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7章 天妖相峙,独坐飞檐

月下鹿西鸣踏繁花而来,神香花海、紫芜丘陵、天息荒原,这三地的至高存在,于此刻汇聚一处。

齐在摩云城。

天地为之骤静了,不同的规则正在发生。蝉法缘和麂性空也不约而同地降低了争斗烈度,逐渐抚平涟漪。

在神霄秘藏彻底展露真相,留存巨大的、足以令巅峰强者靠近的缺口时,这一夜的大戏,或者才真正展开!

“是啊,今夜格外热闹!”虎太岁侧眸看过去,琥珀之中藏花海:“鹿家妹子,所为何来?”

鹿西鸣笑了笑,但并不温婉,秀眉竟如柳叶刀:“你为什么来,我就为什么来。”

虎太岁道:“神霄王当年究竟走到了什么位置,至今仍未定论。我欲追溯既往,在时光深处问道……鹿家妹子可要同行?”

鹿西鸣语气轻松:“但你好像不被欢迎。”

虎太岁看了一眼蛛弦逃离的方向:“我正在想办法。”

鹿西鸣笑而不语。

他们于此谈笑风生,旁若无妖。

蛛懿却是不能再忍。直视这两位巅峰强者,眼睛里尽是冷意:“看来今夜是不能善了。弱肉强食本是自然之理,受伤也只怪自己不够小心。但你们别忘了,我身上这伤,是为妖族而负。是为了抗拒人族强者,我才虚弱至此。人族尚且明白携手对外的道理,我们妖族反倒不如?我为种族血战疆场,生死悬危,如今竟然反受其厄吗?”

虎太岁皱起眉头:“在场这些天妖,哪个不曾血战几回?哪个不曾为妖界拼命?就连古难山的光头,也不少沾血哩。说这些碎语闲言,竟是要谁放手?”

他冷声道:“此境之秘,本座已筹谋多年,必要问道神霄王。伱伤或未伤,我也势在必行。怎么所受之伤,反成你护身之甲?你受了伤,就有资格影响我的决定?如何有这样天真!蛛懿,我且说与你听,你现在退去,我不追拿。非要相阻,也休怪我无情!”

他的决意并不掩饰,他的冷酷举世皆知。

这已是最后通牒。

是他所给予的最后的机会。

蛛懿作为在种族战场负伤的天妖,可以自由退去,再寻宝地养伤……

但是蛛弦呢?

身在神霄之地里的蛛兰若和蛛狰呢?

她这一走,这些孩子顷刻就会被扒皮拆骨。

虽然说妖族对待血亲的观念,不如人族那么重,血裔有时候只是更亲信一些的下属。就像虎太岁不觉得杀几个蛛家子孙是什么大事,不觉得蛛懿有冒险拦他的理由。

虽然说天妖强者,此身之外应无所重……

但具体到千般百种的每一位,具体的情感都不同。

那毕竟是她的后代。

妖非草木,孰能无情?

蛛懿看了看虎太岁,看了看鹿西鸣,又看了看如若未闻的蝉法缘,和隐在夜晚里的麂性空……忽然笑了。

她在这个料峭的夜晚,笑得雍容自我,如此说道:“猿仙廷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我在想,有没有必要让你们听。”

鹿西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哈!”虎太岁也笑了:“你是对自己的状态没有认知,还是对我不够了解?既要面子,又要里子,还想拿猿仙廷压我?”

那一位桀骜自我,独行天下,哪里是那么好搬动的?

蛛懿却不再多言,只拈出一根金色毫毛,在红唇边轻轻一吹。

那金毫轻飘飘,在夜空中孤独摇落。

一个身披战甲,背系红披的身影,便落在城中最高处——飞云楼楼顶,且正在那如同雄鹰展翅的飞檐上。

他坐飞檐,对长空。

血月恰在他的身后,红披舒展在风中。

“听着。”他眼眸微闭,有些还未睡醒的惺忪:“我不知是谁要来,是谁有幸见老子一面。但是,听着!”

