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毒虫(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3)

车辙压过积水,惊起一汪蚊虫。

纪世和拍了下手臂,将扁掉的蚊子弹飞,然后擦了擦汗走向城门。

就在此时,城外的某处军营内突然响起了聚兵的鼓声,接着便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

纪世和挥了挥手,让自家子侄押送军粮入城,他则留在外面。

“阿爷。”宣城令纪成走了过来,行礼道。

纪世和看了眼儿子,不觉莞尔。

七月中了,正是最热的时候,儿子却一丝不苟地穿着官袍,仿佛不怕热似的。

想到这里,就有些唏嘘。也别怪纪氏子弟如此,实在是高兴坏了。

他为宣城太守,儿子纪成当宣城令,一门得了两官,这一把是真的博对了,奠定了宣城纪氏百年之基,后世子孙都会感谢他们的。

“你在这乱窜什么呢?一县之长,何等重要?切勿误了军国大事。”纪世和板起脸来训斥道。

“阿爷说得是。”纪成虚心受教,旋又道:“大军出征所需资粮已然发放下去,足支一月。阿爷只需将新运之粮装入邸阁即可。”

说完,又低声问了句:“粮草还够吗?”

“勉强还能支应。”纪世和亦低声答道:“江北成片归降,下个月就有河南粮草输送过来了。先忍一忍,都这个时候了,万不能出岔子。若引得招讨使大怒,我家这两个官未必能保得住啊。”

纪成听了,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道:“阿爷说得是。”

若没投入就罢了,可纪家已然投入了这么多,不仅仅是钱粮,还有部曲庄客的性命,积攒的人情消耗等等,价值难以估量。只要保住一太守、一县令这两个职官,慢慢都能赚回来,甚至还有可能抬升门第。

义兴周氏、武康沈氏、长城钱氏折腾了上百年没得到的东西,他们已然得到了一半。

另外一半需要持续性,即至少连续三代人当官。家族也得有点文化底蕴,不然你都没法加入那个圈子,没法认识郡中正,没法认识州大中正。

不认识这些人,没人为你家说好话,没人吹捧你家子弟,如何得入郡中谱牒,名列士族之林?

“这批人出征,没问题吧?”纪世和又指了指正在出营列队的军士,说道。

“银枪军会派几百人压阵,应无大碍。”纪成说道。

“怎就几百人?”纪世和眉头一皱。

“招讨使不舍得。”纪成说道:“这是病愈后的军士,好像来自数幢,临时抽调编成的,由一名叫汤祥的幢主带队。宣城兵三千余,我家千把人,其余各家凑了两千。”

其实纪成说得没错,这确实是病愈后的银枪士卒。

所谓病愈,其实主要是发烧、拉肚子之类的“轻症”,渡江后几个月内陆陆续续发生的,六月达到高峰,本月已经有所缓解了。

无论是随军医者还是宣城本地请来的瞧病之人,都说不清他们得了什么病,最终只能以“水土不服”四个字大而化之地概括。

看起来非常粗陋,但没办法,医学知识就这样,《风土病》已然罗列了很多疾病种类,但比起世上真正存在的疾病数量,仍然是九牛一毛。

水土不服的人很多,大概占到了一半。

有的人病几天就好了有的人十天半个月才好,有人则两个月内都病恹恹的,浑身无力,当然也有没挺过去的。

至于那些明确上了《风土病》目录的疾病,如疟疾、下利(痢,即痢疾)等也不少,死亡的也大有人在。

纪氏父子说话间,城内出来数人。

领头的便是汤祥,身边还跟着一位最近才从江北过来的官员,看着颇为年轻。

纪世和没见过,但纪成却直接上前行礼,道:“汤将军、王博士。”

纪世和亦上前行礼,二人回礼。

见礼完毕后,汤祥看了纪氏父子二人一眼,道:“汝等自便,我还有事。”

纪氏父子遂告退。

汤祥又看向“王博士”,道:“你别光惦记写书了,想想办法。”

“好。”王博士应了一声。

他叫王锦,乃五原内史王秉之子,东海王氏族人。

他年纪不小了,已然过了三十,以前一直留在老家无所事事。

当然,这样说也不完全对。

此人有一桩怪癖,那就是好给人治病,且不收钱。但有一条,他治病完全不遵循旧法,完全看自己的理解,有时候一拍脑袋想出个什么法子,就按照这个来了。

你要能接受这条,他就给你免费治病,不接受他就看着你死,也不会皱下眉。

累了、倦了或者心情不佳,那就出去游山玩水,或者与人清谈,一个典型的无聊到极点、试图在生活里找点乐子的士人子弟。

邵勋问左右有无东海贤才时,有人举荐了这个老乡,于是被发掘了出来,加入太医署,随军南下,记录军中疫情顺便完善《风土病》——这种书必然是定期出新版,因为随时增录新病种。

