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钢铁脉搏

初秋的北境,风里已经带上了细碎寒意。

赤潮城北区,新建的货运站台被一圈肃穆的红甲骑士隔开。

被允许靠近内圈的人并不多,除了内政厅的黑袍书记官、道路署身穿灰制服的测绘员,就只有十几位受邀的商队代表和部分被特许观礼的资深工匠。

外围的土坡上,远远地围着一圈领民。

他们被冻得通红,但眼睛死死盯着那条延伸向灰白雾气的平行铁轨。

“见鬼的天气……”雷托缩了缩脖子,试图把冻僵的下巴藏进领口的狐狸毛里。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但略显单薄的南方丝绸礼服,在这群裹着厚毛皮的北境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他第一次跟着父亲,到赤潮城这个地方。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喝冷风。”雷托跺着脚,对着身旁一个不起眼的瘦小男人抱怨道。

他根本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只知道这也是被内政总执布拉德利大人请来的一员。

“喂,听着。”雷托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作为大商行少东家的傲慢,“我父亲金麦穗商行的会长,因为要处理急件才让我来顶这个缺。

内政厅的人说这是什么划时代的时刻?哈!就凭这两根铺在泥地里的铁条?”

旁边的瘦小男人名叫他豪斯,并没有因为雷托的傲慢而生气。

他穿着一件展满煤灰的工装,那是工匠署的制服。

“先生,”豪斯的声音很轻,“您最好把领口的扣子扣紧点。”

“什么?”雷托皱起眉,以为这下等人在嘲笑他穿得少。

“因为那是雪原铁脉。”豪斯喃喃自语,“第一次见到它的人,腿都会软。摔倒了会很丢脸的,先生。”

“哈?”雷托刚想嗤笑这乡巴佬的危言耸听,地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触感。

就在他微微感到不安时,脚边的碎石子开始不安分地跳动,与铁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那不是地震那种狂暴的摇晃,而是一种万马奔腾般的震动。

“呜——!!!”

紧接着,一声从未听过的长鸣撕裂了初秋的冷寂。

那声音既不是号角的激昂,也不是魔兽的嘶吼。

它冰冷、浑厚、穿透力极强,直接钻进了雷托的骨髓里,震得他头皮发麻,到了嘴边的嘲讽瞬间被噎了回去。

远处的薄雾被暴力地撞碎了。

在雷托紧缩的瞳孔中,一头喷吐着浓烟的钢铁巨物,正顺着铁轨向他碾压而来。

“那……那是什么怪物?!”

雷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腿弯一软,后背重重撞在了护栏上。

如果不是护栏,他真的就像豪斯说的那样坐到地上了。

“那是雪原铁脉号。”豪斯低声补充,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车头巨大的排障铲如同骑士冲锋时的重盾,闪烁着寒铁特有的冷光。

巨大的金属连杆推动着半人高的钢轮,发出令人牙酸却又无比规律的金属撞击声,带着那种如果不让开就会被碾成肉泥的绝对物理压迫感。

“咔嚓、咔嚓、咔嚓!”

随着列车的靠近,雷托觉得站台下方的土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耳边充斥着的是那辆庞然大物带来的机械轰鸣和蒸汽气流的刺耳声音。

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强大的存在。

那个曾经作为商队少东家的自信和轻视,全都被这条钢铁巨兽彻底打破。

他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撼,这种震撼远超了他对任何武器或战士的想象。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就是它?”雷托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

站台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列车伴随着刹车闸瓦刺耳的尖啸,精准地停在了站台红线旁。

泄压阀喷出的滚烫白汽瞬间吞没了半个站台,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车门滑开。

赤潮领主路易斯·卡尔文率先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领主长衣,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人群。

“开舱。”

随着路易斯的一个手势,后方那节看起来沉重无比的封闭货厢被工兵们拉开。

里面是堆积如山的麻布袋,每一个袋口都饱满地鼓起,袋子上印着一枚金色的麦穗太阳徽记。

雷托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他见过太多饥民为了半块黑面包而大打出手的场面。

他以为这群北境人会像野狗一样盯着那些面粉袋,眼中流露出贪婪。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当那一袋袋救命的粮食摆在面前时,外围那成百上千名领民,竟然没有人多看那些面粉第二眼。

