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一百六十一.光怪陆离症候群(一)

窗外一片海港,灰蒙蒙的阴沉天气让罗德斯特港只剩下一片轮廓。

工业区的烟筒已经停了很多天,但雾霭依旧诡异的笼罩贝尔法斯特。

手掌按着凝固在地板的污浊,一道身影从幽暗房间爬起。

泛着阴冷的湿咸海风从失去玻璃的窗框灌进房间,又从带着可疑啃噬痕迹的破损房门缺口离去。垂落的生锈风铃无声摇晃。堆在散架木椅上包裹着骨骸的脏污的、染血的外套干涸多时。墙壁攀爬的恶浊霉斑黏连着霉菌与幼虫尸体。

犹如蒙着纱幔的陈旧房间勾起陆离埋藏深处的久远记忆。

风衣衣角和长裤膝盖不可避免沾上此地灰尘,陆离忽略这些,站在窗前。

灰暗世界笼罩着死寂的破落城市,铅灰色的海洋是这幅素描画里唯一会动的事物。

没有光明之地,没有黑暗时代。

陆离感知他的诅咒头衔。

没有入梦之人,没有树语者,没有灯塔,没有他曾拥有的任何诅咒头衔。

手掌摸向腰间。

没有通灵枪,没有胃袋,也当然没有末日启示书。

黑眸微垂,陆离看向伸出的左手手背。

没有魔鬼诅咒,没有埋着救赎碎片的伤疤。

离开窗边,陆离走近房间里唯一的尸骸,抽出口袋里半露的一支钢笔。

曾经价值不菲的手工钢笔如今与尘埃和铁锈为伴,其上细小文字写着:费瑟利·???。

姓氏因刮痕模糊不清,留下刮痕的尖锐物同时撕裂口袋上的布料,因此裸露的骸骨呈现与房门同源的啃噬痕迹。

某只怪物在不知多久以前闯进心理医生的办公室,将毫无准备的医生杀死,但没吃掉他——起码没吃掉衣服包裹的部分。

早已不能再用的钢笔被放回骨骸中,陆离走到门前,推向破损房门。无法承受用力推动,房门向后倒去,能传到街道上的巨响在落满灰尘蛛网的陈旧长廊回荡。

维持安静聆听片刻,没有其他声音响起,陆离迈出房间。

尘埃未落的走廊没有奇怪脚印,这栋建筑许久无人问津。

陆离来到空荡街道,这里同样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

眺望苏加德山上延绵的建筑,没有玛瑙湖营地,没有漩涡之地。

沿着无名的街道向港口步去,路上什么也没发生,仿佛贝尔法斯特早已失落,遗弃已久。

被人类遗弃,被怪异遗弃。

来到海风吹拂的临海街道,陆离走进因风吹雨打褪色的安雷斯兄弟维修站。迈过倒塌腐烂的木架,来到最深处。

褪色的壁画于幽暗中若隐若现,这堵墙壁堵住陆离的去路,

摸索、敲击墙壁,摸不到洞孔、墙壁传出实心的闷声。

没有调查员基地。

从昏暗的维修站走出,辽阔的海湾吹来海风,罗德斯特港外抛锚船只孤寂地飘荡在海面。

这里的人都去哪了?

陆离从海岸街道向山顶步行,没有遇到幸存者,也没遇到怪异。沿途经过普利斯贵族学院,陆离站在爬满铁锈的围栏外注视这栋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

没有奥利弗和乔乔。

从贝尔法斯特地表建筑凯尔萨斯大教堂的崩颓大门与失落墓园外短暂停留,在犹如颓废画家的铅笔下的素描世界、无声诉说往日繁华的商业街走过,攀爬被贝尔法斯特人亲切称为“小麦克唐纳山”的山丘,站在苏加德山第二峰眺望无边无际的海洋。

找到自己所在位置的陆离来到一条街区外的贝尔法斯特图书馆。

那场大火将这座知识殿堂付之一炬,而政客的推脱让使人伤感的残骸无人问津。

踩着焦黑泥土留下足迹,陆离钻进危险废墟,推开尘封的铁皮门,灰尘簌簌落下,几节石阶延伸进不可目视的幽暗。

陆离将从废墟捡来的炭块抛进黑暗,幽暗深处响起回声,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奥菲莉亚。

