担心的,你给我带句话给那林文斌和谭书友。

就说,是我让他们好好考试,等考好了,下学期再拿个奖学金。”

李追远:“老师,奖学金就算了吧,毕竟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

罗工:“在学校学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开展工作么,你们都已经在实习了,我也看过你们的实习报告,当地单位给的评语反馈让我都觉得是在刻意拍我马屁,后来想想不对,这马屁也不可能拍得这么露骨,说明你们是真干得很不错。”

李追远等人的实习,次次都是去应对特殊事件,把那些事件解决后,当地单位自然十分感激。

当然,这也是薛亮亮挑得好。

普通的活儿,他也不会下派给李追远,虽然薛亮亮本人并不清楚这一点。

罗工:“所以,该拿的就拿,别不好意思,你们应得的。”

李追远:“好的,老师。”

薛亮亮:“小远,好好考。”

薛亮亮对李追远使了个眼色,同时嘴角轻轻勾了勾,除了公家会发评的奖学金外,他薛亮亮还设立了自己的奖学金,到时候,他还能亲自给小远发奖。

嗯,如果小远当时人不在金陵学校里的话,他也可以亲自去一趟南通。

离开罗工房间,李追远来到谭文彬和林书友房间里。

谭文彬正在卫生间里照镜子,林书友则闭着眼坐在床上,嘴唇轻微嗫嚅。

“小远哥。”谭文彬走出卫生间。

李追远:“它们在吵你么?”

谭文彬:“不吵,邓陈很乖。”

这时,林书友脸上再次浮现出黑青二色,眉心的印记开始流转。

李追远目光一凝,沉声道:

“放肆!”

刹那间,黑青二色消散,眉心印记敛去。

鬼帅的气息,在如今的少年面前,是完全不够看。

林书友睁开眼,慌忙解释道:“小远哥,我没在起乩。”

李追远:“以你现在的乩童水平,起乩完全可以做到忽略形式,心意引动了。”

林书友:“哦……”

李追远:“最近不要想念童子,祂感应到你的想念也会躁动,然后你们俩都会很难受。”

林书友:“原来是这样。”

阿友现在多了一层鬼帅身份,这是大帝强行赐予的,这等于是把真君身份给盖住了,童子也被封印了下去。

以他们自己的实力,去强行破印的话,很可能导致林书友身体炸裂,童子魂飞魄散,集体自爆。

李追远:“对了,罗工要求你们期末回去考试,奔着拿奖学金去的。”

谭文彬:“额……”

林书友:“什么!”

谭文彬这时候才记起来,自己好像还是个班长来着。

不过感觉班里应该重新选举新班长来了,总不能一直空着那个位置。

林书友看了看自己挂在背包上的双锏,这双锏拿久了,再去拿笔,总觉得很不适应。

李追远走后,林书友颓然地坐在床边:

“彬哥,我们还得复习功课?”

“把题目都写满别空着就行,任课老师会给面子,不会让你挂科的。”

林书友闻言舒了口气,道:“呼……那就好。”

谭文彬:“不过要拿奖学金的话,成绩就不能太难看,就算不算实习分,卷面成绩也得名列前茅才行。”

林书友:“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谭文彬:“你不是自己高考进来的么,难道你高考时起乩让童子帮你考的?”

林书友“噗哧”一声,道:“祂帮我考试,我连高中都上不了。”

许是又思念起了童子,林书友脸上青黑二色马上就有再度浮现的趋势。

阿友马上疯狂甩头,把对童子的想念抛开。

谭文彬:“那你还怕什么考试?”

林书友:“刚高考时我不怕,上学期我也不怕,但这不是上大学久了么,我感觉自己在功课和学习方面,退化得厉害。”

谭文彬:“放心吧,都一样,我们虽然不在学校,但学校里的同学也不是都在刻苦学习,大部分其实也是在享受大学生活,他们退化得,只会比你更厉害。”

李追远推开了润生房间的门。

润生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个小盘,上面有一块肉脯,蛊虫正在进餐。

阴萌没回来,但这只蛊虫回来了。

“润生哥,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好。”

李追远打算关门离开。

“小远。”

“嗯?”

“十八层地狱有多深?”

“萌萌没关在下面,而是在最上面。”

“那如果要去接她的话,可以直接去最上面么?”

“应该不会给我们行这个方便,大概率,还真会让我们从最底层走。”

“那路会很远吧?”

“润生哥,我们去接萌萌的时候,把家里三轮车带上就行。”

润生笑了。

这是他以前曾对小远说的话,当时他每天早晚接送小远去高中,还说以后也要陪着小远去上大学。

那时的润生,不知道南通距离金陵有多远,他只知道:

凡是能用三轮车蹬到的地方,都不远。

……

陈旭和李追远等人一同坐车先去往山城,然后在山城机场坐上了回南通的飞机。

薛亮亮说得没错,陈旭确实是个怕寂寞的人,他喜欢聊天,所以李追远就把他安排着与谭文彬坐在一起。

至于李追远身边,则坐着赵毅。

相比于事先说好一起走的陈旭,赵毅才像是那个加塞者。

赵毅:“我这不是想老田了么。”

李追远:“不至于想到老窝都不回吧?”