无数双眼睛像是被某种磁力牵引一般,死死地聚焦在了那个站在蒸汽白雾前的黑衣青年身上。

那是比对食物的渴望更原始、更狂热的东西。

那是对神迹带来者的绝对崇拜。

“路易斯大人!!!”不知是谁先大喊。

紧接着仿佛狂风吹过麦浪,土坡上的人群成片成片举起双手。

没有为了食物的乞求,只有仿佛燃烧灵魂般的嘶吼:“路易斯大人!!!”

这一声呐喊,比刚才汽笛的长鸣还要尖锐,瞬间撕裂了雷托的耳膜。

“凛冬的守护者!!”

“伟大的卡尔文!!”

声浪如海啸般爆发。

雷托惊恐地看到身边的豪斯,那个卑微的工匠,此刻正死死抓着护栏,表情狂热。

豪斯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骄傲,那是信徒在向异教徒炫耀真神时的眼神:“先生!你看清楚了吗!那是我们的领主!那是伟大的路易斯大人!!”

雷托被这股狂热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路易斯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站在漫天飞舞的蒸汽与欢呼声中,看着那些狂热的面孔。

然后这位年轻的领主做了一个动作。

他缓缓抬起右臂,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拳头,重重地抵在了自己的左胸,这是回礼。

“轰——!!!”

如果说刚才的欢呼是海啸,那么此刻,简直就是山崩。

看到领主的回应,人群彻底疯了。

雷托甚至感觉到脚下的站台都在随着声浪剧烈颤抖,耳边除了那个名字,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路易斯维持着那个姿势整整三秒。

随后他放下手,掌心向下,在虚空中轻轻按了一下。

但就在这一个手势落下的瞬间,那如山崩般的欢呼声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回落,直到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蒸汽机的轰鸣。

收放自如。

这不仅仅是爱戴,这是绝对的统御力。

“大丈夫当如此也。”这是雷托唯一的想法。

路易斯并没有在站台久留,在骑士的簇拥下,穿过那条由狂热民众自动让开的道路,登上了返回行政中心的马车。

直到领主的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那种令人窒息的狂热依然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半小时后,赤潮城行政中心,领主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道如同墙壁般厚实的门板,将外界那仿佛永不停歇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路易斯解开领口的一粒扣子,将那双沾染了寒气与煤灰的黑色皮手套摘下,随手扔在长桌的一角。

“都坐吧。”他绕过办公桌,在那张属于他的高背椅上坐下。

并没有那种大功告成的松懈,他的背脊依然挺直,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扶手。

跟随进来的几人,布拉德利、德斯兰、兰伯特,还有缩手缩脚的汉密尔顿,此时才终于从刚才那种狂热的氛围中回过神来,找回了身为决策者的冷静。

路易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闭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整整四天,仅仅四天。

路易斯的骨头还在因为长时间的震动而微微不适应,但这让他感到真实与喜悦。

在过去这条路是断裂的血管。

从星锻领的矿坑到曙光港的码头,那是泥泞的死亡行军,从麦浪领的农田到赤潮城的餐桌,是一场与暴雪的赌博。

但这九十六个小时里,这头钢铁野兽没有停歇。

它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像骡马那样咀嚼草料,更不会因为冻土太硬而跛脚。

它只吃煤和水,然后不知疲倦地奔跑在黑夜与白昼交替的荒原上。

第一天清晨,星锻领的铁矿石像黑色的瀑布倾泻进车厢。

第二天黄昏,曙光港的海风裹挟着南方的香料味灌进窗口。

第三天正午,它从麦浪领带走沉甸甸的粉袋。

而现在第四天的傍晚,它们已经静静地躺在赤潮城的库房里。

这不是魔法,却胜似魔法。

当四个领地被这条钢铁锁链强行捆绑在一起时,那个名为赤潮的概念,才终于从地图上的墨迹,变成了活生生的实体。

“整整一千二百里……四天。”

即使已经坐在了温暖的椅子上,通商署长德斯兰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账册,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过,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透着一股商人的精狂热。

“大人,如果换成我手下最精锐的商队,在不考虑暴雪、不考虑盗匪、甚至不考虑骡马累死的情况下,走完这一圈至少需要四十天。这还是在夏天!”