“蛛懿与老子并肩作战过,就在不久前。平日我不管,现在她受了伤……”

他睁开了那双眸边猩红的眼睛,慢慢看向这边剑拔弩张的战场,轻描淡写地呲了一下牙齿:“谁敢动蛛懿。老子杀他全家!”

他的声音并不凶恶,但甲胄的磨损,披风的颜色,已经描述了太多。

虎太岁不说话。

蝉法缘不说话。

麂性空不说话。

最后是鹿西鸣轻声道:“要我说,咱们何必剑拔弩张?平白伤了和气,也有失身份,神霄之秘也好,超越绝巅的可能也好,都介乎有无,甚是缥缈,值当什么?在座诸位,不都有晚辈在其中?机缘本天定,便由小辈自己去争,诸位所见如何?”

在现身摩云城之前,虎太岁的确没有想到,蛛懿竟然就躲在这座城池里养伤。他真个要在种族大战之后,强杀战场上负伤的蛛懿,其实也很难在太古皇城那边交代过去。所以一直只是以驱离为主。

拉拢鹿西鸣一起问道时光过往,已是他最后的努力。

此时猿仙廷如此强势护道,鹿西鸣又立即表了个这样的态度,他已经没可能强闯神霄之地,让那么多天妖种子陪他冒险。

“好,好,好。”虎太岁连说三声好,道了句:“便由小辈去争。但诸位可都要有个准备,秘地相争,生死有命。谁生谁死,勿有怪责。”

他对熊三思是有信心的,无论实力还是城府,这个黥面妖都是上上之选,不然也不能那么快在紫芜丘陵声名鹊起,给个口子就一飞冲天。

唯一可虑的是,熊三思和他的关系,并不像其他天妖与天妖种子之间亲密。

熊三思图谋神霄秘藏,是私下行为,未让他知晓。

他就守在神霄之地的落点,也未告予熊三思知。

让小辈自己去争,小辈藏私的可能性很大……但怎么也好过鸡飞蛋打一场空。

蝉法缘应该是对羊愈的信心也很足,乐呵呵道:“贫僧没有意见,说起来咱们……咄!鼠辈!离我古难山的宝钟远一点!”

相较于这几个言语间对自家小辈的信心满满,麂性空的表现更为直接。也不接茬,表示默认的同时,又去摸知闻钟。大有“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架势。蝉法缘一阻止,他就收手。

话说,自那金毫飘落,猿仙廷悬坐飞檐。

猿家大宅里的妖王猿甲征,便立即离席拜倒,毕恭毕敬。

倒是猿梦极还懵懵懂懂地坐在石凳上,仰看着那位传说中的远亲。有些不知酒中梦中。虽则嘴里说不在意,但眼瞅着全城俊彦都去参与神霄之地,就他自己在家里挨踹,多少有点没滋没味。

猿仙廷完成威慑之后,便不再看那几位天妖,倒是俯瞰过来,瞧到了院落中呆坐的猿族小妖,随意地问道:“本城其他小妖都去了神霄之地,你怎的不去?”

“我……我……”骤见了传说中的大妖,还搭上了话,自诩很有城府的猿梦极,一时也磕磕巴巴:“小妖生性……淡泊!不在意那些,懒得跟他们抢。”

说完还扬了扬脖子,很是骄傲的样子,显是自己都相信了。

“还是去耍一遭吧。”猿仙廷说罢,也不管这小家伙愿不愿意,随手一抓一放,就将猿梦极从那庭院中拿起来,像是摆放一块小小的积木,放进了神霄密室中!

猿甲征伏地不起,酒意尽数化作横流的老泪。

他们与猿仙廷哪有什么血缘关系?

不过是当年在战场上,因为同属的关系,在猿仙廷麾下征战过。所谓的征战,也不过是猿仙廷在前面冲,他们在后面冲。

话也是没讲过的。

倒是他一直以猿仙廷的表亲兼旧部自称,便是蹭着这位的名声,摩云猿家趟过了多少风波。

没想到如猿仙廷这般素以凶戾著称的存在,见着他这混名声的一家也毫无计较,反倒给了猿梦极一个机会!

