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夺朝(中)

郭宁所部兼程北上,昨日深夜就抵达了闸河大营,并通过徒单镒提前布置的人手接应,进入大营中吃喝休息。

将士们连续数日长途奔袭,个个都累得不轻,吃饱喝足,倒头就睡。有些比较机敏的,半夜里被中都方向的厮杀喧嚷声惊动,起身出外探看火光。随即遭军官们连声喝斥,勒令继续休息,好好地蓄养精神。

他们所进驻的闸河大营,与城北的金口河大营一样,源于朝廷开漕渠水利。

金口河漕运失败以后,金口闸被堵闭,并设置营垒调兵驻守,遂有后来的金口河大营。而泰和年间由胥持国推动的通济河漕渠建设,相对来说较有用些。

当然,难免水道淤塞,五十里的水道,船只要走十五天。所以朝廷在这段河道设了巡河官一员,又在正对着宣曜门的河段旁开辟道路、修建军营,日常驻扎来自山东、河北、中都等路的埽兵两千人以治河。

后来军营不断扩建,在军营以外,有诸多店铺商行藉着漕运展开经营,俨然成了一个颇为繁华的市镇。

这些店铺商行背后,莫不是中都的贵胄高官,城里一乱,店家也都惊慌。当即有人连夜去往中都打探,又有人来军营中恳请朝廷兵将入城救难的。

中都兵乱,一定干系朝局。就算是真的埽兵驻扎在此,也不敢插手。何况郭宁唯恐不乱?

郭宁当即遣人,将这些店铺商行全都管束了起来。

因为大部将士都要休息,出面压服骚动的就只百余人的小队,所以过程中难免有些闹腾。郭宁也懒得理会。

他知道,城里的胡沙虎乃是宿将,对城外的军营不会不做防范,必有探马查看。有些小小的喧嚷,正好释去探马的疑虑,使胡沙虎能够专心在城里办事。

按照徒单镒的意思,给胡沙虎半个晚上,郭宁所部就可以行动了。但郭宁传令,只管休息。

天亮以后,宣曜门外逃奔出来的百姓渐渐稀少,有将士询问是否可以出发,郭宁依旧让他们等待。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城里的厮杀声渐渐低落下去,郭宁依然不动,进而传令将士们安安稳稳地起灶,大家拿出干粮和肉食,好好地饱餐一顿。

直到这时,宣曜门上驻守士卒的身影好像在动,似乎有兵马前来接管城防……郭宁霍然起身。

“是时候了。”

他说:“胡沙虎所部忙了一夜,总算压住了中都。此时,彼军将士们疲惫不堪,而人心最为松懈,偏偏其部众又得分布各处要点,以备随时弹压。他们打不了狠仗了,他们完了!接着,轮到我们了!”

骆和尚、李霆、韩煊等人无不振奋。

李霆想了想,把手里的粥碗用力一扔。粥碗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骆和尚大笑了两声,也把粥碗狠狠摔碎。

许多将士们都学着他们的样子。

此番来中都是为了什么,郭宁在路上早已经一次次地说过,不需要再额外的动员。将士们从一开始的惊讶和疑惑,到后来的狂喜。他们这么做,就是在告诉同伴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已经下定了必胜的决心。

靖安民也站了起来,有些感慨:“轮到我们了!”

他也将粥碗用力砸碎。

于是所部自郝端、马豹以下,俱都有样学样,整装蓄势。

此时在场的,有郭宁和靖安民两部的好手,另外苗道润和张柔也各自遣出了麾下精锐,交给郭宁统一指挥。一共步骑两千人,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其中又有九成以上,曾经是漠南山后的镇戍军中骨干。

这些老卒们,在郭宁眼里,个个都是非凡人物。他们有得是勇敢,有得是厮杀搏斗的才能,有得是乱军阵中趋利避害的经验;但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只是蝼蚁一般地活着,也像蝼蚁一般地不断赴死。

他们面对着权势和地位,曾经跪伏,曾经卑微地祈求。愈是如此,在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眼里,他们愈是毫无价值,生和死都不值得一提。

哪怕他们死得再多,也只是数字而已;哪怕他们因为贵人们的愚蠢而死,落到朝堂上,也只是奏章中漫不经心提到的一笔,未必能使某位名臣大将罚俸一月。

但是,卑微之人拥有多大的力量,贵人们是想象不到的。当这些将士们最终下定决心,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攫取未来的时候,贵人们所依赖的一切,在他们的力量面前,都会化作齑粉。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眼前的中都,就是机会所在。