德斯兰抓起这本厚厚的账册,像是在挥舞一把武器:“这意味着我们的资金周转速度是那些南方商会的十倍!

当他们的货还在泥地里烂着的时候,我们的货已经卖了三轮了!这甚至不能叫利润,这简直是在从他们口袋里抢钱!”

“比起你那该死的利润,我更在乎怎么把这些东西塞进去。”布拉德利打断了德斯兰的狂想。

“四天就能把麦浪领一个月的产量运过来……老天,市政厅的粮仓根本吞不下这么快的吞吐量。”

布拉德利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叹了口气,但嘴角却挂着笑。

一直沉默的兰伯特并没有看账本,也没有喝水。

他像一尊雕塑般站在路易斯身后,目光低垂,似乎还在回味列车行进时的震动。

“不仅仅是货物。”

兰伯特的声音低沉,只有房间里的几人能听见。

作为骑士,他看到的不是金币,也不是面包。

“如果这四天里,车上装的是我的骑士团和重弩……那意味着当北面的蛮族刚开始集结,我们的剑就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他抬起头,看向路易斯,眼中闪烁着寒光:“四天时间,足够我们在北境任何一个角落发起一场突袭,或者支援一座危城。”

路易斯听着他们的讨论,心中那个庞大的计划版图愈发清晰。

粮食、财富、战争。

这三个支撑领地存续的支柱,终于在这四天四夜的钢铁轰鸣中,找到了最坚实的底座。

他站起身,走到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

“内循环打通了,但这只是心脏开始跳动。接下来,我们要让血液流向四肢。”

他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东侧那片被标记为灰色的废墟区域,霜戟城旧址旁,画了一条蜿蜒的虚线。

“二期工程,向东。铺设连接霜戟重建区的支线。

测绘队已经探明了路线,我们要避开那些该死的、满是腐蚀毒气的虫灾废土,沿着灰岩山谷开辟一条稳定的新线。

霜戟城的重建需要海量石料,靠马车拉要拉到下个世纪,我要用铁路把重建速度提上来。”

接着又指向了南方:“三期工程,向南。”

这一次,连通商署长德斯兰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们要把铁路修到与南方贵族商路的对接点。”

路易斯冷冷地看着地图下方那片代表着封锁与敌意的区域:“既然有人封锁我们的商路,那我们就用更廉价的商品、更高效的物流去撞开他们的门。

让赤潮的货物南下,把那些在南方活不下去的流民、唯利是图的商人,顺着铁轨全都吸过来。”

路易斯说的这件事是卡尔文家族似乎已经,发现了他正在慢慢脱离卡尔文商会,就动用了一些手段,让一些贵族不买赤潮的商品。

接着路易斯转头看向缩在椅子里拼命记笔记的汉密尔顿。

“这就需要技术升级。汉密尔顿,现在的雪原铁脉号太重了,跑长途山路很吃力。”

“是……是的,大人!”汉密尔顿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紧张地回答。

“我要下一代的锅炉,更轻、更耐烧。星锻岭那边我会下令,让他们开始铸造更细密的齿轨以适应爬坡。”路易斯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工匠学院立刻开设蒸汽维修课程。我不希望以后车坏在半路,还要等你从赤潮城赶过去修。我要让未来的每一个站点,都有能修车的人。”

年轻的工匠拼命点头,手中的笔快被他捏断了。

最后路易斯转过身,看向兰伯特:“兰伯特,这对战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速度,大人。”兰伯特没有任何犹豫,“冬季的补给线将不再是噩梦。如果不依赖马车,我们的重装步兵能以十倍的速度机动。”

“没错。”路易斯双手撑在地图边缘,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未来,当帝国战争爆发的时候……”

听到“帝国战争”这四个字,温暖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德斯兰翻动账册的手停在了半空,布拉德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就连兰伯特也没忍住,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但路易斯没有停顿,也没有回避。