“你昨日说吴人带虫活着听着便是谬论。”临行之前,汤祥转头说道。

“不是我说的,天子说的。”王锦面无表情地回道。

汤祥一窒。

王锦嗤笑一声,道:“天子还说有些吴人体内可能有导致疟病的毒虫(疟原虫),被蚊子吸血后传给他人。我收集了一碗血,瞪大眼睛找了一天,都没看到毒虫。天子的话,你都信吗?”

汤祥讷讷不敢言。

王锦哈哈大笑,道:“其实我是有点信的。来此之前,天子于碧霄宫清谈,论及江南多见的疟疾,说了‘带虫生存’四个字。言下之意,很多吴人得过疟疾,后来好了,但毒虫并未死光,还活在体内。故有些人还会发作,但很轻(轻症),有些人则不会再发作(无症状),不过蚊子若吸了他们的血,再去咬北人,北人可不一定扛得住。”

汤祥叹了口气。小小毒虫莫奈何!

你便是放几十个吴兵在他面前,他都敢一个人捉刀冲上去,但毒虫看不见摸不着,却无计可施。

其实带虫生存(无症状,但携带疟原虫,即不完全免疫)是有一定道理的,南下的北方流民都被疟疾横扫过,死了一大批,但也有很多人活了下来,这些人的五脏六腑以及鲜血中有毒虫吗?难说。

“你还是好好写书吧。”汤祥说道:“上次见你记了好几种不同的疟病,我都看得毛骨悚然。这次真是被毒虫坑害得紧了,住到城里才好些。走了,莫要相送。”

王锦拱了拱手,果然没送。

******

七月二十二,艳阳高照,酷热难当。

不过在过去的七天之内,汤祥统率的这支三四千人的队伍可是经历了两场暴雨的洗礼。

帐篷根本不顶事,睡觉时浑身都湿透了,不少人又烧了起来,乃至说胡话,不得不将其安置到辎重部伍中,嘱咐随军丁壮好生照料——其实野地里条件又能好到哪里呢,能不能痊愈完全看命硬不硬。

前方远远出现了芜湖城的轮廓。

登高瞭望之时,汤祥发现路好像全被水淹没了。

石城尉刘小树带着五百人为前锋,在黄泥汤中艰难前进着。

泥巴完全糊住了裤管,草鞋底上全是烂泥。

五百人用一种非常缓慢、滑稽的动作慢慢接近城墙,刘小树更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个时候若有人在城头射箭,他们可就是活靶子了。

芜湖的南门似乎开了,大队人马走了出来。

刘小树手抚向刀柄,部曲们亦纷纷戒备。

还好,守军停在了门口。片刻之后,数人上前,高呼道:“可是大梁王师?”

“正是。”刘小树挺起了胸膛,高声回应道。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对面领头一人似乎松了口气,道:“若再不来,又有人要造反了。”

刘小树加快脚步,一时间浑水四溅。

待走到一处高地后,他使劲跺了跺脚,问道:“山遐呢?”

“走了。”此人回道:“他若不走,我等也不便投顺。”

“为何走?去哪了?”

“本来是要坚守来着,不过他病了,昏昏沉沉。幕僚将佐们灰心丧气,便将他抬上船,回建邺去了。”

“带走了多少人?”

“应有八千之众。”

“你怎知道?”

“濡须坞水师的人说的,他们中不少人也回建邺了。剩下的多为淮南、庐江、宣城人,不愿跟着去建邺,便聚集到芜湖,与我等一同归顺大梁。”

“兵败如山倒啊。”刘小树感慨了一句,然后大手一挥,道:“让城里所有人都出来列队,上交器械。”

“遵命。”对面应了一声,然后回去传达命令了。

刘小树又一溜小跑回到汤祥站立之处,禀报了此事。

汤祥点了点头,道:“怪不得江北攻东关、濡须坞那么顺利呢,原来已是两座空城。”

说罢,抬头看了看空中的烈日,道:“尔母婢!行军数日,阳暑倒地者都有数十人,总算到地方了。”

二十二日当天梁军就控制了芜湖。

休整数日后,宛陵来了一个信使:报荆州水师已获得全胜,王彬举家自焚,江州诸郡陆续向诸葛恢投降。

杨勤意欲在八月中下旬天气转凉后往建邺挺进,令汤祥征发芜湖降众,配合进兵。

(本章完)

