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佛国相见

不见星光的夜幕压在这条步行街的上空,冰冷的雨水被冷风裹挟,从街道上呼啸而过。

店铺前,前明复古风格的灯笼在霓虹招牌发出的炫光中摇晃,在往来的路人身上镀上一层红蓝色调。

尽管天色已晚,尽管雨势不小,可依旧无法阻止食色男女在这里寻欢作乐。

神情甜蜜的情侣依偎在同一把伞下,脚步轻快走向标着‘半价’字眼的廉价旅店。

浑身酒气的醉汉瞪着茫然空洞的双眼,胡乱摸着自己的颅后,想要将刚刚买来的欲境芯片插进灵窍。

而在他的对面,衣衫褴褛的拾荒人蹲在巷口檐下,满怀期待的等着他进入黄粱。

这些攒动的人潮中,有在点卯上值的工奴,也有端不起铁饭碗的贱民,有气势凶悍的帮派分子,有狡诈奸滑的摊贩、也有趾高气昂的从序者.

卖身的和卖‘神’的暗自较量,玩钱的和玩命的互相比拼。

这些中人有明人,也有夷人。不止有男女,还有不男不女。

至于年龄,那更是肉眼无法分辨的谜题。

隆图脸上带着慈悲,眼中噙着悲悯,双手于胸前合十,如同一尊临尘的神祇,行走在盲目痴愚、纵情声色的乌合之众中。

在他眼中,周围这些行人并没有美丑之分,只有身上的气味差别。

机械的锈气、食物的热气、醉人的酒气,还有一些不能描述的腥臭气.

这些气味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由欲望产生。

而炽热的欲望,正是度化最优质的媒介,也是地上佛国展开最好的载体。

“无怪他们会先对我下手,原来是你没有逃啊。”

隆图的眸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看向步行街的另一端。

一盏暗红色的灯笼,身段高挑的女人撑着伞站在那里,握着伞柄的手臂上刺满了魔女的图案。

雨滴拍打的伞面,发出哒哒的声响,刮过的风吹起她及腰的长发。

袁明妃眯着那双含情的凤眼,笑容妩媚:“老娘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超度了你,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两人明明相隔数十丈,说出的话语却能清楚在对方耳边响起。

“藏在重庆府这些年,你的胆量倒是大了不少。”

“藏?”

袁明妃莞尔一笑,“泥塑的傀儡,再往脸上贴金也成不了佛。是伱们不敢来重庆府罢了,我又何曾藏过?”

隆图淡淡道:“我现在来了,你该把偷走的佛国主机还出来了。”

“就在这里。”

女人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有本事你就来拿。”

就在说话间,一名正要和隆图擦肩而过的醉汉突然脚下一个趔趄,臃肿肥胖的身形立刻站立不稳,歪歪斜斜靠向僧人。

就在这时。

斜刺里有一个娇小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合身狠狠撞在醉汉身上,双双扑倒在地。

醉汉嵌在横肉中的眼眸,和少女被湿发挡住的眼睛平静的对视了一刹那。

噗呲!

“如无佛旨,勿伤我主!”

破碎的酒瓶和锋利的发钗几乎同时插进对方的脖颈,喷溅的血水在街道上快速逸散开来。

足以令常人色变的诡异场景,却没有得到隆图的冷眼一观。

他抬脚跨过尸体,迈步继续前行。

“把自己的身体改成了佛国主机,怪不得宫晴会死在你手里。可是你这么做,就不担心再没有涅槃的机会?”

穿着衬衣的西夷壮汉从一间食肆中奔出,口中嘟囔着听不懂的蛮夷言语,从文明杖中抽出细长利剑,径直冲向站在那盏暗红的灯笼的袁明妃。

“涅过去涅过来,槃出来的都不知道是什么怪物了!”

袁明妃根本懒得转眸去看就要刺到面前的细剑,口中不屑骂道:“要不是我的基因不适配其他序列,老娘早就改换门庭了,还稀奇你这些狗屁倒灶的涅槃?”

铮!

细剑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刀格开。

从屋檐下狂奔而来的拾荒人一刀捅进西夷壮汉的腰间,余势不止在他的腰眼中拧转一圈。

可没等拾荒人脸上的狞笑散去,喉咙便被不知道从何处刺来的细剑洞穿.

“袁明妃,别忘了你也是佛门中人!”

隆图淡漠的眼神中终于跳出一抹怒火,“说出这样的悖逆言论,你要被拔舌!”

砰!

