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林书友身上原本还留有着类似开脸后的纹路,那是先前在岛上吸收了却还未能完全消化的神像力量。

此刻,这些纹路开始快速消失。

林书友暂时无法消化的力量,对白鹤童子而言,压根就不是问题。

当初李追远硬压着白鹤童子,只准祂吸收一半,余下一半就算知道转化率低会浪费,也必须要留给林书友。

现在,二者合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家人就再也不用说两家话。

旧有的纹路在消失后,新的纹路很快就浮现。

仍是白鹤童子以前的开脸风格,但这次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由内向外的浸润。

每一道纹路都与身体肌肤形成完美契合,色彩分明,如同身体天然一部分,极致的协调下,将神力流动的效率最大化。

不像是以前官将首开脸,主要还是取一个心理震慑作用,并无太大实质意义。

这就是乩童肉身成阴神的优势,力量是自己的和力量是跟别人借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林书友能感受到,白鹤童子的神力在自己体内疯狂的窜动,正在进行着改造。

长远的变动与调整,得需要足够多的时间,目前能做的,是短期使用更顺手的初步调配。

放过去,白鹤童子是不可能去做这些的。

一是每次降临所带的神力有限,由不得这般奢侈;二是时间上被压缩得厉害,基本一下来就得战斗,哪可能让你去重新装潢房间。再说了,就算装潢好了,你一离开,等下次再下来时,又变回了原样。

现在,局面不同了,白鹤童子这次是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神力全带了下来,完全进入林书友的身体。

扶乩状态下的时间限制,自此也不复存在。

因为林书友现在,就是童子能够永久附身的“神像”。

属于官将首的弊端,基本都被剔除。

诚然,如今这套传承也有着它的缺陷,比如在传承与发展上的桎梏非常大,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可以将真君实力最大程度发挥出来的状态。

最重要的是,白鹤童子以后不用再像过去那般,挣来的功德再按照比例划分上交。

以后挣到多少,就都是自己的……嗯,自家的。

以前童子再忙再累,横竖也就那点肉,按比例上供就上吧,反正所有官将首阴神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当童子通过林书友开始融入少年的走江团队后,相当于进入了一个前景广大的项目组,更可贵的是当下利润分成就已十分可观了。

这个时候,让祂继续按比例上供,就如剜祂的心头肉。

利益绑定是最稳定的关系,不过童子说祂放不下林书友也并非是假话,诸多乩童中,童子认可林书友的品性,有阿友在,才能确保自己现在以及未来的原始股份不会被剥夺。

毕竟再大的利益,没阿友这颗定心丸在,祂也不敢下来。

“咔嚓……咔嚓……”

林书友站起身,简单的动作,身体里传来一连串的骨节脆响,多处皮肤下似有流水在涌动,全身上下都得到了一次完全舒展。

当他仰起头,口中发出一声呼啸时,彻底意味着,一代白鹤真君,正式诞生!

与此同时,除了那种纯表演队混口饭吃的官将首庙,凡是真正存在乩童且能接引阴神降临的庙宇内,白鹤童子的神像要么崩碎要么垮塌。

自今日起,官将首将无法再起乩召唤白鹤童子。

……

林书友的爷爷林福安,站在神像堂的隔间里,里头原本单独开一列,摆放着白鹤童子以及增损二将。

现在,前不久刚修补好的白鹤童子神像,已化作一堆碎块。

先前动静不小,林福安及时命人关闭神像堂的前后门,禁止庙内其他人进来。

陈守门开门进来再关门,然后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师父,其它庙的童子大人像,也都碎了。”

林福安闻言闭上眼,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只是像上次那样的神像开裂,能解释成阴神大人们之间出现了些许矛盾和问题,是能恢复和调和的。

可一位阴神大人在所有庙里的神像集体崩碎,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童子大人,已不再属于我官将首序列,要么被菩萨开革,要么就是祂自行脱离。”

“师父,会不会是童子大人出了什么事。”

“就算童子大人陨了,祂的神像也不会有事的,只是从阴神供奉,变为传统怀念祭祀。”

“这样看来,童子大人真的离开了?”

林福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马上道:“快,把庙簿拿来!”

陈守门马上将一本崭新的庙簿打开,翻开第一页,这一新建分支上,只有林书友一个人的名字记录。

“师父,阿友的名字还在。”

“呼……”

林福安闻言,舒出口气,可这口气才吐出一半,就被一声惊呼打断。

“师父,快看!”

林福安低头看去,发现庙簿上林书友名字位置,如同被烧焦了般渐渐变黑,直到彻底覆盖。

二人抬头看了看台面上童子碎裂的神像,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庙簿。

一个无比荒谬却又极大可能的猜测,在二人心中升腾而起:

“阿友带着童子大人一起跑路了?”

……

猴子老早就瞧见了那边的动静,只是它现在还被润生和谭文彬纠缠着,再者事态发展得实在太快,一个说跪就跪,一个说封就封。

明明没有任何铺垫,可又进行得迅如闪电。

总之,它还没来得及抽身而出去干预,那边,白鹤真君已经完成了仪式,起身面朝这里,熟悉的真君气息开始溢散。

猴子是最早跟随孙柏深的,曾经,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孙柏深册封好一位新真君时,就跑到对方面前去摆一下老资格,说一声以后我罩着你。

每次,孙柏深都会在一旁,一脸宠溺地看着它。

但这次,新册封的真君,明显是奔着它来的。

猴子狞笑道:“你这个假菩萨,居然还敢继续册封!”

林书友抬腿向前跨出,以往曾使用过无数次的三步赞,在这一刻,表现出了远超过去的速度。

几乎是眨眼间,林书友就出现在了猴子身前,双锏高举。

猴子正欲持棍而上,可润生与谭文彬竟再次发狠,不顾一切地去阻滞它的动作。

这场对决,早就不算战斗了,没有正儿八经的招式对拼,不具备所谓的交锋美感,只有最原始的泥潭搏杀。

润生他们的表现,早就比猴子更像一头野兽。

“砰!”

林书友将双锏交错,挥舞出了残影,重重砸在了猴子胸膛。

第一次,猴子彻底失去重心,整个猴倒退出去,胸口受击打处,出现了一道钝伤凹陷。

润生和谭文彬也趁机离开了猴子的身子,落在了林书友身侧。

先前润生与猴子的接触最大,威胁也最大,自然就更受照顾,此刻的他全身上下被大面积烧伤,几乎不剩几块好皮。

伴随着气门的开启闭合,伤口被迫进行二次撕裂,脓水不断滴淌而出。

相较而言,谭文彬的烧伤并不重,他身体本就十分冰冷,再者俩孩子主动将火焰灼烧吸纳走,不惜自己承受更多的痛苦与伤害,也要保全干爹的这具身体。

林书友朝自己两侧都看了一眼,他自责于自己来晚了,也庆幸于自己终于来了。

同时,林书友的竖瞳察觉到,自己身边,一下子变亮了不少,像是舞台上有两道聚光灯,分别打在了自己左右,将两个伙伴圈罩。

重伤到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润生,将扭曲的双臂缓缓举起,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

身上烧伤的区域并未愈合,却转变为了一种特殊的干硬,像是套上了一层僵块外壳,伴随着气门鼓动而不断摩擦碰撞。

扭曲折断的各个关节,经过一阵剧烈地内部摩擦后,没有复原,变得更加违和,却又在将错就错下,变得最大程度地不影响使用。

也就是知道他是润生,要不然林书友真以为站在自己身侧的,是一头凶悍的大死倒!

谭文彬那里的变化更加诡异,依旧是脚尖着地,身体不再像以前御鬼术那般会膨胀变大,反而像是被从内部抽了气,肌肉开始萎缩,头发渐渐发白,整个人的形象,越来越朝着刚从地府里爬出的恶鬼靠拢。

正如李追远对普渡真君所说,他们也有帮手。

甭管孙柏深是真菩萨还是假菩萨,这里至少是他的主场。

起初,孙柏深与普渡真君的角力已形成一种平衡,但李追远的出现,将这平衡打破。

理论上来说,李追远的业火能焚烧掉普渡真君多少白光,那孙柏深那里可使用的黑暗,就能更富裕。

因此,归根究底,还是少年与普渡真君的消耗,为自己伙伴这边增添了助力。

猴子舞了一记花棍,它现在神情有些难看,原本以为可随意踩死的几只蝼蚁,现在不仅没被自己踩死,反而正变得越来越大。

主要原因是,那个以前自己冲锋时,会帮自己治疗与恢复的人,这次站在了自己对立面。

而普渡真君现在依旧与那少年一同包裹在白光中,它没能快速解决掉眼前的人,普渡真君到现在也没能解决掉那个少年。

一向无比自信的猴子,心底竟出现了些许不安,可很快,它就猴眸一凝,再度变得无比坚定。

自己可是站在真正的菩萨那边,怎么可能输!

“咚!”