第1237章 丧

山遐在八月初回到了建邺。

船队浩浩荡荡,但比起以往规模小了很多。

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的病奇迹般好了,让人啧啧称奇。

不过有人装病,有人却是真病,且快不行了。

八月初三,缠绵病榻多日的刘琨突然坐了起来,让嫡长子刘群(刘遵是庶长子)扶他登上了北顾山。

天没有凉下来的意思,但刘琨却微觉冷意。

刘群想要说些什么,刘琨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止住。

刘群无法,只能满脸哀容地扶着父亲,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北顾、北顾,缘何不是‘北固’呢?”刘琨叹息道。

割据江东的政权总以大江为凭,事实证明最激烈的战斗总发生在更北边的淮水一线,当那里守不住的时候,证明你的精锐主力已然尽丧,剩下的部队野战不说一触即溃吧,断然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到了这个地步,就真的只能以大江为凭了,而这个大江可未必能保住宗庙。

北顾山,真就只是北顾山,而不是北固山。

“这么多年,我也想明白了。”刘琨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刘群静静听着。

“昔年在晋阳,对敌屡战屡败,以至倚重拓跋猗卢兄弟,聊遏贼势。”刘琨说道:“打的仗我都记不清次数了。大体上负多胜少,偶尔也能赢一下匈奴,彼时我便欣喜若狂,追问怎么赢的。然下次再和匈奴这么打,却输了。于是再召鲜卑来援,反反复复,直至晋阳失守。”

“太原兵、雁门兵、中山兵、代(郡)兵乃至匈奴兵、氐羌兵都用过,依然负多胜少。为父就很不服气,怎么有时候能赢,有时候就输得一塌糊涂呢?你说兵弱,但他们赢过匈奴。你说兵强,却屡屡惨败。”

“彼时为父想不通。及至邵太白此人屡胜匈奴,终于有些醒悟了。其实就是兵不行,稀里糊涂赢,稀里糊涂输。而邵太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打谁,故苦练身备三仗的锐卒,并厚养之。紧要之时亲自统兵鼓舞士气。”

“为父过于仰赖豪族了。然豪族之兵非我有,怎么练我说了不算,打了多年还那样。”

“邵太白又善于利用大势笼络豪族、胡酋,占据豫兖之后,已然难以撼动。从此之后,下河北、收并州,复征关西,一统北地。”

“为父连笼络豪族都没做好。令狐盛之事,终究是我错了。”

刘群有些惊讶。

父亲以前可从来不承认这个导致晋阳人心大失的错误的。但到了这会,他亲口说出了因为宠信伶人而杀害太原豪族令狐盛的事情,可见心中应该是有悔意的。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

可能不仅仅为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更因为这么晚才领悟。

时日无多,将委山岗,奈何!奈何!

“这个天下,他赢了……”刘琨坐在山巅,仿如一尊雕塑,死死地看着苍茫的北方。

是夜,晋太尉刘琨薨于官舍,春秋六十有四,遗命葬于北顾山。

临走之前,他或许得到了一些安慰吧,毕竟神州没有陆沉。

******

刘琨算是王导的故人吗?应该不算,但他还是有些伤感。

当年与祖逖齐名,闯下了闻鸡起舞的偌大名声。

后于乱世浮沉,得刺并州,与匈奴鏖战经年,终不能支。

真说起来,他们也算是故东海王越一系的同僚。只不过时至今日,昔年济济一堂的幕僚已然不剩几个人了……

说来奇怪,这会王导追忆的全是当年司马越出任司空时府中的旧人,而不是辅佐司马睿成就大业的江东百六掾。

军司曹馥、长史王澄、左司马刘洽、从事中郎王承、军谘祭酒戴渊、华谭、督护糜晃……

昔日旧人今安在?

司马越担任太傅后再度开府,英才更胜往昔,而他却不在了。

犹记得那个若隐若现的家将。

他的心思是真的深重,早早便调教少年,而那一批人里涌现出了而今赫赫有名的当世大将,为他征战四方,扫平不从。

懊悔吗?其实没多少。

王导那时只是想随手捏死一个裴盾的马前卒罢了。捏不死也就收手,不屑于来第二下。

痛恨吗?也谈不上。

王导对他的功业还是很欣赏的,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而已。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王导释然地笑了笑:“三十年啊,这么快就过去了。”

“茂弘。”老妻曹淑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王导紧握住她的手,如同三十年前某个静谧的黄昏,夫妻二人于竹林边漫步。