他就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平静地继续说道:

“……当帝国战争爆发的时候,敌人的军团还在雪地里啃着硬面包、等着马拉松式的补给时,赤潮领能在三天内汇聚起一支装备精良、体力充沛的大军。”

手中的笔在地图上飞快地勾勒,将霜戟旧城、银松岭、赤潮城、麦浪领、星锻领、曙光港全部连接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东南北境的网络。

“这就是长期目标,一条赤潮内环北境外环线。”路易斯丢下比,顿了顿说道。

他们看着地图上那张狰狞而宏大的钢铁之网,终于明白这位年轻领主的野心从来都不止于偏安一隅。

众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路易斯重新坐回椅子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话题拉回了现实的威胁。

“但是这张网越是庞大,就越是脆弱。”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满脸油污的机造组负责人身上,。

“所以除了这条跑得快的蛇,我们还需要一头能咬人的兽。汉密尔顿!”

正在发呆的年轻工匠猛地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笔记本扔了,“啊……是!大人!”

“听说那东西已经醒了?”

汉密尔顿愣了一下,随即原本的拘谨瞬间被一种技术狂热者特有的光芒取代。

他挺直了腰杆:“大人,锅炉压力测试通过了,虽然大扭矩下传动轴还有点过热,但……它已经完全具备战斗能力。”

“很好。”

路易斯整理了一下袖口,看向身旁的兰伯特:“明天叫上机造组所有人,我们也过去看看。”

兰伯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迎上了路易斯的目光。

“去看看你的新坐骑,兰伯特。”路易斯轻声说道,“那是为你,也是为赤潮骑士团准备的……真正的战争机器。”

(本章完)

第388章 蒸汽坦克

三号封闭测试场的清晨,空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煤味。

这里被高耸的灰岩墙壁围得密不透风,保密程度可以说是整个赤潮城最高之一。

此刻场地中央似乎被布置成了一个恶毒的陷阱,半人深的烂泥壕沟、交错排列的尖锐拒马,以及几堵模仿城墙结构的厚实石壁。

路易斯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个被帆布覆盖的庞然大物上

在他身后半步,骑士统领兰伯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这位超凡骑士也看着那庞然大物,眼神中没有质疑,只有一种军人特有的审视。

他知道路易斯从不做无用功,既然大人把这里称为“新时代”,那帆布下一定藏着某种能够改变规则的东西。

倒是站在另一侧的年轻骑士格雷和萨科两位年轻人,有些按捺不住。

格雷扯了扯领口,看着那一地烂泥:“还要等多久?”

“耐心一点,就话多。”接话的是韦尔。

这位曾经跟在路易斯身后那个毛手毛脚的小骑士,如今已经十七岁了。

担任路易斯多年护卫,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原本有些单薄的肩膀如今挺得笔直。

他没有再理会格雷的浮躁,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有意模仿他最崇拜的路易斯大人。

而在场地中央,汉密尔顿正紧张地擦拭着护目镜上的雾气。

他和身后的十几名机造组成员看起来狼狈极了,满脸油污,眼圈发黑,工装上到处是煤灰和补丁。

但这群平日里只会对着图纸发呆的工匠,此刻眼中却闪烁着亢奋与不安交织的光芒。

“准备好了吗?”路易斯问道。

汉密尔顿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学徒们点了点头。

“揭幕!”

粗麻绳被拉下,巨大的防水帆布滑落。

格雷到了嘴边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但这并非因为惊艳,而是因为太丑了。

没有流线型的优雅铠甲,没有炼金符文的神秘微光。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低矮、笨拙的楔形钢铁疙瘩。

它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铆钉,黑色的装甲板上还带着锻造时的锤痕和油污。

车头那巨大的V型清障铲,像是一头野猪长了一张铁铲脸。

“这东西……”格雷皱着眉,“恕我直言,大人。它看起来连转身都费劲。如果是在战场上,我能骑着马绕着它跑三圈。”

兰伯特侧过头,平静地看了格雷一眼。

不需要言语,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让年轻的骑士立刻闭上了嘴。

汉密尔顿听到了格雷的嘲讽,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拍了拍那冰冷的铆钉,仿佛在安抚一头沉睡的野兽。