赵毅:“小远哥哥~”

李追远闭上了眼,准备在飞机上睡觉。

赵毅:“我晓得你这次回去会帮他们解决身上的问题,多我一个不多,顺手帮我也料理一下呗。”

李追远像是睡着了。

林书友从空姐那里接过来餐食,递给赵毅。

赵毅接了过来,对林书友郑重拱手道:

“多谢林兄!”

林书友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是八宝粥,你抓住这个拉环往外扯,就能打开。”

赵毅照做了,成功打开了八宝粥,惊呼道:

“想不到这等坚硬之物,竟有如此简单的打开之法。”

“那个,勺子在这盖子底下,你得先抠下来,再打开。”

“原来如此,此勺可折叠,相当精巧。”

“呵呵。”

“敢问林兄,我等现在可是在天上?这窗外下方的白色,是否是那白云?”

“对,没错,我们现在在飞机里面。”

“飞鸡?这世上,竟真有似鲲鹏之物?”

“这是一种机器……”

林书友正在耐心解释时,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见李追远在睡觉,就对赵毅问道:

“先生,想要喝点什么?”

“健力宝,谢谢。”

“好的,先生。”

林书友停止了对飞机的科普,呆呆地看着赵毅。

赵毅打开健力宝喝了一口,对林书友晃了晃瓶罐,道:

“这不是怕你无聊么。”

……

下了飞机,在机场门口,陈旭与众人告别。

他最不舍的,就是谭文彬。

这辈子,他就没聊天聊得这么痛快过,飞机准时准点平安着陆时,还让他感到些许遗憾,想着为什么不来点台风天,让飞机在中途机场临时停一下多好。

陈旭:“谭老弟,我接下来得外派去藏地高原工作一段时间。

等我回来了,我就马上联络你,你来苏州找我玩,我带你逛园林,听评弹。”

谭文彬:“那你今天别走了,我带你先去听咱南通的童子戏去,保管你听完后今晚睡不着觉。”

陈旭:“这么好听?”

谭文彬:“嗯,头疼得睡不着。”

陈旭:“哈哈哈!反正,以后机会肯定有很多,我得到内幕消息了,我们苏州马上就要建机场了,而且不止一座。

到时候你们出差回来,先落苏州,我来招待。”

“一定一定!”

陈旭坐车离开了。

赵毅:“小远哥,我们也打车吧?”

李追远:“不用,我们有车接。”

这时,赵毅看见秦叔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熊善。

因为熊善距离秦叔很近,所以赵毅不仅没能提前察觉到秦叔,也没能感知到熊善。

当秦叔走近时,赵毅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瞬间变得乖巧。

没办法,那晚秦叔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过深重。

秦叔:“小远,你太爷让我们来接你们。”

李追远:“太爷的发烧还没好?”

秦叔:“感冒发烧倒是好了,不过你太爷前天晚上在二楼露台解手时,不小心滑了一跤,摔裂了尾巴骨,暂时不能下床。”

李追远点点头,等自己回去把福运还给太爷,一切就都能好了。

众人坐上三轮车,开始返家。

途中,李追远问秦叔:“秦叔,你会开车吧?”

李追远记得秦叔摩托车开得很厉害。

秦叔:“会的。”

李追远:“家里又添了新车,以后你可以开车来接我们。”

秦叔:“新车在哪里,我去取。”

李追远:“不用,我让赵毅和彬彬哥他们去取了开回来。”

赵毅见到秦叔就立刻化作鹌鹑,白家镇那帮人要是再见到秦叔出现在江岸上,怕是得集体吓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回到家后,赵毅继续保持乖巧,先跟刘姨问好,再去专门找老太太磕头问安。

然后一溜烟地跑下坝子,去大胡子家找老田去了。

李追远没瞧见阿璃,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东屋后,没做耽搁,就先上了二楼。

隔着老远,李追远就听到了太爷的“哼哼”声,这是疼的。

“太爷!”

少年的声音一响起,屋子里的哼哼声就消失了。

等李追远推门而入时,太爷正拿火柴点着烟,刚点好,就很是潇洒地一甩手,将熄灭的火柴棒弹飞。

只是,太爷是趴在床上的,整个人也从昔日的红光满面变得憔悴不堪,这是怎么都无法掩饰的。

现在的李三江,真的开始像他这个年纪的农村老人了。

李追远清楚,这一浪他在两尊“神仙”之间打转,施展余地本就不大,有时候真得靠运气来支撑,而每次需要赌运气时,自己都赌成功了。

少年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握住李三江的手。

“太爷,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啊,回来了,是都回来了么?”

“萌萌没回来,她留在丰都了。”

“咋了,为啥不回?是觉得咱这里住得不开心……”

“是萌萌在丰都遇到一个亲戚,那亲戚非要把她留下来住一段时间。”

“亲戚?多大年纪?”

“很大年纪,比您年纪还大。”

“比我年纪还大?那应该没多久活头了。”

“太爷,我给你茶缸里再添点水。”

“萌萌那亲戚家里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

“有地不?”

“有,很大的一块地。”

“有钱不?”

“有的,家里屋子很多。”

“他自己子女呢?”

“他没子女了,就剩下阴萌一个带血缘关系的亲戚。”

“哦,那就不奇怪了,怪不得把萌萌那丫头留下来住呢。”

“住不了太久的,我以后会把萌萌接回来,她还是喜欢南通,喜欢太爷你这里。如果不是她那亲戚死活拦着,萌萌会跟我们一起回来的。”

“其实,也不用刻意接回来的嘛,而且,去也不是你去。”

“嗯?”

