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志向

“先生以为,兴国公的意思如何?”

即便感受到里面浓浓的嘲讽之意,孟松麓想了一下信中的建议,隐约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行。

若楼兰之慕汉、若葱岭之羡唐。

周边真正算是“圣教”的藩属,其实就日本、朝鲜、琉球、安南这几个。

那地方,若真能搞成,倒也真的算是在圣教范畴内立了大功。

因为领教过基督教、回教、甚至佛教的传播能力,他们对于改变南洋那些国家的信仰制度,信心严重不足。

苏禄的那些海盗,最近整天顶着“圣战”的名头,和大顺的商船开战。

平了一处、又跑到另一处,若真有信心,就去解决大顺控制南洋贸易之后的心腹大患了。

既对这些教没有信心。

对岛上那些仿佛还是殷商时期的部落信仰,孟松麓觉得还是有信心的。

经过这一次的贷款事件,孟松麓的内心信仰,其实已经隐约开始动摇,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但隐约间他觉得有些事未必行得通。

毕竟这只是个24万亩土地的乡社,尚且在时代的大潮下,并未表现出相较于别处更优越的发展。

况于万里江山、整个天下?

只是这种想法在心底隐藏的很深,只是略有萌芽。

但在这封信的刺激下,他虽然明显知道信上的嘲讽之意,是说你们也就适合去打小孩,大人的事你们别掺和了。

可,似乎,打小孩若能打赢,打成功,真的搞成藩属、传播圣教、行周礼制度,亦是大功于天下。

至少比现在这种搞了半天,没搞出什么成果,还整天被刘钰嘲讽要强得多。

程廷祚也不避讳旁边有外人,闻此问题,便道:“兴国公一贯如此,倒也不必在意。你我之辈,当追慕尧舜周孔,立万世之功,解天下之困。非但解国朝之困,亦需解朝鲜国、琉球、日本国、安南之困。”

“不过,若能得一慕圣教之藩属,亦确实是大功一件。如今的情况,兴国公所言不虚。”

“大事已毕,剩下的,只要资本能够输入,乡社搭上纺织发展,当无问题。”

“兴国公的意思,与你我之间的根本矛盾,在于他相信,将来工商业可以容纳更多的人。而先师恕谷先生以为,易业为士、为工、为商,不可能容纳太多的人口,所以恕谷先生才别出心裁想出上中下三田划分养田再耕之法。至于昔日你说的重现宗法制,嫡子基层,次子出门而殖民垦殖,这又是另一回事,非是这个根本矛盾之内的问题。”

这些潜移默化间受到新学学派严重影响的诸如矛盾、根本、主次之类的说法,一旁的权哲身沿途已经听孟松麓说过好多次,但却没想到连孟松麓的老师、在仁川亦闻其名的大儒,如今竟也满嘴是这些东西,不免默然。

大约是和刘钰打嘴炮的次数太多,他对刘钰信上的内容,总结的十分到位。

后半段让他们去传播圣教,这个不提。

前半段的意思,则还是两边的根本矛盾。

刘钰的意思就是,男耕女织、农主工商副这个情况,是不可能持久的。所以你们如果试图设计未来,而不是复古,那么就该尝试在乡社发展工商业,一种与之前和现在刘钰搞得那种都不同的、乡民参与而不受商贾盘剥的工商业发展模式。

因为,土地问题,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只是一个向未来过渡的问题。

过渡、转型,都可以。

就像江苏的改革一样,不管是动部队也好、抓流放也罢、熬过这个最艰难的转型期,还是要考虑未来的。

未来在工商业上,你们还是花点心思,尝试一下农村发展工商业的路线吧。

而土地问题,你们其实已经走到了旧时代的尽头了,不可能超越王源提出的那一套“惟农有田”的东西。

可有田之后呢?

是男耕女织?

还是农业配村社工商业?

说到底,还是两边对未来的分歧。

江苏的特殊情况,使得这个属于未来一代人的分歧,早早在淮南地区展现出来。

要种田,得买豆饼肥田。

以现在的价格,一石豆饼洒在田里,增产的绝对比一石豆饼值钱。

买关东的豆饼,能靠原本的男耕女织吗?