街中有高亢的枪声炸响,飞射向隆图的子弹却被一张横伸过来的脸接住。

粘稠的脑容物从破裂的颅骨后喷溅而出,洒在僧人刚刚路过的地面上。

而刚刚开枪的帮派成员,此时被人群围在中间,喷出的血水溅在一张张麻木的脸上。

这样的画面,只是此刻混乱中的一角缩影。

实际上类似的场景正在这条步行街上不断上演。

不久前还繁华熙攘的街道,此刻已经是充斥着混乱和杀戮的屠宰场。

工奴杀死贱民,摊贩杀死店主,男友杀死女伴,持械者惨遭围攻,从序者被人海淹没

无论是熟识还是陌生,此刻他们的眼中只有发自内心的,面对生死仇人时候的怒火。

唯一能够区别他们的,是护卫着隆图的那些人,口中呼喊出的一声声激昂的佛号:“如无佛旨,勿伤我主!”

“看看这些被你蛊惑着送死的人,你也配自称佛门,还想拔把老娘的舌头?”

隆图皱眉反问:“你与我何异?”

“差异大了,老娘早就不干这种骗人的缺德事了。”

袁明妃展颜一笑,伸出两根交错搓在一起的食指和拇指,“老娘现在都是用钱,傻比!”

什么意思?难道这些人不是袁明妃度化的?

如果不是,那她的佛国主机在干什么.

隆图心中陡然一沉,突然感觉眼前的视线开始扭曲,整个世界旋转变幻。

“你个秃驴中招了吧?接下来就由咱们的主角来招待你。”

女人的笑声中带着计谋得逞的快意和大仇得报的舒畅。

在隆图的视线即将黯淡的瞬间,他看到一道撑着黑伞的挺拔身影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伞面微斜,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冷硬下颚,还有一个杀气腾腾的冷笑嘴角。

“我们佛国见!”

与此同时,被隆图用佛国度化的那一半的人群突然晕倒在地。

而另一半被袁明妃用宝钞‘度化’的雀系成员则在完成生意后,快步消失在风雨之中。

长街之中的厮杀就此蓦然陷入沉寂,和爆发之时一样突兀。

风雨还未稍停,异变又再次发生!

一道红影从隆图身后冲出,速度之快如一条飞驰的红线,眨眼间就刺到袁明妃之前。

眼看女人就要被红线撕裂,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苍白棍影沿着袁明妃鬓发旁撞出!

咚!

不远处。

马王爷抱着那杆‘照胆’,站在李钧身边,口中啧啧有声:“主人打主人,护法神干护法神,就他娘的突出一个公平!”

(本章完)

第235章 鸿鹄隐王

洪崖山,瓦楼。

漆黑一片的放映厅中,一根幽蓝色的光柱贯穿而过,在前端的舞台上投影出一个光怪陆离微缩全息仙侠世界。

刀光纵横、剑影呼啸,打得热闹。

儿女情长、美酒娇娘,柔情荡漾。

只可惜这间面积狭小的放映厅内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观众,显得一片空空荡荡,哪怕是演到精彩处,也没有捧场的惊呼或者哀叹。

在这个黄粱梦境深入千家万户的年代,这种以肉眼视线为媒介的深夜电影,早已经沦为极为小众的娱乐方式。

毕竟坐着看别人演神仙,怎么可能有自己当神仙来的快活。

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观影的票价比最劣质的盗版黄粱梦境还要便宜一些,十块宝钞就能看一次。

甚至胆子如果再大一点,也可以把这里当做旅店来用。

毕竟不少以帝国近代时期为背景的黄粱梦境中,都使用过这样的桥段,销量也还不错。

舞台下,不过刚到束发年纪的男孩搂着同样及笄的女孩缩在角落中,指着刚刚从头顶踏剑飞行的剑侠,语气豪迈说着等自己攒够钱买得起人造道基之后,也要和他一样斩妖除魔,快意恩仇。

女孩却娇羞的表示这世上根本没有妖魔,而且有大明律在,也不准许有人快意恩仇。

男孩顿时语塞,感觉颜面大失,就连悄悄往下伸出的魔爪都悻悻然收回。

恰在这时,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剑侠才刚刚登上舞台,就被一名姿态潇洒的儒生单手从空中抓下,连人带剑被一同打成了碎片。

看到这一幕,男孩眼中霎时有精光冒出,话锋一转表明剑侠也不过如此,自己要好好研习儒家六艺,以后当一个不靠芯片就能破锁晋序的文武全才,治国齐家双管齐下!