“让润生侯去,当上门女婿。”

(本章完)

第301章

南通已进入暑热,即使是在乡下,坐树下或者河边阴凉处还好,若是走到太阳底下,如同在被灼烤。

赵毅将自己领子扣解开,在经过张婶小卖部时,买了瓶汽水。

只是这汽水摆架子上被晒久了,喝一口进嘴里,竟有种温烫。

张婶:“小伙子,来根糖冰不。”

张婶指了指自己的冰柜,四四方方的一个白色胖墩子,上头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赵毅:“来一根。”

张婶:“来,自己选。”

考虑到村里消费水平,冰淇淋的种类并不多,赵毅选了个包装袋印有熊猫头的,这款冰淇淋在当下算是高端热销品。

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口感醇厚,奶味很足。

赵毅舔了一下唇边,看着手里被自己咬下一只耳朵的棕白熊猫,想着待会儿从大胡子家回来时,给姓李的也带一个。

小孩子家家的,肯定喜欢这个。

许是在和姓李的争斗中,自己次次吃瘪,他已经无心再和姓李的起正面冲突了,渐渐改为年龄歧视。

张婶手肘抵在打着胶带的柜台上,撑着脸。

看看赵毅,再看看小卖部墙壁上自家小女儿贴的明星海报。

以前张婶倒是不觉得海报里花里胡哨的家伙有什么好看的,但现实里看见“本人”了,感觉确实不一样。

可惜了,听三江大爷说,这小伙子是搞杂技团的。

就这么几个人的小杂技团,肯定也挣不了什么钱,最关键的是还得天南海北地到处跑。

张婶犹豫迟疑了很久,等赵毅站在小卖部铁皮屋檐下快要把手里“熊猫头”吃完了,才开口问道:

“小伙子,你结婚了没有?”

赵毅:“我孩子都有四个了。”

“天呐!”张婶捂着嘴,发出惊呼,“你才多大,你媳妇才多大啊,生得这么急?”

赵毅:“我老家有俩媳妇,可以分担压力。”

张婶拿起柜台上的抹布开始胡乱擦拭,像是在驱赶着什么脏东西。

赵毅笑着把冰淇淋木棍往垃圾桶一投,正准备往外走时,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老人,拉着一个板车往这边走。

板车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黄碎花上衣,灰色裤子,红色纽扣布鞋,额头上敷着一条帕子。

“呀,桂英婶子,英侯怎么了这是?”

张婶马上跑出柜台,来到板车边查看。

崔桂英手里还拿着另一条帕子,对张婶道:“来,接点水,我搓一下帕子。”

“我来,我来。”

张婶接过帕子,跑进店里拿水搓洗,出来时停顿了一下,就又将棉被扒开,从冰柜里取出一根冰淇淋,将它用帕子包好,递给崔桂英:

“桂英婶子,用这个给英侯敷上。”

崔桂英接了过来,替换了英子额头上的布。

李维汉则伸手进口袋准备掏钱。

“哎呀,汉叔,这时候你这是做什么!”

“该给的。”李维汉把钱递过去。

张婶把钱推开,跺脚道:“就是平日里请伢儿吃根冰棒就不行嘛?再说伢儿都这样了,这钱我咋收起嘛!”

李维汉在村里名声极好,当初日子艰难且名声不好的刘金霞他都愿意帮,更别提别人了,基本村里哪家盖房子起鱼塘什么的,凡是能搭把手的他都会去。

李维汉将钱收了回去,对张婶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

张婶:“英侯这是怎么了?”

崔桂英:“在教室里上课,忽然倒地上开始蹬腿嘴里也吐沫子,老师把她送去卫生院儿挂了水,现在不折腾了,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大夫说,不像是中暑了……”

张婶:“她爹妈呢?”

崔桂英:“她爹前阵子跟着曲四侯去市里工地上打工了,她妈也去工地上帮忙烧饭了,家里伢儿现在都放我们那儿。”

曲四侯算是村里比较知名的人物,在外面比较吃得开,经常能组织村里的劳力去外面干活儿。

张婶:“那你们该喊辆车的,不能这么把伢儿推回来,路上被人看到了,到时候村里传闲话。桂英婶子,你就对外说,英子这次是中暑了,没其它问题。”

崔桂英看向李维汉,李维汉眉头皱成了“川”。

有些特殊的病,要是得了,说亲时会很难办。

赵毅这会儿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他赵少爷虽说自幼久病成医,但可从来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人。

张婶:“眼瞅着离高考都没几天了,英侯这样,不会耽搁考试吧?”

崔桂英:“可不是,我和她爷一路上也是担心这个,我们家英侯读书是下大力气的,天天晚睡早起,要是因为这个没能考试,多造孽哦。”

张婶:“是啊,你们老李家这代是有读书种子的,小远侯不就得了状元么,他姐姐肯定也不会考得差哩。”

咦?