离开图书馆废墟,然后,陆离来到达芬奇街区23号。

安蕾夫人艺术画廊坐落于此……

本该是这样。

眼前,应是安蕾夫人艺术画廊的建筑成为一间航运公司的办公室。

陆离踩着倒塌的房门走入办公室,绕过歪斜、倒塌的书桌,来到最深处的房间。

忽略桌角锁死的保险柜,陆离看向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文件。

打字机打印的字体无法辨认,只有右下角模糊潦草的字迹能够辨认出是一个人的名字。陆离抬起玻璃板,想要拿出文件,但玻璃板下涌动的潮湿洇痕将纸张撕成一片碎絮。

水毁坏了文字,也保存了文字。

陆离走出办公室,沿着街道向前,在航运公司旁的25号看到一间画廊。

画廊正门的铁门锁死、锈死,陆离挽起袖子,从破碎的窗台爬进画廊。

嘭——

落地声在长廊回荡,皮鞋踩着泥泞而干涸,雕塑破碎形成的尘土污渍,陆离踏入这间与记忆无关的艺术画廊。

往日需要艺术造诣和学识才能品鉴的艺术品如今归于尘土,与泥灰为伴。

名贵的油画歪斜挂在墙壁、躺在地上,无一例外因雨水潮湿变成扭曲、浑浊。成为无法辨认、融化蜡像般的油画。

陆离来到记忆中的所在,一幅画框扣在地板,被他掀开。

封闭让这幅油画保存不错——一名站在农庄前拿着农叉的农夫。

没有安娜。

陆离眼眸微垂,将画框放回原处,沿着回荡脚步的幽静长廊继续向前。

没有雕塑,没有德古拉。

长廊尽头的陆离原路返回,微微驻足后从窗台翻出无名画廊,走到开阔的十字路口,他抬头眺望向苏加德山——那里也应该没有约瑟夫男爵。

现在,能去的地方只剩最后一个。

水手街区。

回忆最多的地方。

临近傍晚,陆离来到低矮长屋前。

房门与窗户被木板订死。但因潮湿,木板早已腐朽不堪。

陆离轻易掰下封死窗户的木板,微光探入房间。

掰掉第三块木板时,陆离停下,望向透进光亮的房间。

陈旧而陌生的布置眼前呈现。

没有光怪陆离侦探社。

(本章完)

第1224章 一百六十二.光怪陆离症候群(二)

沿海微腥的海风搅动房间里沉闷、潮湿腐烂的木头味道。

踩在肿胀地板上,陆离从房间找不到一丝与记忆吻合的物体。当回到街道上,远方的教堂钟声遥远传来。

夜幕已然不远。

敲钟人是谁?

走过许多地方,但只有死寂,从无回应的陆离眺望传来钟声的东边。

那里有座圣母教堂,如果记忆还准确的话。

或许答案就在那边,但陆离想起什么,钻过窗户回到房间,走进空气浑浊而压抑的幽暗卧室,掩起晦涩摩擦地板的房门,将自己关进漆黑囚笼。

黑暗不期而至。在只有呼吸与心跳的静籁深处,不可抑制的邪祟从黑暗滋生,无法抵挡的恐惧一秒胜似一秒地把他吞没。

黑暗恐慌达到顶点时,陆离撞开房门摆脱黑暗。

灾祸仍存于世。

它们仍在这片如同里世界的晦暗大地之上。

额头沁出微汗的陆离没有去找传出钟声的灯塔,只因不想夜幕降临时还在涉险赶路。

没有证据表明死在这里真的会死去……也没有证据会复活。

但是,基础生火就难倒了陆离——海港城市与连绵阴雨让一切事物变得潮湿。陆离推开长屋所有能推开的房门,没有燧石,油灯里火石早已不能使用,存放煤油的容器里只有一层稀薄没有飘在渗透进的积水上。

使人不安的夜晚正在迈近,陆离只能将捡到的布料、碎木、无法辨认的湿照片等火引放在怀里,用体温烘干。

其中包括一根被烛芯黏连,破碎缺失的蜡烛。但也许还能点燃。

在长屋因黑暗而无法停留前,抓紧时间将找出的柴火堆在“侦探社”。

黑暗深处,无形的恐怖怪爪悄然凝聚,抓向抱着湿炭的陆离的背影。

将要触及,陆离走进一扇透着微光的门。

怪爪与萦绕的晦涩低语倏然消失。

哗啦——

将怀里湿炭丢到地板,陆离望向身后,门外走廊已经成为一面漆黑墙壁。

已经难以视物的房间无法生火,陆离爬出幽暗房间。

蹲在街道的墙角,拿出勉强烘干的火引。遗憾的是没在长屋找到弓弦或细绳,陆离只能简陋和艰难地双手搓动干木棍钻木取火。

离天黑还有些时间,让陆离疑惑和庆幸的是,诡异之雾没从深海涌现。

今晚只有黑夜灾祸。

也许。

钻木取火比想象更耗费精力与体力,每隔几十秒陆离就被迫因手臂胀痛停下,但最好也只是让凹陷冒出青烟。而随着累加失败,即使短暂休息也无法缓解肌肉酸痛,被木棍凹凸粗糙表皮磨破皮肤的掌心开始刺痛。

