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礼物

三杨如何计较自不必提,秀才造反尚且三年不成,内阁这些人离了朱高炽,眼下还真就半点能量没有。

考成法的结果没几日就传到了北直隶,从北直隶该调任入南京的,不只是卢祥和墨麟这两位侍郎,还有为数不少的中低级官员。

换血嘛,就是如此。

朱高煦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亲兵,穿街绕巷,前往城西大营。

北京城如今的规模,跟姜星火前世是远远比不了的,甚至比之清代,从人口规模和城池面积上看,都差得很远。

元大都作为元朝的统治中心之一,人口本来很多。

但徐达大将军北伐后,元廷北逃,带走了大量的官吏、军队、百姓,给明军留下的几乎是一座空城。

洪武朝休养生息了二十多年后,有了些许恢复,可旋即就爆发了靖难之役。

北平守城战打的很艰苦,本地的人力更是随着连年征战,几乎榨取一空,如今的北京城里,街道竟然显得有些空荡荡。

事实上,现在北京城里的人口,不过只有十来万人而已,还不如后世北京的回龙观一个小区的人多。

而这十来万人里,大部分还都是军属,平民已经逃散的没多少了。

“从山西和陕西两个布政使司迁移人口,做的怎么样了?”

朱高煦随口问道。

他今年二十三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不少,皮肤比在南方时又黑了不少,一团大胡子更胜乃父,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武将罩袍,腰配长刀,看上去英气逼人。

“已经开始了,预计明年开春,就会有人口陆陆续续迁移过来,也会有躲避战争的人口迁徙回来。”

靖难之役,对于整个北方和中原的破坏,是远远大于南方的。

南方不是主战场,损失的只有被抓做民夫的劳动力和上战场的士兵,而整个幽燕乃至河北腹心之地,可是全都沦为了主战场,而且还是反复拉锯的那种,整个都成了血肉磨坊,尤其是赵子龙的老家真定,那叫一个惨烈.真定大营的营盘没换,可里面的兵员,可是跟割韭菜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山西都指挥使司的兵都打光了,乃至陕西兵都空了四分之一。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秦、晋两藩在靖难之役后做大。

而今天朱高煦要参观的这场演习,就是特意准备用来针对秦、晋两藩的。

今天是北京诸卫集合起来演习的日子,各卫、所的长官都已率部出城参加,一同出席的,还有魏国公徐辉祖和镇远侯顾成,以及北京行部尚书郭资。

至于历城侯盛庸和平安这俩倒霉蛋,现在还在代北喝西北风呢。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南边是晋藩,北面就是蒙古人的鞑靼部,而且他们手里兵马少得可怜,万一有变,那就是被当三明治前后夹击的结果。

“驾!”

朱高煦一行人策马疾驰,穿过城门后,来到南边一片空旷的校场,另一侧此时也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只见一队骑士迎面飞奔而来,为首者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约莫四旬上下,一身铁甲,从马背上下来,犹如猛虎下山,正是魏国公徐辉祖。

远离了南京令人压抑的气氛,虽然身边没有了亲信将领,但此时的徐辉祖,却明显比之在南京的时候洒脱了不少。

“此地天高云阔,纵马放歌之间,倒是多了不少豪情。”

“好男儿自当居于此方才心胸开阔,北方待得久了,反而不愿意回云贵了。”

这时,老将军顾成也纵马前来。

见顾成过来,信马由缰任由战马踱步的朱高煦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抱拳道:“顾老将军!”

他的脸上露出恭敬之色,显得格外尊敬。

徐辉祖下马早,这时候疾走几步,想要扶顾成下马,顾成却自己一个翻身,干脆利落地到了地上。

“秦王和晋王最近不安分啊。”

顾成把马鞭交给亲卫,领头向校场的高台走去,跟南方习惯用木头搭建不一样,这高台,干脆就是用土石垒出来夯实的。

徐辉祖不敢接这话,朱高煦却没什么顾忌。

“能安分才怪了。”

如果从后世人的视角来看,那么似乎靖难之役后,原来的燕王朱棣登基称帝后就稳坐天下了。

但实际上站在永乐元年的末梢来看,情况却并非如此。

首先就是建文帝朱允炆依旧下落不明,虽然经历了一系列的清洗和改革,建文旧臣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而且最忠诚于建文帝的那拨人都被砍了脑袋可不管怎么说,建文帝都是真正正统继位的皇帝,如今他的影响力依旧存在。

这种所谓的影响力,当然不是指建文帝跳出来还能聚兵反抗重登大宝,而是说他不跳出来,就始终有人心怀旧主好吧,或许更多的是对新朝、新政不满,借这个名头来聚拢人心。

建文帝如果真的出来了,事情反而简单了,派兵剿灭干净就是了。

可偏偏他消失了!