赵毅原本往前走的步伐,很自然地开始倒退。

一直退到板车边,瞧着躺在上面还不省人事的英子,伸手搭上脉。

没办法,赵少爷自幼饱受病痛折磨,感同身受之下,就见不得世人受疾患之苦,向来秉持着一颗悬壶济世之心。

三人齐齐看向赵毅的动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主要是赵毅面容形象太好,不像在耍流氓,而且这把脉动作,很是专业。

收回手,赵毅走到小卖部柜台前,从那里拿了一盒针。

赵毅自己的银针不在身上,但这种普通针也够用了,开封,抽出三根,在指尖摩挲,针尖滚烫的同时还流转出微弱的光泽。

“你这是要……”

崔桂英上前,没直接阻拦,但脸上也挂着不安。

李维汉抓住老伴的手,将其拉住,然后自己上前,对赵毅问道:

“小伙子,你会看病?”

“我是姓李……咳,放心,我是小远……小远齁的朋友。”

张婶:“你不是做杂技……”

赵毅:“走南闯北,会点江湖偏门。”

不再等待,赵毅直接施针。

连续三根针下去后,赵毅指尖对着它们写意一弹。

“嗡!”“嗡!”“嗡!”

三声蚊响。

英子睁开眼,侧过身,吐出一口浓血。

紧接着,她开始喘气,目光疑惑地扫向四周,这是真清醒过来了。

李维汉、崔桂英包括张婶,全部凑上前惊喜地查看。

“不是癫痫,是思虑过重、燥火郁结,再加上近期天气热,嗯……就当是急火攻心吧。

找三十年以上的老井,自井壁上刮取苔藓,早中晚堵住鼻孔一个小时;再弄点鸭血、猪血……最好是鸡血,要是凉拌吃不下,就炒个豆腐什么的,每天一海碗,吃下去。”

崔桂英一边记一边问道:“这样病就好了?”

赵毅:“会加重病情,但这些天人会比较亢奋,精神头比较好,她是要高考的,差不多等考完试后的暑假里,会生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一个月。年轻,身体底子好,问题不大,能养回来。”

崔桂英惊愕地看向李维汉,这“血药”吃了,病情还要加重?

英子坚定道:“我要高考,我要考试。”

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对英子来说,要是高考没考好,她的身体将永远留在村里。

崔桂英和李维汉将英子搀扶起来,检查孩子身体并询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等处理好,打算去感谢赵毅同时邀请人家回家吃顿饭时,却发现赵毅已没了人影。

张婶小卖部柜台上,还有一盒开封了的针,下面还压着买针的钱。

折了段柳枝,咬在嘴里,赵毅双手枕着头,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姓李的是那种可怕脑子,可他堂姐却因高考在即焦虑出了病,好歹一个姓的血亲,差距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想来也正常,血脉传承这种东西,在从娘胎里出来之前,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还真不好猜。

但生出来的小孩,就能很清晰地瞧出端倪了,比如自己将要去大胡子家见的笨笨。

那孩子是赵毅见了都眼馋的,如果不是那孩子“干爹”有点太吓人,赵毅都想去混个干爹当当。

走到大胡子家门口,赵毅停下脚步。

他来这里,是想见老田的,没掺杂什么东西。

可问题是,桃林就在那里,以自己当下的状况,就这般直接去了,难免会被那位误会是刻意为之。

正确的做法,还是应该先去请姓李的先走一趟,带个话,求个情,摸摸人家态度,然后自己再来。

赵毅之所以缠着姓李的要回南通,主要是因为南通有这片桃林。

要想解决身上出现一张脸的问题,自然得找身上有无数张脸的前辈去讨教。

“算了算了,先回去求求姓李的,就这样直接去,搞不好要被吊起来捶。”

赵毅毫不拖泥带水的一个潇洒转身,正欲迈开步子往回走时,脚步放缓,整个人身上的那股子潇洒利索劲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古代书生游戏乡野的婉约翩静。

林书友不在这里,所以这次,是真的苏洛上脸。

比起坐在驾驶位开卡车,苏洛明显更能接受当下的场景。

二楼房屋多了些,路也宽硬了许多,但这农田,这小桥流水,是当真亲切。

就是举目四周,没见到山头。

“就是不知,这里是哪处平原水乡。”

很快,苏洛的目光就被前方的桃花美景给吸引住。

桃林在普通人眼里,是随四季而变的,当下也早已过了花季,但有道行的人能破开这层虚妄,得见永远盛开的桃花。

苏洛现在用的是赵毅的身体,肯定能看得见,这一见,他就情不自禁地迈步向里走去。

萧莺莺今儿个出门进货去了,老田头坐在坝子遮阴处,吃着香瓜。

他一块,旁边婴儿床里的笨笨一块。

这瓜品种不对,不甜,但一老一少都吃得很开心。

老田头另一只手拿着蒲扇,给孩子扇着风。

照顾笨笨时,总能让老田头回忆起自家少爷小时候。

少爷那会儿也爱吃瓜,但体弱似无骨,很多东西不能随便吃容易不克化,这瓜还得老田剁碎煮熬后,加冰糖,再拿勺子给少爷小口小口地喂。

今儿个少爷就要回来了,他已经备好了吃食。

自打李三江生病卧床后,他就没再去和李三江喝酒了,只是每天去短暂探望一次,更不在那里搭伙吃饭,没办法,实在是那儿的压力太大,他一个人熬不住。

一扭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老田头视线中。

“少爷!”

