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第236章 谁负责

第236章 谁负责

偃师县牢占地不小,若挤得满满当当,能装两百余号人。

薛白任县尉以后,往里捉了三次人。

第一次捉的是郭家奴牙行的掌柜,当夜便被放了;第二次捉的是想要殴官的漕帮,以涉及到骊山刺驾案的名义强拘着,几个县官暂时不敢放人,但在找机会放;今夜是第三次,捉了暗宅的人贩数十个。

“打算放了吗?”

“啪!”

听得薛白淡淡一句问,齐丑当即给了自己一个大巴掌,苦着脸赔笑道:“县尉太风趣了,小人担不起。”

“我没心情与你风趣,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是吗?”

“是!当然是!”

齐丑以肯定的语气应了,压低声音道:“小人剖心剖肺地与县尉说几句……从小人领县尉进城,可就说了不少实话,县尉应该看得出来,小人与他们那些伤天害理的人大不一样,求的也就是安稳过日子罢了。不然,高县丞为何更倚重那李三儿啊?”

薛白耐心听着他这些废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拍了拍齐丑的背,道:“若非如此,我的人已要了你的命。”

齐丑一个激灵,忙道:“县尉伱是懂我的。”

“我能信你?”

“能!”

“他们逼你放人,如何?”

“不放,道理小人明白,人是我们去捉来的,高县丞哪能饶过我们,小人得跟紧了县尉。”

齐丑其实也没底,说话时不停看着薛白。

薛白一直以来表现得都是从容自若,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让他觉得“长安来的大人物,背景深不可测,哪会怕几个地头蛇”。

“明白就好,与弟兄们说清楚。”

“县尉放心。”

“漕河上的淤泥也该清一清了。”

最后这句话齐丑也听明白了,薛县尉要除掉李三儿,往后偃师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还得是官差说的算。

“县尉慢些,小人给你照些亮。”

齐丑遂殷勤地提着灯笼,恭送薛白出了县牢,与薛白刚到偃师县由他迎接时,他承诺过的一样。

~~

驿馆前站了一排人,皆是张家的奴仆,个个精神饱满,一看就是会做事的人。

“薛……”

“我是偃师尉薛白。”薛白走到馆门前,抢先开口,扫视了这些人一眼,道:“张三娘在我这县尉辖境出事,我难辞其咎。我想代县署登门道歉,并再问些情况,好将恶汉绳之以法。”

其中一个张家奴仆当即抬手,正要说话。

“等着!”

另一人喝叱了一声,仰头,傲然扫了薛白一眼,双臂环在胸前,自转入驿馆。

薛白便在馆外等了很久,才见对方一脸不爽地出来。

“让你进去。”

说罢,这张家奴仆手往背后一摆,站在那骂道:“登门的礼节都没有。”

不一会儿,郭涣、元义衡便派人载着一整车的礼物到了。

“这些都是吕县令给张家小娘子的礼,还请笑纳……”

驿馆内,张家管事已赶到前庭,一脸不悦道:“若非知你才上任不久,张家不会放过你!”

“我一定不会推脱。”

“好,薛郎说的,那便对我家小娘子负责到底吧!”

~~

县署。

“他真是这般说的?”

“是,一字都不差。”

吕令皓当即苦了脸,道:“那我上任得久,张家就要拿我出气了?”

“这……明府也未必就怕了张家。”

“麻烦。”吕令皓叹道。

元义衡也不知如何说,想来想去,只能埋怨高崇,低声道:“人心不足,已是一辈子花销不尽,高县丞非要做些犯忌讳的事。”

吕令皓也是这般觉得。

他背靠宫中大宦官,自认为比高崇要清高的多。

“说这些有何用?他要替那么多人卖俘,停得下来吗?”

“那也不该把手伸到公卿之家。”

“够了。”吕令皓道:“让你出主意,嘀咕这些还来得及吗?你方才说,张家要薛白负责,是吗?”