猴子的棍子立在地上,它身上的火焰依旧在燃烧,鲜血则重新涌动,注入手中的棍子里,棍子开始变红变烫,隐隐有流动之感,好似岩浆。

“没用的,无论你给他们的帮助再大,也依旧改变不了结局,因为我,可是你曾经手下的最能打的真君!”

林书友将一双锏横在润生与谭文彬身前,说道:“你们歇一歇,接下来,我来应付它。”

不是林书友故意拿大想显摆自己,而是他的竖瞳瞧出来,润生和谭文彬虽然还保留着战力,但他们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

殿堂内的黑暗,是一种被污染的阴邪功德,伴随着它们的不断注入,润生和谭文彬的自我性质,也开始发生异变。

这种异变无法正常消退,甚至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哪怕林书友对小远哥的能力手段很有信心,但童子的意志却告诉他,这种变化,根本就不可能完全复原。

所以,润生和谭文彬要是继续战斗继续吸收下去,前者很可能永远变为一头死倒,后者则变成尸鬼。

这不仅仅是生命性质的改变,意识思维上的变化,也无法避免。

润生的眼眸里已经不见其它神采了,彬哥肩上俩孩子头脑也已经发木,全靠本能在行事。

猴子再度攻来。

润生撞开了身前的锏,手脚并用地冲了上去,因为现在双腿双臂长短不一,奔爬时有些不协调,但润生调整的速度很快,马上就在这畸形运动状态下找寻到了适合自己的平衡。

谭文彬身子后仰,双脚在地上滑动,自下方绕过了锏,失去指甲的十指上,覆盖着浓郁的咒力。

见无法阻止俩伙伴,林书友也不敢再耽搁,抬腿跨出,将三步赞的效能拉到了极致,抢在了两侧伙伴之前,对上了猴子。

棍与锏快速强力碰撞,彼此都不再是残影那么简单,以寻常肉眼看如同慢动作,但那密集沉闷的铿锵之音则从侧面说明,双方交锋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很快,林书友察觉到自己双臂有脱力的征兆,真君之间亦有强弱之分,自己这个新晋真君,身体融合还未调理好,又怎可能真是老牌真君的对手。

不过,这种长时间正面兵器对拼的场景,已是先前交锋中从未出现过的。

猴子:“就你,也配?”

猴子已经笃定,下一棍,就能将对方手中的双锏挑飞。

可该死的是,那头野兽,又绕到了自己身后,准备攀附向自己后背。

不行,不能再继续按照他们节奏走,就算是付出代价,自己也必须赢下来!

猴子抬腿,踹向身前的林书友。

林书友以锏迎击,重重地砸在猴子的膝盖处。

有些许破碎的声音传来,但猴子仍然借着这股力量让自己身形得以快速后退,其后背狠狠撞在了润生身上,同时手中发红的棍子向后一捅,直接抵在了润生胸口处。

一猴一人快速后退,直到抵在一根柱子上。

润生双手死死抓着棍子,但伴随着猴子进一步发力,只听得“噗”的一声,棍子冲破润生双手阻滞,洞穿了其胸膛,紧接着更是没入了柱子。

猴子用手抓住棍子一端,打算将其拨弯,以震荡之力,将润生的身躯彻底撕裂。

“我就不信了,我把他打碎,你还能再救得回来!”

两声凄厉的婴儿哭啼自上方传出,谭文彬在柱子上方出现,随后快速滑落,落在了猴子肩膀上。

下一刻,谭文彬双手抱住猴子的脑袋,猴子身上的火焰再次窜上他的身体。

按理说,近身搏杀不是谭文彬的强项,可问题是,猴子故意留着身上的火焰继续燃烧,就是为了隔绝自己的咒力侵袭,不贴身咒力就无法施加进去。

猴子身上的火焰迅速向上方窜动,谭文彬喉咙里发出两声哀嚎,但双手仍死死下抓,去摸向猴子的眼睛。

猴子闭上眼,打算先搅碎一个再去解决下一个,它现在,愿意承受受伤的代价。

棍子被拉到一定程度,猴子松开了手,可林书友的身形却出现在了棍子弹去的方向,他以自己胸膛,挡住了这一棍的回弹,同时举起双锏,狠狠砸向猴子的脑袋。

“砰!”

猴子的体魄着实惊人,即使头部遭遇如此重击,依旧没破裂,只是胀了一下,眼珠子凸起,双眼睁开。

林书友吐出一口泛着些许金色的血液,身体倒飞出去,他先要不是舍身去挡了棍子的回弹,被棍子洞穿的润生身体就会被绞碎。

上方的谭文彬抓住这一机会,将自己的手指刺入了猴子的双眼,指尖咒力疯狂涌入。

谭文彬在尖叫在哀嚎,可同时,他们也在兴奋!

美好生活下,俩孩子连英语都在提前学了,已经淡忘了他们出生时的悲惨。

眼下,尘封的记忆与感觉被重新找回,也就只有在谭文彬面前,他们才是孩子,事实上,他们可是这世上最怨毒的集合体,生而为咒。

“啊!”

猴子发出一声怒吼,比起手指插眼睛更让它痛苦的是,伴随着咒力的涌入,它的意识里不断浮现出过去自己和孙柏深在一起的画面。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逻辑自洽,越是品行不端的背叛者就越擅长欺骗自己,它永远不会承认是自己错了是自己不对,反而会将曾经的记忆扭曲修改,毕竟,它连良心谴责都不愿意体验。

鲜活真实的过去,被咒力驱动,不断冲击它的心神。

“菩萨,菩萨,菩萨……”

“我说过了,我不是菩萨,不要这么叫我。”

“我不管,你就是我眼里的菩萨,我就要叫你菩萨,吱吱!”

猴子迅速稳定住心神,伸手想要去抓起身上的谭文彬。

被棍子洞穿钉在柱子上的润生主动抓住棍子前端,把自己从棍子上拔了出来。

高温不停炙烤着他的身躯,但他好像毫无痛觉,只是一味地前移,然后双脚捆缚住猴子的腰,双手抓住猴子的手臂。

上次经历这样的打架时,历猿真君还是一只真正的猴子,与猴群里欺负自己的猴子打架,双方撕咬纠缠在一起,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猴子想要挣脱,不停用身体撞击身后的润生,同时加大身上的火焰,去焚烤攀附在自己身上的人。

先前被弹飞的林书友,再次持锏出现,他没有浪费伙伴们给自己创造的绝佳机会,抡起双锏,不顾一切地连续狠砸向猴子的胸口

“砰!”“砰!”“砰!”

重击之下,猴子咧嘴露出獠牙,它想要抽出棍子,可棍子却被润生死死卡在身体里,双手也被润生奋力拉扯住,因此,猴子只能茫然地对着身前攻击自己的林书友出脚。

林书友完全不躲避,任凭猴子一次次将自己踹飞出去,可每次倒飞出去的他不等落地,又会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冲回来,将锏再次砸向猴子的胸膛。

尖叫声,惨叫声,怒吼声,不断交织;鲜血、碎肉、鬼气煞气以及真君神力,在火光中疯狂宣泄。

现在,一场血淋淋的平衡出现了。

不同于小远哥先前指挥围攻守门真君时那般轻松写意,可相同效果的局面到底还是形成了,因为猴子居然没办法挣脱开束缚。

黑雾不断涌入润生和谭文彬的身体,为他们续力的同时,也在进一步更深刻地改变他们的生命存在。

林书友已经没精力再去担心润生和谭文彬的以后了,因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冲过去,抡起锏,砸下去!

时间不断流逝,林书友忘记了自己到底被踹飞出去多少次,他只记得自己现在已经打断了猴子多少根肋骨。

他老家人喜欢吃牛肉丸,最爱那种手打的筋道。

现在,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着一样的事。

猴子的胸膛已经被自己给打烂,黑色的毛发与碎肉粘合在一起,每一锏下去,先是起粘粘,随后是回弹。

他觉得快了,不是下一锏,就是再下一锏,总之,自己一定能把猴子的胸膛,像鸡蛋壳一样彻底砸碎。

谭文彬头发全白,面容已经凹陷下去,周身皮肉更是不断向皮包骨方向发展。

黑雾吸得越多,他就越形容枯槁,可就算把自己变成一具干尸,他的双手仍死死掐着猴子的双眼。

且因为身形瘦削下去的原因,指尖变得更硬也更锋锐,竟慢慢将猴子眼睛刺出血来。

炙热的棍子还存留在润生胸膛里,阵阵烤肉味早已弥漫,润生现在就像是一只快煮熟的虾。

不过因为润生和猴子贴合在一起,他身上的气门就像一个个吸盘,将自己与猴子死死贴合在一起。

任凭猴子如何挣扎,他都不会松开。

其实,无论是谭文彬还是润生,这会儿都已失去了思考能力,好在,咬牙拼命的关口,本就不需要去想太多。

这里的血腥角力,其实是孙柏深和普渡真君在这里不知多少载岁月僵持的后续,只不过通过李追远在中间的转化,换成了另一种呈现形式。

大殿内的双方,像是两条蛇,死死绞缠在一起的同时,各自咬住对方的躯体,绝不松口,只等对方先咽气!