朱棣不是没派人查,但问题就在于,上穷碧落下黄泉,还是查不到。

这样一来,这种影响力虽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步消失,过个十年八年,就不起效果了,但还是始终恶心人,而且最重要的是,给了藩王反对朱棣的借口。

这里面最让朱棣忌惮的,就是各自拥有数万骁勇善战的老兵的秦、晋两藩。

秦、晋两藩,在血统和法理上,是比朱棣更加靠近皇位的。

即便是朱标这一支绝嗣了,也该是朱家老二秦王这一系继承皇位,秦王不继承,才轮到老三晋王这一系,如果按照正常的宗法继承秩序,无论怎么算,都是轮不到燕王这一系的。

若是不讲法理,就讲“兵强马壮者王之”,那事情也很麻烦。

这皇位,燕王坐得,我们秦王、晋王就坐不得?

没这个道理。

而且人家的实力,可比靖难之初的朱棣强多了。

朱棣在靖难之初,三护卫都被严重削弱过,而且都调出了塞,但秦、晋两藩,可都是在手里的。

秦、晋两藩,因为他们的三护卫都是超编的,所以手里的兵马加起来就有四五万,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而且两人的地盘是连着的,一旦起兵,陕西关中和山西就会连成一片。

关中加山西的组合,熟悉吗?

这是天然能组成闭塞王国的两个地理单元,是不折不扣的王霸之基。

大秦、大隋、大唐,莫不以此成就帝业。

若真的秦晋联手,那么就可以太行山和秦岭为城墙,只守住潼关、井陉道等寥寥几个口子。

而秦、晋两藩一旦完成这种割据,所需要面临的,只有代北的平安、盛庸,以及宁夏的何福、甘肃的宋晟,而帝国的北部防线是明显的重东轻西,辽东和北直隶兵力多,西边兵力少,所以很可能形成靖难时期的那种局势,这些地方的兵力起不到太大作用。

靖难的时候,山西和辽东的地方军队就是负责侧翼牵制的,但主力被打疼了两次以后,就基本废了。

彼时之山西、辽东,跟未来的代北、甘宁,又有何区别呢?

这些地方实力派,还真不见得会倾尽全力,毕竟何福和平安、盛庸,在靖难的时候可都是南军阵营那边的。

所以要是不能先发制人,把秦、晋两藩都围困和控制消灭在封地里,到时候想要进攻连成一体的陕西和陕西,那就真的千难万难了,即便削平叛乱,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故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秦、晋两藩的,这种完全可以预测的未来,实在是太过凶险。

但秦、晋两藩也不傻,朝廷能看到的,他们也能看到。

因此,这一年以来,秦、晋两藩之间书信往来可谓是从未间断。

之前朱棣写的那封“晋侯惰玉,见讥无后”,也只是小小地震慑了一下,并未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如今秦、晋两藩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了。

三人又交谈了几句,而随着他们的交谈,集结起来演习的兵马,也都各自就位。

冷兵器演习,自然不可能真的掏刀上去干。

通常来讲,步兵都是跑阵图,还有各种木制武器对抗,以及喜闻乐见的摔跤等节目。

骑兵嘛,就是展示骑术,以及骑射。

如今归属于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管辖的军队,说是老弱病残倒也谈不上,但有多精锐就不用指望了,真能打的都被朱棣带去南方了。

小半天看下来,看个热闹居多。

见顾成逐渐看的有些不耐烦了,朱高煦咧开大嘴笑道:“顾老将军,不妨跟俺去看点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

朱高煦拉着顾成往另一侧走,徐辉祖也跟着起身。

眼见着主将们离场了,台下木质兵器与全身甲胄的对抗戏,也就愈发松懈了起来。

骑兵在另一侧列队,朱高煦一行往校场北侧行去,那边设了靶场,却是火器部队的操演。

“砰砰砰!”

“砰砰砰!”