“是,他毕竟是县尉。”

“这你就不懂了,以薛白的才干、人脉、圣眷,张家早便想与他联姻,这才是他该负的责,我看此事还得由他担。”

“明府说的是。”元义衡身为幕僚,主意虽没出,拾遗补阙却是很擅长,道:“此事万一让高县丞担了,那是了不得的大事;而若让薛县尉担了,那只是一桩小事。明府真是洞悉时局啊。”

~~

驿馆中已全部换成了张家人,薛白走上楼阁,已不必再担心有人窥视。

推门而入,杜妗正坐在那整理牌符。

牌符的样式就像是丰味楼墙上的菜牌,有特殊的防伪记号,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甲字三号”之类的,其实是调动伙计的令牌。

“人手不够啊。”

“不怕,才开始,先拉拢分化他们。”

“我担心你的安危。”杜妗搂住薛白,道:“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也会是我们的地盘。”

“嗯。”

“怎么不穿裙子?”

“哪有时间换?”

这两句之后,两人嘴上说的还是正事。

离开了长安之后,杜妗不似以前那般自信,总有些焦虑。

“终于能当面与你说,这个局我设得不好,几日之内要找出能牵动各方关注的公卿之女,还得把消息散出去,太仓促了。”

“我知道,不必求全,能达到这两个目的就可以,目前算顺利。”

“来不及挑人选,既要出众,又要见过世面,还得有身手,否则不能深入虎穴。”

“还是深入虎穴了。”

“嗯。”

“见过她的人多吗?”

“不算多,在近处见过她的就更没几个,但我们得抢在郭家人到之前镇住场面。”

“好。”

“我很担心,长安那边如何解释?”

“没关系,只要把他们的罪名定死了,如何解释都在我们。相反,我们若败了,解释权就在他们。这种局面,胜就是全胜,败就是完败,故而,不需有顾忌,不需求全,无非是不择手段去干。”

“嗯……”

~~

次日天蒙蒙亮,薛白才从驿馆出来,竟是径直回家去了。

吕令皓一直派人盯着,等到午间,不见他有所动作,反而大为忧虑,竟是亲自登门。

在堂上等了好一会儿,薛白才过来了,一看便是才睡醒。

“薛郎这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竟还能睡得着?”吕令皓急道:“我可是一夜未睡,就在令廨苦等着啊。”

“明府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我等案子结果,等张家小娘子消气。马上便是年节了,莫因我们这小县之事,惹得圣人心情不佳!”

薛白毕竟是长安来的,闻言,没掩住那不以为意的神情。

三个县官之中,他刚到偃师,与张家小娘子看起来关系颇好,又救人有功,目前看起来责任最小,才能如此一脸轻松。

“明府想如何结案?”

“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薛白反问道:“敷衍张家?”

吕令皓脸色难看起来,反问道:“你待如何?”

“误会了,我绝不敢逼迫明府。”薛白苦笑摇手,道:“我还是去清丈田亩吧。”

“是我失言了。”吕令皓换上温和的语气,“出了这样的事,薛郎也不能坐视不管,昨夜你在驿馆待了那般久,张家小娘子是如何说的?”

“我就没见到张家小娘子。”薛白实话实说。

“张家到底要如何交代,薛郎好歹问一问,若是要补偿……”

“明府。”薛白不得不提醒道:“明府竟觉得张家缺什么补偿吗?”

“是,是。”

吕令皓受了下属这口气,因他想把薛白补偿给张家。

毕竟,那长安公卿在曲江宴上没能捉成的女婿,如今到了他的一亩三分地。这就好比扬州的花魁以往再出风头,行路到偃师被劫了,也只能在他榻上曲意承呈。

张去逸在长安,也只是圣人表亲。吕令皓在偃师,却是一县之主。

“我们偃师,能摆平此事的只有薛郎你了。不看我这县令的面子,好歹顾念偃师百姓,回头事情闹大了,受苦的又是谁?”

“与百姓何干?平息了此事,还能免了今年的租庸调与和籴不成?”