新月如钩,晚风清凉。

人还是旧人,心境却已不一样。

“好好活着。”王导迈着从容的步伐,仿佛在交代什么寻常事情一样,淡然道。

曹淑泣不成声。

“不要难过,亦不要寻仇。”王导说道:“三十年前我还不懂太多,彼时便不如邵太白。三十年后的今天——”

王导嘿然一笑,道:“他做得不错。我终究只能缝缝补补,而他却能开一朝之基,高下分矣。这个天下,他的想法比我多,看得比我远,输了正常。”

曹淑紧紧挽住王导的胳膊。

王导拍了拍妻子的手,以示安慰。

“世儒去了,他比我决绝。做人有始有终,甚好。”王导叹息道:“若有王氏子弟寻上门来,勿要相见。我以前觉得夷甫多大言,又过于偏向平子、处仲,心中微有不忿。事到如今,却还要他来伸出援手。世事难测,诚如是也。”

“罢了!罢了!”王导长叹两声,道:“有人谓我管夷吾,有人笑我无政,对错得失都不重要了。”

“阿龙……”曹淑擦了下眼角,道:“回去吧。”

“好,回去,回去。”王导就像一个卸下了千钧重担的宦海老吏,一身轻松,挽着妻子,徐徐而归。

这一辈子,意气飞扬过,懊悔不迭过,壮怀激烈过,又装疯卖傻过,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

八月十四,厌疾之日。

山玮不知道自己为何又来到了丹阳郡城。

或许这里已经成了他心中的某种符号了吧。

堂堂外戚,却不入中枢任事,只抱着丹阳尹之职不放,徒惹人发笑。

杜乂也在这里,无聊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府君。”他轻轻起身,行了一礼。

山玮回完礼后,张口结舌,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都不合适。

“金秋盛景,府君不看看么?”杜乂问道。

“秋风萧瑟,有甚可看?”山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世人皆喜秋实,府君难道不喜?”

“命将休矣,哪来的秋实?”

“山彦林不是回来了么?”杜乂笑道:“秋实便在彼处。”

“我拉不下脸来。”山玮说道:“彦林虽然心思活络,怕是也做不来这事。”

杜乂点了点头,道:“如此,还有一条出路。”

山玮坐正了身子,盯着杜乂的眼睛,问道:“出路何在?”

“将建邺完整地交给天子,便是出路。”杜乂说道:“吴都之中——”

“宫殿巍峨,楼台高耸,金碧辉煌,宛如仙境。将此交予陛下,一功也。”

“金镒珠服,桃笙象簟,蕉葛升越,鹤膝犀渠。以充朝廷府库,二功也。”

“高门鼎贵,魁岸豪杰,虞魏之昆,顾陆之裔。令其北面而事,三功也。”

“吴姝越女,赵姬齐娥,四方佳丽,深宫贵妇。可娱天子晚年,四功也。”

“楼船轻舟……”

杜乂一桩桩数下去,山玮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要保住汇集了东南精华的财富,不致其毁于战火,让征服者完整地接收,这便是他可以使劲的地方。

“山彦林比你想得明白。”杜乂又点了他一句。

山玮闻言,神色复杂不已。

山氏是外戚啊,不殉国就算了,还带头降顺,有点不地道,更有些难看。但事已至此,要想保住性命,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唉!丢人啊!山玮暗暗叹息。

“府君还有两千郡兵吧?”杜乂又说话了:“山彦林携八千历阳之众回返,如此便是万人。除贤昆仲之外,建邺还有何兵?”

“王处明手里有数千新募之卒。”山玮说道:“石头城四千人,台城有四千兵。会稽王似乎亦有些许人马。南边刘超、赵胤——罢了,他们的人跑散了不少,已然不足三万士气低落,若非拘在营垒城寨之中,怕是散光了。”

“历阳精兵骁勇善战,或许只有京口剩下的六七千北府兵能与之匹敌。”杜乂说道:“抓牢兵权最好把台城四千人马控制住,如此进可攻退可守,无忧也。”

山玮缓缓点头,旋又看向杜乂,道:“事到如今,弘治可否解我心头之惑?”

“府君但讲无妨。”

“你到底什么时候当上细作的?”山玮认真地问道。

杜乂哈哈大笑,道:“府君何必执着于此等细枝末节?”

“万一将来不得免,举家赴死,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山玮说道。

“府君说笑了。”杜乂收起笑容,道:“我有些话是假的,但你我之间的情分不是假的。且放宽心,只要保住建邺,平稳移交,君断不会有事。”

山玮长叹一声,道:“便再信你一回。田宅、财货、庄客都可以不要,今只求保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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