一排火铳齐射后,五十步外的靶子看起来被打中了。

见朱高煦等人前来,一匹枣红马跑了过来,那马上的汉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启禀将军,新式甲胄防御效果相当惊人!”

朱高煦满意道:“很好,带俺们去看看!”

他们往北边又走了一段路,便瞧见了靶子。

说是靶子,其实不太准确,准确的说,是几副甲胄。

这些甲胄,正是姜星火送给朱高煦的礼物。

眼见着甲胄的外层有些破烂,徐辉祖有些费解。

朱高煦也不解释,而是从另一侧随手取了一套崭新的铠甲,让人帮他换上。

冷兵器时代,尤其是宋辽金夏时期,随着扎甲的锻造技术来到巅峰,甲胄开始越来越重,譬如宋代的步人甲,这种甲胄由1825枚甲叶组成,一般重量都能达到58宋斤(1宋斤等于1.2市斤)以上,这还是宋朝皇帝命令禁止制式甲胄最多这么重,不能再往上加以后的结果。

真实战场上,为了完成甲胄军备竞赛,比敌人的防护力更强,通常都会通过增加甲叶数量来提高防护力,弓箭手在进入战斗后甲胄为66宋斤嗯,自古弓兵多挂壁,而枪手为70宋斤,但是视战场情况,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弓箭手铠甲增至70宋斤,枪手增至88宋斤。

这就直接导致了以前汉代的筩袖铠和南北朝时期的两当甲那种可以单人披挂的情况基本不存在了,一副甲胄想要完整披挂,几乎是必须要有人从旁边协助。

朱高煦换上后,对旁边的顾成和徐辉祖问道:“这套铠甲,俺穿起来如何?”

顾成看向铠甲,又看向朱高煦,赞道:“这身板真是壮硕!古之恶来不过如此。”

徐辉祖笑道:“怕是能跟虎痴比一比了。”

“哈哈!”朱高煦仰头大笑,“这套铠甲不重,就是紧了点。”

“来,魏国公,砍俺。”

朱高煦拔出身边士兵的腰刀,递给徐辉祖。

徐辉祖听到了这个要求后,显得有些为难。

从来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但要是真把朱高煦给砍伤了可能怎办?

砍死肯定不至于,朱高煦皮糙肉厚还穿着甲胄,自己不往要害地方招呼,怎么都不会砍死人。

“放心砍吧,俺试过了,你还能比俺力气大不成?”

朱高煦笑道:“你只需砍一下试试,看看能否破防?”

徐辉祖看向了顾成。

论爵位,他当然比顾成要高一级,他是公爵,顾成是侯爵;论军衔的话,他是三星上将,顾成是五星中将。

但这些不涉及到实权的东西,在北直隶这个地界并没有什么用处。

顾成比他资历老得多,在长兴侯耿炳文“病逝”,武定侯郭英过世后,几乎是硕果仅存的洪武开国老将了。

而且顾成功劳也多,也更受朱棣的信任,对于朱棣来说,这是能把整个老巢的兵马和安危一并托付的人。

现在在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里,顾成也是他的顶头上司。

总而言之,顾成在这里最大,顾成不发话,他还真不敢砍。

但顾成这时候却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样,摸了摸银须,笑着道:“砍吧。”

徐辉祖无话可说,只道:“好。”

他拿出长刀,缓缓抬起,对着朱高煦。

朱高煦站在原地没动,任凭他砍来,徐辉祖没敢用大力,只觉刀刃砍倒甲胄上,距离里面肯定尚有一段距离,便无法寸进了,似乎被什么挡住了。

“咦”

“再用力。”

徐辉祖又劈了一刀,依旧如此。

“用全力。”

徐辉祖是真的不信邪了,手中的腰刀用全力砍向甲胄,结果却依旧如此,甚至腰刀的口都豁了一小点。

徐辉祖蹙紧了眉头,他看向朱高煦道:“这身甲胄,是何材质做的,怎么刀都劈不坏。”

“低磷钢锻造出来的甲片,里面还掺了辉钼。”

朱高煦神秘兮兮地说道。

他知道,徐辉祖肯定不懂低磷钢是啥玩意儿,于是继续吹嘘道:“普通的扎甲,那都是铁锻造出来的,很少有钢甲,即便有,那也是用了炒钢法弄出来的半拉子钢,跟真正的钢相去甚远。”