吕令皓明白,薛白不愿让高崇带着李三儿去催缴,相当于明面上夺了县尉之权。

这个让步还是要给的。

“虽不能免……这样,本县出面,让各家再捐一些。等事情平息了,薛郎再带着差役去征税不迟。”

“我昨夜与张家管事聊了聊。”薛白一得好处当即给了回应,道:“张家肯定得要有交代,绝不肯大事化小,否则,面子下不来。”

“懂,应该的。”

吕令皓做了大让步,不想,等了一会就这一句,只好再问道:“张家要如何?”

薛白犹豫着,反过来问道:“明府与郭万金关系如何?”

“何意?要拿郭万金交代?”

“否则拿谁?”

吕令皓沉默了。

郭万金至少还只是一个巨富,不是官,说来确实是最好的交代人选,但还须仔细考虑,看彼此瓜葛能否切干净。

另外,此事如何决定,吕令皓一人说的也不算,终究得与旁人商议。

~~

这日他与高崇一说,对方却当即不悦。

“明府未免也太软了些吧。”

高崇虽官低一阶,有时对吕令皓也是态度强硬,道:“薛白进一步,你便退一步。今日让了法曹,明日害了郭家,再让了兵曹、户曹……到时丢的就是县令的位置、你我的脑袋。”

“此言不妥。郭万金终究只是个商贾,杨崇义能死、任令方能死,郭万金死不得吗?”

“正是杨崇义、任令方死了,可知郭万金这些年花了多少钱上下打点?他的人脉未必比薛白小。”

“若只有人脉有用,还要官位做什么?往日本县也是他的人脉,可今日他惹出了大祸!”

高崇道:“冷静些。”

“本县很冷静。”

“我看明府是被薛白唬住了。”高崇道:“先搞清楚到底是大祸还是薛白设局?”

“有何区别?等搞清楚,若晚了,丢的就是你我的脑袋。”

“此事太巧了,我绝不会轻易让人牵着鼻子走。”

“哎,你怎就不明白?”吕令皓急道:“一桩接一桩,圣人都留心到偃师了,赶紧推个人出去平息事态吧。”

“我自会查清此事,明府不能自乱阵脚。”

安抚了吕令皓,高崇又想到还有旁人只怕已经着急了。

~~

魁星坊,薛白才送走吕令皓,宋勉已带着宋励再次来访。

“我从未想过偃师县里竟有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宋勉唏嘘不已,“竟还是在兴福寺养病坊的后巷。”

薛白倒未有感慨,道:“掠卖良人,皆绞刑。”

就暗宅稍谈论了几句,宋勉道:“想来,张家小娘子该是受了不少惊吓,不如让我两个妹妹过去相陪?”

薛白讶道:“此事宋先生为何问我?”

宋励不耐烦兄长那样拐弯抹角地说话,问道:“薛郎与张家小娘子关系很好吗?”

“只是一面之缘罢了。”

“那就好……哦,我是说,是说,原来如此。”

宋励自诩风流,也确是万花丛中过的人,还少有如此失措的时候。因他昨夜远远见了张小娘子一面,心里非常喜欢。

至于她到过暗宅如何如何,他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毕竟他了解那里。且大唐风气也不在乎这些,取妻取的是门第,改嫁的妇人家财更多。总之,张小娘子真的很漂亮,宋励万分愿意娶。

偶尔清醒的时候,他也知道张家嫁女不是太子就是五姓,宋家门第差了些,得靠他的才貌来多争取。

“实话与薛郎说,我昨夜一见张家小娘子……说来惭愧,一见钟情,可否请薛郎带我前去拜会一二?”

薛白知道会有人赶着献殷勤,倒没想到有如此殷勤,摇摇手道:“我今日还有庶务,不宜去见张小娘子。”

“庶务?眼下还何有庶务?”宋励愣了愣,“若是要去催税,这点缺额我来捐助便是。”

宋勉连忙拉了兄弟一下,让他不可太过张扬。

薛白笑了笑,道:“若不去催税,我想到迎仙门码头看看,听闻张小娘子是在那里被掳的。”

宋励忙道:“我陪薛郎去。”

于是,宋勉自去安排捐助事宜,宋励则陪着薛白去码头。

才出门,恰见寿安尉崔祐甫往这边走来。

双方执礼,薛白问道:“崔县尉还未回辖境?”

