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出门看天,进屋看脸

人生是一辆有去无回的列车。

何不在每个站台都尽量多看看风景呢。

就像去平京领奖,帮大剧院做布景,万长生真是带着来都来了,那就认真体验的心态。

可在别人的眼里,确实是极其先进积极的表现啊。

于是全场新生跟看台上的高年级学生,都看见那个脸色最不让人好接近的院领导, 这么热的天,居然还穿着黑西装白衬衫一丝不苟的老领导。

在最后一起检阅看望新生队伍时候,单独站在万长生面前。

军队首长和院长都回头了。

苟老用父辈慈祥的目光看着排头兵,出人意料的竟然抬手帮万长生把肩头翻滚沾上的人工草皮屑给拍掉。

顺便扶着万长生的上臂:“很好,非常好,美术学院好多年都没看见你这样专业水平, 思想品德又过硬的好学生了,高教委跟市团委已经把你获得嘉奖的文件传过来,作为一个艺考生, 时刻不忘社会责任心,在参加高考的这段时间里,你做得非常好!”

手里还提着那支81式步枪的万长生,这时候回应了句,他觉得理所当然的话:“都是我该做的。”

他内心真是这么想的,发自内心的想传递点正能量心态给学弟学妹,才画了黑板报和壁画,发自内心的想帮助自己的培训班同学,帮助更多希望进入美术殿堂的年轻人,才搞高考班,搞培训班。

万长生没有丝毫邀功请赏的想法。

不都是匹夫有责的应当么。

但在周围的大一新生耳中,这句话太特么装逼了!

好多人回过头给其他人转述的时候,都忍不住学万长生那种平淡得好像吃饭喝水的从容:“卧槽,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换我是领导,也会喜欢这种家伙!”

确实, 在领导听来,这句话太谦虚,太有责任感了。

军队首长都笑起来:“我听带队连长说,这是他们一致看好的兵,现在看来,大家的看法很一致嘛,值得好好培养!”

院长却只是看着伟光正的万长生笑笑,有些意味深长的没说话。

因为苟老太感慨了,略微仰头,看着眼前平京淡定又风华正茂的万长生:“好,好,好!看到你这个样子,才觉得我确实是老了,后继有人,不服老也不行了,好!”

很好,非常好,非常好,再接连四个好字,聋子都能听出来他对万长生的激赏。

也许有些人早就感激涕零了。

万长生却一瞬不眨的和苟老对视,清澈温和的目光仿佛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苟老显然能读出这目光中的距离感,拍拍万长生的手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用战略的眼光看待全局,而不是斤斤计较于一丁点雕镂刻画,以钝为古,以碎为奇的表面文章,对吗?”

旁人都有点听不懂这后半句的含义了。

万长生想想:“字有起伏,有转折,有轻重,确实是每个细节都要为整体服务,可人不是石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生命,都有自己的酸甜苦辣命运,我理解为上者在为大义的时候,肯定会有取舍牺牲,可人非草木,下笔也如刀,那就应该慎之又慎,不把每个人都当成石头粉末棋子,才是仁义正道。”

九月底的美术学院体育场上,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晒得好些列队的新生都不耐烦了。

特别是远远只看见那个排头兵状元,在跟领导废话的新生,心中怨气可想而知。

可他们哪里知道万长生在争论的是什么,甚至连站在旁边的学生都不甚明了。

院长的眼神却猛的亮了。

远处老童他们伸长了脖子,只恨没有窃听器:“老陈!你那不是有个炮筒长焦吗,拿过来看看!”

“你又不会唇语,看个毛线,肯定是在笼络万长生啦!”

“没事儿,晚上喝顿酒就行了,一顿不行两顿,不能让万长生也变成那种歌功颂德的家伙!”