甚至于这个机会也只是其次……今天随口说的这番话才是重点。此后就算他澄清自己跟猿仙廷并无关系,其他妖怪也不敢相信。摩云猿家从此才算是真的有了根底。

可以说,他这大半辈子的努力,也及不上这位绝世天妖随口的几句。这让他如何不感激涕零?

就在几位强大存在说话的工夫,那代表神霄真秘的虚影终是消失了。

像是坠进了地底深处,进入另外一个时空,再无存在于摩云城的痕迹。

就连知闻钟,也再显化不出什么来。

只剩那破旧的柴家老宅,旧神龛,木板床,徒见四壁,静悄悄无声息。

仍是虎太岁开口:“说起来神霄之地为什么会落在这间老宅?刚刚那个犬妖,祖上是何根底?”

为了完成“隐瞒”,他是以天妖之尊短暂进入浑噩,以普通皮囊容身,只在关键时刻醒来。在这种浑噩状态下,对周边是没有洞察的。

这种状态对他自己来说,也是相当危险的时期。面对突发情况,很容易反应不及。

也就是蛛懿重伤,对天息荒原失去把控,难以提前捕捉,他才肯冒险为之。

而他算得极死的落点,最后硬生生隔了一条街巷。这不由得让他生出许多怀疑。

这间老宅有什么特殊?

是否有谁在暗中针对?

是谁在与他相争?

古来天意难测,他心难明。在时光长河里,有多少意志潜藏,又有多少落子,谁也说不清。

虽说已在世间绝巅,但谁不想更进一步?在已经拥有一切的时候,还去奋苦,还去冒险,当然心有所求。

超凡之山已经攀到顶,那绝巅之上……魂牵梦萦!

猿仙廷回护一次蛛懿,他愿意退让。

猿仙廷若是要与他抢夺他所看到的契机,哪怕这个契机虚幻得很。

他也要拼命。

现在几位天妖的争执暂告一段落,只等神霄之地里能探个什么子丑寅卯出来。

身为站在绝对高处的巅峰强者,有资格光明正大坐席分餐的存在,首先当然是要扫清隐患。任何疑惑都要得到解决,不能容许阴影里的执棋者存在。

鹿西鸣也把目光投向蛛懿,这里是天息荒原,此间情报,自然是要问蛛家。

蛛懿淡声道:“蛛弦,且为几位贵客解惑。”

不多时,真妖蛛弦便飞回场内,下意识地与险些将她生拆的虎太岁保持了距离,没什么感情地道:“这间宅子传了很多年。现在的房主,乃是一个犬族妖怪,名为柴阿四。现在是猿家控制的花果会的香主,前不久在金阳台武斗会,打进了摩云城前二十四名,有机会冲击前十。

他和他的爷爷本是摩云犬家的成员。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逐出,他爷爷也死在犬家手里。

他算是个孤儿,一直以来表现出来的性格是相当怯懦的,常被欺负也不反抗。以采药为生。

在不久之前突然脱胎换骨。

据说是被欺侮得狠了。原来的那个香主勒索他,砸了他爷爷的灵位,他忍无可忍,这才显露本事。后来主动加入花果会,步步为营,站稳了脚跟,闯出了名号,也说明他其实很有头脑……他的剑术和炼体都不错,身法亮眼,战斗才情很好。”

“这小妖有问题。”鹿西鸣很平静地道。

不解释原因,不说具体,但已经成为事实。

蛛弦看了蛛懿一眼,立即宣道:“犬寿曾来回话!”

声音在长夜里传得很远。

摩云犬家之主立刻连滚带爬窜出,从自家府邸飞来。

在一众天妖之前,连头也不敢抬,更无直接对话的勇气,只低头看着靴子:“城主何事相召?”

蛛弦指向柴家老宅:“这里住着一个小妖,本是你犬家的成员,他爷爷是被你犬家的马车撞死……现在我们觉得他身上有问题,你须得告诉我,他有什么问题。”

犬寿曾愣了一下:“我马上去查。天亮之前……不,半个时辰内,必有结果!”