“县里无甚庶务,不如留下与薛郎一起探查此案。”

“崔兄不害怕多担罪责?”

“若什么都不做,自然就没有罪责。”崔祐甫笑道,“但我们为官一任,岂可尸位素餐。”

薛白遂明白崔祐甫的立场,点了点头。

无非是等这案子查下去,也给这寿安县尉一个试着掌实权的机会。

总之,当着宋励这蠢材的面,两人几句话之间,已达成了共识。

宋励知道薛白是有婚约的,一路上便盯着崔祐甫上下打量,暗想这世家子不知成亲了没有,如此上心,一定也是看上张家小娘子了。

……

从南门到洛水之间虽无城墙,却也是民居林立。南来北往的商贾,码头上的力役、漕夫,大多都是住城外。

崔祐甫看着繁华的码头,问道:“薛郎已有线索了?”

“那船夫是故意劫走张家小娘子的。”薛白道:“之后在此停泊,带她进了县城。”

“故意的?”

宋励听了,不由暗道偃师县内还有人想攀龙附凤,莫非与高崇有关?

薛白四下看了一会儿,走向津署,户曹主事孙垣正在里面清点津税。

“难得见到孙主事。”

“是县尉来了?不知有何事与户曹相干?”

“孙主事昨日可有见到人贩掠卖张家小娘子?”

“县尉这是何意?”

“查案。”

孙垣摇头道:“小人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们常年掠卖良人来往漕河之上,孙主事一点迹象都未察觉?”

“县尉到底是何意?”

薛白很有耐心,同一个问题回答了两次,道:“放心,不会为难你,把关津文书、津税账簿交出来查一查便知。”

“县尉只怕没有权……”

“拿。”

薛崭一听,直接上前。

柴狗儿竟也上前向孙垣赔笑道:“孙主事多多包涵吧,是县令让县尉查案,总得把掳人前后查清。”

“与他解释许多。”薛崭叱了一句,推开孙垣。

他其实清楚,就是孙垣的侄子骂薛白是狗。

忽然,

“薛县尉。”

众人往洛河方向看去,许多汉子从一艘大船中鱼贯而出。

为首的一人三十旬岁,身材高阔,披着一件华丽的毛皮大氅,里面穿的却是麻布破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腰带上还插着一把匕首。

他往薛白这边走来,一路上,不论是漕工、路人、吏员,纷纷行礼。

“渠帅。”

“渠帅。”

“渠帅……”

崔祐甫见此情形,不由笑了笑,他是世家子,真心看不上这种俗气的架势,向薛白道:“这无赖比我们两个县尉还威风。”

下一刻,他们已被漕工们围在中间。

“小人见过薛县尉。”

李三儿比薛白预想中显得要谦卑得多,说话时脸上带着一股和气生财的笑容,却没掩住眼神里的狠劲。

他说话时,上前按住薛崭的手。

“不动这些,就当与小人交个朋友,可好?”

薛白留意到,李三儿的食指断了一截,是旧伤,这种情况握力是不足的,还能当上渠帅,可见是有些狠劲。

“县署办事,没有因为‘交朋友’就停下的道理。”薛白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

说罢,他示意薛崭带着文书走。

姜亥则上前,与李三儿对视着,眼神中带着挑衅的意味。

“县尉,太不给小人面子了吧?”李三儿笑道,一只手已按到了腰间的短刀上。

“县署办事,不讲面子。”

李三儿眼看着薛白坚持带着文书离开,按在短刀上的手却没动。

他大可砍杀上去,但眼下他还是草民,没有县丞收尾,轻举妄动与造反无异。无非是想凭气势吓住薛白,但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

李三儿也不觉得失面子,朗声道:“县尉行事,与我平生最敬仰的一个人很像。”

“是吗?”