大金开国以来,帝位传承就一直混乱异常,至今七代帝王,竟无一例父死子继的正常更替。几乎每一代的皇帝更替,都伴随着内部剧烈的斗争倾轧,乃至毫不掩饰的屠杀,而这样的惯例一直延续到了此时此刻。

但那些贵胄们没有发现,女真人的力量,已经在一次次斗争中不断的削弱了,而汉儿的力量正在不断增强。

此前徒单镒为了表明诚意,让移剌楚材转告郭宁一件事。原来皇帝身边的亲信宦官、内侍殿头李思中,其实是徒单家族的忠诚盟友。

李思中在皇宫里,是徒单皇后暗地里的帮手,而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响应徒单镒的暗示,作出外人难以想象的决断。

徒单镒的确老谋深算,可郭宁等人在佩服之余,又觉得可悲。

入主中原数十年后,女真人之间的斗争,终于也没了大刀阔斧的胆量,如徒单镒这等女真人里的佼佼者,都在效法汉人史书上那些精妙的幕后操纵手段。

可是,满脑子谋划手段的女真人,还是那个压制中原河北万里江山的强悍民族么?

唯独胡沙虎除外,这厮倒还是秉承着女真人一贯的粗猛作风。

所以,就在今日里,郭宁必取他狗命。

从今以后,中都城里的武力,就绝不会掌握在女真人手里了!

郭宁纵身上马,策马前行。

倪一高高地举起军旗。千余铁骑簇拥,甲士步行紧随。

宣曜门距离闸河大营不过三里许,郭宁毫不顾忌马力地全速奔行,身后上千骑兵也将速度提起。

数千铁蹄的密集踏地之声渐渐汇成一片,汇成了统一的轰响,好像某种庞大的力量正慢慢凝结为一,从地层的深处掀翻亿兆重压,直捣中都!

他们的行动,立刻被宣曜门上的守军注意到了。

许多守军惊恐地高喊着,往来奔走着,有人站到堞墙后头,意图开弓威慑,也有人奔跑着离开墙头,大概是要去关闭城门。

奔到数十步近处,城头有披挂甲胄的军官挺身出来,打算喝问来路。郭宁只一摆下颌,身侧赵决拈弓搭箭,一箭正中这军官的面门。

这个举动引起守军的一阵怒吼,只听弓弦拨动的嗡嗡之声连响,数十支箭矢从高处射出。

然而郭宁所部继续驰骋。在奔驰的过程中,他们骤然合并成密集的纵队,向着城门洞里涌入,毫不减速!

有一拨守军匆忙赶到,正在门洞里忙活。有人搬动鹿角,有人试图去阖拢城门,也有自恃勇力之人,呼喊着同伴高举刀盾列了几道横队,意图阻止骑兵的突击。

骑兵们依然不减速。

在下一刻,箭矢飞射之声,马匹嘶鸣之声,刀枪撞击之声和战士喊杀之声轰然爆发,而一起即没。阻拦在门洞中的数十人瞬间就化作了横飞的尸骸。

漫天血雨之下,铁蹄踏地轰鸣,铁骑继续向前!

(本章完)

第127章 夺朝(下)

在北疆厮杀的时候,郭宁凭着勇猛过人的名头,总是被选为当先陷阵的甲士。每逢鏖战,甲士们总是率先展开突击,待到敌阵扰乱,大军继之而进,扩大战果。

此时他的部属数量渐多,兵种渐齐全,可他所习惯的战术依然是这一套。只不过家底厚了,甲士的装备愈来愈完善,战斗力愈来愈强。

但郭宁不是无脑猪突的莽夫。说到把握时机的嗅觉,判断何时可击,何时不可击,他是很有些天赋的。这种天赋似乎虚无缥缈,好像具体的分析过程也很难用言语来描述,但确确实实在无数次战斗中得到了证实。

便如此刻,他的判断一点都没有错,他选择的时机,不仅是突入城中的良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中都是大金的国都,又是直面蒙古军威胁的军事重镇。此番胡沙虎有意叛乱,所以在城北、城西的三座城门安置了武卫军的亲信在内。但他为了掩饰自家的意图,对其余各座城门,确实做了军事上的妥善安排。

每一处城门都派驻了足量的兵员,举凡马面、角台、城壕、瓮门、瓮壁乃至羊马墙,都做了修缮,而滚木礌石拍杆等守城的器械,也有充分准备。

这是足以对抗蒙古大军进攻的防御体系。正常情况下,郭宁所部两千人想要突入城池,实如飞蛾扑火,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但眼下偏偏就是不正常的情况。

胡沙虎猝然发难以后,藉着夜幕和浓雾的掩护,只用了半夜就攻占城中各处要地。但他兵力不足,暂且无力去管控各处城门。而各座城门守军不明局势,便如瞎子、聋子,也只能按兵不动。甚至到了第二天早晨,还有主动开启城门,纵放城中百姓逃亡出城逃亡的。