这点,徐辉祖和顾成倒是很清楚。

钢的成本非常的高,即便是大一统王朝,在军队的制式甲胄方面,也只能承担得起铁质甲胄,而非钢质甲胄。

这样说来的话,既然这甲胄的甲片是钢做的,有这种坚硬程度,就不足为奇了。

而朱高煦的话语还在继续:“而这甲胄用的钢,比普通的钢还要强上数倍!是我师父用新式炼钢法,再加上特殊矿藏,所冶炼出来的。”

“强上数倍?”顾成有些不信了。

数倍肯定是朱高煦吹牛的,但具体强多少,顾成和徐辉祖还真不知道。

朱高煦见二人不信,干脆又让士兵给他们展示了甲胄的防御能力。

果然,无论是弓箭还是长矛亦或是铁骨朵,都很难对这种新型甲胄造成什么伤害,只有动用了巨斧、大锤、强弩,才能看到明显的效果。

确实比普通的铁质扎甲,要强上一截。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似乎也就只能称得上是加强版的扎甲,毕竟扎甲同样能防御弓箭长矛,同样对重型钝器和强弩防御效果一般。

“强上数倍”,显得有些吹牛了。

可这还没完。

朱高煦拍拍手,让人又拿出另一种甲胄。

“这是?”

看着眼前的甲胄,顾成和徐辉祖有些不敢确认。

看起来有点像棉甲,但又不完全像。

跟比较传统的皮甲、铁甲、纸甲不同,因为棉花进入华夏和大规模种植的时间都比较晚,所以到了南宋末年才刚开始出现棉甲这种东西,到了蒙古人灭亡南宋,元朝建立后棉花开始在华夏大地上大规模种植,在黄道婆于江南普及棉花技术以后,棉甲这种东西才流行了起来。

棉甲相比于皮甲、铁甲、纸甲这些传统甲胄是存在一些优势的,比如制作工序简单,成本低廉,而且防寒和保暖的性能都不错,特别适合气候寒冷的北方冬天,对于元代的火器也有不错的抵御效果。

所以当时发展出了两种棉甲。

一种棉甲就是由棉花一层一层压制而成,可以将其称之为“纯棉甲”,由棉花和布匹制作而成,结构就跟胖棉袄一样,布包裹着棉花,表面用线细细纳过,以避免棉花移位,这样缝制好了以后,还要再用水泡透,然后用脚不断的踩踏,将其完全踩实,然后晒干.这种棉甲一定要泡水踩踏,要越紧实越好,这样才轻便好用。但也使其看上去就像是一件棉大衣。

根据明代人的记载,这种棉甲就是“以棉花七斤,用布缝如夹袄,两臂过用脚踹实,以不胖胀为度,晒干收用,见雨不重、霉鬒不烂,铳不能大伤。”

另一种棉甲是用棉花、纸、牛皮复合制成,一般称之为“缉甲”,从普及度来讲的话,跟第一种棉甲没得比,只有在南方才少量装备,详见于明朝中叶戚继光所著的《纪效新书》“今择其利者,步兵惟有缉甲,用绢布不等,若纸、绵俱薄,则箭亦可入,无论铅子,今须厚一寸.制法:在前用绵密缉,可长至膝,太长则田泥不便,太短则不能蔽身”。

但无论哪种棉甲,在眼下明初这个节骨眼上,都是跟铁甲搭配使用的。

因为棉甲或者缉甲,都是通过多层坚韧的长纤维组成的防御层来抵御外界攻击,但对于穿透力较强的戳刺就没什么效果了,所以实战的时候,士卒会把铁甲套在外面,棉甲穿在里面,相当于里面穿了个“防弹背心”,用两层甲胄来增加存活几率。

但眼前的甲胄,却跟胖棉袄似的棉甲截然不同。

因为外面不仅有一层层的铜钉,而且从掀开的里面可以看出,是跟刚才他们所劈砍的甲胄同一材质。

“泡钉棉甲!”