老田头站起身,笑着跑了过来。

苏洛先是愣了一下,“少爷”这个称呼他以前也曾有过,再次听到,不免有些恍惚。

但在细看老田面容后,苏洛马上露出笑容。

这个老人他在“发小”的记忆里见过,是他把自己“发小”带大,现在看来,人老了,头发白了,背也佝偻了。

就和自己的母亲一样,那些曾对自己真心好的人,都会老去……故去。

“少爷,你没事吧?”

老田头双手在苏洛身上从上拍到下,确认没少什么零件后,马上道,

“少爷,你先坐着,我给你把吃食端出来,早就预备好了,就等少爷你回来了!”

老田头跑进了屋。

苏洛徐步走上坝子,看见了正双手抓着婴儿床栏杆看着自己的笨笨。

“这孩子,粉嫩玉琢,养得真好。”

苏洛习惯性伸手去摸自己手腕。

亲朋之家的孩子,见面当送点小礼物。

他生前不缺这些精致小物件儿,死后也记得陪葬了不少。

可这一摸,摸到的是一块金灿灿泛着铜光的劳力士。

“这……”

笨笨放开手,坐了下来,然后两只小肉腿慢慢蹬着,把自己挪到婴儿床另一侧角落,但脸上,仍挂着憨憨可爱的笑容。

老田头惊喜之下又受真情实感所困扰,第一时间没能发现少爷的变化,但笨笨看出来了,他不是那个以前喜欢挑逗自己雀雀的坏叔叔。

“少爷,来了,来喽~”

老田头端出来两个盘子,一个盘子上是热拌粉,另一个盘子上是茶饼。

这都是自家少爷打小喜欢的吃食,每次走江结束,老田头都会特意给少爷做一顿。

苏洛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茶饼,咬了一口细细品尝,赞叹道:“真是美味。”

老田头神情变了,他往后退了几步,双手习惯性一甩。

昔日用以攻击的双匕不见,滑入掌心的是两把小铲子。

“你到底是谁,为何假扮成我家……”

话还没说完,老田头的喉咙就像是被卡住似的,无法继续发出声音。

他以惊恐的目光看向苏洛,不是因为对方竟敢对自己出手,而是惊骇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竟敢在这个村里在这个坝子上为非作歹!

苏洛将余下半个茶饼放回盘子,看向那一脸难受的老田头,他摇摇头,道:

“不是我。”

桃林里,有风徐来,片片桃花脱落,吹拂至坝上。

苏洛转身,面向桃花。

这些花瓣在其面前飘飘荡荡,似在缓落,却又像永远都不会落下。

冥冥之中,仿佛有双可怕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这种被窥伺的感觉,苏洛生前死后,都再熟悉不过。

他习惯性地想要放任,任其施为。

可马上又意识到这是自己“发小”的身体,就马上将双手置于身前,做出抵挡的姿势。

婴儿床里的笨笨看看苏洛,又转头看向苏洛身前区域。

笨笨的眼睛,是能看见那位的,因为那位允许他看见。

此刻,笨笨模仿起了那位的动作

先是小脸前移,努力尝试下压自己的眉毛,尽可能地做出疑惑神态。

紧接着,笨笨把脸收回,露出憨态的笑容。

伸手,拉扯住自己嘴角,让自己一侧不笑,另一侧嘴角笑。

又发现自己模仿得不太像,自己脸上的皮肉也在笑,只得再伸出一只手揉捏着自己的脸,一通揉搓之下,笨笨身子后仰,倒在了婴儿床上。

没办法,再早慧的孩子也很难在这个连尿都把不住的年纪,流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冷笑。

很显然,桃林下的那位,发现了赵毅的不正常。

起初,它很疑惑。

因为它确认,当初自己把那本黑皮书丢给赵毅之后,赵毅并未打开,原封不动地交给那少年让其还了回来。

那眼下的情况就是:他不要自己给自己的黑皮书秘法,转而从那少年那里学了这个秘法?

短暂的疑惑后,它马上明白过来,赵毅为什么会在此时来到这里。

这一刻,赵毅最担忧也想极力避免的一幕,发生了。

桃林下这位并不在意自己被利用,一个一直在自封等死的人,没什么代价是不能付出的,但它需要交换。

那个少年就很懂事,每次都提着一筐子可供其开心的“水果”过来。

但这位,真就是空手来的,哪怕是真正的果篮也不提一个。

唉,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一片桃花,落在了苏洛眉心上。

笨笨刚刚坐起来,嘴巴就呈现出“哦”形,马上用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敢看,因为它生气了。

桃花纷散,老田头终于恢复了自由,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你到底是不是少爷?”

“我是。”

“那你在我家少爷身上做什……”

苏洛被一股无形巨力拉扯,面朝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大胡子家曾是村里首富,这坝子上的水泥地质量可比李三江家高多了,就这,依旧被苏洛砸出了一个凹坑。

“少爷!”