“他也是贱奴出身,但志向远大。县尉若见到他,该与他成为朋友。”

薛白这才停下脚步,招了招手,让李三儿上前几步,问道:“昨夜之事,可与你有关?”

“没有,小人才回偃师,长安城的公卿小人也不认识。”

“好,那提醒你一句,长安城的公卿需要一个交代,若不拿出郭万金来交代,你觉得……该祭出谁?”

“县尉不爽利,离间的手段太过下三滥。”

“言尽于此。”

“好,来日方长。”

李三儿识得几个字,会些成语,说话时笑着,确有几分小吏的文雅。

他挥手让漕工们让开道路,任薛白离开。就算要动手,也不会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可惜今日威慑不成,他心里反倒是留下了一点儿阴霾。

(本章完)

240.第237章 背郭

第237章 背郭

傍晚,宋勉离开了首阳书院,回到他在偃师城内的宅邸。

还未来得及坐下,却听得县丞高崇来访,让他有些讶然,转念一想,脸上还浮起一丝讥嘲。

陆浑山庄的田亩税赋之事,自然离不开县署,另外,因为高崇那位义弟高尚,宋家确有在漕运走私之事上分润一份利益。

但若论个人交情,宋勉自诩温润文雅,看不上高崇这种不知收敛的人。

“高县丞,稀客。”

“我听闻宋先生捐了三千贯,补税额的缺口。”

宋勉谦虚一笑,道:“这笔钱对陆浑山庄亦是大数目,捐了便是。”

高崇单刀直入,问道:“为了请县令帮你兄弟促成与张家小娘子的婚事?”

宋勉笑容凝固,不太高兴,道:“我只是个教书匠,高县丞莫非有公事找我?”

“我看你是利令智昏了,为了攀附张家,被人欺瞒利用,毫无察觉。”

“高县丞,说话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高崇颇看不上宋勉故作清高的样子,皱眉道:“依我看,张三娘之事是个局,薛白要借此掌权,唯你们兄弟像只咬钩的鱼。”

宋勉与高崇不过是利益往来,倒不至于因为几句话耽误了宋家借联姻提高门第的大事,闻言笑而不语。

高崇则心知宋勉不傻,而是贪心,要让其相信,首先得要打破其攀亲公卿的幻想。

“此事太过凑巧、可疑。我问过,没有任何人起意去掠卖张三娘,那为何她会从伊河到偃师县?只有一个可能——主动来的。”

“是吗?”

“我不必骗伱,你自己想,骊山刺驾案才过去三个月,何必做这等事?可见这是一个局,张三娘就是为了帮薛白,为他做到以身涉险的地步。”

“怎可能?”

“死心吧,不论如何,你兄弟攀不了高枝。”高崇当头棒喝,脸色冷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又道:“别再给我捣乱,你此时捐税,只会让薛白收买人心。”

宋勉道:“你说的这些,连吕县令都不信。”

“他不是不信,是软弱。他一心只想着平息事端,不惜推出郭万金去顶锅,却不想想,今日是郭万金,明日便轮到他了!”

“县丞待如何?”

“郭万金很快会亲自来向张三娘解释,我也会彻查此事,揭破薛白阴谋便是。”

“知道了。”

高崇这才点点头,离开。

带着些蠢人做事他也累,吕令皓软弱、宋勉短视,想来只有郭万金在此事上被薛白逼到绝望,愿意冒风险动手。

~~

宋勉送走了高崇,站在那思忖着。

过了一会,他的两个妹妹回来,一边走,一边拿着一块帕子在讨论上面的花样,嘀嘀咕咕地很是兴奋。

“见过阿兄。”

“你们今日见到张家小娘子了?”

“是,不愧是长安来的公卿仕女,真是见多识广,吃穿用度眼界极高呢。”

宋勉问道:“如何个高法?”