哪怕进阶的男耕女织配新织机的模式,那铁轮织机死贵死贵的,而且恶心的期货交易又让个人很难拿到合适的棉纱。

生产效率的提升,使得社会分工更加的明显。

原本,有童谣:四人纺、一人织。

如今升级的织机,靠原本框架的改良纺车,要十六人纺、一人织。

全靠自给自足这一套,一个大村社自己都无法完成男耕女织的全套循环。

至少在运河两岸的村子,想要富裕,只能作为苏南地区的附庸而存在。

如信上所说,趁着基建完成的机会,搭车转型。晚了就没机会了。

可转型之后,实际上这个乡约乡社原本的意义就不存在了。

因为,江苏模式是不可能在天下推广的。

他们立志解决的,是为整个儒家文化圈找一条出路。一旦转型,也就意味着,从普遍性,变成了特殊性。

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运河、港口、资本、广大的外部市场的。

刘钰这封信,实则是给他们指明了三条出路。

如果是为了现实,延续颜元、李塨、王源等人指望着地主自发献田的方式,那么请不要在淮南这种压根没有这种主要矛盾的地方尝试。

去河南、陕西,去那里的村社,尝试一下乡约、乡贤这一套,在不暴力解决的情况下,找出一条有地主存在的乡村“富而后教”之路。

如果是为了未来,那么就放弃这种空想,假定未来,工商业必定能容纳更多的人口、工商业的权重也会如南通附近村庄一般“主为副、副为主”。

那么,就请放弃现实,畅想未来,为乡社找一条以工商业为主、农业为副的路。一条和淮南圈地区那种雇工干活、雇工实则一无所有的路不一样的乡村之路。

如果是为了朝廷、国族,那么,就去遥远的檀香山,用你们最优秀的弟子,花上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探索出一条快速同化、藩属化的路。

毕竟如果真的有用,世界上还有很多“空白”的地区,如果你们能以檀香山为实践,总结经验,那么将来也大有可为,为将来和西洋岛夷的文明之争打下基础。

现在,他们并不想放弃,而是想要全都要,全都尝试。

好在这些年也培养了不少弟子,也经过了许多乡社的实践,学会了不少农学学问。

在河南、陕西等地尝试的条件,也不是没有。关系还是能找到在那边为官的,加之若拉下脸来,去找刘钰,让刘钰出面帮着说一说,在北方某县做些尝试,还是可以的。

许久,程廷祚盯着孟松麓,缓缓道:“兴国公言檀香山事,非是汉唐之事,而是周兴封建而化夷狄之业,你可明白?”

孟松麓对此自然是明白的。

“弟子以为,朝廷如今并不缺张博望、班定远那样的人物。或引军数千,横行西域;或凭纵横之术,祸乱身毒。此皆张博望、班定远之业。”

“若真行汉唐事,兴国公想来也不会找我们的。霸道之法,他自有传人,朝廷选拔武备亦不缺乏。”

“特如先生所言,檀香山事,非汉唐事,而是化夷狄之业。”

“兴国公言,经济基础决定颇多,西南诸夷山高林密,无有农耕之利,故难归化。而信上言檀香山土地肥沃,田皆官有,适宜种植,似或可以尝试。”

程廷祚赞许地点点头,笑道:“昔者,习斋先生之学,世人皆言,必首推陈同甫而次必王安石。此言倒也不全然为虚。王霸并重、王霸并举。难得有兴国公以为纯霸不可行,竟要王霸并用、以王为先的地方,倒也确实值得一试。”

“信上言,天文学演算,彗星数年降临之事,或可用以为入岛之门路。这不过是都是些术,或可用、或不可用。”

“终究,还是要教化当地土王,证我圣学,非比天主回教差,亦可使人归化。未必就差过昔年西班牙移风易俗于吕宋。”

说完,又自嘲道:“真的难得,难得有兴国公以为霸道不可用的地方。却不知道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

边自嘲着,便看了一旁的权哲身一眼,心想反正朝鲜国的事,以自己看来,朝廷确实是用霸道太多。

实皆管子轻重之术,以文皮为币而朝鲜必贡的套路。这个,也实在不必否认。

孟松麓也听出了程廷祚的意思,试探着问道:“先生以为,此事可承。弟子,亦有此志。若能成功,教化百万之众,圣学播于万里之外,足以谓功。”

“弟子愿意去那万里之外,尝试传播圣学、归化一国之众。既说之前探索画图、毛皮商人交换芋头甘薯等,已然在那里有了落脚之地。弟子以为,若二十年内,能使其邦之酋,来贡天朝,其邦兴六德六行六艺,可谓功成。”

(本章完)

第1129章 新的天下(上)

程廷祚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弟子一眼。

心想于年轻人而言,在这种地方与庶民相处、每日都做一些无趣扎实的事,着实难比张博望、班定远那样的激情。

又想纵然孟松麓说他明白其中区别,实则走的还是班定远的路子,欲在万里之外扬名。

他终究活的年久,小辈心思,一望了然。

但他也不想说破,觉得孟松麓热衷此事,虽有年轻人耐不住寂寞欲成万里事的原因,可终究这件事也不是错的。

大顺对外开拓和探索,对这些儒生而言,最大的影响,就是极大地拓展了“天下”的概念。

锡兰、爪哇、身毒、欧罗巴这样的名目,频频出现在先发地区的书刊之中,对于外面的了解越多,天下的范围也就越大。

天下的范围越大,对遥远远方的恐惧反而越小。

曾经天下之外的蛮荒之地,如今成为了天下之内的遥远边疆。

檀香山到底在哪,其实他们并不知道。但他们已经开始接受地球是个球的概念,既然大顺的商船每年都能去欧罗巴,那么又能有多远呢?