白光内。

李追远全身已被冷汗浸透,若不是先前自己吞了四片莲瓣,怕是支撑到现在,光是鼻血就不晓得流了多少。

可饶是如此,那种大脑逐渐变干涸的感觉,还是出现了,虽没到透支阶段,却亦距离不远。

普渡真君:“阿弥陀佛!”

受白光隔绝,李追远无法察觉白光外的情况,但在听到这声佛号后,他清楚,外面的局面并没有崩坏,可能己方还有点小优势。

若不然,普渡真君没理由打算再次出手,去尝试改变与自己的僵持局面。

下一刻,属于普渡真君的意识,再次向少年席卷而来,企图将他重新拉回幻境。

“我可以对佛性明誓,你若就此收手不再干预此间之事,我将保证你和你的人可以安全离开。”

“都加注到这种地步了,就没有再平局下赌桌的可能,对我们双方来说,不赢……就是输!”

“执迷不悟。”

“你最好想清楚再做,可别像上次那样,你针对我完后,我还得考虑要不要对你说声谢谢。”

“放心,这次你没机会了。”

熟悉的幻境再次出现,依旧是那片乡村田野,只不过这次,李追远不是出现在屋子里,而是与普渡真君一起站在屋外的田野间。

普渡真君:“今日这劫,需得将一切瓶罐砸碎,轻装而行,方可重修为佛!”

青莲再度被普渡真君祭出,指尖连续甩动。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余下的四片莲瓣竟在此时全部飞向李追远,没入少年的眉心。

普渡真君这次表现出了一种超常的果决,一向习惯智珠在握的祂,无法接受自己最终会输的可能。

四片莲瓣的集体没入,让李追远的身体出现了僵直,没办法,他是被撑到了。

李追远清楚,普渡真君忽然的慷慨,意味着祂打算进行新的布置,而且,祂觉得这次,一定会成功。

光秃秃的青莲莲台飞出,在普渡真君的指引下,先是悬浮到了李追远头顶,紧接着又快速下坠,贴在了少年的眉心。

很快,李追远体内浮现出四道清晰、四道暗淡的绿光。

前者是刚吞进去的莲瓣,后者是先前吞的还未彻底消化的莲瓣残余。

莲台上,激发出一道绿色的投影,洒落前方,幻化出一扇大门。

门内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暂时看不清楚面容,但个头体形与李追远本人完全一致。

李追远:“你……”

普渡真君:“你既是心魔,那我就将你的本体接引而出,赐他自由,予他复仇机会。”

未彻底消化的莲瓣是投入李追远灵魂深处的鱼钩,莲台则是鱼竿,目的,是为了找到李追远的本体,将其放出。

原理和上次几乎一致,只不过上次是想以心魔制本体,这次则是想以本体镇心魔。

反正,普渡真君的目的就是要引起李追远自我意识间的内讧,祂才好从中控制并推动其意识乃至是灵魂的自我湮灭。

要不然,李追远的心境被他自己打扫得干干净净毫无破绽,根本就没有可以被下手的机会。

普渡真君:“出来吧。”

门内的“李追远”向外走出,可当他刚把一只左脚迈出,青色的风出现,将其往回推去。

普渡真君:“心魔反噬本体并不罕见,但心魔能给本体下封印,当真称得上稀奇。”

言罢,普渡真君目光一扫,莲台上释出更为浓郁的绿光,注入门内的“李追远”体内。

还在消化着四片莲瓣的李追远无法脱离莲台的压制,看着门内自己本体被注入青莲之力,马上笑道:

“呵呵,你又要玩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游戏?”

“啪!”

门内“李追远”左脚上象征着《柳氏望气诀》的封印被破除。

可当“李追远”迈出右脚时,一片水雾凝成蛟龙,再次将右脚阻拦,并进行反推。

普渡真君:“居然还有一道封印。”

又一道浓郁的绿光从莲台内释出,注入门内“李追远”体内,莲花台出现了一道裂缝。

下一刻,右脚上象征着《秦氏观蛟法》的封印被破除。

可当“李追远”腰部要出来时,黑色如皮鞭的存在,束缚住他身躯,再次将其阻止。

普渡真君的神情微微一滞。

一股熟悉的感觉,再度出现,这一幕,这节奏,似曾相识。

李追远:“呵呵,难道你怕了?”

普渡真君目光死死地看着李追远,少年脸上只有正在消化莲瓣的痛苦,却没有惊慌。

少年,在伪装。

普渡真君再次目光扫去,又一股浓郁的青色光芒自莲台上释出,注入门内“李追远”体内,莲台上的龟裂,变得密集。

上一次之所以会投入四片莲瓣,是受沉没成本裹挟。

这次,本就是孤注一掷,因为普渡真君已经发现,外面的那只猴头,似乎无力赢得那场僵持中的厮杀。

少年与自己的消耗,转而不断为孙柏深提供更多的从容去拉偏架,不断此消彼长之下,猴头儿只要被限制住了,那么它的败亡,几乎就已是注定。

因此,既然猴头指望不上了,那普渡真君就得在少年这里,取得破局。

祂认为自己看透了少年这次的故作镇定,最主要的是,祂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不想灭掉心魔的本体,而且这心魔,还已经成功完成了反噬!

这世上,比自己被杀死更能让人痛恨无数倍的,就是自己被取而代之,以自己的名义,继承自己所有世间关系,代替自己去活。

腰间的黑色断裂,束缚消失,“李追远”完全走了出来,只是走出来后的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好似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普渡真君闭上眼,很快,祂眼眸再度睁开,莲台内再度释出一道绿色光芒,随即,莲台瓦解崩溃。

八片莲瓣进了李追远体内,莲台内的青莲之力则全部注入本体。

“李追远”睁开了眼,盯着站在那里的李追远。

李追远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普渡真君:“去吧,我赐予你报仇的机会。”

李追远艰难地举起手,原本晴朗的天空中燃起业火。

普渡真君抬起头,白光落下,将业火包裹,阻止了天幕被烧穿幻境破灭的趋势,只是原本万里无云的天因此变得阴云密布。

“噗哧……”

普渡真君身形一颤,祂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发现一只手洞穿了自己的身体,掌心处,浓郁的业火正在燃烧。

李追远还站在那里,正在消化莲瓣的他,暂时无法做出过多动作。

普渡真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那个刚刚被自己释放接引出来的“李追远”。

怎么可能,身为本体,他短暂获得自由后,为什么不去报复心魔,反而直接对自己出手,而且这般果断。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仿佛他在门里还没出来时,就已决定好要这般做。

普渡真君:“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不去杀心魔的本体?

“李追远”没回答,淡漠的眼眸里,不带丝毫情绪。

李追远做出了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因为他知道,无论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他,只要我们俩斗起来,都是给你毁灭我们的机会,他当然不会这么傻。”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李追远”把眸子扫向李追远,然后又挪开。

当意识到真君这次打算放自己本体出来时,李追远就知道,结局肯定会是这样。

本体,绝对会对真君动手。

自己想找办法灭掉本体,本体也想抹去自己这个心魔,这几乎是明示的,谁也没有藏着掖着,也不屑于表演什么含情脉脉、惺惺相惜,因为他们彼此清楚不可能骗得了对方,但那是属于他们“一人”的内部矛盾。

普渡真君:“那封印……”

李追远:“我没给他施加这么多封印,那些封印,是他自己给自己加的。”

自己得到了总计八片莲瓣,获得了魂念增长,本体也不甘落后,想要趁机分一杯羹,重新将平衡拉起来。

“李追远”知道自己的心魔会配合自己,事实是李追远也的确这般做了。

压制本体不是现在的主要矛盾,早点将那青莲彻底榨干,好让普渡真君状态下滑以破解当前局面,这才是最紧迫的。

不用交流,不用磋商,连分赃会都不用谈,李追远就和本体的自己,直接达成了默契,演了这出戏。

“李追远”手中业火进一步迸发,焚烧着普渡真君。

李追远则暂时撤去上方天幕上自己用来破开这幻境的业火,天空复现晴朗,蓝天白云。

紧接着,还处于消化状态下的李追远,缓缓蹲了下来,将双手贴在了地面。

四周的环境出现扭曲和错位,普渡真君正在主动结束这场幻境好回归现实。

但祂愕然发现,这幻境只是剧烈颤抖,却始终未破,这使得祂的意识无法脱离。

因为,前方蹲在地上的李追远,正在主动加固这座幻境,尽可能地拖延这场“梦”醒来。

一个负责烧人,一个负责锁人,分工明确,节奏清晰。

普渡真君感觉自己见识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画面,这是心魔与本体能干出来的事?

