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血葫芦

听到声音的时候,祝余正在院子里坐着,一听到动静就立刻跳了起来。

陆卿也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柳月瑶走在最前面,看到陆卿和祝余都在院子里,也顾不得行礼,先开口说:“爷,夫人,符文符箓回来了。”

一看到是柳月瑶,再听说是符家兄弟回来了,祝余大大松了一口气,然后就看到跟在柳月瑶身后,符箓身上背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刚刚落回原位的心一瞬间又悬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祝余连忙迎上去,院子里面黑,她看不清符箓背上背着的人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符箓一看祝余脸上的表情,猜到了她这会儿心里想的是什么,连忙开口说:“夫人莫怕,我背上的不是我大哥!”

原本跟在后头的符文听了这话也连忙上前几步,让祝余能够看得清他:“夫人,我在这儿。”

祝余看清楚了后面追上来的符文,看他也是全须全尾好端端的,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你们带回来的是什么人?”陆卿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符箓背上那个血肉模糊,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这个人,是今天白日里跑去帻履坊讨说法的,嘴里一直嚷嚷着什么性命之类的话,后来被那边的伙计客客气气请了进去,结果天刚刚擦黑的时候,就被我们瞧见帻履坊的几个护院鬼鬼祟祟抬着他出来,用马车拉着丢到城郊,我们俩跟过去一看,发现他被打得皮开肉绽,觉得这人怕不是知道了什么帻履坊的秘密,所以才被人家差一点打死。

于是就先把人给捡回来了,柳掌柜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人,所以就说先背过来问问爷的意思。”

柳月瑶在一旁很有眼力地将手中提着的小灯笼举高了一些,往符箓背上的那个人跟前凑了凑,好让陆卿和祝余能够更清楚地看到那个人的情况。

那人的确被打得很惨,身上的衣服都快要被血浸透了,两条手臂无力地垂落在符箓身前,几乎看不到他的身体因为呼吸而有所起伏。

“这里不行,另外找个僻静的地方,先把人放下来,看看还有没有活下来的可能。”陆卿吩咐道。

柳月瑶立刻示意符箓背着那人跟自己走,祝余回房拿了自己的那一套东西,也跟了过去。

几个人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另外一个小院落里。

祝余之前来过云隐阁很多次,但是对这里的全貌到现在也没有能够有个掌握,主楼就已经暗藏玄机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的秘密空间。

这个小院子距离他们住的那一个比较绕,如果不是对路线十分熟悉的人恐怕都难以摸过去,并且院子里有一间房,房内最基本的床和桌椅都有,简陋是简陋了一点,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算委屈。

对此陆卿感到很满意,让符箓把人给小心翼翼地安顿在了那张床上。

祝余走上前去,叫符文举着油灯到跟前,扒开眼皮看了看,那人的瞳仁儿在明亮的油灯光线下,还有微微的收缩。

再摸一摸颈子侧边和手腕上的脉动,虽然微弱,但仔细感受还是能够有所察觉的。

“人这会儿还活着。”祝余一边熟练地打开牛皮袋,从里面往外取出针线之类的东西,一边对陆卿说,“但我没有严道心的能耐,没办法确定他有没有中什么稀奇古怪的毒。

所以外伤处理好了之后,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了。”

柳月瑶过去没有见过祝余做这些,虽说在京城里面她耳目甚广,几乎没有什么是她打听不到的,但是京城以外,甚至是锦国以外的事情,她可就没有那么灵通了。

因此,这会儿她看着祝余熟练地用符箓取来的矾醋、柏汤和烈酒将那昏死得毫无知觉的伤者身上的伤口仔仔细细冲洗干净,又用在火上灼烤过的乌铁小刀麻利地清理已经被打烂到无法恢复原状的多余皮肉,让伤口变得干净平整,并且已经能够渗出新鲜血液,这才又换上针和桑皮线,将绽开的比较深的伤口细细密密地缝合起来。