空旷寂静的街道,一道身影跪在墙角,疲惫而疯狂地搓动双手。青烟随着木棍旋转升起,汗珠沿着他的脸颊流淌,汇聚在下颌,滴落进青石板的一片洇痕中。

终于,几十分钟后的傍晚,朦胧昏暗中亮起微不可见的火星。陆离抬起酸痛抖动的手,拿着装着火星的木棍小心倒进旁边的火绒,然后捧起火绒,继续吹气让火星点燃火引,逐渐燃烧。

汗水沿着脸庞和手臂滑落,陆离小心翼翼捧着火种,迈进隔绝风声的幽静房间,放下晃动的火苗,继续添加干柴,然后将火引、柴火摆在旁边等待烘干,最外围像是火盆般用炭和木块围起。

微小火堆前,陆离摊开摊开手心。成功生火的代价是犹如烫伤般破皮起泡的掌心。

没有清水,也没有绷带包扎。陆离简单撕掉衬衫包起掌心,拿出口袋里的蜡烛在火上燎过,等到柔软时将其苏醒,重新粘合成整根歪斜蜡烛。

做完这些,窗户不再透进一丝光亮。

昏黑笼罩着贝尔法斯特。

来不及搜寻食物与加固藏身地,陆离忍受未干的木柴升起剧毒般的浓烟,简单将窗户重新封死,然后将火堆移到厨房。

多数浓烟从烟囱离开,房间不再烟雾缭绕,但也使得这里容易被发现。

陆离只能等柴火充分干燥后再放进去,并寄希望于贝尔法斯特的夜晚如白天般静寂空荡。

狭窄环境使人心安。

浑身蹭得脏兮兮的陆离坐在火炉旁,火光映照着脸庞。直到此时,他才有时间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因为疲倦,就这么靠着橱柜缓缓睡去。

唤醒陆离的是干渴。

枯涩的眼珠难以转动,干燥的舌头无法湿润干枯的嘴唇。

仿佛变成火炉,浑身上下每一个干涸的细胞都在告诉陆离:他需要水。

罗德斯特港外就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海水,但陆离此时正因缺水而难以思考。

火炉还在燃烧,提前放进里面的一块湿炭让陆离没消逝在这漫漫长夜。增添些木柴让火炉重新旺盛,陆离抽出一根燃烧木棍,借着微弱来到走廊,进入尽头的杂物间,然后咬住木棍,忍着掌心刺痛将煤油桶挪向房间。

陆离造成的怪异响动在走廊回荡。

油桶里的积水和煤油长久彼此渗透融合,又因搬动时的摇晃混合,贸然饮用它们和走入黑暗没有区别。但往好处想,只要分离它们,陆离能同时得到煤油和水。

陆离在厨房找到些容器,在火炉旁制作一套简陋的蒸馏器。

随后的蒸馏充满不确定性。无论简陋蒸馏器是否有用,还是能否净化出饮用水。辨别成功与否的方式只有视觉和嗅觉。

将空罐头盛满放在火炉上,陆离忍耐干渴等待十几分钟,放在蒸馏器末端的土碗累计近半,陆离拿出土碗。

刺鼻煤油味仍然飘在碗里,举到火炉水平线,似乎可以窥见蒸馏水表面飘着一层油渍。

蒸馏水仍不够干净。陆离刮去表面油渍,放回火炉上再次蒸馏。

焦灼的十几分钟等待后,陆离拿出二次蒸馏的水,异味减轻许多……或是习惯了煤油味道。

或许饮用少量暂时解除口渴问题不大。

陆离喝掉这碗味道比安娜做得汤更糟的蒸馏水。几十分钟后,腹部传来微痛,想要催吐但已经来不及了,短短几分钟,脑袋晕眩与肚子绞痛越来越强烈,难以忍耐的反胃冲垮意志,腹部剧烈绞痛撕破理智。

最后的克制驱使陆离没在火炉边开始,勉强挪到客厅,停在光与暗的分界线。

呕吐与恶臭伴随着痛苦在房间弥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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