李追远:“我太撑了。”

“李追远”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空中,风水气象出现,协助一起加固这个幻境。

而此时无法离开的普渡真君,身体已被烧去了一半,没有青莲作为载体后,祂已不再是先前的祂。

位于现实里的大殿,白光正在快速敛去,黑暗开始形成压制。

最终,普渡真君彻底消散,这意味着祂投入李追远灵魂深处的这部分意识,被完全湮灭。

“李追远”拍了拍手,手中业火熄灭。

李追远站起身,动作很慢,毕竟肚子饱胀得厉害。

两个李追远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李追远没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像地藏王菩萨和普渡真君那样,切割分出去。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俩争的,是“李追远”这个身份,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永远是不死不休,绝无转圜。

同样的事,魏正道依旧打过样了,他曾分出那么多道分身,现在的李追远可以笃定,魏正道的这个法子,最后肯定没行得通。

“李追远”转头,走向那道大门。

李追远则抬起头,打算离开这处幻境。

“李追远”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你可以再等等,再拖延一点时间。”

李追远:“不等。”

“李追远”:“有一定概率,孙柏深可以帮助他们几个变得更强大。”

李追远:“就算再强大,如果他们不再是他们了,那对我来说,也将毫无意义。”

“李追远”:“你这样活得,真累。”

李追远:“是你这样活得,真没意思。”

“李追远”走入门内,随即,门消失。

李追远在幻境与现实中,同步睁开了眼。

身前,普渡真君的胸口处也出现了业火,原本包裹圈禁自己的白光,已变得无比稀薄。

普渡真君:“你知道我是谁么?”

真君的声音再次在李追远耳畔响起。

普渡真君:“你知道冒犯我的下场么,你知道你已经犯下多大的罪孽么?”

真君的声音变得急促,不再有先前的平和。

普渡真君:“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所有的侥幸都是可笑的,你还不知道,你和上面那个,宿命早已被注定,哈哈哈!”

此时的普渡真君,明显有种半失控的感觉。

祂有一部分意识被湮灭了,就如同民间所说的丢了魂魄,整个人的情绪与认知也都因此出了缺陷,不再完整。

简而言之……就是疯了。

普渡真君:“你完了,你完了,你肯定完了,哈哈哈!”

李追远:“你会受影响,但不应该疯得这么彻底,你是在害怕什么?”

普渡真君:“我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我需要害怕什么,一切皆有因果,万物遵循定数,我永远不会输,不会输!”

就在李追远打算对普渡真君现实里的肉身进行进一步的摧毁时,一团黑色忽然浮现在了普渡真君身上,将其包裹。

这黑色,是孙柏深的力量,他在阻止自己对普渡真君继续下手。

李追远没有企图去破开这黑色,这黑色但凡沾染上去,就会和殿外那些真君大人们一样,陷入无尽的放逐。

再者就是,李追远大概猜出了孙柏深为什么要阻止自己现在这么做。

少年挥手,将原本禁锢自己的白光驱散,他走了出来。

刹那间,整个殿内的白光,几乎被抽走了九成,这意味着普渡真君彻底落入下风,之所以还能继续存在于此,还是孙柏深最后抬了一手。

高处的那座莲花台绽放出光芒,这光芒可以穿透这黑色,为殿内照明。

孙柏深的眼睛,也终于在此时,得以缓缓睁开。

白光破开,见走出来的居然是少年时,猴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再见少年精神抖擞,而站在那里的普渡真君胸口已被业火点燃时,猴子有种信念崩塌的感觉。

等莲花台上的孙柏深睁开眼时,猴子感受到了磅礴的压力以及深深的绝望。

“咔嚓!”

猴子的体魄本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但内心防线先一步的瓦解,使得其凝聚在体魄上的精气神随之散去。

或者可以说,它早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赢了,能撑到现在,也是将希望寄托在了普渡真君身上,现在,它的希望破碎了。

“砰!”

林书友的锏,终于砸开了猴子的胸膛,并穿透了进去,随即开始疯狂的搅拌。

谭文彬的手指,几乎完全插入了猴子的眼眶,咒力疯狂输入,很快,猴子眼耳口鼻处,都有黑烟溢出。

润生身子猛地后仰,只听得“哗啦”一声,如同并指被用蛮力强行撕裂分开,猴子后背上的整片皮肉被润生撕扯了下来,像是脱衣服一般,从后到前。

猴子的身体开始缩小,此时的它已无法再维系先前那般高大的形象,像是个不断泄气的皮球,渐渐变成了普通猴子大小。

当林书友将双锏抽出时,被开膛剥皮的猴子匍匐在地上,不断抽搐,一只毛茸茸的小手,朝着莲花台所在的位置探去。

“救我……菩萨……菩萨……救我……”

它喊的是菩萨,但不是朝着普渡真君,而是孙柏深。

猴子很清楚,当它受伤严重生命垂危时,谁更可能不惜一切地救自己。

莲花台上的孙柏深,只是睁着眼俯瞰下方,没有说话。

这场原本实力相差悬殊的对决,最终还是被润生他们给拼赢了。

光看他们现在的样子,李追远就能想象出刚刚的战斗,到底得有多惨烈。

这一下子失去了目标,打上头的三人,都有些不适应。

林书友使劲摇晃着自己的头,竖瞳先消散,紧接着褪去的是眼里的血色。

谭文彬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厉啸,因为林书友先前和他一起战斗过,所以他并未对林书友动手,转而朝着“陌生”的少年,发动起了咒术。

林书友察觉到咒术的气息,惊愕地扭头看向自己身旁的谭文彬:“彬哥,那是小……”

李追远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掐印,等谭文彬的咒术释放出来时,李追远的咒术也一同放出,两股咒力碰撞到一起后,迅速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李追远右手按压下红泥,顺势点在了谭文彬眉心,谭文彬身体一颤,原本干瘪到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些许松弛。

随即,李追远将自己双手按压在谭文彬双肩处,将自己的气息释放而出。

两个怨婴在感知到少年的气息后,空洞的双眸慢慢浮现出些许神采,然后就是不可抑制的畏惧感袭来。

正常状态下,他们俩敢和可怕的猴子拼命搏杀,却不敢在少年面前放肆,他们对这个“大哥哥”的敬畏,深入魂念。

李追远:“睡吧,和你们干爹一起睡吧。”

俩怨婴闭上了眼,各自搂着谭文彬的胳膊,昏迷了过去。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谭文彬的身体,坏消息是谭文彬现在的身体比鬼尸还要像鬼尸,好消息是,谭文彬的灵魂一直被这俩孩子精心呵护着,苏醒后,谭文彬依旧是谭文彬。

就是这身体的调养,会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但谭文彬怕是不太愿意。

“哗啦……”

润生撕开了身上的猴子皮毛,站了起来,和谭文彬一样,杀红了眼的他身上还带着惯性,几乎本能地想要去攻击下一个目标,也是选择了战斗开始前就不在这里的李追远。

林书友马上一个侧身,挡在了小远哥身前。

李追远却伸手将林书友轻轻推开,站到前面,独面润生。

少年相信,任何时候,润生都不会伤害自己,哪怕是在暂时忘记了自个儿是谁时。

果然,润生在冲到少年面前时,停了下来。

随即身子一阵摇晃,然后双膝跪地,再继续前倾,栽倒下去。

润生身上的伤势,简直惨不忍睹,站在正常人类的角度,就算治好了也是一个废人,根本没有复原的可能。

但润生现在更像是一头死倒,人治疗不了的伤势,对死倒来说,并不是没办法。

需要找一个死倒煞气极为浓郁的地方,让润生先以死倒的身份去复原好伤势。

这个地方要求很高,十分难找,而且通常这种地方附近都有大凶之物,想进人家地盘吸收煞气,就得先解决掉它。

不过,对于李追远而言,这个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桃林下,不是现成的么,按村里承包合同,那片桃林还在自己名下。

李追远扒了一下润生的眼皮,发现润生眼睛里还是被一片浑白所覆盖。

润生就不像谭文彬,有俩干儿子拼命守护意识了,只能先等伤复原了,再想办法将润生的意识复苏回来。

林书友关心地问道:“小远哥,他们……”

李追远:“问题很大,但都能解决。”

林书友舒了口气,既然小远哥说能解决,那就肯定没问题。

阴萌这时过来给他们包扎处理起伤口,阴萌的神色有些阴郁,下嘴唇全是血,是她自己咬破的。

先前润生三人与猴子近身搏杀鏖战时,她的毒完全没用武之地,想凑上去帮忙打架,可那种力量层次的对拼别说参与了,凑近一点她都可能会受到波及,不仅忙帮不上还可能变为累赘。

林书友被册封成了真君,润生和壮壮虽然当时模样看起来非常吓人,可也发挥出了比过去更强大的实力。

唯独她,成了被落下的一个。

以前她还需要焦虑自己在团队里的定位,现在不用焦虑了……已成断崖式吊车尾的那个。

更可气的是,她就算是想转后勤,做的饭也没人敢吃。

这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正迫切地冒出,那就是:小远哥什么时候决定重回丰都?