祝余做这些驾轻就熟,气定神闲。

在后头远远看着的陆卿和符文符箓也是见多不怪,淡定地远远瞧着。

倒是平日里一贯对什么事都游刃有余的柳月瑶一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眼睛瞪得溜圆,一直到后来看着那皮开肉绽满身伤的人在祝余的一番操作下,逐渐有了个囫囵的人样儿,身上乱糟糟糊成一片的伤口血肉终于被清理成了一道道刚刚缝合起来的伤疤,她的脸色才终于稳定下来。

这个人伤得实在是有些重,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有太多处,全都处理完,祝余也累得快要直不起腰来。

“符箓,帮我给他的伤口外面都涂上药膏,再用干净布巾敷上。”祝余招呼符箓过去帮忙,自己揉了揉发酸的腰,退开到一旁去。

陆卿拉她到旁边的桌边坐下来歇歇,柳月瑶连忙过去帮祝余倒茶递到手边:“夫人……您可真是好胆色!竟然能将那人的一身伤都处理得这么好!”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擅长这个,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罢了。”祝余摆摆手。

柳月瑶只当祝余是在谦虚,却不知道她说的都是大实话。

毕竟她真正擅长的事情,可比这缝一缝伤口什么的刺激多了。

“这个人伤得很重,对他下手的人,应该的确是想要把他往死里打的。”祝余喝了一杯茶,缓了口气,对陆卿说,“但是有点奇怪。

这人身上的伤很凌乱,不像是一个人能够打出来的,更像是被人群殴到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想要杀死一个人,方法有很多,过程越简洁,就越稳妥。

尤其是在伤人者的人数具有优势,让这人根本无力反抗也无法逃脱的情况下,把人绑起来一刀捅死,用绳索绞死,喂毒药直接毒死,怎么都要比这样利索得多,结果那些人偏偏选了一种把人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结果还真就没有死成,捡了一条命回来的方式……

这就实在是有点奇怪了。”

第564章 瞌睡送枕头

“所以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陆卿问。

“两种可能,一种是下手的人对这个人有一种戏耍和厌恶,存心不想给他一个痛快,想让他在死前多受点苦。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那帻履坊里没有什么真正的狠人。

虽然说杀死一个人,一圈一圈打死又累人又麻烦还不保险,但是一刀解决一条人命,这也不算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做到的,需要的胆量远比一群人把一个人群殴致死要多得多。”

祝余对这个问题已经心里有数了,陆卿一问,她就开了口:“所以我猜测,那帻履坊里除了小伙计之外,肯定还养了一些护院之类的人,或许只是一群没有特别凶狠,但是也绝对谈不上心地善良的地痞无赖,就是为了给谷灵云做一些‘脏活儿’。

这个人应该是因为什么事,给帻履坊惹了麻烦,所以被帻履坊豢养的打手给‘解决’掉了。”

陆卿点点头,对她的推测表示赞同。

“符文留在这个院子,这人如果有什么状况,及时报信儿。”他对符文吩咐,又对柳月瑶道,“去我们那边,把留给符文的饭菜送过来。”

“是!”柳月瑶连忙应声,颇有些敬佩地看了祝余一眼,带人过去取饭菜过来。

回去自己住的那个院的时候,祝余显得很兴奋。

“这可真是瞌睡送枕头。”她对陆卿说,“咱们那天在帻履坊除了谷灵云的香囊之外,就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但又很清楚,那个地方必然不单纯。

现在好了,这人若不是与帻履坊有什么过节,怎么可能好端端被打到只剩下一口气。

换句话说,光是这人被打成这样,就已经足够说明哪里不对劲了,正经商铺谁家会在私下里养这么多打手!”

