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0.第451章 高风亮节

第451章 高风亮节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

这种时候,大笑,实在是一种找死的行为。

“方卿家,你的脑疾发作了?”

方继藩原本以为,弘治皇帝会问一句‘方卿何故大笑’。

可弘治皇帝如此直接,确实令人有些尴尬。

方继藩摇头:“臣好的很。”

“那卿家笑什么?”

方继藩想了想,道:“陛下,戚景通确实有罪,不过臣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何我大明水师,不是倭寇的对手。”

“嗯?”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道:“陛下还记得当初的劝农书吗?”

“你继续说下去。”虽然心里不悦,可弘治皇帝似乎有些回过味来了。

“不知耕种的人,就不了解何为农耕,不了解农耕的人,却写劝农书,指导天下的农户开垦耕种,陛下认为,这合理吗?”

弘治皇帝缓缓点头。

方继藩又道:“现在的问题,也在于如此,戚景通就是这个农户,朝廷写下劝农书,告诉他,他得几条船,如何操练,何时出战,结果……这地耕坏了,算谁的错?”

弘治皇帝看了一眼马文升:“卿家的意思是,是兵部尚书的错?”

方继藩摇头:“不,兵部尚书马文升,不懂海战,可又是谁让他在兵部尚书之位,让他去指导人耕作,写下劝农书呢?臣是个耿直的人,觉得既然失败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了之后,庙堂之上,将责任推在一个农户身上,若是如此,朝廷就永远无法长进,下一次,再换上一个新的农户上去,照旧,这农户还是重蹈戚景通的覆辙。输了就输了,费的不过是钱粮而已,事已至此,朝廷应该做出反省,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找出了问题,再进行更正,这……其实不难。”

难得说出一番有道理的话啊。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细细的咀嚼着方继藩的话,他叫方继藩来,便是觉得方继藩这个人鬼主意多,或许这个人,有新的看法。

等他细琢磨了很久,终于眸子猛张:“你绕着弯子,骂朕?”

方继藩忙摆手:“臣冤枉。”

弘治皇帝脸色胀红。

旋即,却又吁了口气。

“其实……卿家说的没错,问题的根本,在朕!”

站在历史的高度,或者说站在巨人肩膀之上的方继藩看来,弘治皇帝的小农思维,以及他某些时候的优柔寡断,弘治皇帝虽称的上是一个好皇帝,却也不过尔尔。

毕竟,任何一个人,都有其历史的局限性,你不可能要求一个奴隶主一拍脑门,觉得哎呀,我们该释放奴隶,该分田分地。又或者,让一个代表了天下士绅的王朝天子,转过头,就大声疾呼,我们要工商,要工商,欧耶!

若真有这样的人,怕是连方继藩都觉得这个人……肯定是个二货。

弘治皇帝更像是一个裱糊匠,他很累,意识到了问题,却又怕房子塌了,所以裱糊起来,总是小心翼翼。

可他有一点好处,就是有时方继藩拐着弯骂他,他也不会生气,至多也就脸色变一变,可当他深思之后,却又默然接受。

弘治皇帝眯着眼:“问题的根本,确实是在朕!可是,这天底下,又有谁懂海战呢?”

“有人懂!”方继藩道。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嗯?”

方继藩道:“其实这戚景通,就蛮懂。”

弘治皇帝脸色不太好看,弘治皇帝已经打算宽恕这个人了,可方继藩提起这个人,弘治皇帝还是心里有些不悦。

方继藩继续道:“还有一人,可以试一试。”

弘治皇帝振作精神。

方继藩朗声道:“臣有五个……不,六个门生,六个门生之中,最看重的就是唐寅,唐寅此人,自幼聪敏,这个人………懂!”

“他?”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臣为何说他懂呢,因为唐寅此人,最善于学习,他或许现在还不精通,却善于摸索和总结,世上没有一个人,是什么都懂得,即便是陛下,也是如此。因而,圣人说,三人行、必有吾师。唐寅就是万中无一的这个人,他近来,和臣往来的许多书信之中,臣都可以看到,唐寅对于大海,有了越来越深刻的看法。陛下,大明海禁了百五十年,备倭卫也荒废了百五十年,凡事都不可操之过急啊。”

“唐寅……”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他还是觉得这个人,书呆子气有些重。

弘治皇帝抬眸:“那就让他做出一些成绩来,让他来证明,他是如何懂海战,朕也很想看看,他凭什么,可以清除倭寇。”

方继藩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证明。”

弘治皇帝振作精神:“说来听听。”

方继藩道:“汪洋之内,有一巨鱼,目所未见。所习见者,鳅耳,巨亦已甚。其跳波鼓浪、鸣声如雷……”

“什么?”