“阿兄看这一块帕子便知晓了,真丝大锦,花色层次丰富,纬线用的是纯金线,绣的还是宫中殿宇,这帕子可是贡品,是贵妃赏赐给张家小娘子的。”

宋勉沉吟着,问道:“你们觉得,这位张家小娘子是否有可能……痴心于薛白?”

“噗呲。”

反而是她的两个妹妹姿态有些不对起来,扭捏了一会,笑道:“瞧阿兄说的,张家小娘子那模样,一看就是还情窦未开。”

“是吗?”

宋勉原本被高崇劝说得已理智下来,此时那攀附高门的心思再次活泛。

待到宋励回来,兄弟二人商议了此事。

“可不能信这些鬼话。”

宋励想到张三娘身份高贵、长得又娇俏可人,脑子一热,根本就不信高崇的说辞。

“阿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高崇故意绑来张家小娘子,想让他的人英雄救美,甚至生米煮成熟饭。结果事情败露了,他反倒把罪责推到薛白头上……”

~~

次日,两个伙计正带着伊波沿着洛河西向,到了洛阳城道德坊。

“吁。”

马车缓缓停在杜宅门前,伊波下了马车,转头四下一看,只见街坊上行人如织,暂时还未发现她熟悉的身影。

但她虽未发现,街角却有一个乞儿正躲在暗处偷偷看着她。

“你们盯着,我去找阿仪哥。”

这乞儿把破碗里的两枚钱币揣了,脏兮兮的脚板拍着冰冷刺骨的雪地,跑出道德坊,窜过洛阳繁华的街巷,拐进了一条黑暗的巷子。

巷底的破屋前有一辆破板车,上面堆着粪桶,臭气熏天。

“嘿,刘大已经回来了。”

乞儿进了屋子,只听刘大正在与王仪说话。

“错不了,府署、县署,好多人在聊哩,薛县尉把一个掠卖良人的地方给端了,事情闹得大了,个个都不懂怎么收尾……狗娃也回来了。”

乞儿狗娃道:“阿兄,我到杜家门外,见到伊波姐了。”

说着,递过他用乞讨来的钱买的胡饼,他一个,王仪一个。

“呜!”

王仪还未答话,被绑在那、堵着嘴的杜五郎已呻吟起来,王仪遂拿掉他嘴里的布条。

“呼,堵得我嘴都酸了。”杜五郎长出一口气,问道:“带吃的怎不给我也带一份?”

狗娃笑嘻嘻道:“怪我?怪没人给我施舍吧。正好把你饿得没力气了,你跑不了。”

杜五郎的肚子“咕”的叫了一声,道:“你们也太穷了,问我阿爷要点钱来买吃的也好。”

实在是没忍住说了这两句没用的,他方才说起正事。

“王仪,你也看到了,我没骗你,薛白是个能信得过的。你得信他,我们把证据交给他。”

“为何不是交给你阿爷?从四品高官。”

“我阿爷……他办不了这些事。”

王仪亲眼见过王彦暹遭遇背叛,十分谨慎,今日却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信薛县尉。”

他眼神里却浮起了忧色,道:“但我现在也很担心他。”

“为什么?”

“他太急了,刚到偃师,立足未稳就出手,那些人心狠手辣,根本不按规矩来,万一直接动手杀了他。”

杜五郎见王仪是个有主意的,直接就问道:“怎么办?”

王仪连胡饼也顾不得吃,握着它起身,以跛了的腿踱步,沉吟道:“一则,得去提醒薛县尉小心防备;二则,得尽快想办法把证据递给韦府尹,请他从洛阳调动兵马。”

“调动兵马,这么严重?”

“偃师漕帮的李三儿看着笑模样,实则是个亡命之徒,若无兵马镇压不了他们。”

“那韦府尹可信吗?”