“不必激动,”陆卿对祝余摇摇头,怕她期待太高,之后反而要失望,“不管我们发现了什么,都不能轻举妄动,事到如今除了作壁上观之外,不能做任何打草惊蛇的事,要以大局为重。

另外,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既不是逍遥王,也不是金面御史,没有资格去插手任何这些事。”

“我明白。”祝余点了点头,“话虽如此,我还是不喜欢那种被对方搞得云里雾里的感觉。

就算咱们不能做什么事情去打乱全部计划,至少也要弄清楚他们背地里到底想要做什么,知己知彼。”

当天晚上,符文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到了第二天也是安安静静。

祝余过去查看了一下,那人还在昏睡,不过看着伤口已经止了血,呼吸也更平稳了一些,看起来应该是问题不大。

果然,到了晚上,那个人终于苏醒过来,符文看他也还虚弱,又给他喂了药和一些稀饭,让他重新睡下,到了第二天上午,那人再一次苏醒,精神头儿也更充足了,他才过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祝余和陆卿。

他把这个消息带过去的时候,柳月瑶正在同陆卿他们禀报外面的消息,陆卿让符文先在一旁稍等,示意柳月瑶继续说。

“这几天帻履坊外面一直都很热闹,那一块流霞云罗每天都会被拿出来展示给大伙儿开眼,现在基本上全京城的人除非是瞎子,否则就都看过这块料子,也知道鄢国公夫人下个月做寿就准备穿这样一件华丽的料子做成的衣裙了。”

柳月瑶告诉两个人:“我大概打听到了鄢国公夫人的那件衣服是在帻履坊后院里面赶制,并且管理森严,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这就很奇怪了,一边是摆在店门口路边上谁都可以看的布料,一边是遮遮掩掩,藏起来夜以继日赶制的衣服,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

“可惜我被贬,与陆嶂的情谊也没有深厚到如此地步,否则鄢国公夫人的寿宴,只怕是有好戏可以看了。”陆卿表情略带几分遗憾地感慨。

“那位谷掌柜,最近也是忙得很。”柳月瑶继续说,“除了鄢国公夫人做寿的衣裙在她那里订做之外,澍王最近似乎也添置了些新东西,她经常亲自带着东西到澍王府上去送东西。”

“澍王?”祝余在柳月瑶刚一开口的时候,先入为主的做了一个联想,等听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澍王陆泽?不是屹王陆嶂?”

“的确不是屹王殿下。”柳月瑶笑着摇摇头,“我以为夫人是从朔国嫁过来的,对于几年前屹王和谷掌柜的传闻不会知情呢,没想到夫人连这个都知道。

谷灵云有一度的确与屹王殿下走得很近,那位谷掌柜不仅人生得美艳动人,听说也颇有些能耐,不止有一手傲人的绣技,还擅长调香。

当年就是调了一种熏香,气味清雅,让屹王殿下赞赏有加,从此两个人便有了走动。

那时候外界的确是议论纷纷,传言四起,都说这位八面玲珑、长久善舞的谷掌柜可能有机会被屹王殿下收到偏院里去,虽然说以她的身份,别说是侧妃,就算是个昭训也未必能做得了,但是做个红霞帔、锦帐儿,日后屹王殿下若是继承大统,也无异于飞上指头。

结果后来忽然之间就没了下文,有传言说是鄢国公不喜屹王与这样出身不清不楚的女子走动密切,所以不许屹王殿下与谷掌柜私下有任何往来。”

祝余点了点头。

陆嶂那个人,通过在朔国和澜国的那段时间里,祝余对他也算比之前多了几分了解。

原本她认为陆嶂与鄢国公如出一辙,完全是一类人,打过交道之后才发现好像又不大一样。陆嶂不是一个特别有主心骨儿的人,对于权力的追逐也更多是赶鸭子上架,被外祖推着走。

他骨子里更像是一个有那么一点喜欢山水,喜欢附庸风雅的性子,也在书画方面颇有些天赋。

又或者说,他在意的不是才情,而是不被繁文缛节所束缚,超然世外那种自由自在的状态。

能够被清雅的调香所吸引,似乎还真是他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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