见几位天妖没有意见,蛛弦便摆了摆手:“去吧。”

犬寿曾一息不停地飞走了。

虎太岁又皱眉道:“这是照云峰犬应阳的血脉?便算是有什么隐秘,区区一个妖王,能知道些什么?算了,我走一趟,把犬应阳拿来询问。”

“那怎么好只劳烦您?”鹿西鸣轻声道:“我与你同去拿问。”

现在已经确定柴家老宅不简单,柴阿四有问题。犬应阳那里,说不定就有什么隐秘。她自是不能让虎太岁独享。

反倒是摩云城这边,神霄之地已隐去,只需要等消息便是,一时半会倒是不必守着。

“闲着也是闲着。”古难山的蝉法缘笑道:“贫僧也与两位施主同行。”

“隐光如来离开后,古难山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连佛性都丢失了!伙同这么多天妖去欺负一个真妖?”黑暗中的麂性空大声谴责:“本座定要去监督你。或者你别带走知闻钟,本座留下来帮你看着。”

“何必那么麻烦?”蛛懿蹙起眉头,这些天妖自是来去从容,她却不好轻易走动,故道:“我传书一封,着犬应阳即刻过来问讯便是。有什么问题,诸位都可当面。谁也瞒不过谁去。”

照云峰犬应阳怎么说也是一方霸主,先前为犬熙载失踪事来摩云城,还与蛛弦有些不愉快。但在这些天妖面前,也不过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存在。

所谓天生万物本一公,有时候残酷分明。

在这个波澜不休的夜晚……

赤月之下,众妖并立。

唯独不知何时,那缕金毫已消失。

都说猿仙廷蛮横无理,凶桀傲慢。

真如此夜!谁知我心?

(本章完)

第1798章 客自远方来

四面见方的神霄密室,此时就像是一个巨大房屋的玄关。

已然敞开大门的神霄之地,正等待着宾客入内落座。主家虽是不在,但应有的招待已经准备了许多年。

当然作为宾客,他们需要在玄关这里换好靴子、放好雨具,抖落仆仆风尘,保持为客的礼仪。

他们当中的某一个,或许也有可能,得到久远之前的认可,继承这间几乎失落在时光里的“房屋”。

这个地方已经空空荡荡不知沉寂了多少年,向来堆积尘埃,不同于世。如今虽然拂去尘埃,但生机复苏的过程,被恐怖的外力所打断……入目所见,仍不免有些凋残。

敞开的大门之后,是老树黄叶,林深隐隐。

六条蜿蜒的林荫小道,延伸向未知的远处。像是六个神秘的房间,在等待选择。

说是林荫小道,但并不美好。反是枯枝零落、败叶堆腐,有一种陈旧的气息……

终归这神霄之地本身,被时光腐蚀得太冷寂。

但神霄密室这里的热闹,还是超出了太多宾客的预计。

在神霄秘藏之外守着多少天妖、有多少恐怖存在,此时的他们并不知晓,只能从自己的准备和竞争者的身份上有大概的判断。

而即便封闭了内外,只是在此间……这时候的局势也足够复杂。

熊三思、羽信,蛛兰若、蛛狰,羊愈、犬熙华。

灵感王鹿七郎,赤月王蛇沽余,黑莲寺鼠伽蓝。

太平鬼差猪大力,疾风杀剑柴阿四。

足足十一个妖怪。

他们出身于不同的势力,有着各自的筹谋,彼此之间还各有恩怨。

天息荒原、紫芜丘陵、神香花海三方势力间的恩怨纠缠,古难山和黑莲寺的佛统之争,乃至于摩云城内部几大家族的暗涌,鹿七郎对蛇沽余的追杀,再加上乱入的太平道,神秘莫测的柴阿四……

乱成了一锅粥!