本来这些形容,是唐寅说的。

方继藩觉得这厮不说人话。

可到了皇帝面前,为了显得这鲸鱼的可怕,所以方继藩借用了一下。

结果……

方继藩只得道:“深海之中,有一巨鱼,有数十丈长,重达数十万斤,其在海中翻滚,便可掀起巨浪,呼吸之间,可生涌泉,唐寅欲捕杀此鱼,一为立威,二乃操练军士。”

数十万斤。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一人若是两百斤的话,那么数十万斤相当于是多少人?

弘治皇帝看这暖阁:“如此,岂不是此巨鱼,比这暖阁还大?”

“区区暖阁,如何装得下?”

诸臣们一个个惊呆了。

他们无法想象,世上有如此庞然大物。

方继藩道:“陛下,若是唐寅能捕杀此巨鱼,如何?”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若如此,朕定有重赏。”

小气鬼。

方继藩心里想。

弘治皇帝的所谓重赏,方继藩是一向……不太……抱有期望的,这颇有几分星巴克所谓的中杯、大杯、超大杯一样,水分巨大。

方继藩笑吟吟道:“不如这样,若是唐寅能捕杀此物,就请陛下,将这戚景通交给镇国府备倭卫。”

“……”

这是一个好主意。

戚景通确实是个很有才能的人。

此次他犯了大错。

即便皇帝不处置他,他这辈子,怕也只能闲置一辈子了。

方继藩想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像他儿子戚继光一般大展宏图的机会。

弘治皇帝沉默了,他张眸:“朕现在就可以给你,传旨,戚景通罢指挥一职,降为副千户,调任镇国府备倭卫!”

“不过……”弘治皇帝似笑非笑的看着方继藩:“朕可很是期待,这世上是否有没有这样的巨鱼,唐寅到底能不能将其捕杀。”

方继藩吁了口气:“请陛下拭目以待,臣这一次,拿臣五个门生的人头作保!”

五个……

弘治皇帝被震撼了。

…………………………

蓬莱水寨……

戚景通自觉地自己已经完了。

他很清楚,自己原本应当死战的。可他也同样知道,若是死战,剩余的舰船能不能保住,只有天知道。

他必须带着舰船回来,还有剩余的军户。

他更清楚,败军之将,对于一个武官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自回到了营中戴罪,随时等候朝廷的裁处。

圣命终于来了。

出乎意料的事,他没有被彻底的罢免。

而是降职为副千户,调任镇国府备倭卫。

戚景通原本以为,这一次战败的责任,统统都要背在自己身上,即便不下狱,可是罢官也是十之八九。

他一脸狐疑,心里在嘀咕,莫非是兵部有人为自己求情吗?

戚景通长长的松了口气,能活下来,已是幸运了。

想来此次调去那镇国府备倭卫,是打算一辈子闲置吧。

这是命啊。

他认命了。

那钦使宣完了旨,很是古怪的看了戚景通一眼。

戚景通立即明白了什么,对啦,该到了日常的项目了。

他掏出一锭银子,便往钦使手上塞:“上使辛苦。”

“啥意思,你这啥意思?”钦使打死都不接受:“你当本官什么人,本官不是那样的人,拿走,拿走。”

“……”戚景通懵了,啥意思,嫌少,不少了啊。

他不得已,又掏出一锭来,武官就是如此,一定要随时记得带好银子,随时打点,得罪了哪一个大爷,都不是他能消受的起的。

“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啥?说了不要就不要,本官两袖清风,本官不是那样的人!”钦使依旧抵死不从,双手护着自己,一步步后退:“本官看着这银子就觉得恶心,想吐!”

戚景通干笑:“上使,这……”

手里捏着两锭银子,很尴尬啊。

这钦使苦笑道:“说了不要就不要,本官是朝廷命官,来此公干,怎么能收受钱财,这像话吗?”

“上使真是高风亮节!”戚景通佩服的看着他。

这钦使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的模样。

接着戚景通请他喝茶,二人闲聊片刻,钦使预备要走,戚景通忙是相送,钦使大抵觉得戚景通这个人,还算稳重老实了,于是他面上带着笑容,临走时,突然意味深长的道:“戚千户啊,你……何时搭上了新建伯的门路,真是……失敬啊。”

“啥?”