老田头心疼坏了,虽然不知道附身在少爷身上的人是谁,可这毕竟是自家少爷的身体。

正当老田头一个箭步奔出,想要去查看一下少爷伤势时,面朝下趴着的苏洛,开始在坝子上快速移动,宛若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拖行,“嗖”的一声,快速在地上摩擦。

“噔噔噔”,在滑过坝子台阶后,又继续在石子地上“哗啦啦”摩擦移动。

这场面,不用亲自体验,光是看就觉得好痛。

老田头飞身跃下,想要抓住自家少爷,但还是来晚一步,少爷的身体被拖拽进桃林中,而他本人则被弹飞,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老田头再次被提起。

李追远每次来与那位交流,都是带着十足的尊重,而谭文彬林书友他们,更是非常谨慎,不敢有丝毫造次。

老田头刚刚想要冲桃林的举动,已经是一种冒犯。

说白了,老虎打盹儿时脾气再好,也终究是老虎。

“咿呀咿呀咿呀……”

笨笨双手挥舞,像是在哭。

“噗通!”

被提起的老田头落回地面,身体抽搐几下,嘴角溢出鲜血,努力站起身,想再闯桃林,可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一咬牙,老田头捂着胸口向外跑去,他要去找那少年,当下只有他能救自家少爷。

只是,还没等老田头跑出大胡子家地界范围,一条桃枝就缠绕了上来,老田头整个人被强行拽起,再顺势一甩,最后稳稳坐到了婴儿床旁边的板凳上。

桃枝没入其衣服,控制住其躯体,老田头很是僵硬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蒲扇,开始匀速地扇风。

原本位于角落里的笨笨,慢慢爬到了老田头这边,埋下头,一边吹着风一边装作睡着的样子。

“叮铃铃!”

萧莺莺骑着三轮车回来了,车上装着四坛酒和两罐奶粉。

将三轮车推上坝子,她看见了坐在那里扇风的老田头和正装睡的笨笨。

萧莺莺将目光投向桃林。

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买来的东西搬进屋,再将材料搬出来,开始扎纸。

相较于水泥地和石子儿路,桃林下的软土更显亲切。

前提是,不去考虑那些不断侵入耳鼻的泥土,以及那越来越快的速度。

“啪!”

苏洛被甩入一个水潭内。

水潭很小,也就寻常人家四方桌的面积,但周围五脏俱全,琴棋书画环绕,更有酒坛点缀。

一袭宽袖长袍的男子背对着水潭,正在作画。

苏洛浮出水面,脸上的鲜血不断滴淌,汇入潭内。

“不知尊驾……”

男子手中的画笔微微一顿。

苏洛眉心的桃花印随之一闪,整个人被再次狠狠砸入水中。

过了许久,赵毅才再次上浮。

“呼……呼……呼……”

若是以往,水下屏息多久都没问题,可前提是得让自己做好准备,偏偏这次在水下醒来,开局胸前就断了气。

这天杀的水潭这么小,却这么深,赵毅差点在里头淹死。

环视四周,迅速分析好局面,赵毅开口道:

“您得信我,想着两手空空,我本不打算现在来的,谁知忽然就犯病了,那位又是个痴的,应是瞧见这儿桃花开得美丽,就给顺拐过来了。”

一根桃枝下来,先将赵毅捆住,再将其提起,最后收紧!

“嘶……啊……”

赵毅立刻体验到身体几乎要被勒爆的滋味。

饶是如此,赵毅也不敢反抗,哪怕他上一浪进步很大,但面对这样的存在,你不反抗还有理论上活下来的可能,一旦反抗,那连理论都不存在了。

桃枝松开,赵毅再次落入潭中。

纵使身体还处于剧痛中,赵毅仍张嘴进行着解释:

“我没说假话,您说过我像您,所以我可能做这么蠢的事儿么,您不信我也得信您自己啊。”

又一根桃枝落下,这次不再是捆绑,而是从后脖颈处,直接钻入赵毅身体。

赵毅想发出叫声,可脖颈处有细枝蔓出,让他无法发出声音。

接下来,他再次被吊出水面,这桃枝继续深入,细密的根须不断在他体内穿行。

赵毅这次真是怕了,因为接下来只要对面心念简单一动,自己整张人皮就会被圆润剥离。

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

这里,可不是丰都更不是鬼街,他也没穿过大雾被大帝留下伏笔,因此,若是在这里死去,那就是真的死了。

不过,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好歹是正儿八经“死”过两次的人了,多少有了不少抗性。

男子:“你让我有点意外。”

喉咙处桃枝散开,重新赐予赵毅说话的权力。

赵毅:“毕竟我把您当做我追赶的目标,多少都该有点长进。”

男子:“看破生死了?”

赵毅:“还早,还远,不至于。”

“既然不怕死,那就……”

刹那间,十根桃枝下压,延伸到了赵毅面前。

赵毅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桃枝如鞭,十根鞭子一记记迅猛抽下。

“啪!”“啪!”“啪!”

这鞭子不仅抽在身上,其荆棘更像是扎入灵魂,此等痛楚,深刻诠释着什么叫生不如死。

一轮鞭子抽完,赵毅挂在那里,鲜血不断从身上滴落,汇入下方水潭,渐渐将其染为红色。

站在下方看,赵毅身体上的皮肉隐隐有分崩的趋势,像是正在去骨的泡椒凤爪。

而赵毅本人的神智,此时已陷入昏迷。

男子放下画笔,拿起旁边酒坛,喝一口酒,然后坛口向上一甩,余下的酒水撒在了赵毅身上。

火焰升腾,开始炙烤。

赵毅嘴巴张大,眼睛瞪起,刚刚涣散的意识再次被刺激得清醒。

突如其来的连番极端折磨,让赵毅双眼泛红,生死门缝气息快速旋转。

然而,本该是一次精彩逆境中的自我拯救,却因为一根桃枝不解风情地对着心脏刺入,瞬间打断!