“别急着下结论。”路易斯淡淡地说道,“汉密尔顿,第一轮测试。”

汉密尔顿挥了挥手,一名正式骑士阶级的测试骑士举起精钢长矛,对着战车正面狠狠刺去。

“当——”

长矛崩断,骑士被反震力推得踉跄后退。

“演得太过了吧?”一直在旁边摩拳擦掌的科萨终于忍不住了。

少年大步走出来,向路易斯行了个礼:“大人,那种力度连给我挠痒都不够。汉密尔顿先生想展示它的坚硬,也不用安排这种戏码。让我试试吧。”

路易斯点了点头:“那你试试看。”

科萨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凶光,他如今已经是高阶精英骑士了,对付一个铁疙瘩应该不在话下。

从武器架上抓起一柄加重的纯钢投矛,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如同岩石般隆起。

“喝!”

伴随着一声雷鸣般的怒吼,长矛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轰向战车。

这一击,足以洞穿三层包铁的塔盾。

“咚!”

不是钢铁撕裂的脆响,而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重锤砸进腐朽木桩的闷响。

科萨整个人猛地一震,向后滑行了两步。

而在那丑陋的装甲板上,长矛已经扭曲变形。装甲表面只留下了一个泛着白光、拇指深浅的凹痕。

“这不可能……”科萨顾不上手上的剧痛,冲上去摸了摸那个凹痕,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这触感不对,像是打在某种……有弹性的石头上。”

“这是复合装甲。”汉密尔顿站在战车旁,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背,声音里带着一股技术人员的骄傲,“表面是寒铁精钢,最里面是铆接钢板。

但关键在中间,我们夹了三寸厚、经过桐油浸泡的弹性柚木。你的力量很大,但都被木头吃掉了。”

身后的机造组成员们也纷纷挺起了胸膛,那是他们的杰作,是无数次实验换来的成果。

“大人。”这时一直沉默的兰伯特忽然向前一步。

“这装甲确实非同寻常。”兰伯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能让我试试它的极限吗?”

汉密尔顿的脸色变了,他有些担忧地看向路易斯。

复合装甲能挡住精英骑士,但面对超凡骑士……那是未知的领域。

路易斯却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探究的兴趣:“去吧。别留手。”

兰伯特深吸一口气,接过一柄特制的双手重锤。

淡红色的超凡斗气如同火焰般缠绕在锤头上,周围的空气因为高密度的能量而扭曲。

“破!”

兰伯特一锤轰出。

“轰——!!!”

巨大的轰鸣声在封闭场内回荡,战车重达二十吨的躯体竟然在这一击之下猛地向后一震。

刺耳的警报声从战车内部传出。

汉密尔顿像被烫到一样冲了上去,趴在装甲上检查裂纹,对着里面的驾驶员大喊:“报告结构完整度!主梁有没有断?”

“主梁完好!只是外挂装甲变形!”里面传来学徒颤抖但兴奋的回应。

烟尘散去。

战车的正面装甲并没有被击穿。但在那个撞击点上,出现了一个恐怖的、脸盆大小的巨大凹坑,深达半尺。

汉密尔顿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路易斯激动地大喊:“挡住了!大人!结构完整!”

兰伯特放下重锤,看着那个凹坑,神色严峻。

“我用了全力。”兰伯特转过身,看着那些同样面露震惊的骑士们,“全力一击,只是打凹了它,估计得再来一次才能打穿它。”

格雷感觉喉咙发干。

连超凡骑士都无法一击摧毁?

“这就够了。”路易斯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下个测试吧。”

汉密尔顿立刻对着工匠们吼道:“加压!把阀门开到最大!让这头野兽叫起来!”

随着高能燃煤被铲入炉膛,战车后方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了一股浓烈的黑烟。

“突!突!突!突!”