“不会,这小子心里明亮得很。”

苟老还扶在万长生手臂上的动作凝固了,对视。

万长生还是那样温和清澈的回视。

试问又多少年轻人,能这么看着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还不闪不避,更不论对方还是院领导。

刚刚还连出六个好字的老人眼神严厉起来。

万长生却把目光挪开了,不是回避,而是转头看着夏日阳光下那些有些躁动不安的新生队伍。

有多少人能领会军训的含义,有多少人甘愿站在烈日下不知所谓的被折腾?

苟老也转头,看见这一切的同时,恐怕能看见的就是万长生身边这些精气神都不一样的表演队伍,毋庸置疑的透着干练气质。

靠近万长生的人,大多都能有些影响改变。

比那些喊口号,念文件带来的变化清晰得多。

目光再收回来,看着面前因为接连阅兵列队,三场表演以后汗湿的军装,脸上的汗迹犹存,卷起衣袖的手臂,露出来的脖子,还有脸膛,到处都是这一个月暴晒以后的黝黑暗红。

最终还是那年轻人才具备的充沛生命力,让六十多岁的老人慢慢把手掌滑落,语调都变得衰老很多:“准备好你的刻刀,下周我有一堂高年级的篆刻课,来给我做助教。”

万长生说好。

军训阅兵结束。

全场新生和看台上围观的师生都见证了这一幕,虽然不知道针锋相对的上演了什么,但整个场面因为万长生差不多凝固了一两分钟。

事后,那些站在万长生周围的标兵,把寥寥几句对话散播开来,虽然绝大多数师生不太明白其中含义,却也吃惊得难以置信。

一个新生,敢于这样对院领导说话?

而且明显这爷孙般年纪的两人之间有故事。

万长生起码也是苟老罩着的地位。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万长生当初的专业最高成绩,是不是因为这个有猫腻。

好在这种声音,瞬间就被扑灭了。

言之凿凿的说法是,当初好多老师都见证了,是苟老要求取消万长生专业头名成绩的!

这种学生,是天选之子么?

对于很多人思维来说,就像在公司、厂矿里面的那种老思维,厂长、老总就是天了。

他们只会看天行事。

万长生没有,没因为实际上很严重的顶撞、拒绝了领导惴惴不安,也没有因为领导最后退了一步就沾沾自喜。

和一大帮伙伴在食堂吃晚饭时候,和大家一样兴高采烈的求马振宇把照片分享下。

一分价钱一分货,据说八九万的高级货,在酷爱摄影的专业人士手里,就是能呈现出来非比寻常的效果。

前半部分是马振宇给阅兵和列队表演、军体拳表演拍摄的照片,万长生特写不少。

这家伙就借着这个摄影任务,逃脱了起码一半的阅兵队列训练。

最后他和万长生一起在操场上持枪翻滚的照片,可能会成为两人一辈子的难忘记忆。

男人谁不喜欢这样抱着钢枪的感觉啊。

这是请另一位刚在学校摄影协会认识的高手帮忙拍的。

淡定如万长生,这会儿也只能跪求恩赐,那种虚实结合、构图清奇、色彩饱和充满锐度的摄影作品,让他爱不释手,要过来首先发给欢欢:“就当我之前发给你那些军训照片是记录,这才是艺术品!”

贾欢欢回应是:“哇!兵哥哥好帅!”

她这眼里只有长生哥,哪有什么艺术性。

这会儿万长生电话响了,一把恶狠狠的声音:“小子誒!来了这么久,还不来拜码头!还想不想混了!赶紧的滚过来!”

听着老童使劲装腔作势的语调,还有赵磊磊的窃笑声,万长生哈哈哈笑:“您这演技不行……好,我马上过来!”