赵毅在火焰中,身体剧烈抽搐。

男子依旧背对着赵毅,没去看他,像是单纯享受来自身后的哀嚎,可为自己的画作增添一分灵感。

“感觉如何?”

“我……我……我……”

火焰熄灭,刺入赵毅胸口的桃枝却未离开,仍旧在缓缓转动。

赵毅努力梗着脖子,强行将自己心里话说出口:

“我他妈谢谢你啊!”

……

陪太爷说了会儿话后,太爷很快就睡着了。

李追远在旁边观察了一下,少年想确认福运是否已回到太爷身上,但就算是回去了,好像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端倪。

在太爷床头柜抽屉里拿起一枚硬币,李追远走出房间来到露台处。

有个很傻却又很有效的方法。

“正面。”

少年指尖一弹,硬币飞起,而后落回掌心,是正面。

再弹,再落,依旧是正面。

连续十次,全是正面。

李追远没有去刻意控制,尽力让结果随机。

虽然这么小的样本并不科学,但已足够让李追远觉得,这福运眼下还在自己身上。

记得当初拿着太爷的福运去炸金花时,完全不用技术,纯粹凭运气就能大把赢钱。

若只是拿福运去做这些事,问题倒不是很大,可自己要是继续带着它走江,那所牵扯的因果和消耗就很恐怖了,尤其是这次还牵扯到两尊“神仙”。

太爷的福运不可能是无限的,它必然有一个额度,要是自己消耗完了,那太爷的晚年,应该也到头了。

李追远承认上一浪里太爷的福运发挥了极大作用,可如果能让他选,他会选择不带。

接下来,要看今晚做不做梦了,如果能再做梦,就说明福运可以自己回去,要是没能做成梦……自己就得把那个转运阵法再画出来。

李追远走回自己房间,一进来,少年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环视四周包括顶部和地面,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可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却愈加明显。

少年再次认真审视一遍,随即闭上眼,将自己记忆中离家前的房间情景与此时进行对照。

没能对比出任何细节上的纰漏,但氛围上,却有差别。

李追远睁开眼,右手掌心摊开,血雾弥漫,而后手掌一挥,点点微不可查的细小微红散开,附着向四周。

地面没问题,桌椅板凳衣柜也没问题,四周墙壁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顶部。

天花板被重新修补粉刷过,而且是照旧复原,力求与原来的天花板看不出任何区别。

这里不可能有外敌入侵的,更不存在外敌入侵造成破坏后再从容修复的可能。

能在自己房间里进行修葺工作的,只有……秦叔。

李追远将掌心朝上,举过头顶,血雾向上弥漫,少年脑子里也在推演复原,很快,一条条血色凹槽“浮现”。

这意味着,曾有一股力量,在极短时间里对顶部天花板进行肆虐横扫,留下一道道深刻痕迹。

顺着这些痕迹,向下逆推寻找释放点。

李追远低下头,看向画桌后的那张椅子。

平时,在这房间里,自己都是坐书桌后,画桌后的这张椅子,一直是阿璃坐。

李追远走出房间,下了楼。

其实,刚回家时发现东屋门关着,阿璃没有像往常那般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待自己回来,李追远就清楚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柳玉梅此时正坐在东屋门口喝着茶,见少年向这里走来,微微一笑,问道:

“你太爷怎么样了?”

“很快就会大好了。”

柳玉梅点了点头,少年一回来就上二楼没来东屋,她一点都不生气,归家后先看望生病卧床的长辈,本就是应该的。

“奶奶,阿璃……”

“阿璃没什么事。”说这句话时,柳玉梅抬头看了眼二楼小远的房间,“没什么大事。”

“那我进屋去看看她?”

“去吧。”

“好。”

看着少年推开东屋门走了进去,柳玉梅低头又抿了一口茶。

阿璃确实没什么事,只是那天上午,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察觉到这一动静时,柳玉梅也有些心惊。

是她让秦叔把那里做了修复,目的不是为了瞒住小远,而是想瞒住她自己。

“唉,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啊。”

原以为自己孙女是真的越来越好了,但事实证明,她一切好转的基础,都建立在那少年身上。

柳玉梅心里有悲哀、有怅然,却又有些释然。

刘姨走了过来,神情有些低落。

因为,萌萌没回来。

家里的厨房是不让萌萌进的,那大傻丫头想帮忙却又晓得饭食制作不能经自己的手,就常常刻意站在厨房窗户口,与正在做饭的自己聊聊天说说话。

柳玉梅:“行了,人又没死,犯得着这样么?”

“合着不是您的徒弟。”

“这条道上,生离死别才是常态,阿力当初一个人走,能活着回来就已算奇迹了,像小远以前那种次次人员齐整地去再满员平安而归,才是罕见异事。

你就当萌萌已经死了吧。

再想想,嘿,那丫头还没死,心里是不是舒坦多了?”