可以说这千头万绪的线,若是能被谁理顺,天下也大可去得。

但即便局势已经如此复杂了,在神霄真密以虚幻的方式彻底击穿地下、隐入未知的时候,在彻底封闭内外的前一息,竟还硬生生又挤进来一个妖怪!

直把房间里各怀心思的妖怪惊了一跳。

实在是先前某位恐怖存在强行冲击神霄之地的情景太过惊悚,彼时神霄之地都已经开始自毁了,立身之规则摇摇欲坠,他们差点全都陪葬!

待看清来者是猿梦极,才或多或少地松了一口气。

若是叫那位丝毫不顾及他们性命的恐怖存在挤进来,他们都不必再争什么,跪下来求饶便行。

犬熙华更是与蛛狰对视一眼,在敌意未消的剑拔弩张之余,难得的达成了一致——虽然不晓得这猿家的蠢货是怎么进来的,但想来不会有太大的威胁。

作为这场盛宴的最后一个参与者,成为全场目光焦点的猿梦极,心中其实也是惊涛拍岸,久久无法平复。

干!干!干!咱真的是猿仙廷的血亲?

虽然没有听说这位大妖有子嗣……但难道我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孙子?

要不然他老人家怎的这般照顾我?

爷爷啊,有您在,这秘地我不来也罢,什么羽祯秘藏、羽族传承,有甚好在意?您传我两手不就得了?我何必还来跟他们这些乡下仔争抢,辛苦一场呢?

族长真是太低调了,这么大的靠山,还一直不让对外说,一直遮遮掩掩!竟是怎么想的?半点天妖大祖的霸气都没有传承到……还得是我这等后生!

猿梦极腰杆子挺得愈发直了。立在此间,站若青松。虽是最晚到来的一个,但绝对不是没来得及、没有门路,而是所有故事里最后一个出场的主角,是接受众妖朝拜的绝对王者。

他的目光巡过四周,在这意气风发的时候,不由得又想起了飞云楼的那一宴。你们密谋、针对、排挤、说些老子听不懂的暗语……又如何?

咱还是来了!

对于猿梦极成为神霄之地最后一个参与者,羽信心中惊疑不定,脸上仍然努力灿烂:“猿兄,你也来了?我刚还在说呢,今日盛会空前、重宝当面,咱们摩云城的年轻俊彦,可是就差你了!”

猿梦极心中已经酝酿了许久的词句,本能地便哈哈一笑:“伱也知道是大祖猿仙廷亲自送我进来的?”

说完才发现是羽信在搭话,便又冷哼一声:“你这卑鄙小妖,不要与我说话!”

蛛狰、犬熙华那些个阴险的也就罢了,喜怒很难不形于色的猿梦极,态度竟也如此不友好,令羽信越发费解。

但猿仙廷这三个字,实在是震耳欲聋。

强压下心中不快,小羽祯继续陪笑试探:“猿兄这是怎么了?咱们以往可不这样见外。我还请你狎过妓呢!不知兄弟哪里得罪了你,可否说个缘由,也好叫我负荆请罪?”

“胡说什么?谁与你狎过妓!”猿梦极偷瞥了蛛兰若一眼,气得跳脚大骂:“好你个卑鄙无耻的贼厮鸟,背地里骂我,当面还敢抹黑我!”

羽信俊脸通红,表现得十分愤慨:“猿梦极,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羽信行得正坐得直,有话都是当面讲,何曾背地里骂过你!”

这话一出,神霄密室里,众妖都笑了。

只是那笑声或讥或嘲或冷,各不相同。

笑得羽信心里乱打鼓,但不知哪里不对劲。我这演得没有问题啊?细节明明很到位,情绪也饱满的!

唯独猿梦极当面怒骂:“你方才与熊三思在密室里骂我什么来着?古难山的知闻钟可是唤醒了全城,每个都听到了!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已经忘了?”

还是猿梦极实在,有意见就说意见。不像其他妖怪,一个个藏着掖着,闷在心里。

但实在也有点太实在……

羽信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寄望于熊老哥能够完全挡住看他的视线。

他这时候想才明白,为什么其他几个妖怪一进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个个不给他好脸看。

感情这群王八蛋真在外面盯着!