说罢不再按耐手上的动作,嘴上和手上都要抓,都要硬。

“儒家序列开了那么多培育基因的夫子庙还不满足,现在连这种不值钱的犄角旮旯都不放过了。这些玩笔杆子的书生,吃相还真是难看。”

另一处角落中,一名面如冠玉的俊美男人神色不屑的冷笑着。

此刻若是有川渝赌会的人瞧见他的长相,恐怕立刻会惊呼出声。

无他,因为这个人赫然正是在重庆府消失许久的川渝赌会‘正将’,戚槐。

“吃的难看,总好过以后活的难看啊。”

坐在他旁边之人倒是看的津津有味,口中称赞道:“我倒是很欣赏儒家序列这种‘宁杀错不放过’的做法,只要有帝国百姓的地方,就有他们的同化和渗透。能做到这一步,也不怪别人如今能够稳坐三教魁首的位置。”

戚槐听对方这样说,连忙收起嘴角的不屑,赔笑道:“大人您说的是,是我眼界浅了。”

能让昔日堂堂的赌会‘正将’如此谨小慎微的伺候,说话之人的身份自然也不言而喻。

丁桓笑道:“这也没什么眼界的浅与不浅,毕竟戚槐你是出身帝国本土的纯正明人,又常年生活在重庆府这种好地方,自然对儒家序列的同化渗透感触不深。”

“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帝国各大罪民区看看。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什么叫‘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了。晋升为儒道序列的从序者,已经成为罪民区百姓心中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出路了。”

“那其他序列?”

丁桓侃侃而谈,“坑蒙拐骗偷,贼寇匪盗娼,再加上还要有点本事才能当的法家讼棍,大家倒还有个位置。”

戚槐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是义愤填膺道:“办完眼下这件事,小人就立马就奔赴罪民区,毕竟那里才是咱们鸿鹄的基本盘,怎么可能任由儒家将那里当成基因田?!”

“那倒也不用急这一时半会,毕竟这次组织要在重庆府建立分部,还少不了伱来主持。”

丁桓拍了拍对方的肩头,“重任在肩,大局为重,为罪民区百姓争取自由的事情只能委屈你暂时先放一放了。”

“全凭大人您安排。”

“帝国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丁桓笑道:“戚槐你确实是个难得的俊杰!”

此刻,舞台上激战正酣。

风流倜傥的读书人在斩杀了剑侠之后,又诛灭了十恶不赦的妖魔,铲除了蛊惑人心的僧人,肃清了横行霸道的武夫,惩治了草菅人命的贪官。

最终左拥右抱,搂着械女娇娘,拂衣而去,深藏功名。

“剧情是无脑了点,不过确实看的人热血澎湃,要不是我怕脱了这身西夷的皮,忘了自己罪民的出身,不然都想去买身青衫学书生了。”

丁桓伸了伸懒腰,朝着旁边的戚槐说道:“既然电影也看完了,那也该办正事了。要不然秦王那只等着摔杯的手,恐怕都要举酸了吧?”

摔杯

正准备起身的戚槐闻言,身体蓦然僵硬。

一股刺骨寒意萦绕全身,他一寸寸挪动脑袋,侧头看向面带微笑的丁桓,“隐王大人,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就是让你唱了出苦肉计,想把我这个鸿鹄西南地区的负责人诱杀在重庆府,拿我这颗脑袋去向新东林党邀功?”

丁桓淡淡道:“这么浅显易懂的事情,恐怕不会有误会什么。”

砰!

戚槐撑着座椅扶手的手臂突然感觉一阵无力,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摔坐回位置之中。

他本不该这么狼狈。

作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序七高手,还是曾经执掌大半个川渝赌会的正将。

戚槐自诩一身逢场作戏的本领就算没有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也不至于因为丁桓的一句话,就失态成这样。

可现在的情况就是,他根本无法控制心底激烈翻涌的情绪,只能任由惊骇、恐惧、不安的表情赤裸裸的袒露在脸上。

纵横家序列啊

到了这一步,再说什么都是废话了。

戚槐无奈苦笑一声,“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应该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吧?”

“这场局从一开始我就没相信过,你演的再好又有何用?”

“为什么?是我赔上一家老小的命不够惨,还是秦王开出的条件不够高?”

“是风险和收益的巨大差异。”

丁桓淡漠道:“在帝国眼里鸿鹄可是反贼,是叛逆,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避而不及的祸乱根源!朱祐泓是什么身份?皇亲贵胄、帝国藩王。如果他不是脑子有问题,恐怕都不会愿意和我们这种人勾结在一起。”

丁桓笑着反问:“他总不可能天真到寄希望于鸿鹄推翻大明帝国之后,再给他一个藩王的位置吧?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今天确实是误打误撞了。”

戚槐闷声道:“秦王殿下虽然是藩王,但同时也是一头笼中雀!”

“你是想说他是为了自由,所以决心要造自家的反?”

丁桓哑然失笑:“可惜了,鸿鹄虽然倡导自由,但我从不相信自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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