朱高煦自豪地介绍道:“先将棉花打湿,反复拍打,做成很薄的棉片,然后把多张这样的棉片再缀成很厚很实的棉布,之后在制作铠甲时,先取一层这样的厚实棉布衬上铁甲片,然后再在铁甲外铺上一层厚实棉布,这样两层棉布包裹铁甲片缝好后,内外再用铜钉固定好,这样一件铠甲就制作完成了,这种铠甲由于将铁甲片藏在棉甲之下,被棉布牢牢包裹住,不暴露出来。”

顾成和徐辉祖马上就意识到,这相当于将现在的棉甲和扎甲结合在一起,发明了一种新的甲胄!

这种甲胄,既可以通过外面的棉片来抵御火铳,还能通过里面的钢片来抵御穿刺伤,棉片甚至还能对钝器伤造成一定得缓冲,完美地解决了传统扎甲虽然坚固,但难以抵御钝器和火器的弱点。

事实上,这种棉铁复合材料制作而成的棉甲(棉铁复合甲),其实更应该被称为“布面铁甲”或“布面甲”,具有非常强的防御力,对火铳、刀枪、弓弩的防御效果都非常好,且非常适合北方作战。

如今被姜星火提前发明了出来,作为礼物送给朱高煦,投入到接下来的实战中进行检验。

(本章完)

第493章 岁末

在姜星火前世,这种棉铁复合甲是到了万历抗倭援朝才开始出现,并流行于明末清初,被明清两方所大规模装备。

如今被姜星火提前发明了出来,很适合在未来北方进行的作战。

无论是削平秦、晋两藩,还是出塞痛击蒙古人,亦或是对付女真人、朝鲜人、日本人,都非常好用。

预计是采用棉铁复合的方式大规模制造这种新式甲胄列装给北方部队。

当然了,如果将领或者富裕的士兵有需要,也可以选择自掏腰包,购买加强版的由低磷钢制造的棉钢复合甲来增加战场生存几率。

之所以不给将校列装,是因为这玩意产能有限,低磷钢的产能大头,都得用来铸炮。

毕竟用的钢再贵也贵不过铜啊!

铜在这个时代就是货币,就是财富,拿铜来铸炮,一门炮那么重,要消耗多少铜?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烧钱!

之前是没办法,用来铸炮的话,熟铁和半拉子钢的性能远远比不上铜,现在有了强度韧性俱佳的低磷钢,肯定不可能再用铜了,毕竟恢复宝钞币值,不仅要回笼宝钞,还需要每年加大生产铜钱的力度跟水多了需要加面再捞水是一个道理,什么叫大道至简?这就叫大道至简。

陆军主力肯定是要大规模列装的,但是不管是棉铁复合甲还是棉钢复合甲,对于南方的军队,以及出海作战的军队,就基本没效果了,甚至可以说是负效果。

因为大明出海作战的登陆部队,面对的基本都是热带和亚热带的丛林山脉等地形。

北方正在猫冬的部队,过了年,转了春,如果三大营军改一切顺利的话,那么就能等到南方的主力部队改编成京营三大营,就会开拔北上,等南方的二十几万主力部队到了,就要开始发动削平国内藩王,和对国外的蒙古人、女真人的攻击了。

此时朱高煦等人,还沉浸在强力新式甲胄的喜悦之中,而南国的冬天,同样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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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成法的结果已经公布,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因为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事先已经制定好了各部、寺的考成标准,所以有争议的地方,倒是还真不多。

提拔上来的人,你说要有个别走关系的,以及权衡利弊上来的,肯定是有,但即便这些人,考成成绩也是中上等,否则那就是真说不过去了。

但饶是如此,考成法却依旧是朝廷晋升体系的一次重大改革和巨大进步。

考成法有不公平的地方,可跟以前相比,那可公平太多了。

要说以前九品官人法的时候,哪还看门第呢,到了成熟的科举制体系下的宋明,已经不看门第了,可晋升同样需要拜码头找座师、同年、同乡,互相声援。

毫无疑问,考成法对于那些闷头干实事不会搞关系的官员来说,是一个重大利好。

但后续的京察,就不是这样了。

京察的主要工作,就是把人刷下去。

鲜为人知的是,在京察制度出现以前,用来考核官员的,叫做“考满制”,所谓考满制,指的是三年一考,对官员三考,即总计九年,然后进行升迁或贬谪乃至罢黜,最早建立于洪武六年九月,当时老朱下令对京官三年进行一次考核,每考可升一等,就形成了“考满制”的雏形;洪武九年十二月,考虑到之前的制度会导致晋升过快,所以改为每岁一考,九年为满,这样就减缓了官员的晋升速度;到了洪武十四年十月的时候,整个“考满制”就都稳定了下来,对京官的考核方式和考核周期都进行了明文规定,五品以下的京官都由其所在衙门的直属长官对其填写考评表,实际上还是上司决定的制度,一般有称职、一般、不称职三种,而五品以上就直接皇帝决定了。