这时,各处城门防御的人手尚在,兵力的建制也还在。这些守军如果发现城外有兵马来袭,也能作出基本的反应……他们只需及时关闭城门,郭宁所部面对着深沟高垒,便全无办法。

可皇帝的死,使得胡沙虎忽然警惕了起来。他意识到,城中还有某种潜藏着的势力在与之作对,而且,还是某种在政治上具备巨大能量的势力。在此情况下,十二门的守备兵力,就很可能被这股势力策动,至少,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于是胡沙虎立即派出了得力部下乌古论夺剌和蒲鲜班底两人,率部去接管城防。

这个过程中,难免出现冲突和动荡。毕竟昨晚城中混乱如此,谁不惊骇,谁会没有防备?何况威捷军也是天子亲军,也是要脸的,一支武卫军的人马忽然跑来接管,还说要将威捷军各部打散了重编……这如何使得?

于是就在郭宁所部吃喝休息的时候,武卫军和威捷军两方已经在宣曜门内引发了一场动荡,蒲鲜班底亲自动手杀了人,这才压住局面。

这样的小波折,胡沙虎是不会在乎的。他已经控制住了皇城、大兴府、武库、军营等城中要地,再将十二门的驻军完全归于掌握,那便拥兵两万余,城里的徒单镒之流绝无翻盘的可能。

所以蒲鲜班底砍杀了几个刺头以后,就勒令城门驻军全都出营,并集结到城门内部宽阔的广场一侧,等待整编。

蒲鲜班底并非胡沙虎旧部,而是武卫军的钤辖,早前与徒单金寿往来甚密,曾经随着徒单金寿在彰义门抓捕贼寇。

待到徒单金寿重伤不起,而胡沙虎把手伸进了武卫军,派了乌古论夺剌到武卫军担任钤辖。蒲鲜班底甚有眼色,对乌古论夺剌十分恭敬,在协助掌控武卫军的过程中出了大力。

这样的有功之人,胡沙虎自然不会亏待,昨夜他拿到监国元帅的任命之后,立即大肆封官,蒲鲜班底便成了景州刺史、摄武卫军副都指挥使,可谓一步登天了。

他手下的十余名亲信,也都个个当了钤辖。

此时蒲鲜班底率领本部,站在乱哄哄聚拢的威捷军将士们面前。

他本人是相貌堂堂的大将,身后有铠甲精利的武士数十人驰长刀大戟簇拥,广场周围又有整夜里杀过不少人,正自杀气盈满的武卫军四面围定,真是威势惊人。

威捷军的将士见此,顿时沮丧。

自从前年蒙古军攻打中都以后,威捷军才紧急扩张到万人规模,军中有不少城狐社鼠、流氓地痞。这些人凑在一处,有呼喝壮胆的,有哭喊求饶的,使得场面一片混乱。

蒲鲜班底哈哈大笑,连忙令人取来金帛钱财,摞成一堆,摆在将士们面前。

自古财帛动人心,许多人瞬间又红了眼,死死地盯着那些闪动光亮的金银好物。

人丛之中,唯独一名年约三十,面带刀疤的老卒甚是冷静。

这是郭仲元,中都人。

两年前,蒙古军攻破居庸关,打进中都路,所到之处烧杀掳掠。郭仲元的家人尽数死于蒙古人之手,他自己侥幸逃入中都,为一口饭吃,投入了威捷军中。后来守城恶战,他砍了两个蒙古人的人头,升做了什将,手下有六条汉子。

他的六名部属全都经历过战阵,有两个亲手杀过人,放在威捷军里,算是狠角色了,至少不至于把地痞流氓看在眼里。

眼下虽然面对着武卫军的包围,他们既不紧张,也不急躁。又不是什么仇人,当兵吃粮,无非换个上司管饭罢了。

虽说上头的将校们多半都喝兵血,不是好料,可这种世道,能吃上饭、能活着就是赚到,其它没什么好计较的。计较也没用。

不过,他们也有一点担忧。

一人问郭仲元:“什将,你信得过他们么?真给这些赏赐?”

郭仲元漫不经心地看看:“这些赏赐,是用来买命的。你没听么?执中元帅如今掌了大权,要人厮杀呢。”

“嚯,执中元帅真是大方!”

边上另一人嘲笑:“前年和蒙古人厮杀的时候,都没见贵人们如此大方,这会儿给你钱财,伱就敢要了?万一拿了钱就死,都来不及花出去……岂不可惜?”