(本章完)

第452章 虎狼之师

新建伯,这个名字很熟悉。

可熟归熟,对戚景通而言,这却是陌生的。

无论如何,得了旨意,就必须赴任。

从指挥成为一个副千户,戚景通带着几分侥幸,同时,却又带着几分悲凉。

这几乎形同于闲置,这辈子,怕也翻不了身了吧。

一生的抱负,只恐到了如今,也到此为止了吧。

匆匆至宁波。

戚景通往镇国府备倭卫点卯。

宁波水寨,和蓬莱水寨完全不同,这里的海湾规模不小,可水寨显得很简陋,不过……水寨附近,出奇的繁华,到处都是百姓,这儿俨然已成了一个屠宰场,一个个贩卖鱼的商贩招牌,应接不暇。

便连这里的泥地,竟都是鲜红的,仿佛染着血,血腥冲天。

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到了水寨,戚景通心里却是一凛。

这些水兵,个头不高,却个个显得很精壮,目光有神。

精壮……

这对于军户而言,是极奢侈的事。

许多人都是有上一顿,没下一顿,能勉强长点肉就不错了,甚至有些军户,几乎都是骨肉如柴的。

戚景通打小就在军中长大,在他的印象之中,也只有武官的家丁,才勉强在其脸上,看不到菜色。

可在这里,每一个人都膀大腰圆,却又不是那种肥胖,而是浑身一股子精肉的感觉。

他们的眼睛,很有神。

戚景通一度误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将朝廷的调令取出,接了调令的人,勉强认识一些字,大抵知道了戚景通的身份之后,便开始大声咧咧:“人来了,人来了!”

戚景通误以为他在吼,点子来了,点子来了……

就在他恍恍惚惚的时候,一声炮响,戚景通吓得脸都绿了。

却见那校场上,无数人迅速汇聚,人人腰间带刀,却因为炎热,上身赤*,露出了一身的古铜色的肌肉。

接着,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浑身邋里邋遢,像没睡醒一样。身后,是一头灰熊一般的家伙,足足高了读书人两三个头,六块腹肌隆起,肱二头肌,不需特意的蓄力,便已如皮鼓一般的紧绷。

“戚千户?”读书人上前,面带微笑。

“正是。”戚景通预备行礼。

“我是唐寅,这是千户官胡开山,我早得到了恩师的书信,一直盼你来。”

“令师……”

“姓方,讳继藩。”

唐寅现在已经没那么多读书人应有的啰嗦了。

军中的生活,一是一,二是二,之乎者也或是愁啊愁的诗词歌赋,你跟胡开山这些大老粗说了人家也不懂。

唐寅现在习惯了说人话。

方继藩……

新建伯……

自己……啥时候和他有关系了?

“戚千户,人都召集起来了,你和这水寨上下都见一面,大家便算是认识了。今日晨操之后,要出海,好了,不啰嗦。”

“噢,噢。”戚景通没想到营里如此随意。

胡开山也乐了,似乎因为恩公有吩咐的缘故,所以他对戚景通格外的亲昵,如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握拳轻轻的锤在戚景通的肩骨上:“哈哈……戚千户,久仰大名,往后你我便是袍泽兄弟……”

一拳下手很轻,绝对只用了胡开山的一分力。

啪嗒。

戚景通的肩骨如他的心一般……要碎了。

戚景通猝然不备,闷哼一声,顿觉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你奶奶个嘴…骨头是不是断了…”这山东大汉,冒出个念头,靠自己平时强健的体魄,勉强支撑,脸色苍白如纸,恨不得大吼一声,发泄来自于肩头剧痛。

见戚景通脸色苍白。

胡开山关心的道:“咋,戚千户脸色这么差?”

“我……无……事!”戚景通调匀呼吸。

胡开山乐了,挠头:“无事便好,不过,至多也就是肾不好,无事的,无事的,来了咱们宁波水寨,你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儿,吃的是大黄鱼,这大黄鱼,已有大夫琢磨过,其性平,能入肝、肾二经,不但治肾,妇人吃了,还能活血哩。”

“……”

戚景通保持笑容,这莫不是……传说中的……杀威棒?