知闻个什么破钟!羊愈死光头,我与你势不两立!

“我有一句提醒。”鼠伽蓝忽地出声道。

羽信热情地看过去,期待这个和尚说些什么我佛慈悲不要计较无心之言的话,和尚不就是干这些的?

便只听鼠伽蓝接道:“知闻钟是黑莲寺的,只不过暂被古难山窃据。尔等外教虽是不知,却也不可混淆了。另外……”

他瞧着羽信,狞声道:“你可以骂我没有脑子,但你也要小心你的脑子。”

羽信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

“南无光王佛!”羊愈宣了一声佛号:“大块头和尚这话我不能同意。太古历并未间断,历史自有留痕。万万载岁月,未闻黑莲寺有佛统在。史笔如刀,不比你黑口黄牙更可靠?佛统跟你黑莲寺从来没有关系,知闻钟更是。你莫要自欺欺妖。”

说完这些,他也看了羽信一眼:“此外,羽施主,贫僧也希望你能修正对古难山的认知。”

羽信的表情僵硬。

想要解释点什么,但又怕越描越黑,引起众怒。

这还没走进神霄之地呢!若是被殴死,实在死不瞑目……

其他几个妖怪,还陷在天妖猿仙廷亲自送猿梦极进来的信息里。

诚然他们每个身后都有天妖级别的存在撑腰,但论以实言……哪一个够猿仙廷凶?

这位天妖声名实在太响了!

由此也不可避免地对猿梦极产生了忌惮。

但对着羽信,倒是个个都跃跃欲试。

蛛狰眼珠子一转,便要开口。

“行了。”熊三思横在羽信身前,粗哑着声音道:“诸位聚集在此,想必不是为了几句口角。现在最紧要的是,这神霄之地,怎么进,怎么分?”

蛛狰抱琴不动,默默地又闭上了嘴。

鹿七郎手按剑柄,施施然道:“三思兄是怎么规划的呢?”

他与蛇沽余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但从侧对柴阿四的肢体语言来看,他分明对这位疾风杀剑更为忌惮。

而神秘莫测的柴阿四,好像根本不在乎这种隐晦的提防,站姿破绽百出。且神情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惊喜。

为何其他妖怪个个警惕非常,独他如此从容自信,好像羽祯传承是他囊中之物,根本也不把其他竞争对手放在心上?

还有那个太平鬼差,始终保持那种双手环抱的笨拙姿势,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是不是在默默呼应什么?

蛛兰若心中思虑不定,眼神仍是一缕慌乱,带三分天真。这使得她本就绝色的面容,更添了些我见犹怜。叫摩云三俊才心动不已,心慌不已。

相较于其他小动作不断的妖王,蛇沽余是一言不发,只双手持刀,半蹲在角落。

她的眼睛淡漠无比,似是那种对什么都不在意、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冷血杀手。

但在镜中观察的姜望看来,她其实是整个神霄密室里最紧张的一个。好像随时随地都要跃起搏命,好像把所有妖怪,都当做生死大敌。她不信任任何妖怪,任何事情。这般草木皆兵、怀疑一切的性格,也不知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养成。

在独处和非独处的时候,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妖怪。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坠入神霄密室的过程太突兀,姜望还没琢磨明白什么回事,就已经随着红妆镜来到此地。

没工夫去怨叹天意,他以最大的关注和谨慎,利用红妆镜的视角,来观察在场的每一个妖怪。

因为此刻站在这里的每一个,都是他的对手。

更因为他已然明白,若不能在这神霄之地里找到什么出路,今日就已经是必死的局面。

猿梦极方才提到了猿仙廷,这是早先参与南天战场,与军神和淮国公对阵的大妖。

这场乱局背后所牵扯的力量层次,是如此清晰地铺开在眼前。

而他根本经不起查!

他能够糊弄柴阿四猪大力之流,难道还能在天妖的眼皮底下做些什么?