郭仲元摇了摇头,待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了场中鼓噪的人声后头,似乎还有些别的声响。好像那声音是从城墙外头来的?

不少将士都注意到了,很多人停止了谈说,侧耳倾听。确实是有怪声,好像是洪水奔腾的声响,就在城墙后头。

站在宣曜门上头的一批武卫军士卒,开始大叫大嚷,有数十人奔下城来,又涌入门洞,大概想去关闭城门。然而那巨大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那是战马奔腾和无数金属甲叶密集撞击声汇聚到一起的结果,那是一支军队在疾驰而来!

郭仲元听清了,他们越过了外壕!越过了外城门!进入门洞了!还在逼近!

“趴下!趴下!”郭仲元厉声大喊。

他在军中甚有威望,听他大喊,在身边的数十人同时卧倒。

有个少年带着哭腔道:“是蒙古人来了吗?”

郭仲元稍稍抬头,看着城门方向:“不是……小心,他们来了!娘的,这是铁浮图!”

骑队冲入城中的瞬间,郭宁高举起铁枪示意。

身后的倪一把军旗从前挑改为直竖,然后左右横摆。骑兵们见到了旗号,随即各部将校连声叱喝。

适才为了防止马匹倒地堵塞通路,骑队形成了密集的三列纵队,穿过狭窄门洞,此时旗帜横摆,李霆和骆和尚两人立即率部向前,并向左右展开,形成了一个宽达数丈的正面。

下个瞬间,郭宁道:“放箭!”

位于前头几排的骑士,全都是能够驰射的好手。郭宁一声令下,数以百计箭雨便呼啸着泼洒出去。

聚集在广场上的武卫军和威捷军将士,谁也没想到会突然遇敌。只听惨叫连声,队列就如同被镰刀芟过的乱草那样,顿时凹陷下好几片。

而惨叫声随即又戛然而止,皆因骑队全速奔驰,已然撞入了人丛。人马皆披铁甲的铁浮图骑士,所过之处血肉飞溅。铁蹄践踏在要人命,战马冲击在要人命,长刀大戟的劈砍在要人命,四处飞射的箭矢也在要人命,这么一支庞大的铁骑,冲入人群,就如铁锤粉碎朽木那样,根本没有办法阻挡!

凡是阻碍在骑队冲击方向上的人,立即就死!

“快逃……逃啊……”有人在嘶声大喊,但这声音在喧闹和轰鸣中隐隐约约。

郭仲元把身体紧贴着地面,继续喊道:“趴着,不要动!”

在他们的头顶上,有箭矢飕飕掠过,有人中了箭,踉跄几步,仰天倒在郭仲元的背上。那人一时没死,喃喃地呻吟着,温热的鲜血慢慢流淌下来,洇入郭仲元背上的衣袍。

郭仲元向身侧的少年勾勾手指,两人凑近了躺着,拿那个重伤之人当挡箭牌使。

藉着人体的掩护,他稍稍抬眼,往蒲鲜班底等人本来站立的方向看。

只见蒲鲜班底带着他的亲信部下们正在乱跑。

郭仲元听说过蒲鲜班底的名头,知道此人虽然骄横,却也真有本事,是上过战场,经历过惨烈厮杀的勇悍之将。可他适才完全沉浸于志得意满的快活情绪里,结果猝然生变,却没能组织起抵抗,也没能组织起有序的撤退。

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甲士们,一个个如同没头苍蝇。而骑队毫不犹豫地追在他们身后,像是铁流席卷岸边的砂土那样,瞬间就将他们摧毁了。

数以百计的人倒下,数以百计的断臂残肢横飞,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地面在颤抖,尘土飞扬扑面,而尘土里又很快带上了浓重的血腥气。

好在郭仲元等人匍匐的位置,距离道路甚远,这才逃过了一劫。

此时后方还有铁骑和甲士不断涌入城中,汇成洪流。在洪流最前方,一面红色的大旗斜斜挑起。旗帜下,一名身着青茸甲的高大骑士沉声喝令:“郝端,你占住城门!其余各部继续前进!李霆为先锋,半刻之内,抵达东华门!”

听那骑士号令的声音,非常年轻。但整道洪流瞬间俯首,数千将士俱都轰然应是。从声浪中,郭仲元感觉到了昂扬的斗志,感觉到他们对那骑士的强烈敬畏。

郭仲元再向西面看,在那红旗所指的方向,一拨沿着大街匆匆赶来的武卫军正在紧急列阵,并横排大盾,试图阻止铁骑的突击。

郭仲元没看两眼就摇头:“这哪里抵得住?乌古论夺剌完了!他们不是对手!”

顿了顿,他又问身边的少年:“你听见了么?那人说,谁为先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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