但是这个“考满制”有一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周期有点长.因为需要九年的时间,所以对于一些不太称职的官员,不能及时进行调整,就需要有一个制度来给考满制打补丁。

京察制,应运而生。

而京察就是对全体京官德行和能力进行的考核,所谓选贤用能,罢黜庸才,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就慢慢变成了不同派系之间党同伐异的工具。

“你呀,赶上好时候喽。”

前礼部侍郎董伦,主持了辩经擂台赛后,已经有大半年没抛头露面了,一直窝在家里。

屋子里的炉火烧的人暖熏熏的,董老头靠在椅子上,脑袋顶上就是朱元璋御书的“怡老堂”三个大字,跟丹书铁券似的。

“那是、那是。”

看着老恩主手上时不时抬起来的玉鸠杖,如今已经贵为鸿胪寺卿的解缙,脸上满是堆笑。

其实解缙真想说“狗屁好时候,这是老子拿命换的”,但他不能说。

宦场上就是这样的,在退下来的老上司面前,真别摆谱,不然传出去名声就毁了,老头说啥就听着,毕竟一年也就逢年过节这么几回过来装装样子,只要不是极其过分的话,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

更何况,董伦对解缙是真的有大恩,

当年解缙年轻气盛,跟都察院的二把手右都御史袁泰结了仇,然后就被老朱放归乡里,令其在家著作十年才能拔擢使用,而十年之期未到,老朱就宾天了,袁泰这时候也已经死了,解缙琢磨着跑回南京重新弄个官当当,结果被袁泰庙堂遗产的继承者给弄了,以其“赴临非诏旨”的原因,贬谪到了河州,还是董伦把他捞回来的,并且经过一番运作,让解缙成了翰林待诏。

这在庙堂里面,对于一个人,那真是再生父母恩同再造,解缙给董老头养老送终都不过分。

董老头扒拉着炉火,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与方孝孺入馆阁传经史,常劝那位(建文帝)和近友诸藩王亲睦,可惜呦,人家不听.不听有什么办法呢?”

解缙附和道:“人是得听劝。”

“那你听劝吗?”董老头斜睨了解缙一眼。

解缙面不改色道:“分人,您的劝我肯定听。”

“现在辞官回家去吧,等过几年尘埃落定再出山,伱还年轻,今年才三十出头,就已经正四品了,等几年回来,有机会直接就是侍郎,甚至尚书都不是不能巴望一下。”

看着董伦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解缙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了。

“你看你。”

董老头哼了一声,方道:“就这点城府,堂堂绯袍大员,高兴不高兴,心事都挂到脸上了,怎么,你是人家姜星火啊?你有人家那能力手段吗?”

解缙揉了揉脸,反倒不笑了,见他这样,董伦反而哈哈大笑。

十年道行的小狐狸,人形都没修炼出来呢,在他这千年老妖面前装什么高深呢,拉下脸来这就对了。

扒拉炉火的棍子被董伦扔进了炉子里,火苗迅速地攀附、舔舐了起来,没多久,就开始燃烧发黑。

“这么一大炉子火,烧的滚烫,明知道进去了出不来,还有这么多人奋不顾身地跳进去,唉我老了,没两年活头了,也晓得你这心气,无论如何都是不肯退个半步的,更遑论什么其他的了,但有句话我得告诉你,也是我这大半辈子在庙堂里摸爬滚打悟出来的道理。”

解缙只道:“您赐教。”

“给自己留条退路,凡事别把事情做绝了。”

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指的当下,但不管怎样,解缙闻言还是若有所思了起来。

说罢,董伦果然言而有信,不再指点解缙什么了,而是闲聊起了一些文学、学问上的事情。

“我听说,荀子要重新抬回去了,陛下很重视。”

“是。”

解缙笑道:“圣王嘛,陛下肯定是要自居的。”

董伦微微颔首,又道:“注六经那拨人,是从你负责的《永乐大典》编撰组里出去的我那侄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