起身收了电话,想想:“我认识几个老师,过去跟他们喝两杯,今天我带丁晓鹏一起过去混个脸熟,因为他是油画系的,赵磊磊在那边,以后大家都有份,轮流慢慢来……”

同伴们轰然狂喜。

跟着万哥有汤喝啊。

(本章完)

第183章 你这个叛徒

路上丁晓鹏想打退堂鼓:“赵老大现在带着油画系最强的画室,会不会瞧不起我这刚进去的新生,会不会觉得你不懂事?我……”

万长生轻松:“别当成是老师,就是谈得来的朋友,不过少说多听是个很好的习惯,可以学习汲取很多他们的经验。”

丁晓鹏还是忐忑:“你当然不一样。”

万长生摇头:“谁都可以看轻谁,但自己的内心足够强大, 就不会把这些外在放在心上,对,我们现在才考上美院,专业技巧、名声,什么都不如老师教授老大哥们,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见人低头矮三分,尊重前辈不放肆就够了,如果对方的素质修养达不到, 不理睬忽略掉就行了。”

丁晓鹏深呼吸:“中学的时候,真的学不到这些东西,这一年我们都觉得跟着你变化很大。”

万长生亲热的搂着他肩头:“我还不是一直在跟着你们学到很多改变?”

丁晓鹏终于嘿嘿嘿的笑,然后突然嗅几下:“卧槽,你阅兵完了没洗澡?”

万长生赧然:“班主任在体育场门口叫住我,说周一就去开会,又这样那样的扯了一堆,回去你们倒是洗好了就拉我出来吃饭。”

丁晓鹏嫌弃的捏鼻子:“好!离我远点!”

搞得万长生走进大门对面的酒吧时候,都怯怯的,尽量选择远离点的座位,免得被人觉着不爱干净。

这就跟内心强大没关系了。

可哪里跑得掉,从走进去被发现,中年大叔们就大呼小叫:“可以啊!敢那么对老苟说话,老张之后都给我打电话,询问你的情况。”

万长生自曝其丑:“刚军训完,我没洗澡……”

一群老爷们儿哈哈哈:“那你坐那头远点!喝酒喝酒,这一个月培训学校搞得很火热啊, 居然能把艺考巡讲这拨儿人都给弄过来上课?课时费支出没少给吧。”

万长生感觉像是在给董事会述职:“现在艺考学校的畸形,我觉得很大问题就在这个提成返点的问题上,学校为了招生,逼着掏这么多中介费,如果不扭转这个问题,学校始终是无米之炊,反而被各种中介给挟持了。”

众人有点点头,有的摇头,还有嘲讽表情,当然不是嘲讽万长生。

丁晓鹏小心翼翼的斜着屁股坐,没想到赵磊磊热情的给他让个座出来:“坐这边方便喝酒,你是长生的朋友同学?”

可怜的油画系新生,膝盖都有点抖:“赵,赵老师,我是今年油画系新,新……”

众人哈哈哈的大笑,搞得丁晓鹏更紧张。

赵磊磊帮他倒酒:“这时候就不论学校的关系,你跟长生关系很好?”

万长生介绍:“丁晓鹏,我在培训校的室友,现在全靠他们在帮我轮番顶着教学工作,这一年哪怕是赔本赚吆喝,我也要把名声打出去,让考生知道有这么个超级培训强化学校,去年一共三百人左右,一百五十二人参加了后面的高考补习班,全员通过高考,六成进了蜀美,其他分布到全国各种美术专业,还有两个清美的,今年必须要专业、文化成绩双高峰,而且加大宣传,想方设法的把名声打响,让明年招生是自己来的,挤掉中介这个毒瘤!”

有人摇头:“想法是很好,但现实很骨感,圈外很少知道怎么考美院,基本上都是启蒙老师,高中的美术老师带进来的,根本没有渠道了解。”

万长生的思路就是:“哦,那我们想办法来打开这个渠道了。”

老童点头:“然后呢?”

万长生的设想是:“搞成超级中学的规模,上千学生甚至更多,提高升学率之后加大准入限制,分级筛选推荐,该进美术学院、各院校美术专业的协助调整,目的都是为了提高升学率,这是我在超级中学复读高考的感受,只有升学率、名声这些家长关心的口碑立起来,才有话语权,不依靠中介,给各大美术院校输送专业人才,甚至像舞美专业、雕塑专业做点预先的专业培训。”

老董揶揄:“哈哈,老曹,你看你搞了几年,还没万老弟想得多。”

老曹眯着眼不怕笑:“我什么时候做过生意?我是个画画的,两三百个学生我就觉得是极限了,再多哪有那么多精力来管,万长生在这些事情上有想法,本来就是他的优势。”

赵磊磊都好奇:“对啊,长生你现在才大一,各种课程起来……虽说不太忙,要管理这么大的规模,还是有点吃力吧?”

