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惩罚

这日,章越公退还家正要用饭,正好章丘从国子监放学并一脸怒气冲冲地入内。

章越见章丘入门也不与自己打招呼道:“溪儿,马上就要乡试,准备得如何?”

章丘听了折返回头道:“三叔,我有用心于功课上。”

“用心?”章越问道。

十七娘正让下人上菜,见章丘这般笑道:“溪儿,我今日备了你最爱吃的春笋,焖肉面,咱们坐下与你三叔慢慢聊。”

章丘坐下后,章越道:“乡试最为紧要之时,切莫自持才高而分心。”

章丘闻言顿了顿,这才道:“三叔,郭师伯在广文馆被欺辱了。”

章越问道:“哦?”

章丘道:“这些人先前会试时,就使手段令郭师兄误期,以至于最后落榜,如今这些人与郭师伯并赴广文馆试时,又欲使手段令郭师兄不能国子监乡试。”

十七娘吃惊地看了一眼,她是明白郭师兄在章越心底的分量。

章越想起了当年这件事,向章丘道:“那你为何不与我分说?自顾作恼为何?”

章丘急道:“三叔,我不是自顾作恼,我在国子监里自识得几个奢遮人物,如今我与他们约了,准备带人为郭师兄报仇,此事自不敢惊扰三叔。”

章越看了章丘一眼道:“你在国子监不好好用功,但却着实结交起遮奢人物来,哥哥嫂嫂知道么?”

章丘急道:“三叔,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自顾用心功课,当初你息事宁人不敢为郭师兄报仇,如今我可不会忍气吞声,大不了拼着前程不要与这干人拼了。”

章越听了章丘这一番话,心底倒是暗暗称许。

这也是他当初读书与章丘不同了。

他为了能出人头地,什么都可以忍,但章丘则不以此为第一要务。

“那些欺辱郭师兄的人叫什么名字?”章越问道。

章丘道:“一个叫陆秉是颍州人士,还有一人叫郭盛……是”

章越道:“是南京人士对不对?”

章丘道:“不错,三叔你也晓得。”

章越道:“还有一人叫贺麻是不是。”

章丘点了点头道:“三叔,你早打听清楚他们底细了,对不对?”

章越道:“去年郭师兄遇事时,就打听清楚,这三人平日在南京国子监时即多欺辱郭师兄,这叫陆秉的最坏,常借郭师兄的钱去,却迟迟不还,令郭师兄在南监读书时常有上顿没下顿。”

“这叫郭盛的,平日里常使唤郭师兄,让他办这个办那个,就欺负郭师兄是家境贫寒,在国子监里没有帮着说话。”

“最后这贺麻,其父是武资转文资之官员,他仗着有几分勇力,却在国子监里横行。平日里郭盛,陆秉都奉承着这贺麻,因贺麻也是经生,平日妒忌郭师兄才学,故意在临考那日令郭师兄迟到。”

章丘听了也是生气,十七娘道:“竟有这样的人。”

章越点点头道:“其余二人好办,但这贺麻却不好处置,真要折损他,解一时之气不难,但怕日后留下后患与我不利。我这一年来已让人多次前往南京,刺探贺麻平日不法之事,如今正好有了些许眉目。”

章丘听了终于服气,但同时心道,三叔平日不动声色,但却谋定后动,我倒是太莽直了些许。

这日广文馆外一间酒肆上。

贺麻,陆秉,郭盛正与十几个同窗在喝酒。

陆秉给贺麻斟酒道:“那姓郭的居然还不死心,居然还找人为他出头,不知那姓章名丘的是什么来路?”