解缙闻弦而知雅意,连忙道:“恩师放心,这都好说。”

董伦也不用多废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解缙这头就算是拜访完了,拎着两包董伦回赠给他的礼物,走出了董伦的家。

说来也巧,竟是正好被前来慰问宿儒的姜星火给逮到了。

姜星火刚从高逊志那里出来,算是抽空亲自督工了几人各自的任务进度,顺便跟孔希路探讨了一下生物知识。

“挺尊老敬老啊,走吧,跟我再进去一趟。”

姜星火拽着解缙又进去了一趟,出来以后,今天的外出计划算是完成了。

马车里,姜星火把冻得有点发红的手放在小炉子上烤了烤,又搓了搓,随着一阵令人舒爽的疼痛感传来,手方才缓了过来。

解缙也缩在马车的靠背上,今年南京的冬天冷的不对劲儿,哪怕是穿了质量不错的棉袍,长时间在外面还是会感觉到刺骨的冷。

“这是啥?”

“糕点。”

“噢。”

姜星火不客气地把董伦送给解缙的糕点盒给拆了,拈了一块粉红色的糕点出来,塞进嘴里吃了起来,一边咀嚼还一边含混地说:“吃啊,别客气。”

解缙刚才在董伦家里没好意思吃,本来现在也不饿,但看着厚颜无耻的姜星火在那吃,自己反倒跟着咽了咽口水,于是也跟着吃了起来。

“这叫什么糕点?”

“定、定胜糕。”

解缙有点被噎着了,仰着脖子控了会儿,方才咽下去。

“有什么说法吗?”姜星火直接拿解缙当百度用了。

“粳米、糯米、豆沙等物做的,反正民间说是两宋之交的时候,苏州百姓为韩世忠的韩家军出征鼓舞将士而特制的,糕上有‘定胜’两字,后就被称定胜糕。”

“喔”

姜星火塞了第三块,方才抹了抹唇角道:“好寓意,看来还是得民心啊。”

解缙警惕地看了看姜星火,见对方没了下文,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年节不请假回趟家?有四五年没回去了吧?我看除了金幼孜还在审法寺忙个不停,杨士奇、胡广可都请假回家了。”

金幼孜、杨士奇、胡广、解缙这四个人,都是江西吉水附近人,是不折不扣的同乡,又曾经共同在内阁任职,不过眼下四人的立场,却有点分道扬镳的意思了。

“金幼孜,嗐。”

解缙吸了吸鼻子,发出了意义不明的语气助词,然后说道:“人家等着升寺卿呢,可不得忙活忙活,没活都得忙。”

这就是在姜星火面前,解缙说话倒是真没太多顾忌。

至于杨士奇和胡广,则是因为这时候内阁确实没啥事了,所以才请假回家,姜星火现在临时(三个月)管理着内阁,大手一挥,统统批准内阁所有人都摆烂也不影响他。

“反正就这一阵,过了以后再想回家就真难了。”

“我知道。”

解缙点了点头,试探性地问道:“京察最后的名单定了吗?”

“没有,哪有那么快?先是锦衣卫,然后就是考功司全体住衙门,住到正月十五放出来,跟考科举似的。”

按照今年的京察制度,是吏部主要负责,然后内阁监督,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复审,最后交给皇帝裁定。

内阁眼下大猫小猫两三只,朱高炽不在,肯定是没啥监督作用了,所以实际上就变成了吏部弄名单出来,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复审,没问题了就交给皇帝看一下,最后公布。

这里面工作量最大的,或者说承担了主要工作的,就是吏部考功司,因为考功司是吏部里面负责京察考核的部门,主要负责的就是这块,洪武旧制里由科道言官承担起了现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一部分职能,也就是负责京察的拾遗工作.这两年言路杀的杀、换的换,都察院成了“陈瑛和他的狗腿子们”,除了一开始提供风评意见,也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嗯,作为老朱设计的“制度性制约”的一环,考功司是没权力评定官员的,真正影响一个人在京察里的初始评价的,是科道言官的话,也就是所谓的“察前建言”,等收集完了所有参与京察的京官的风评,考功司就可以请求开始京察的前期工作了,也就是准备考语和访单,这也是高官们到时候负责过堂面审的最重要根据。

吏部尚书会让考功司的主官弄出来一个所谓的《待访京官名单》,然后委托科道官秘密咨询访问。

不过今年比较简单,因为朱棣直接让锦衣卫代劳了.