那是如同巨兽患了狮子咆哮般粗暴的噪音。

履带开始转动,卷起烂泥。它比起战马确实不快,但那种视觉压迫感是毁灭性的。

紧接着它撞上了前方那排专门用来阻挡骑兵的拒马阵。

“咔嚓、咔嚓。”

那些对与骑士们很是麻烦的尖锐硬木桩,在头铲和履带面前脆弱得像干脆面。

而战车没有任何减速,直接碾了过去,一头扎进了烂泥壕沟,然后伴随着引擎的轰鸣,硬生生爬了出来。

“它太笨了。”格雷咬着牙,做出了最后的倔强,“只要我不去撞它,保持移动,它的主炮是固定的,根本打不中我!”

路易斯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开口:

“汉密尔顿,装填铁砂筒。清扫前方一百二十度扇面。”

战车停止了转向。

那根短粗的、没有任何美感的铸铁炮管微微抬起。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驾驶员拉动了巨大的填弹杠杆,将一个装满了铅丸和废铁渣与燧髓油的密封铁罐狠狠推进了炮膛。

闭锁机构咬合的声音,像是一头钢铁巨兽合上了牙齿。

“开火。”

没有炮弹飞出的轨迹。

那一瞬间,所有人只觉得耳膜猛地一鼓,仿佛有人在脑子里敲响了一面铜锣。

“轰——!!!”

一团橘红色的风暴从炮口喷涌而出,伴随着滚滚火焰。

数百枚拇指大小的铅丸,混杂着锋利的铁片,在炼金火药狂暴的推力下,瞬间化作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金属风暴。

前方三十米内,五十具被绳索拉动、模拟骑兵冲锋的铁人靶,被金属风暴正面击中。

在同一秒内,它们彻底失去原形。

没有死角,没有缝隙。

地面被犁得坑洼不平,泥土被掀飞了半尺深。

那些铁人……胸甲被打穿,四肢被扯断,碎裂的金属片在硝烟中四散坠落,叮当作响地落回泥地。

就连场地边缘那堵用来测试的石墙,表面也被打得密密麻麻全是弹孔,碎石崩飞了一地。

全场死寂。

格雷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仿佛那股灼热的气浪下一秒就会把他撕碎。

他刚才还在脑海中演练的那些闪避动作、那些引以为傲的骑术……在这张绝对暴力的金属网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不用预判。不用瞄准。

哪怕是一只苍蝇,在这片扇面里也得变成渣。

兰伯特的嘴角在微微抽动。作为超凡骑士,他的动态视力让他比别人看得更清楚,那些铅丸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即使是他,如果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进入这个距离……

兰伯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一副画面:成排的战车推进,喷吐出连绵不断的铅丸与火焰风暴,而他的骑士团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没有荣耀的决斗,只有工业化的屠宰。

这东西剥夺了骑士赖以生存的战场空间。

但这还没完,路易斯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再次下令:“继续下一项。”

“第四轮测试,破城者。”汉密尔顿对着战车打了个手势。

驾驶员拉动操作杆,战车原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车尾的排气管喷出更浓烈的黑烟,显然是在为某种更沉重的攻击积蓄压力。

炮膛打开,带着余温的铁砂筒弹壳被退了出来,掉在烂泥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一次,两名装填手合力,将一枚涂着红色危险标记的锥形炮弹推进了炮膛。

战车缓缓调整角度,炮口指向了两百米外那堵厚实的花岗岩石墙。

“放!”

“咚!!!”

与刚才霰弹那种撕裂空气的爆鸣不同,这一次的炮声沉闷而有力,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大地的胸口。

众人的视线甚至跟不上那枚出膛的黑影。

下一秒。

两百米外。

“轰隆——!!!”