阴萌有种预感,只有去了丰都后,自己才能找寻到变强的契机。

她现在还真不怕回去先祖生气把自己直接埋进祖坟了,因为再有下次,她也想上去拼命。

李追远看向林书友,着重看向他的眉心。

“当真君了?”

“嗯。”

林书友咧嘴一笑,他的伤其实也非常重,换做以往,早就跟着润生和谭文彬一起躺着了。

但成真君后,有童子一直在自己体内支撑,阿友倒是还能继续坚挺住。

李追远将目光向下移动,与阿友对视。

竖瞳轻闪出现了一下,又恢复如初,那是童子在向少年致意。

林书友习惯性挠挠头,发现指尖有些发粘,把手掌摊在面前一看,居然是后脑勺刚刚已经止血的伤口,被自己不小心又抓破了。

“没办法,小远哥,童子有祂的难处,我不当真君,祂就不方便下来。”

“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不过,童子能赌到这种程度,也是超出了李追远的预料。

“小远哥,以后是不是庙里的人,就都不能起乩请童子了?”

“嗯,不过你爷爷和爸妈例外。”

“啊?”

“真君是靠血脉关系作为纽带起乩,也就是说你爷爷他们可以通过拜你为阴神大人实现起乩,从而借用你的力量。”

“居然还能这样?”

“嗯,血脉关系又不是只能往下看,往上翻翻也是一样的。”

李追远将目光落向那只猴子身上,少年刚刚故意让猴子满怀希望地往前爬了一段时间,给它希望,像是配菜下锅前的提前腌制。

现在,猴子已经爬上通往莲花台的楼梯了。

猴脸上浮现出温馨的笑容,应该正在经历孙柏深的第一段记忆,陪着孙柏深见客,期间得到允许端着一盘菜肴一个人去角落里坐着享用。

李追远伸手指向猴子,同时看向高处坐着的孙柏深。

孙柏深的双眸虽然睁着,却毫无情绪可言。

李追远:“把猴子拖过来。”

林书友走上前,将猴子提起。

脱离了记忆画面后,猴子吓得开始“吱吱吱”地叫起,并对着上方的孙柏深喊道:

“菩萨救我,菩萨救我!”

“先生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主人,求你饶我一命,再给我一次机会,主人!”

李追远知道,孙柏深能感知到这一切,但孙柏深没做任何反应。

他曾经很喜爱这只猴子,把它当孩子养,亲自养育教导,更是帮它以妖的身份,位列真君之位。

可换来的,却是猴子几次三番的背叛,而且是冲在第一线的那种。

林书友:“小远哥,该怎么处理它?”

李追远:“包里有锅有调料,做成猴脑羹吧。”

在李追远说出“猴脑羹”三个字时,孙柏深的眼皮,微颤了一下。

曾经,那位让他不要信这个猴子,也不要信菩萨。

结果,他用实践证明,那位的话得有多么正确。

林书友的口味还是挺传统的,平日里也不爱吃什么野味,这猴脑羹也实在是……

但很快,阿友的眼皮跳了跳。

童子的意思是,你觉得恶心吃不下,那祂来吃,这种级别的妖猴脑子,得多补啊。

“吃完记得漱口。”

林书友做了提醒,然后闭上眼,等再睁开眼后,果断将身体控制权交给了童子。

童子拿起锏,走到猴子身侧。

猴子:“不要杀我,我能跟着你们,能当奴仆,能帮你们开路冲锋,我能帮你们做很多很多事,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把我留下来……”

“砰!”

白鹤童子不多言语,只是奋力一锏砸落,猴子当场暴毙。

普渡真君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阿弥陀佛,你们也想像对待这猴头一样对待我么?不可能,痴心妄想!”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绝不会有好下场,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你们知道的!”

“哈哈哈,我不可能输,我没理由输,我不能丢祂的脸,绝对不能!”

普渡真君像是得了癔症,祂已经不奢望得到什么回应,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孙柏深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你为何而来?”

李追远回答道:“为正道而来。”

接下来,孙柏深不再发声,只有普渡真君不停地在自说自话,且伴随着业火继续焚烧,祂逐渐变得癫狂。

然后,祂忽然安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要死一起死,无论如何,我也要拉着你们陪葬!

我知道你们都晓得我是谁,

但我还是要堂堂正正地再告诉你一次,

我是地藏王菩萨!”

普渡真君双手所持的讨罪檄文燃烧了起来,化作血色的火焰。

位于庙内建筑群中间的那尊佛首,此刻不再流出鲜血,巨大的佛首开始转身,面朝最深处方向。

庙宇外,大海中,无头佛像也在缓缓转身,“看”向这里。

普渡真君:“要死一起死,我要带着你们一起陪葬,哈哈哈!”

祂不再遮掩,而是主动去吸引菩萨的注意,让菩萨的目光垂落下来。

普渡真君为菩萨干过腌臜事,祂就笃定,菩萨不会给知道这件事的人留下活口。

这是临死前,祂能想到的,最好的报复。

有些事,只要没上称,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被正当光明地摆在了明面上,彼此就都没其它选择了。

就算这里的事,秘密做了,李追远事后也得警惕真正地藏王菩萨那里的态度。

更何况现在,已经算是被彻底公开。

倏然间,没有丝毫实质降临,可却有一道蕴藏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投送了进来。

蹲在那里的白鹤童子,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不是被操控了,而是完全不敢动。

李追远能察觉到,那道视线,扫过了这里的环境与人,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标记。

这时,孙柏深的声音再次于这殿内响起:

“法旨:

本座决意,自今日起,封庙填海,携一众旧日真君,闭关参悟佛法,隔绝内外,未全员证道成佛前,永不出关!”

李追远明白孙柏深的意图,他先前阻挡自己不去杀普渡真君肉身,就是为了给普渡真君以机会将真正菩萨的目光吸引过来。

孙柏深,想要帮自己,化解掉与地藏王菩萨的因果纠缠,毕竟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真正的菩萨,还是太过可怕了,谁愿意一直被菩萨在背后盯着?

这是孙柏深对自己的庇护,他应该看出来,自己和魏正道之间的关系了,先前还特意做了最后的确认。

普渡真君:“你这假货,到现在了,竟还敢伪装成菩萨,菩萨是我,我才是菩萨,我才是真正的地藏王菩萨!”

李追远面朝莲花台,对着上方的孙柏深,俯身拜下:

“秦、柳龙王门庭当代唯一传人、酆都大帝亲传弟子——李追远,见过地藏王菩萨!”

前面的身份是货真价实,后面的身份也不能说假。

主要这时候,就得扯上虎皮,而且是越大越好。

李追远相信,酆都大帝应该不会介意,毕竟次数这么多了,大帝也该习惯了才是。

孙柏深:“佛,有万千相、万千念、万千劫,不可一叶障目,需知退后一步,回头是岸,方见真我。”

李追远:“谨受教。”

孙柏深:“孽即是缘、债即是缘、恨是缘、难亦是缘,你与我佛有缘,既过曲折,当行坦途,得佛庇佑,阿弥陀佛!”

李追远:“谢菩萨。”

普渡真君尖叫道:“他是假菩萨,你拜他做什么,我才是真菩萨,你当拜我,你当跪我!”

孙柏深知道自己是假菩萨,但他以菩萨的口吻,来与李追远化解这段因果。

毕竟,李追远见到了这里的脏事,在晓得普渡真君的真实身份后亦是对祂出手,而且还拐走了白鹤童子,增损二将也被预留当傀儡预备役。

可谓一边打菩萨的脸一边使劲挖菩萨的墙脚。

这是隐患,在少年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不宜过深招惹这种存在。

同时,少年身份的敏感程度也很高,除了自身关系外,还深受天道注视。

话,在这里说开了,一切是缘。

接下来,就看这假菩萨说的话,真菩萨是否认了。

其实,普渡真君和孙柏深,到底谁才是真的佛子,谁才是“货真价实”的菩萨分身、人间行走。

这世上,其余人说的都不算数,哪怕是他们自己说的也不算数。

只有地藏王菩萨本人,说谁是真的,那谁……就是真的!

上方,无形的威严目光缓缓凝聚。

最终,化作一缕神圣的佛光,照射在了莲花台上孙柏深的眉心,点下一颗红痣。

地藏王菩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普渡真君不敢置信地呐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是真的,那我是什么,那我又算是什么,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李追远对孙柏深问道:“敢问菩萨,假冒菩萨,亵渎我佛,此等大不敬亵渎之举,该当何罪?”

孙柏深:“当诛!”

这是来自孙柏深的复仇,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他为自己的慈悲为怀在这里建立斩妖除魔的体系,却遭来自身边人的背叛,把毕生心血一举颠覆,这个仇,怎可能忘记?

普渡真君:“不,不可能,我没有罪,我怎么可能有罪,我没……”

“轰!”