王仪点点头,道:“我在洛阳观察了两个月,可确定韦府尹与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你把证据给我,我让阿爷去请韦府尹。你可不能去偃师,那些人等着捉你,还得我去。”

“证据不在我手上。”王仪道,“但我也是证据之一,我去见杜使君……伊波就在杜宅,可见他会见我。”

“好。”

杜五郎看起来迷迷糊糊,真到关键时刻却也爽快,道:“我阿爷肯定会见你,你快放了我,我马上去提醒薛白。”

狗娃问道:“阿兄,能信他吗?”

“信他。”王仪道,“解开。”

到了这一步,他亦干脆,将手里的胡饼往杜五郎手上一递,道:“让船夫篙伯送你去……你就不担心我搬不来救兵害你死在偃师?”

“我也信你啊。”杜五郎胡乱把身上的绳索抛开,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走了。”

正要出门,却又被那掏粪的刘大给拉住,推进粪桶里。

“老汉送你到船上。”

粪车推到洛水边已是傍晚。

杜五郎跃上小船,抬眼看去,只见星光照着洛河,波光粼粼,这是长安没有的景色。

“开船喽。”

篙伯虽不敢大声,但还不忘这般念叨了一句。

~~

偃师县,从暗宅里带出来的女子们都被暂时安置在了三官庙的空宅里。

薛白去找她们问了话。

若其中有官宦之女,便可坐实那些人掠卖良人的罪责,事情会好办很多。若没有,无非是继续查下去,只是会难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红霞。”

“没姓吗?”

“是陆浑山庄的奴婢,家生子,从小就叫红霞。”

“如何沦落至此?”

“八郎……宋励要了我的身子,将我卖了……”

薛白想到了清丈田亩时看到的那些逃户,得了大户人家的庇护,看似过得好了,却也成了物件。

“你可有什么手艺?”

“奴婢会织布,会绣花……算吗?”

“算。”薛白看了一下记录,这些被救出来的奴隶许多都是会织布的,“到时可办个织坊,你们重新过日子。”

红霞没想过还能过日子,抬头瞥向县尉,对他说的话有些期盼起来。

当然,眼下是办不成的,偃师还不是薛白说的算。

“阿兄。”

薛崭匆匆赶来,附耳在薛白耳边,小声道:“姐夫来了,在驿馆。”

~~

到了驿馆,杜妗带着薛白走过长廊。

“五郎也是刚到,我让他先收拾一下。”

“他是如何进城的?”

“他倒也机灵,弄得又脏又臭,扮成难民到了城门外,遇到了一个伙计办完事入城,带上了他。”

“王仪来了吗?”薛白问道。

“没,五郎是独自来的。”

说话间,两人进了长廊尽头的一间小庑房,只见杜五郎正捧着个碗在吃汤面,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我来提醒你,你现在很危险,王仪说李三儿随时可能动手杀你。”

“别急,慢慢说。”

薛白让杜五郎先把汤面吞了,再听他说了与王仪在洛阳的情形,稍稍松了一口气。

“有证据就好。”

杜五郎道:“有证据也要先说动韦府尹,再让他派人来保你的命。”

“不。”薛白早有计较,道:“证据是用来在事后对朝廷交代的,还能指望朝廷看到证据来办不成?”

“什么事后?”

“除掉他们之后。”

杜五郎惊讶地张了张嘴,问道:“你是说……先动手除掉他们?可你不是官吗?到地方上才多久倒成贼寇了不成。”

“地方上你死我活,只有当贼寇才能对付得了他们。”

薛白知道,眼下彼此都有动手的心思,只是都有顾忌担心不能收场。

他先捣掉暗宅,既是借势示威,也是趁机安排人手进入偃师,还可拉拢一部分人心,再分化对手。再加上王仪的证据,事后已能够向朝廷交代,动手的准备就完成大半了。

现在的问题在于,实力还不够强。

杜妗虽预料到薛白的心思,却还是有些担心,低声道:“可漕帮有上千人,一旦动手,我们的人手完全不够。”

薛白道:“先以掠卖良人之罪除郭万金,此事吕令皓已答应。之后,扶持吕令皓、宋勉,以郭家留下的巨利离间他们与高崇,待时机成熟,除掉李三儿,则漕帮群龙无首,可各个击破,最后让河南府派人来镇压。”

杜妗道:“与其一开始就寄望于韦济带兵来镇压,不如我们先除掉李三儿,到时韦济只能来收拾局面?”