且不论是如何被扯进了这个恶劣的漩涡,他眼下的路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赢得这场关乎羽族传奇之秘藏、被妖族各方势力关注的竞争,且要在羽祯的秘藏里,寻找脱离那些天妖注视的办法。

听起来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把希望寄托于大妖羽祯的秘藏,更是虚无飘渺。

但在已知的范围里,已经没有别的法子。除此之外,皆是绝途。

这些妖族天骄最多考虑与其他对手的竞争,在此争胜后,自有强者在外接应。

他姜某人在此争胜后,也有妖族强者在外等着给他收尸……

在场的十二个妖怪里面,熊三思、羊愈、鹿七郎、蛇沽余、鼠伽蓝都有天榜新王的实力。蛛兰若隐藏得很好,他未敢细查。但从熊三思和羊愈的态度,也大约能感受一二。

也就是说,撇开羽信这些凑数的,此间有足足六位妖族天榜新王!

他要藏好身份,保护好藏身之镜,要赢得最后的竞争,要在羽祯的藏宝箱里翻检逃生办法。而能用的牌,只有尚未痊愈的伤躯,以及柴阿四和猪大力……不过是堪堪够上妖将战力,甚至都未能阐发妖征、把握神通,算不得真正的妖将。

这两个是瓷老虎,目前塑造了威风的形象,但真个与谁一碰,立即就碎了。

要如何做?

姜望直恨不得拎着长相思跃出镜中,浴血搏命,以一敌十二,也比思虑这样难题简单!

“嗬嗬嗬……”熊三思哑声笑了几下,而后不无自信地道:“前面有六条路,路的尽头不知有什么。要么我们现在分配好,进去后各走各路。要么,现在就杀上一场……看最后是谁能够走进去。”

“我没有意见,怎样都可以。”鹿七郎耸耸肩膀:“你们怎么看?”

问的虽是在场所有,眼睛却看向柴阿四。

显然对于柴阿四假意投靠一事,心中很有计较,甚至怀疑柴阿四对他有什么设计。因而总想摸底。

柴阿四呲了呲牙,凶光显露。

先前上尊让他低调、让他按捺,他还不懂,现在已是完全懂了。

上尊玩的是一个举重若轻的味道!

此刻大家都在密室里,更无一个真妖在场,这还不是虎入羊群?

心中只问:“上尊,干不干?”

“我对付那个太平鬼差,剩下十个,您一根手指头按一个!”

“……”上尊温和地回道:“在场都是我妖族天骄,能不杀,就不要杀,削弱的是我妖族整体实力。你将来是要走上绝巅的,岂能没点格局?”

柴阿四被一言惊醒,大彻大悟,再看向鹿七郎的眼神,已然亲热了许多。

虽然这厮长得可厌,但毕竟也是我柴大帝之子民……我如何不能体谅?

“依本妖看。”他很有责任感的主动发声:“在场都是我妖族天骄,能不死伤,就不要有死伤,削弱的是我妖族整体实力。大家将来都是要走上绝巅的,岂能没点格局?”

这话一出,众妖肃然起敬。

蝇营狗苟真浮云也,还得是这高屋建瓴的视角!

“南无光王佛。”羊愈温和地道:“这位施主说得对,能好好谈,就最好不要打打杀杀。神霄之地这么大,我建议大家先走走看。”

鼠伽蓝阴恻恻道:“但眼前只有六条路,在场却有十二妖,如何分路?”

熊三思道:“要我说……”

轰隆隆隆!

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间整个神霄密室浮光掠影,正对着大门的那堵银白色的墙壁,正缓慢而坚决地往外推。

也并未伤害谁,只是将密室里的一切,都温和地推往神霄之地……

最后那银白色的墙壁,彻底与打开的大门重叠。整个神霄密室,就这样被压缩成了一扇大门的样子,立在众妖身后。

此刻众妖已身处林中,一切好像更有生气了。

而在他们的前方,那六条林荫道路之前,竖立着一块巨石,大约是路标、界碑之类的。

走近一看,巨石上有刻字。

道文书就,气韵悠长。

写道——

“客自远方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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