普渡真君,炸了。

(本章完)

第236章

假的,高坐于莲花台,法相庄严,口含天宪。

真的,认知陷入混乱,大喊大叫,直接炸了。

真真假假,并不是第一考虑要素,只有合适。

除去一个已经失心疯的心魔,让自身朝着大圆满更进一步;

认定一个曾维护人间、自建真君体系的“假货”,洗白自己之后建立的官将首历史;

最后,再和一个有着背景且被天道着重关注的少年达成和解。

当李追远把普渡真君搞成“失心疯”后,他就预判到了这一必然结果。

选普渡真君是纯粹负收益,选孙柏深则是正收益,根本就犯不着犹豫。

一切坏事都是普渡真君这个“假货”干的,这个包藏祸心的“假货”颠覆了真君传承,陷害了真菩萨分身孙柏深,更是往地藏王菩萨身上泼脏水。

现在,地藏王菩萨正本清源了。

或许,这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头顶上,那道充满威严的目光,缓缓移动。

这种移动,是故意让在场人感知到的。

目光先落在了阴萌身上,阴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她能感觉到,但不多。

随即,目光又移动到了李追远身上。

去看一下阴萌,就像是拿毛笔,蘸点墨汁,重点还是在少年这里。

意思是,与酆都之间的关系。

李追远抬头,去对上那道目光,脸上浮现出他以前最习惯的微笑,带点恰到好处的腼腆。

这表情,也就这两年还能再用用了,再长大一些,就得换一种固定笑容了。

威严的目光,在此时微微放缓,虽依旧威严,但这一幅度变化,被表示得很明显。

仿佛,地藏王菩萨在此刻成了一位轻抚后生脑袋的长辈。

事实证明,扯酆都大帝的名号,还是很有效果的,因为酆都大帝还活着。

秦柳两家龙王门庭,虽也不低,可毕竟人口凋零,如若是巅峰时的光景,那些古老的存在,也不敢去撕破脸。

一代龙王的报复或许能够挡下来,但架不住人家可以世世代代过来,谁都不想当那座注定会被愚公移走的山。

李追远很清楚,当下这种带着点含情脉脉的目光交汇,肯定是假的。

但双方,都算彼此有了个台阶下。

心照不宣:以前的事,就先不提了,就此揭过。

扼杀一个少年天才,对菩萨来说不算难事,但菩萨不愿意付出这笔代价。

此时,李追远心里并没有因此感到庆幸或感恩戴德,反而是想着,自己应该可以继续拿增损二将当傀儡用。

毕竟,这事发生在前头,甭管菩萨是否认,他都可以装傻充愣。

一切结束,目光,彻底消失了。

大殿内的氛围,重新恢复。

自始至终,菩萨都未曾出现在这里,也未曾留下法旨甚至是只言片语,但菩萨又像是已经说了很多的话。

这种存在,避开天道感应以及因果的手段,实在是太丰富也太高端了。

白鹤童子抬头看向孙柏深眉心的红痣,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置信。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好不容易刚下定决心跳槽出来,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新单位就马上被老单位收购了。

但很快,童子又眨眨眼,这不算。

这个新衙门自己只是挂名,孙柏深也只是自己名义上的上峰,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新衙门”,应该是林书友所在的这支龙王团队。

念头通达后,童子低头,开始“吸溜吸溜”。

忽然间,童子直起了腰。

林书友:“嗯,什么?”

林书友故意把话讲出来,然后扭头看向李追远,嘴唇嗫嚅了一下,道:

“小远哥,他想临时上我的身。”

李追远知道,刚刚喊自己“小远哥”的不是林书友,而是童子。

因为林书友受不惯那猴脑野味,不仅暂时完全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更是屏蔽了一切感知。

李追远点点头:“嗯。”

林书友:“行,你上来吧。”

虽刚被册封为白鹤真君,但童子对孙柏深,并没有太多客气与尊重。

真老大在这里,祂不可能去对名义上的假老大有什么好态度。

以前,祂不懂事,这才在官将首里混成了资历最深地位却最低的那一个,现在,童子只想进步。

孙柏深的身体现在依旧不能动,他要是动的话,殿外那群真君也会瞬间恢复自由,所以,他选择暂时借用白鹤真君的身体。

体系相同且还是他赐予的,在对方不抵触的前提下,上身还是很容易的。

很快,林书友身体一颤,孙柏深下来了。

下来后的他,依旧保持着原先白鹤童子蹲在那里的姿势。

而童子先前之所以蹲在那里,是在吃猴脑。

李追远主动走了过去,恰好看见“林书友”用勺子,将一块“豆腐脑”送进嘴里,吸了进去。

这是他曾经最疼爱的猴儿,他一生都在致力于普渡众生,没有子嗣,所以他其实是把猴子当自己孩子养的。

最疼爱的那个,却背叛自己最深。

那一日,普渡真君率先对自己发难,手持檄文宣读自己的罪状时,他内心很平静,因为他晓得,当自己拒绝菩萨从自己这里引渡分走自己和真君们的功德后,肯定会有这一天。

但当猴子第一个举着棍子冲进来时,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起来,无比刺痛。

佛说,众生平等,但在对待这只猴子上,他的偏爱尤其多。

此时,他得吃这一口“豆腐脑”,以这种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与猴子过去的那段孽缘,彻底做一个了结。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孙柏深没有选择继续宽容,而是直面自己内心的失望与愤怒。

李追远:“好喝么?”

孙柏深:“虽然鲜美,却有点老了。”

李追远:“可惜了,该早点喝的。”

孙柏深:“的确。”

李追远结束了这一话题。

孙柏深淡淡道:“谢谢。”

他晓得,少年是在帮他“加料”,更好地去孽缘。

孙柏深站起身,然后微微弯下腰,说道:“白鹤真君,伤得很重。”

润生和谭文彬都伤成那样子了,林书友自然不可能轻松。

不过,有童子住在体内后,阿友倒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昏迷瘫痪,最起码,能保留个生活自理,自己调个豆腐脑什么的。

嗯,李追远刚刚留意到,童子是从背包里掏出糖袋子,搁进去了。

孙柏深目光扫向润生和谭文彬,最后伸手指着他们时,故意单独指向了阴萌。

虽然阴萌在最后,并未直接参战,但坐在上方的孙柏深清晰看到,很多次,这个女孩都准备喝下手中毒药了。

“你拥有一群优秀的追随者。”

“是伙伴。”

“特意着重强调?”孙柏深目露思索,“这是你与他,不同的地方。”

“你与那个时期的他接触,肯定是那样的。”

“其实,我与他的接触,并不多,那还是因为我私藏有很多佛皮纸。”

“我知道。”

那个时期的魏正道,不可能有什么真私交的,就连桃林下那位,在他眼里,也不算是真朋友真伙伴。

“但他,的确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只可惜,名声不显,在史上也未曾留名,大概,是淡泊名利吧。”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孙柏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李追远走到殿门外,没走多远,站在黑白分界线的内侧。

外头站着的那群真君大人们,此刻倒像是成了二人聊天说话时的雕塑背景。

孙柏深:“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追远:“因为我想活着。”

孙柏深:“就算不帮我,你也不会死,也能收到好处。”

李追远:“我不喜欢把自己的命,交托在别人手上。”

至于利益,李追远其实是收到了,八片莲瓣,等彻底消化后,他的精神将会更加深厚夯实。

另外,从这段交流中,李追远能瞧出孙柏深“质朴”的一面。

难怪,他最终会被普渡真君掀翻体系、遭遇手下真君的集体背叛。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自己作为一个走江者,天道在对待这件事上的态度。

眼前利益得考虑,但长远发展更是得兼顾。

天道现在很明显,是要把自己培养成刺向那些古老存在的刀。

自己要是去和那些存在玩什么利益勾兑、你好我好大家好,那自己这把刀的价值在哪里?你让天道该怎么看?

这一浪,不复杂,却很凶险。

进到这座庙里后,其实自己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帮普渡真君还是帮孙柏深。

做出选择后,再去直面猴子与普渡真君给予的压力。

普渡真君两次对付自己失算,不是祂的问题,是自己这里情况特殊。

伙伴们几乎是把命豁出去,才拼赢了猴子。

这两边,但凡哪一边没能顶住出了差错,那就满盘皆输。

但同时,这次的“回赠”,也是极为丰厚,效率很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提前发放。

把时间点具体细分一下,可以发现,奖励是在自己做出帮孙柏深的选择后,才开始集中发放的。

自己的八片莲瓣和本体得到的青莲之力,林书友的真君是实打实的增益,润生和谭文彬的阴邪入体虽然副作用明显,可等调理救治回来,好处也是极大。

以事后诸葛亮角度分析,这何尝不是天道在看自己的态度呢?