幸亏我戚景通弓马娴熟,体魄惊人,否则……这一拳,怕已死了吧。

唐寅面带微笑,看着戚景通,笑容背后,是同情。

被胡开山看重,还很亲密的人,营里也有几个,现在隔三差五在营里的大夫治伤,据说浑身淤青。

胡开山随即乐了:“某与戚千户一见如故,听说……戚千户最擅练兵和水战、布阵,这太妙了,我胡开山是个粗人,你是副千户,这练兵之事,就交给你了,噢,练兵的条例呢……”

说着,他开始往身上摸索,终是从宽大的腰带里,抽出一个油纸包的簿子,他体型大,所以腰带也比别人粗许多,这簿子藏在里头,居然没有违和感。

将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剥开,胡开山显得很郑重:“这是恩公交我的,乃咱们水寨的练兵之法,我仔细钻研,所学却是不精,戚千户,今日我将它传授你,往后,这就交给你了。”

恩公……

恩师……

戚景通有点懵。

关系有些乱啊。

右边的肩窝依旧疼的他头皮发麻,抬不起来,他用左手接了,勉强抬起右臂,随手翻阅。

戚景通心里想,练兵之术,哪有这般容易……兵法如水,没有常形,要对症下药,你以为这是诸葛亮,还授什么锦囊……

他一面说,可一翻开,脸色就变了。

没错……

练兵的技巧,是真的没有任何经验和技巧可言的。

这确实是戚景通的心得。

因为作为武官,轮到你练什么兵你就得练什么兵……

可是……可是……

戚景通风中凌乱起来。

这哪里是练兵之法,这……第一页,是选兵。

什么人适合当兵,什么人不适合。

首要的,当然是穷。

有多穷要多穷,里头,首推义乌人和永康人,里头还具体的分析来了原因,论述了这群从祖宗十八代起,便穷的烧不起灶的光荣历史,已经山民们械斗传统的形成……

戚景通其实有些失礼,他理当瞄一眼之后,便将东西收了,回去慢慢琢磨,毕竟当着人面,不能久看。

可看了第一页,他就忍不住看第二页。

第二页居然是给养。

书中认为,水兵给养必须充分,宁缺毋滥,朝廷拨发的三千钱粮供给,只需三百人吃用即可,其中还事无巨细的列出清单,要求士兵们保证每日食谷两斤,肉一斤,蔬果一斤,这是最低要求。

戚景通倒吸一口凉气。

这伙食,就算是总兵官豢养的家丁,怕也没有如此待遇吧。

可偏偏,方继藩做了硬性的要求,一两一钱,都不能少,一个士兵若是少了一两米,一两肉,则小旗官连坐,若一旗之中,俱都缺斤少两,则杀百户,若百户治下有近半人少粮,则千户、副千户统统杀了。

当然,最可怜的是军需官,因为无论是哪一个士兵少了粮,都是杀军需官。

戚景通心里一凛。

军中吃空饷和层层克扣之事,可谓屡见不鲜,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却如这般苛刻和细致的军法,却是前所未见。

可细细一想,戚景通很快就能理解其用心了。

无论是千户、百户、旗官,都属于主官,他们要贪墨,势必和军需官同流合污,可在这严厉的军法之下,主官不但有上官监督,军需官岂会不害怕东窗事发,又或者,军需官想要克扣,各旗、各百户以及千户官为了防止掉脑袋,难道会让军需官率性而为。

除非这军中,所有人都沆瀣一气,否则,稍有不慎,就可能有人要人头落地了。

戚景通微微皱眉。

他心里倒是真正佩服胡开山的恩公了。

军法,本就该细致。

何况,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保证官兵的给养,其实是重中之重,大明的军马,军纪涣散,其根本,不就在于给养出了问题?

朝廷的钱粮,缺斤少两,到了一层层的武官手里,又是层层克扣。

等真正到了士兵手里,一斤粮,有三两就不错。

吃都吃不饱,如何操练?

饥饿的人,操练的狠了,会直接昏厥或者休克的!

因而,为了防止出问题,所以操练也是敷衍了事。

最终,所谓的官兵,就成了一群能勉强混个半饱,不知操练为何物的废物。

这个人……居然有此真知灼见,竟是一眼看穿了,军中最大的弊病。

相比于其他的问题,反而都不是问题了。

就如戚景通自己一样,他打小就可以学习弓马,可谓是闻鸡起舞,可这一切都来源于他出自于武官的家庭,他每日能吃饱喝足,所以操练对他有莫大的好处,不但使他弓马娴熟,而且体魄惊人,也练出了一身的蛮肉。

可寻常士卒呢?

吃都吃不饱,操练两下,就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再多操练一会儿,昏厥和休克都是常有的事,这样的兵,怎么操练?

方继藩……

这个人……真是不简单啊。

戚景通打起了精神,不敢等闲视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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