“那丫头是个爱热闹的主儿,她一个人待那个地方,我怕她真撑不住。”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计较与安排,你这做大人的,要是挂脸,反倒是给孩子们压力了。”

刘姨深吸一口气,神情恢复正常,露出笑容:“您教训的是,是我着相了。”

柳玉梅:“横竖也就这几年了,只能是在走完夜路吹灭了灯笼之前,这事儿必然会有个了结。”

壮壮那边的故事版本还没整理好,柳玉梅并不清楚上一浪的细节,但她依旧断定,阴萌的事,不会拖太久,至少,不会等到小远走江成功成为龙王后。

寻常龙王,那种老东西可能不会卖这个面子,但小远不一样。

老东西无非是仗着自己活得久,但架不住这一代龙王是真年轻呐。

等小远成龙王后,往酆都门口一坐,就是硬耗,都指不定谁能耗死谁呢!

柳玉梅:“对了,润生呢?”

刘姨:“刚阿力喊他去下地了,阿力也是心疼他自个儿徒弟的。”

柳玉梅抚额:“得,劝了你却忘了提前叮嘱那笨货,保不齐特意去安慰人家了。”

这时,林书友端着盆和布从客厅走了出来,他刚把棺材都擦拭了一遍方便大家伙晚上睡觉。

柳玉梅抬头,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对柳玉梅很恭敬地点点头,“嘿嘿”笑了笑。

柳玉梅:“瞧见没,连阿友都没围着润生去安慰,肯定是事先得到通知了。”

东屋。

李追远走进里屋,看见一身白裙的阿璃坐在床边。

头饰是精心装点过的,意味着她晓得今天自己要回来,但却故意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少年走进来时,女孩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藏在裙摆里的手,攥得更紧了。

像是在害怕。

李追远清楚,女孩不是在怕自己,而是在怕自己知道。

“阿璃,我回来了。”

女孩的眼睫毛微颤。

李追远站到女孩左侧,伸出手,道:“走,我们去露台上聊天吧,我这一浪的经历可精彩了。”

女孩点了点头,站起身,将自己的右手递给男孩。

李追远却迅速抓住女孩的左手。

女孩身子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回左手。

少年抓着没放,女孩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少年,又将头低了下去,没再做剧烈挣扎。

李追远左手握着女孩的手腕,右手将女孩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温柔,但态度却很坚定。

女孩掌心被摊开,上面,有一道用刻刀划出的刺目伤口。

伤口很长,也很深,而这,还是经过处理的结果。

左手本该做包扎的,但晓得自个儿回来,她怕被自己看见,就擅自将包扎去除了。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二楼自己房间里,阿璃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正在雕刻着东西,忽然间,她神情一滞,以刻刀划开自己掌心,仰头宣泄,自掌心溢出的鲜血如同血链横扫天花板。

这个画面,还是李追远初步的脑补,他清楚,当时的情景,肯定更极端,因为……

“你是感应到,我死了,对吗?”

阿璃咬着下唇,过了会儿,缓缓点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当初李追远曾抓住香自残过,被她发现后,她很生气,这次,轮到她做一样的事,被发现了。

然而,李追远非但没生气,甚至还面露笑容地轻轻抚摸女孩掌心的伤口,笑着道:

“阿璃,看到你这么做,我很开心。

如果你觉得我要是死了,你也不想再在这个让你感到害怕的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你也可以跟着我死。”

阿璃抬头,看向少年,眼里有讶然,她没想到,少年会这么说。

“可是,你知道的,我其实没那么容易死,像这次这样的事情,以后或许还会有很多次,中间间隔只会比这次还要长。

因为针对我的人很多,包括咱们头顶上的这片天。

等我活过来,我想一回到家,就见到你,如果我没死,你却先死了,那我该怎么办?

他们,弄不死我的,那些想要弄死我的家伙,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弄死。

你要对我有信心,不管以后你再感应到了什么,哪怕是谭文彬亲口告诉你,我死了。

你都不要去相信他,因为那是我的谋划,这谋划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包括谭文彬也不行。

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像以前那样,漂漂亮亮的,等我回来。

你看现在,这手伤了,就不好看了。”

女孩赶忙抽出自己的左手,遮住不让男孩看。

“药在哪里?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刘姨的药,肯定能不留疤的。

赵毅那里也有祛疤良药,等会儿我跟他要一些预备着。

刚下来时没看见他,不晓得他这会儿跑哪里快乐逍遥去了。”

……

李追远的意识深处。

本体手持刻刀,站在地下室内,看着面前一众已完成的雕像,确切的说,是盯着阿璃的那座雕像。

雕像上身白衬,下身马裙,头戴木簪,端庄大方。

这是李追远记忆里,最喜欢的一套装束,阿璃也知道李追远很喜欢,有段时间就频繁地穿。

本体将此复刻了出来。

那次,本体曾短暂地掌控过李追远的身体,当时他就有一个执念,那就是想测试一下阿璃的实力。

本体不像李追远,把女孩当作需要自己保护的对象,在本体眼里,只有手头可以掌握的清晰价值。

现在,本体得到了答案,这个答案,让本体都十分意外,可以说,远远超出了其原本的预估:

“以棋画入局,山川风貌、气象万千,尽入吾眼,蓄养柳氏之气;

以梦境为盘,邪祟鬼魅,恫吓诅咒,淬吾之魂,磨砺秦氏之蛟。

心魔啊心魔,你虽肩扛两家门庭,

但秦璃……

才是秦柳两家传承之集大成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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