贺麻一条腿翘在长凳上言道:“不管什么来路,我要整的人,谁保不住,至于郭林居然敢请救兵,那么我就要让他比原先惨十倍。”

陆秉笑道:“是啊,郭林不仅找人,此番广文馆试居然也在准备,这样的人也想一朝飞上枝头当凤凰,他日真的及第,也是咱们的后患啊。”

郭盛道:“要一举绝了他的心才是,以后再慢慢收拾,我有一计,咱们买通不了考官,但买通几个考吏倒是可以,只要在郭林的卷子显眼处留下几点墨汁,治他一个暗记私通考官之罪,让他一辈子科举无望。”

正说话间,但见外头站着一群的军汉,手里都拿着一根哨棒。

领头之人笑了笑走进了酒肆,扫视过众人一眼,手指着一人道:“你就是贺麻?”

贺麻人如其名麻子脸,他起身道:“有何贵干?”

领头之人对左右道:“除了这个贺麻,还有这个陆秉,这个郭盛一并都拎出来。”

当即一群军汉闯入酒肆之中,将三人拖出。其余同窗们见军汉们凶神恶煞,也不敢多问,只能站在一旁道:“你们不要多事啊,你可知他们是谁?”

还有一个机灵些许的,跑去报信了。

但这些军汉于这些恐吓是充耳不闻,领头的人道:“将这三人的裤子都拔下来。”

说完贺麻三人的裤子都被人当街拔下。贺麻大骂道:“你竟敢拨老子的裤子,你可知我爹是何人?”

对方冷笑道:“别说你不是衙内,就算是真衙内打了又有何妨?”

“拨去裤子,当街打给我打。”

说完几名军汉将这三人剥去裤子,然后先给了几个耳光,贺麻被甩得满口是血,冷笑道:“打得好!”

“硬气!”领头之人赞道,“将此人倒吊起来!”

说罢,几名军汉拿着绳子捆了贺麻的脚脖子,将对方倒吊的在酒肆两丈高的望子上,但见汴京路过的百姓见这一幕,无不指指点点。

“撒手!”领头之人高喝一声。

但见两名军汉手一松,贺麻整个人头下脚上的从望子上栽下,整个人头砸往地上。

贺麻极速掉落后,在鼻尖只距地半尺后被拉住,整个人走了这一遭,顿时命去了半条。

“再来一次!”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贺麻求饶,心底却是屈辱万分。

正当这时一群开封府衙役听闻这里要出人命赶来见此一幕纷纷道:“你们这是作什么?不怕犯王法么?”

不过开封府的衙役见对方凶悍也不敢逞强。

原先领头之人当即上前道:“老子奉京西提刑韩宗师韩大人之命来此捉拿要犯归案,谁敢阻扰!”

(本章完)

第368章 开封府实在暗无天日

开封府的衙役本欲替这些苦主声张,在汴京街头如此闹事,被人扒光裤子吊在酒肆的望子上,如此嚣张行径岂有轻易揭过的道理,简直视汴京法纪如无物。

被打之人的同窗也是顾同学交情极力陈词,一名自称是南京国子监学谕的士子之前不吭一声,如今也出面要求衙役主持公道,并且他亮出了身份。

学谕道:“几位端公,我与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林教头是姻亲,同时与使臣房的陈观察也是相熟,这等军汉当街殴打秀才之事,可谓辱没读书人,令斯文扫地,岂是太祖太宗厚待读书人之意。”

“若不解决此事,我会向开封府递状纸,若不行,便去登闻鼓院告御状。”

几位衙役心底掂量,八十万禁军教头在东京里不值一提,至于缉捕使臣陈观察倒有些来头,但这士子说得相熟,恐怕也熟得有限。但这学谕说要告御状,倒是有些麻烦。

一位衙役道:“几位秀才休要以言语激俺,皇城脚下抬不过一个理字,谁敢一手遮天?”

衙役说完,但听京西提刑韩宗师相公门下,本也没多想。

一个衙役本无脑地地道:“提刑司衙门虽大,但京东地界的事的也轮不到……”

此人刚开了个口,一名衙役连忙拦下道:“京西提刑韩相公也是你招惹得?那可是……”

众衙役都是想到,韩宗师是谁?那可是真正的衙内,天下两韩一吕任何一家,即便是官员都惹不起,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一名衙役道:“原来是京西提刑的逃犯,那么咱们管不着,走了走了。”

几名衙役闻言散去,被打三人的同窗见此一幕,连忙上前拉着拦着,但这些衙役却不闻不顾的走了。

这群军汉领头之人冷笑道:“怎么还要管闲事么?竟敢叫人,给老子打!”