是啊,你看朱棣就比老朱还务实,你让科道言官去调查,那不还是官官相护嘛,直接上特务机构就完事了,反正锦衣卫也只有调查权,还能跟言官提供的初始评价互相印证。

现在为啥整个朝堂都好像停摆了一样?

就是因为正处于锦衣卫调查的环节。

这个时间大概得有个小半个月,年前的事情都处理完了,考成法该晋升的也晋升完了,该调岗去经历“缓冲期”的也调岗了,京察又没走完程序,大家不待着干嘛?

反正等锦衣卫把《待访京官名单》都弄好,然后再给吏部,才能进行下一步。

这不,两人正聊着,姜星火掀开了窗帘,就看到外面一队锦衣卫缇骑飞也似地跑了过去,也不怕天冷路滑摔个狗啃泥。

“国师?”

领头的锦衣卫惊鸿一瞥,拨转马头又策马走了回来。

“小曹啊,干嘛去?”

姜星火最近越来越喜欢这种奇怪的厚颜无耻了,已经不算年轻人了的曹松听了,却是半边脸挤出了一朵花,只道:“公干,查人去。”

“行,先跟你说一声,鸿胪寺卿送我礼物哈,到时候记到他的访单上。”

眼看着解缙的脸都黑了,几个锦衣卫强忍着笑意。

伸手接过从马车里提溜出来的一盒糕点,曹松打着哈哈道:“国师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人证物证俱在,都记着。”

曹松有些嘀咕,但见姜星火说的认真,倒也不敢含糊,装模作样地掏出个本子,直接抽出腰间放着的炭笔,记了起来。

至于真记假记,那就不知道了。

“今天回去点卯的时候给纪指挥使递个话,访单快点弄出来给吏部。”

“是!”

几名锦衣卫离开了,临走前把糕点空盒还给了姜星火。

“这是何必?”

解缙微微蹙眉,表达了自己的抗议:“开玩笑归开玩笑,若是真有哪个嘴欠的传出去,反而不美。”

“不美就对了。”

姜星火看着他:“你都四品官了,绯袍上有俩不大不小的泥点才正常,哪有一尘不染的?现在我自己在内阁翻奏折,上书骂我的又少了吗?”

解缙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转移话题道:“锦衣卫那头暗访结束,然后怎么弄?”

这就属于没话找话了。

“往年该怎么做,今年就还怎么做。”

按照过去的京察制度,那肯定是填完访单,就轮到各部寺的主官,给下属填写考评语,跟考满制是如出一辙的。

填完了考评语,就得奏请皇帝确立京察举行的具体时间,与此同时,吏部尚书需要直接住在部里办公,把除了京察以外的其他所有事情都提前处理完,不让其他事情影响到京察,一般情况下就是在京察正式开始的15-20天里,也就是过年的这段时间,吏部尚书和考功司的全体官员,都要在部里住宿处理京察等相关事宜,而且最为严苛的是,外面还有兵丁站岗,谁都不许出去,更不允许走漏风声。

吏部尚书和考功司商量出来了京察的结果,就可以上交给皇帝了,皇帝点头了,就是最后走过场,也就是几位大佬在堂上坐着,然后被京察的官员轮流过,考功司郎中负责唱名叫人,考功司的员外郎则负责递名单,等到走完过堂,考功司这帮人继续住在部里加班,弄完最终结果才能放假补休。

“反正现在朝廷就两件大事了,文官京察,武官京营军改。”

姜星火拿铁签子弄了弄马车上的炭火,忽然问道:“你知道一斤煤炭,现在卖多少钱吗?”

“不知道。”

解缙的回答很诚实。

“那你回头问问,汤山煤矿开采的不错,今年冬天冷了点,但还真没冻死几个人京城首善之地,往年一过冬,就得收几百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发棉袄是德政。”解缙诚心实意地说道。

“也就管一管南京这地头了,眼下能顾得上。”

姜星火喟叹一声,拍了拍解缙,示意他该滚蛋了。

“还要入宫一趟,听说周王从封国来了,特意找我有事,不知是何事。”

“岁岁矜安。”解缙走进风雪前不忘留下一句吉利话。

看着对方,姜星火笑了笑。

“也祝你平安顺遂,以后不会冻死在雪地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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