那堵足有两米厚的花岗岩石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捏爆。

碎石像弹片一样向四面八方激射,烟尘腾起数丈高。

当烟尘散去,原本坚固的防御工事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断裂的石块上还残留着爆炸后的焦黑痕迹。

兰伯特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把希尔科引以为傲的,魔爆弹放里面发射了。

紧接着,战车发出一声咆哮,履带卷起泥浆加速冲锋。

它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利用车头巨大的V型铲,狠狠撞进了那片废墟。

“哗啦——”

残存的墙体在钢铁的撞击下彻底坍塌,被夷为平地。

场地内一片死寂,只有战车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咔哒”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人喉咙发干,但没有一个人敢咳嗽。

“它很强。”路易斯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但它并不完美。”

兰伯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才的震撼中恢复理智。

“侧面和后面是死角,视野也很差。”兰伯特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有人绕到侧面,攻击履带或者观察缝,它就废了。”

“我们需要弥补这一点。”汉密尔顿飞快地记录着,满头大汗,“可以在车体两侧开射击孔,但……”

“重甲骑兵。”一直站在路易斯身后的韦尔突然开口。

少年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沉稳,他看着那台钢铁怪兽,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思考。

“大人,既然它是铁砧,那就需要有人替它挥舞苍蝇拍。”

韦尔指着战车的侧翼,“我们不能让这东西孤军奋战。

我建议调派最强壮的重甲骑兵,组成专门的护卫队,跟随战车推进。战车负责撞开防线,骑士负责绞杀试图靠近战车侧翼的敌人。”

路易斯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两年的少年。

那个曾经只会抱着剑傻站着的孩子,如今已经懂得了战术协同。

“说得好,韦尔。”路易斯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兰伯特:“听到了吗?这就叫‘骑坦协同’。”

兰伯特点了点头,目光依然紧锁在战车上。

但此时,旁边的汉密尔顿却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反而有些欲言又止:“大人,战术上的事我不懂。但……”

汉密尔顿挠了挠满是机油的头发,转头看向身后一个抱着厚厚账本的文弱青年:“关于成本和后勤,还是让托比跟您汇报吧。我对那些金币的数字实在头疼。”

那个叫托比的文员被点到名,吓得一激灵,赶紧抱着账本跑上前来。

“大……大人!”托比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声音发颤,“根据……根据机造组的核算……”

“直接说数字。”路易斯打断了他。

“是!”托比咽了口唾沫,翻开账本,“这一台原型机,研发加上材料耗损,总共烧掉了九千八百枚金币。光是刚才那一轮测试,燃料和弹药就花掉了六十枚金币。”

听到这个数字,周围的年轻骑士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近万金币?这足够买下一个富庶的小镇了!

“至于单车造价……”托比的手指在账本上划过,“目前这台赤潮一型的制造成本是一千二百枚金币。这……这相当于一位领主整整一年的总收入。”

格雷忍不住小声嘀咕:“疯了……一千多金币造个铁疙瘩?这钱够买北境一块领地了。”

“那只是原型机。”

汉密尔顿插了一句嘴,:“只要定型量产,很多零件就能用模具浇筑,不用铁匠一个个敲。成本会降下来的。”

托比赶紧点头补充:“是的!如果……如果能像大人说的那样建立流水线,首批十台的预估成本,能压到六百金币左右。”

“六百金币……”

兰伯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对于普通人来说依然是天价,但对于战争兵器来说……

路易斯接过账本,甚至没有看上面的数字,直接合上递还给了文员。

“贵吗?”

路易斯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停在兰伯特身上。

“兰伯特,培养一名像你这样的超凡骑士,从六岁开始打熬筋骨,喝掉的魔药、请的名师、损坏的兵器……加上那万中无一的运气,需要多少钱?”

兰伯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无法计算,大人。”

“这就对了。”

路易斯拍了拍战车那粗糙的装甲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东西只要有图纸,有原料,赤潮的工坊一个月能造三台。只要给它喂燃料,它就不会累,不会怕死,也不会因为士气崩溃而逃跑。”

“我有钱,也有铁路。在所有火车站建立维修站,用火车把它运到前线。”

路易斯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哪怕炸了一台,我也不心疼。六百金币而已,也就是卖两车香料的利润。”

“但如果死了一位像兰伯特这样的骑士,或者是死了一百个格雷这样的年轻人,那才是赤潮无法承受的损失。”

解决了一切后顾之忧,路易斯看着在场的众人。

“科萨,你练长矛练了多久?”