几名军汉押着贺麻又是打起了耳光。

陆秉满口是血地讨饶道:“几位端公,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们,就是死也让我们作个明白鬼。”

领头之人冷笑道:“也好,只怪你们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

“是谁?”

“你们南监有个郭秀才么?”

三人一听本以为招惹了什么大人物,待听到是郭林时,都是作色。

这个如蝼蚁般的人,平日在国子监时,他们不是想要欺负就欺负了?如今竟爬到他们头上了?

“好啊,姓郭那个杂碎,老子日后定不放过他。”贺麻骂道。

贺麻说完又一个耳光抽了过去了。

“别打别打,爷爷错了。”

又是一个耳光抽过去。

“别打,是孙子错了。”

见贺麻脸被打得如同猪头般,几名同窗仍仗着同窗义气不肯走,至于旁人早就打着脚底抹油的心思。

那学谕色厉内荏地道:“尔等要如何?姓郭的也是我们南京国子监的同窗,就算有什么瓜葛,也有学规,斋正管着,你们这般越俎代庖到底是何意?”

领头之人骂道:“放屁,学规,斋正没管过么?你们没见这三人倒是变本加厉,以为老实人没人撑腰么?屡次三番欺负他,如今还要毁人功名?”

学谕自是知道,当初郭林被欺负太过,也曾找过学正求助,不过学正口头说了贺麻几句,结果贺麻记恨在心对郭林打击报复。

似学正,学谕这些人他们最清楚谁可以惹得,谁不能惹得,一边是有权有势的贺麻,一边是什么背景都没有的郭林,谁肯真正说句公道话,都在暗中拉偏架。

学谕道:“此事闹大也不好,这里是天子脚下,你们不可目无法纪,到时候也有人主持公道,缉捕使臣陈观察便嫉恶如仇……”

正说话间,但闻一人言道:“是何人当街之上称呼陈观察?”

但见一群人走来,却都是使臣房的巡军,为首之人甚至傲慢地打量四周。

学谕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道:“在下是陈观察妻堂弟,上一次还曾过府吃酒,请几位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对方不置可否道:“什么事我替你问问?”

此人对提刑司领头的人道:“京西提刑司怎么到京东地界抓人了?”

对方道:“原来是何观察的人,你可知金梁桥的吴大郎君?”

提刑司的人精神一振,这吴大郎君听闻叫吴安诗。没有这吴大郎君扶持,何观察到不了缉捕使臣这位置。

“这位端公识得吴大郎君?”

对方言道:“不识得,但咱们家韩相公倒是识得。”

对方一打听当然知道吴安诗与韩宗师那可是姻亲啊,当即笑道:“原来是自家人,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

“不敢,但这贺麻犯了咱家相公的忌讳。”

“好说,好说,你们提刑司办事,咱们使臣房的绝不问便是。”

使臣房的人走到贺麻身边时。贺麻哀求道:“救救我们,几位定有厚谢。”

“呸!”

一口吐沫吐到了贺麻脸上。

“你们几个贼厮鸟,今日落在提刑司手里算你们运道,要落在老子手里,定扒一层皮来。”

说完对方招呼众人一并走了。

提刑司的人见差不多了,于是道:“将这些人解了一并带回衙门治罪。”

学谕听了吓了一跳,他本以为只是打一顿了事,没料到还要要问刑治罪!

对方道:“你们不可如此,就算他们真的犯事,也当由有司问罪,京西提刑司怎么能到处拿人?”

领头之人蛮横地道:“拿人?莫说这汴京城在拿人,便是辽国,西夏的犯人,若咱们韩相公要拿他治罪,咱们也一并拿来。”

几人听了心道,此事还有这等道理?