“不错。”

“但有一点,不能让郭元良与他身边人见到张三娘,我们来得及准备吗?”

“时间得把握好,若早了,河南府官兵没到,我们实力不济,收不了场,可能被高崇杀了;若迟了,郭家父子能揭破我们设的局。”

“第一步的关键在于吕令皓、宋勉的态度,若他们支持,就是你们一起推出郭家顶罪;若他们不支持,会联合高崇把罪责嫁祸在你身上。”

“郭家一进城,必然会有幺蛾子,别慌……”

杜五郎本是来提醒薛白小心,没想到只听得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让人根本听不懂。

他懵了一会儿,干脆捧起面碗继续吃起来。

说来也怪,他在洛阳时很担心薛白的安危,可一旦到了薛白身边,置身危险之地,他反而放松下来。心说随它去吧,出了乱子有聪明人想办法解决。

~~

郭万金、郭元良父子也赶到偃师县了,第一件事就是求见张家小娘子,希望向她请罪,却遭到了拒绝。

之后,他们去见了高崇,态度很快发生了变化。

“这是个局。”高崇十分坚定,老生长谈,“张三娘与薛白是一伙的,故意害你们……”

“县丞认为该怎么办?”

高崇对郭家父子说话更没顾忌,道:“简单,或收买,或除掉。”

“除掉张家小娘子?怎么敢?”

“你们还不醒悟?!”高崇叱道:“人家已经把罪责扣到你们头上,这是你死我活之事。若你们求不得张家的谅解,还不如现在除掉,死无对证。”

郭元良有些吓到了,脸色煞白;郭万金则是捻须思索,问道:“能解释得了吗?”

“方才说了,张三娘必与薛白有私情。”高崇道:“除了她,伪装成情杀,再除薛白。此事我还在安排。在我安排好之前,你们自去摆平。”

“若能不杀官,最好还是平息下来好,毕竟是多事之秋。”

“对了,去给吕令皓、宋勉等人送些礼,别让他们真以为人是你们绑的。”

“……”

这一番长谈之后,郭家父子才意识事情比想象中严重,心中惶恐。

他们听了高崇的建议,郭万金很快便带着礼物去拜会了吕令皓。

郭元良则到了宋家拜会。

他知道宋励为了攀附张三娘,帮着薛白诬陷他郭家,心中怨恨,脸上却带着亲近的笑容。

“都是多年的朋友了,八郎还能不知道我吗?岂能真敢动公卿的女儿?”

“我就是知道你郭二郎。”宋励道,“才会认为真是你的人差点害了三娘。”

听他语气,仿佛张家小娘子已是他妻子一般。

郭元良心中鄙夷,笑道:“八郎啊,我听人说,张家几个女儿,嗜赌如命,性情泼辣。你家中似乎有意为你向张家提亲?”

他也很清楚,要让宋家兄弟清醒过来,先得打破他们的幻想。

没想到,好言提醒,宋励竟是不信。

“郭二郎说这话不心虚吗?那般娇俏可人的一个女子,你说泼辣?”

“娇俏可人?”

“我亲眼见过,如何不知?”

郭元良不信,苦笑道:“看来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多年老友,你便这般想坏我姻缘?她漂亮温婉可不是我一人说的,我四妹还为她画了画像。”

“哦?可否容我一观?只看一眼即可。”

看不看画像,郭元良早晚也得去赔罪,都能见到。但宋励见他如此上心,还是瞪了他一眼,心中防备起来……

那画像颇为写意,虽不能很具体看清张三娘的相貌,但确实勾勒出了她的气质。

郭元良看了,隐隐觉得画中人有些面熟,可他分明从未见过张家小娘子。

“到底在哪见过呢?”

他喃喃着,目光落在画中人那颗泪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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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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