在《走江行为规范》里,李追远把现在这一时期定义成走江新阶段。

浪花强度会提升,同时回馈的功德也会更巨大,作为天道的一把刀,捅出去后只要自己不断,那就会越磨越锋利。

这也就意味着,相同的时间,一样的浪花次数,自己走一浪能顶得上别人两三浪甚至更多。

除此之外,在走江之余,自己还将受到更多的优待。

就像这一浪开始前的那段时间,自己和伙伴们是真的悠闲,浪花吸纳所给得也是很温柔。

就比如说猴子在岛上企图蒙混进自己团队,因为自己很早就得到线索,把谭文彬提前派过去了……猴子的谋划,在自己登岛前,谭文彬就已看出了破绽,这才使得自己登岛后,猴子的一系列操作成了笑话。

这是浪涛之前的,浪涛之后应该也有新的优待。

比如,润生和谭文彬这次的情况很严重,尤其是润生,意识恢复都是一个大难题。

李追远心里隐隐有个猜测,等到下一浪的时间到来时,要是谭文彬和润生状态还没恢复,天道很可能会给自己降低下一浪的难度。

对天道而言,它可以看着自己这把刀断,但不能断得没价值,最起码得来个两败俱伤,让自己捅出杀伤力再断,而不是刀还没磨好,就强行拉上去。

这个猜测,有些大胆,具体会不会这样,还得等下一浪的线索出来后再看。

以上种种认知,孙柏深是没有的。

这等同于一个业务能力很优秀的干将,却没有政治敏感度。

这一点,魏正道当初也早就看到了,要不是为了要孙柏深手中的佛皮纸,魏正道真不乐意和这种“蠢人”玩。

孙柏深:“我已经活得很久了。”

李追远:“但活得没价值。”

孙柏深面露苦笑。

李追远:“我不是在针对你。”

少年是想到了自己所见过的那些活得很久的人,他们没有一个是活得幸福的。

当生命失去色彩后,拉得再长,也只是无意义的黑白延伸。

孙柏深:“你说得很对,我的这一生,的确活得很没有价值。我所建立的东西被推翻了,人生最大的篇幅用作封印这里。

而且,就在刚刚,我的信仰,更是彻底崩塌了。”

李追远:“我以为在菩萨跟你要功德分润时,就崩塌了才对。”

孙柏深:“当时,我并不笃定那是真正的菩萨,佛有无情相。”

李追远点点头:“我懂了。”

当时孙柏深以为跟自己要功德分润的菩萨,只是一个没有情绪只有既定行为逻辑的分身,或者叫意志。

可当菩萨在他与普渡真君之间,选择了他时,他的信仰才算彻底崩溃了。

因为,能做出指鹿为马、利弊选择的菩萨,就不可能是无情相了。

孙柏深:“原来,当年,他就已经看见我的未来,且提前笑过我了。”

李追远:“新的官将首已经建立,是以你的真君体系为基础的,你曾经的事业,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孙柏深:“一个更好的体系么?”

李追远:“从传承发展、除魔卫道以及最上面那位的角度来说,确实是一个更好的体系,就是对乩童,不太友好。”

孙柏深:“那祂做得不错,如果能把最后一点也给改……”

李追远:“我暂时,没兴趣也没动机去做这件事。”

少年这句话刚说完,孙柏深眼里就浮现出竖瞳,然后竖瞳消失。

是童子听到这句话后,情绪有一点失控,差点把身体主导权给抢了回来。

以前童子还曾与少年达成过承诺,希望少年不要去改变官将首体系。

可现在童子已经彻底跳槽了,如果说以前进南通捞尸李道场只是借调,那么现在就算是改变了组织关系。

因此,祂当然乐见于以前与自己关系不佳还会欺负自己的老同事,被无情鞭挞,越狠越好!

孙柏深笑了,算是帮童子说了句话:“那可真可惜了。”

李追远指了指孙柏深,实则指的是林书友:“这种事,我懒得去做,他以后,会去做的。”

哪怕林书友现在已经不是官将首了,但他依旧会把改善阴神体系提高人的地位,当作自己的责任。

孙柏深眼里的竖瞳再次一闪而过。

一想到自己以后能有机会亲自去给老同事们提升工作量降低工作待遇,祂就无比兴奋。

孙柏深:“有个问题,我很想问。”

李追远:“你想问他?”

孙柏深:“对。”

李追远:“你想问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孙柏深:“不对。”

李追远:“你想问他现在是不是死了?”

孙柏深嘴唇闭起,郑重地点点头。

李追远:“他的后半生很长时间里,都在努力求死,我想,他应该是成功死了。”

孙柏深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因为他现在借用的是林书友的身体,所以这开怀一笑,显得有点傻里傻气。

李追远扭过头,看向前方一众“栩栩如生”的精美雕塑。

魏正道的个人魅力,李追远是知道的。

凡是曾与他接触过的人,都将他视为太阳一般耀眼的存在。

至于魏正道没有情绪这件事,在他们眼里,并不算是什么疾病,甚至都不属于缺点,因为太阳本就应该没有感情。

李追远指了指前方的雕塑,问道:“你有办法让我可以接触到他们么?”

孙柏深摇摇头:“不能。能告诉我,你是想做什么吗?”

李追远:“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我的伙伴们想要。”

先前一路进来时,李追远留意到伙伴们以火辣辣的目光不停打量着这些真君手中的法器,还包括甲胄、衣服、帽子和鞋子。

孙柏深:“一旦封印解开,祂们就会恢复自由,悠久岁月放逐的怨念会注入祂们身体,祂们会一个个成魔。除此之外,无法承受祂们恢复自由的代价,这也会毁掉我对那位的承诺,更是对你不利。”

先前孙柏深以“真菩萨”口吻,说的永久闭关,就是在帮李追远讨价还价。

这里是菩萨的黑历史,只能永远掩藏,不能大面积显露到人前。

李追远:“好的,我知道了。”

这些真君大人们当初跟随着真菩萨造反,结果真菩萨,却希望祂们永世封禁于此,也算是一种笑话了。

孙柏深:“有件事,我想对你说一声抱歉,就是你的追随……伙伴们,我给他们输入了太多被污染的功德。”

李追远:“我能解决。”

孙柏深松了口气:“那就好。”

李追远又和孙柏深站了一会儿,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有头顶上方,偶尔会传来些许海浪的声音,这是之前所没有过的。

这意味着,海水将会降低,这里,将彻底封禁。

孙柏深张开双臂,说道:

“我已经对外界没有丝毫兴趣了,以前,我以为这里是我人生的新起点,现在,我把这里当做我的坟墓。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镇压封印着祂们,直到我与祂们,一起步入那最后的终结。”

李追远:“好,那就再见了。”

孙柏深扬起手,莲花台上,他的眉心里释出一道佛光,化作一只萤火虫。

“它会带领你们出去的。”

“嗯。”

“最后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你们出去途中,请帮我安置一下罚恶真君的遗体,其祂人,是我的追随者,而祂,则是我的伙伴。”

所有真君其实都知道孙柏深不是真菩萨,但只有罚恶真君认为,只要孙柏深在做着菩萨应该做的事,那他就是菩萨。

也因此,在叛乱发生时,罚恶真君愿意一个人,站出来阻拦所有真君。

“好。”

“谢谢。”

孙柏深闭上眼,林书友眼睛睁开,打了个呵欠,他刚刚把身体交出去了很久,等于小睡了一觉。

“阿友,去帮萌萌把润生和彬彬哥背出来,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好的,小远哥,啊~”

林书友又轻拍着自己的嘴打了个呵欠,然后马上皱眉小声嘀咕道:“童子,你居然没漱口!”

在那只萤火虫的带领下,李追远等人穿过了茫茫黑暗,进入了普渡真君的庙宇里。

走到这里,这只萤火虫就没作用了。

忽然间,阴萌袖口里的那只蛊虫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只萤火虫一口吞下。

阴萌见状,当即急得不行,指着它骂道:“你怎么敢……”

李追远:“没事,吞了就吞了吧。”

阴萌:“小远哥,是我没有管教好它。”

李追远:“是它无法抗拒那只萤火虫的诱惑,先前还没走出黑暗时,它克制着没有去吞,已经很不错了。”

阴萌:“谢谢你,小远哥。”

阴萌误以为李追远是在故意给她管教不力开脱,内心很感动。

李追远指了指身后,说道:“要谢,就去谢谢那位菩萨吧。”

应该是孙柏深目睹了小姑娘好几次想要喝毒药上去拼命,最后又什么都没捞着,挺可怜的,就在最后故意送了一个小礼物。

这样一来,这次,团队所有人,都得到了好处。

继续前进过庙,遇到罚恶真君时,李追远停了下来。

罚恶真君的遗体,是跪在地上的。

李追远先让林书友和阴萌尝试去搀扶,却发现祂身上创伤实在是太严重。

不得已之下,李追远只得站在罚恶真君身后,施展傩戏傀儡术。

罚恶真君身形重塑,站起身,威武雄壮且目光森严地立在那里。

李追远让祂转了个身,原本是朝外的现在变成朝内,让祂与孙柏深可以“目光对视”。

二人之间,是那群被封印的真君,算是对祂们进行看管罚恶。

林书友和阴萌扭头对视。

阴萌转了一下眼珠子,示意他上。

林书友扭了一下脖子,示意她来。

小远哥布置得这么精细,这会儿理应有懂琴的人,上来点破一下说上个几句。

但谭文彬还昏迷着,他们俩看不懂其中寓意。

阴萌甚至觉得,要是润生意识还在,他可能都能接上一句话,不会像自己和林书友一样,只能大眼瞪小眼。

李追远:“走吧。”

阴萌和林书友都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

还好,小远哥不需要他们俩来提供情绪价值。

经过主簿真君的庙时,林书友抱起一个石盆,解释道:“彬哥喜欢的,带回去给彬哥当纪念。”

重新回到守门真君庙后,众人继续向外走,过了桥,登上停在那边的船。

海水涨上来了,船没搁浅。

阴萌对林书友道:“你开?”