云南、贵州的书生,若想去京城赶考,难道不也需要走半年时间吗?

商船去欧罗巴,也不过几个月最多半年的时间。

这样一想,那遥远而未知的檀香山,在新的天下观之下,最多也便是云南、贵州。

“你既想去,这是好事。兴国公信上虽多嘲讽,但我辈做事,与他的嘲讽无关,只与王道相关。”

“你若要去,过几日便过江往南,去拜会兴国公吧。”

“过些日子,圣上南巡,料来,兴国公亦要回京城了。他在这时候写信说此事,多有些临走之前,把要做的事都交代完的意思。”

皇帝要南巡来看改革后的江苏一事,并非秘密。

但孟松麓终究年轻,也不曾做过官,对于皇帝此番南巡和刘钰被不再出镇江苏的关系,并不能立刻理解。

“兴国公不再出镇松苏?先生何来的消息?”

程廷祚并不作答,只是笑了笑,心道这事是明摆着的。

如今松苏,已是朝廷财税重地,比之过去,数倍过之。

地税并未增太多,但是工商、专营、乃至于皇室内务帑银收入,却远胜过去,难以计数。

为帝王者,可以允人永镇云贵不毛之地,却不可能许人永镇此地。经营太久,就算皇帝不说,想来兴国公也会主动避开。

不过江苏一地,如今转型,舍鱼米之乡,而得棉丝之利。粮食、煤炭、铁器种种,皆于别处来。或者说,皆于海军来。

皇帝此番南巡,自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要亲眼看看江苏的民生经济,看看这些扶植起来的商人对皇帝的态度,亦或者是来特意立威的。

这些东西,聪明人是猜得到的。

想来与上次南巡定下废运河、修淮河、问盐商要钱的情况大为不同。

此番,程廷祚猜测,此番必比上次盛大许多。

甚至可能会引精锐亲军,一路护送。

更命海军舰队,大阅于松苏,也未可知。

他猜的,基本正确。

但并不完全。

确实,这一次皇帝南巡,是有很多程廷祚以为的想法。

包括带着军队前来。

也包括会在松苏大阅舰队。

当然,包括刘钰在江苏改革完成之后,不说是鸟尽弓藏吧,但也肯定不会再让他继续在这里出镇了。

但,这些想法,都是比较正常的、普通的、“旧天下”概念下的理解。

大顺对外交流导致的天下观、天下概念的变化,使得“旧天下”与“新天下”出现了一些不同。

新天下包括旧天下的许多,如同当初打着“保天下”旗号的大顺,最终大部分承接明制,包括税收、中央与地方关系等。

但许多与旧天下相似的,也要一些与旧天下不同的。

放到此时,也是一样。

皇帝这一次南巡,除了程廷祚说的那些“旧天下”逻辑下的举动外,还有一个程廷祚此时所不能理解的“新天下观”下的逻辑。

纵然程廷祚等人,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此时的天下概念,与过去的天下概念已然有所不同,但他们终究还是不能把握到不同的关键。

此番皇帝南巡,要引精锐京营护卫、要在松苏大阅海军,在新的天下观下,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对外扩张做准备。

一场从欧罗巴到美洲、从美洲到吕宋、从吕宋到印度、从印度到非洲的全面的、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大战,即将打响。

不同的人,对外部世界的关注重点不同。

如大顺科学院的那群人,江苏改革的这几年,被列为头等大事的,是在北美洲的土地上,本杰明·富兰克林,用风筝“证明”了闪电也是一种电,和摩擦的电没什么区别。

之所以用“证明”,是因为大顺这边的新实学教科书的通识教育中,将这个说法作为一种“常识”,只是填鸭灌输而没有任何证明。

随后,罗刹国的第一个本土籍院士罗蒙诺索夫,和提出了错误的热力学公式的另一位院士李赫曼,重复了这个实验……然后罗蒙诺索夫活了下来,罗刹科学院则当场损失了一位物理学院士。

由此,引发了一波“去证明大顺科学院那些奇怪理论”的实验热潮,各种大胆的、不要命的实验,在各地上演。

大顺的决策圈,关注的重点则当然不是这件事。

他们关注的重点消息,还是欧洲的局势、印度的局势、法国东印度公司和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争斗。