京西提刑司绕过治下地方,竟公然到这汴京城下拿人?这眼底还有王法么?世上还有公道可言么?

见贺麻被人用锁链套着拿去,学谕等人都是慌了。

一人问道:“怎么办?”

另一人道:“此事只有禀告贺兄的尊长了,让他们去开封府递状纸。”

一人道:“贺家虽如今刚转为文资,但根基尚浅,哪能撼动韩家。再说你还以为如今是包龙图坐镇开封府么?递了状纸怕是不管用!”

“好歹也要试一试。”

次日他们知会了贺家。

贺家原来是西南武官,因攀上了张贵妃一跃转为了文资。但张贵妃逝去后,朝堂上已无人给他们撑腰。

如今贺家在京城没什么人脉,唯独有些钱财而已。

贺家使钱疏通了门路,想要开封府递出面,但开封府听闻是此事牵涉到京西提刑司的韩宗师时,不予受理此案。

韩宗师之父韩绛那可是前任御史中丞与开封府尹平起平坐的人,更不用说韩家的权势,即便开封府尹也不想得罪韩家。

贺家上下不由胆寒,本觉得开封府应会有人主持公道,但连对方也不敢受理此案。一个郭林,一个来自闽地的寒生怎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请动韩家为他出头?

但没办法,贺麻还得救。

贺麻此人虽平日在南监横行霸道,但着实会收买人心,贺家撒出钱财让几名贺麻的同窗去敲登闻鼓去告状。

贺家不出面,也是担心扯破了脸,几名监生毕竟是读书人,衙门不敢轻易为难。这些人收了贺家的钱财去登闻鼓院敲起了登闻鼓。

登闻鼓前,鼓吏收了几人的状纸,然后递给了判登闻鼓院事的官员。

这名官员看状纸后,又看了几个学生,宋朝读书人尊贵,他们又是监生故见官只是长揖不拜。

这名官员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们回去便是,等候消息。”

几位学生一愣,一人大着胆子问道:“敢问何时有消息?”

官员冷着脸道:“本官说知道了,便是知道了,什么时候消息也是你们问得?”

一名学生正欲说话,却被一旁鼓吏道:“咱们家判院让尔等走,尔等莫要在此不识抬举。”

几名监生正欲多言,官员却拂袖而去,登闻鼓院立即一通乱棒将这些人打了出去。

衙门就是这般,解决不了问题,但解决提问题的人还挺容易。

这些人被打出登闻鼓院,一人怒道:“何谓官官相护,我如今算是知道了,整个开封府官衙都是这般沆瀣一气!”

另一人道:“登闻鼓院不行,咱们去登闻检院,我就不信,好好的开封府真的暗无天日不成?”

“正是。”几人叫好。

话音刚落,一群泼皮破落户迎面而来,与他们拉扯着,非说以往吃酒时有过节,不由分说打了一顿。

一半人打了退堂鼓,一半人鼻青脸肿仍至登闻检院告状,但凡登闻鼓院不收的状纸,登闻检院可以审理,并独自上报官家。

如今判登闻检院的正是知太常礼院的陈荐。

陈荐对几人递来的状纸,很是认真地看了一遍,亲口答允替他们出头主持公道,还好言安抚一番,这几名学生大喜以为遇到了真正不阿权贵的青天,当即满怀期望地离去了。

哪知这些人一走,陈荐转手就将随从道:“一会将此信送至礼院给章知院,就说此事本官替他料理了。”

随从称是。

陈荐继续拿起书浏览。

本期待登闻检院有所主张的贺家也是希望落了空。这些衙门也不是不办,只是寻个借口拖着。

贺麻他们三人被京西提刑司拿去半个月,如今生死不知,到了衙门一问就说贺麻这三人案子正在审,问多了提刑司不耐烦一顿棍棒打出去。

当初为贺家跑腿的人深深觉得开封府实在是暗无天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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