林书友:“我没开过船。”

阴萌:“上次你带回来那么多礼物,我以为你……”

林书友:“我只是有拿货的渠道,我家庙里条件还可以,还有庙产,不用去做这个的。”

阴萌将发动机发动,熟悉了一下船舵后,将船开出。

作为正统捞尸人传承,她以前没少和船打交道。

阴萌:“阿友,还能再帮我带点化妆品么?”

林书友:“得等我回去,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再……”

话说到一半,林书友顿住了,转而看向坐在前面的小远哥,问道:

“小远哥,是不是从现在起,我老家的官将首再也没办法起乩召唤童子了?”

“嗯。”

“那新乩童……”

“没事,那帮阴神会再排挤出一个倒霉蛋的。”

林书友眼里竖瞳再次闪了一下。

李追远:“除了感知到危险和你与阿友私下时之外,别让我看见你随便闪竖瞳。”

林书友的眼睛马上闭紧。

少年这话说得有些重,但他这是为林书友考虑。

童子不像那俩怨婴那般单纯,太过频繁的出现和干预林书友的生活,很容易会导致人格与神格之间的错乱。

以前,童子只在有事时下来,现在童子就一直住在林书友体内,所以规矩,得先定好。

李追远得让童子深刻意识到,自己只认可林书友,而不是祂。

似乎是感应到了自己等人所坐的船已经出发了,孙柏深将封闭的进程加速,海水开始涌入,斜面不再那般高,本来需要斜着开才能开上去,现在可以径直向外开。

李追远先进入船舱。

等一面海水迎头浇灌下来后,这艘船回到了最初灰蒙蒙如穹盖的海面上。

等李追远走出船舱时,全身湿透的林书友正在把头上顶着的一只海蟹取下来。

同样湿了一身的阴萌有些奇怪地问林书友:“你刚怎么不和小远哥一起进船舱?”

林书友:“我刚以为是小远哥累了进舱休息……”

阴萌:“你来开吧,我去换身干衣服。”

实则是接下来,得看船内磨盘导航了,阴萌看不懂,想把烫手的山芋甩出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来时,是润生和谭文彬换着开的,所以润生也能看得懂磨盘。

“哦,好,我刚刚看了,开船其实也不难。”林书友自信地接过船舵。

阴萌马上提着背包进了船舱。

林书友体验着驾驶的乐趣,然后,环视着四周全是灰蒙蒙的天空与一望无际的海面,他的嘴角抽了抽:

“小远哥,我该……”

李追远站在甲板上,捧着一本书正在看,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跟着下面这条走。”

下面这条?

林书友低头看向旁边水面,发现来时遇到过的那条巨大的龙形虚影,此时又出现在了船下。

但和上次来回穿梭不同,这次这道虚影与船身完全同步,有种它正在驮着船行进的感觉。

林书友马上根据它的指引,不断调整着船舵。

内心平静下来后,他再抬头眺望前方。

明明脚下是大海,龙也是假的,但现在,他真有种自己正站在龙背上,腾云驾雾的感觉。

心胸,刹那间开阔,有一种莫名的奇妙感知正在酝酿。

林书友情不自禁地缓缓闭上眼。

恰好这时阴萌也换好衣服出来了,一身黑衣更衬其肤色的白,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很爽利,海风吹动衣服,更是将其身材凸显。

阴萌一出来,就看见林书友在闭着眼睛开船。

“你……”

“他这是习武之人的顿悟,别打扰他,你来开船吧。”

“哦,好的,小远哥。”

阴萌轻轻将林书友推开,林书友闭着眼,像是梦游一样走到旁边盘膝坐下。

看着他这个样子,阴萌撇了撇嘴,心道:开个船你都能开出顿悟,合着全团队上下,就属自己最笨呗?

唉。

阴萌觉得润生说得对,自己的脑子就算被毒坏了,好像也没啥影响。

等快开出这片穹顶海域时,李追远放下书,站起身,对着停在身后的那道龙形虚影行了一记同辈拜礼。

阴萌:“小远哥,它刚刚为什么会跟着我们?”

李追远:“这是风水气象,在为功德加身者送行。”

接下来,就是普通的返程了,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那就是有一个套着救生圈漂浮在海面上的老头被救上了船。

老头林书友还认识,就是来时载着自己等人登岛的那位,收了自己几倍的船费还骗了自己一笔返程订金。

老头的渔船被浪打翻了,在海上飘浮了很久,意识虽然还清醒,但身体状态不是很好,不过,因救助及时,没生命危险。

登岸后,李追远让林书友把老头先送回家去。

林书友回来时,坐着一辆卡车。

老头到了出海归期却一直不见回来,加之前天海上又起了一次风浪,家里人担心得紧却又大海茫茫无处寻找。

林书友把老头背回家,老头那个跑运输的小儿子在得知他们要回南通后,就主动揽下了送他们返程的活儿。

老头在船费上狠狠赚了阿友一笔,但现在计算起来,他家还得倒贴更多的油费。

对这种情况,李追远已经见怪不怪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很多时候并不太灵验,但有功德者是个例外,外加自己等人是被天道着重关注的,连菩萨都得有所忌惮。

天道既然看见了,那就顺手料理一下因果。

老头儿子让众人叫他勇子,和他爹不同,他为人很爽朗热情,加之这年头,能有一个自己的卡车开,在村里都属于豪富一级。

中途经过一个民办服务站时,明明才吃过午饭,但热情的勇子还是主动招呼背自己老爹回家的林书友去里头开着的一家饭店,饭店牌子上写着:姐妹饭店。

因童子正在自己体内改造身体的原因,林书友不仅食量大增,消化得也快,也就开心地跟着下去加餐了。

不一会儿,童子就急匆匆地跑回来。

勇子有些尴尬地跟着一起回来,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

车子重新发动上路时,阴萌好奇地问林书友:“怎么又不吃饭了?”

林书友很是为难地解释道:“唉,那不是正经吃饭的地方。”

一楼是餐厅,可以吃饭,但一楼那一排凳子上,坐着不少浓妆艳抹的女人,点菜时,她们就故意往你身上贴和摸,让你选她。

等你吃好上面的饭后,就可以跟着她去二楼吃下面的饭。

当下,大车司机有钱,也舍得花钱,因此也就诞生了为他们服务的上下游产业。

阴萌听懂了意思,就故意装作过来人样子问道:“那你吃啊,有什么了不得的,就当照顾人生意了,这俩反正昏迷着,小远哥又不可能去,你去呗。”

林书友:“这怎么行,这怎么可以……”

阴萌:“咋了,你要为谁守身如玉啊?”

林书友:“我没有,怎么会,你不要乱讲!”

阴萌:“还是说,起乩白鹤童子的,都得保持童子之身?”

林书友干脆侧过身,“嘎吱嘎吱”地啃起了压缩饼干。

卡车驶入南通,回村时,李追远特意让勇子从另外一条村道进去,他打算把润生和谭文彬先安置在大胡子那里,不让太爷看见,省得担心。

熊善和梨花都不在家,坝子上只有萧莺莺坐在那里做着纸扎,笨笨躺在她怀里,应该是饿了,小脑袋本能地拱着砸砸。

远远看去,这幅《死倒育子图》,还真挺温馨。

察觉到外头的动静,萧莺莺马上起身抱着孩子走过来帮忙安置伤员。

谭文彬好处理,送到二楼卧室里躺着就行了,润生的话,就得先在桃林里挖个坑。

林书友拿着黄河铲去挖了,还没挖几下,一阵阴风袭来,卷起一片桃花,砸在林书友身上,竟有些生疼。

哪怕现在已是白鹤真君,但无论是林书友还是白鹤童子,都不敢跟这位造次,阿友只能丢下铲子,抱着脑袋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显然,桃林下那位不喜欢这种不打招呼的冒犯。

最起码,得先设个祭坛烧个纸,征询一下它的意见,再请一请,求一求,它再考虑是否答应。

李追远刚安顿好楼上的谭文彬下来,来到坝子上,看见了前方桃林里的情况。

该怎么哄这位桃花仙,李追远早就积累了丰富经验。

当下,少年直接开口说道:

“别闹了,清安。”

刹那间,整片桃林陷入了死寂。

下一刻,

狂风骤起,桃花漫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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