万长生拉丁晓鹏:“我们几十个上一届的同学,会协助我参与教学,未来这会形成传统惯例,先大概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吧,我推崇的是先做,然后慢慢改进调整,而不是什么都要是思前想后的准备妥当,哪有那么多万无一失的计划。”

老童都又喝了一杯才说正题:“那你这课程上起来也不是那么轻松,有空还是跟我交流下新派国画的路数,你那么好的专业底子在传统技法上可能会越走越窄,当然,你想怎么推进专业方向我都支持赞成,但不能把篆刻当成唯一的选择,那真是很小众的文人把玩,无论市场还是影响力都太小,不符合你的方向。”

鲶鱼头的油腻大叔直言不讳:“老童的意思就是哪怕你选篆刻,也要同时修国画跟其他,来跟我们搞油画吧,这才是王道。”

赵磊磊都点头:“老童本来就是新派国画,长生你的专业底子不拓展下可惜了,国画系的课程先走着,随时来我这边画室,我们切磋点新意思,我看到你那张出名的壁画了,那明明就已经走进现代写实主义的范畴,虽然还很稚嫩,但空间很大的。”

老曹更直接:“我隔壁刚空出来一间画室,干脆你租了去,平时喝酒也方便,我俩还能随时坐着整两杯。”

万长生终于犹豫着承认,感觉有点对不起大家的好意:“我……实际上我现在想学雕塑。”

啥?

鲶鱼头大叔正在举着酒瓶吹,顿时给呛住。

老童伸手抓点花生米的动作也凝固了,难以相信:“雕塑?!”

赵磊磊连忙提醒:“篆刻是篆刻,跟雕塑是两码事……”

丁晓鹏终于可以小声参与下:“这些天所有军训和培训校之外的时间,他都在做泥塑,铁了心的要学雕塑,从来没看见他摸画笔……”

停顿下还当叛徒:“章倒是刻了好几个。”

在座的油画家、国画家顿时失望的起哄:“喝酒!”

老童嘬着牙花把威士忌喝了:“你这个时候才开始学泥塑,是不是晚了点?”

万长生摇头:“我说过我在寺庙里面画了十多年壁画,也做了十多年的泥菩萨鬼怪头……”探出自己的手到桌面上:“更是打了十多年的石头,我是真没想到,美术学院还有教打石头的,我现在不是学泥塑,是在搞创作。”

众人都摸了摸万长生那满是茧子的手,骇然。

“卧槽,你这手这样都还没毁掉?”

“丢勒那张祈祷之手,他兄长不就是因为打石头毁掉了手,再也没法学画画么?”

握着画笔的手,精准稳定是个基本要求,打石头这种力气活,很摧残手指肌肉骨骼神经。

万长生自己正反看看习以为常:“我常常是早上捏泥巴,因为空气水分足,上午中午打石头,下午画壁画,而且我这刻石碑雕龙头,精细活儿很多的,和那种采石工人的纯粹体力劳动区别很大的。”

最近终于可以潜心创作的老曹关心结果:“那你搞了什么创作出来……”

说起来这点他最郁闷,一开始就是他推荐万长生进圈子,却一直没法让万长生拿出什么有力的创作来。

所有补习班画的那些只能叫习作,唯一正儿八经的作品,可能就是二中那张壁画了。

大家都很好奇的探头。

万长生只好把自己的手机打开,放出自己军训这段时间,就在培训校办公室里面,自己做了个泥塑台捣鼓的作品视频。

一群见多识广的画家,接二连三的卧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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