“十四年,大人。”

路易斯指着战车里爬出来的那个驾驶员,一个满脸油污、瘦弱得像只猴子的学徒。

“他叫比尔,两个月前还是个农夫。但他刚才一击就能把你打成筛子。”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年轻骑士们最后的骄傲。

在场的许多骑士,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兴奋是因为赤潮有了神兵利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

除非是像兰伯特这样的超凡者,否则在这样的钢铁洪流面前,普通骑士的荣耀似乎变得一文不值。

兰伯特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这位统领没有惆怅,作为军人他深知在帝国局势不妙、南方威胁日增的情况下,这种残酷的效率才是赤潮生存的保障。

“大人。”兰伯特的声音带着决绝,“时代变了。”

格雷、科萨这些从小苦练武技的年轻人来说,看着那台依然在喷吐黑烟的怪物,心中的失落感并不是几句口号就能填平的。

如果苦练十年的枪术不如农夫拉动一根操纵杆,那汗水还有什么意义?

路易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下观察台,踩着泥泞来到了战车旁。

他伸手拍了拍滚烫的装甲板,感受着那股粗糙的震动。

“怎么,觉得委屈?”

路易斯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年轻骑士,最后落在刚刚站起身的兰伯特身上。

“抬起头来。”路易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指着身边这台庞然大物:“好好看看它。它确实硬,火力确实猛。但汉密尔顿,告诉他们,为了让它在这里跑这十分钟,你们准备了多久?”

一旁的汉密尔顿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油汗,苦笑道:“整整两天天,大人。我们要预热锅炉,检查两百多个阀门,还得有一支专门的车队给它运水和煤。

刚才那几炮打得很爽,但那是烧钱。光是那些高纯度的燃煤,就够买那一堆长矛了。”

“听到了吗?”

路易斯看着骑士们,“它是个瞎子,是个聋子,还是个挑食的吞金兽。它看不见侧面摸上来的死士,听不见暗处拉开弓弦的声音。

一旦履带断了,或者煤烧完了,它就是一口放在路边的铁棺材。如果是单独作战,一个灵活的刺客有一百种方法玩死它。”

路易斯走到科萨面前,看着这个蛮族大个子。

“科萨,这东西能撞开城墙,但它能爬上悬崖吗?它能潜入敌营斩首指挥官吗?它能在巷战的废墟里和敌人拼刺刀吗?”

科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能,大人。它太胖了。”

周围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路易斯转过头:“造它出来,不是为了淘汰你们,而是为了解放你们。”

“回想一下以前的战争。哪怕是最精锐的骑士,也不得不冒着箭雨,用肉体去撞击敌人的长矛方阵。那是送死,是对天赋的浪费。”

路易斯指了指身后的战车。

“现在,这种脏活、累活,交给它。”

“它负责吸引火力,它负责撞碎防线,它负责在前面吃土。”

路易斯走到兰伯特面前,帮这位统领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肩甲。

“而你们……你们将从‘消耗品’变回‘手术刀’。”

“当它把敌人的阵型搅得稀烂时,你们从侧翼切入,用你们的剑,去收割那些惊慌失措的指挥官,去追杀那些溃逃的残兵。”

“战车是铁锤,砸烂一切阻碍;而骑士是利剑,精准地刺穿心脏。”

路易斯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只要战争还存在,人类的直觉、反应和勇气,就永远不会过时。它需要你们保护它的侧翼,就像你们需要它挡住正面的箭雨。”

兰伯特眼中的最后一丝落寞消失了。

他看着那台丑陋的机器,又看了看路易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这位年轻领主的意图,这不是替代,这是互补。

“互为臂膀。”兰伯特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向路易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一次,动作里只有纯粹的战意,“属下明白了。”

此时初升的太阳终于越过了高墙,金色的阳光洒在泥泞的测试场上。

一边是冒着黑烟、粗糙笨重的工业怪兽,一边是身披精钢铠甲、手持利刃的骑士方阵。

这原本格格不入的两股力量,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好了,都别愣着。”路易斯挥了挥手,转身向出口走去,“把这大家伙洗干净。汉密尔顿,别忘了给它开几个透气的射击孔,刚才比尔下车的时候脸都憋紫了。”

“遵命,大人!”

笑声终于在测试场上爆发出来。但这笑声里不再有轻视,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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