以及,英法在北美正式宣战。

起因就是“人参”战争之后,大顺在江苏的改革,使得东西方贸易的奇葩状况严重加剧。

原本唯一能够用香料换取货物的荷兰,和大顺合作。

大顺快速发展的纺织业,仿造的钟表业,使得欧洲几乎没有任何货物可以进入到大顺。

本来也不多。

现在只是加剧了这种奇葩状态。

而法国在北美挖人参、捕貂皮、抓鹿角,忙的不亦乐乎,一船船的货物穿越万里航线,来到大顺,换取法国丝绸纺织业急需的东方上等丝。

法国人骄傲的说,他们再也不需要派船,去南美走私来获取足够的、与中国人交易的白银了。

人参战争看似结束了,可实际上并未结束。

尝到了甜头的法国人,支持印第安人南下俄亥俄谷地。

而法国人则沿着河流,修筑了诸多的堡垒,以法国人的堡垒、印第安人盟友的人力,不断挤占英国的北美殖民地。

这是在为“独占人参貂皮”贸易,创建缓冲区,但又不想和英国全面冲突。

因为……贸易上,法国人占据优势,他们只想保持现状,并不想扩大战争,之前的元气未复,此时又已经得到了对华人参貂皮珍珠贸易的优势。

英军的年轻军官乔治·华盛顿,为了升迁,带兵伏击了法国的一支小股部队。

法国军官朱蒙维尔,带着法国人在欧洲特有的傲慢,认为法国是欧洲的宫廷语言和外交语言,用法语高喊不要开枪,我们是来谈判的。

华盛顿当然不懂法语,但他也不是很有胆量独走,他也不是很想和法国人正面冲突。

即便听不懂法语,他也不想搞事。

但英国人的易洛魁盟友领袖哈夫·金,不但懂英语,而且非常懂法语。

几乎是一瞬间,哈夫·金就做出了一个很难说聪明或者不聪明的决定,他冲上去用斧子把法国军官朱蒙维尔给砍死了。

砍的原因,基本上大顺这边熟读史书的人,都能明白。

挑动英法开战,从而让英法两败俱伤,易洛魁人趁机做大。

《易》曰:乘其阴乱,利其弱而无主。随,以向晦入宴息。

浑水摸鱼之策尔。

不能说不是一招妙计。

可问题是这种类似于挑动狗咬狗的计策,有个前提,得是自己足够强。

如果自己不够强,反倒可能让一家做大,彻底失去发展的时间。

人都被砍死了,那华盛顿这边也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把这支法国小队全灭。

但不久之后,法国人就卷土重来,且靠着印第安盟友的帮助,把华盛顿给抓了。

因为法国驻俄亥俄谷地的统帅,是被砍死的那个倒霉的朱蒙维尔的亲哥。

于是华盛顿被抓。

之前就说了,华盛顿不懂法语。虽然法国人认为,欧洲人、尤其是尉官级别以上的中上层不可能不懂法语,但这只是法国人自己认为的。

于是逼着华盛顿签下了一份认罪悔罪书。

认罪悔罪书,是用法语写的,内容很明确:是英国军官华盛顿,“刺杀”了法国的外交官朱蒙维尔。今后英法在北美的一切冲突,均由英国人负责。

随后,签下了法语认罪书的华盛顿,被释放。

如果只是到这一步,大顺决策圈又不是傻子,自然能看懂:法国人怂了,根本不想和英国人开战,否则外交官被人砍死,就这么把人放了?

但,英国那边的反应,就非常微妙了。

眼红与法国和大顺之间贸易的英国公司、试图抢夺人参貂皮贸易的殖民者、确定了印度优先政策但在印度和法国争斗不休的东印度公司、金融资本家,立刻如同当年詹金斯耳朵战争时候那样,利用手里的舆论工具,展开了全面的宣传。

华盛顿自己承认,那场冲突并不大,双方死伤只有二三十人。

但很快,他嘴里的二三十人,变为了弗吉尼亚报纸上的二三百人,然后又变为伦敦街头被资本控制的舆论所描绘的“击毙了九百多名法国人”。

是保卫英国边疆和殖民地利益的年轻英雄。

有意思的是,一些报纸引用了华盛顿给朋友的信的一些细节描写:我听到很多子弹的嗖嗖的飞过,真的!这声音中有种迷人的东西……

而真正上过战场的英王乔治,则吐槽道:扯犊子,当我没上过战场?【他不可能听到这么多子弹声】。

而被资本控制的舆论,一旦发动起来,就不可能停下了,只能互相升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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