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八月

八月如期而至。

这一天风和日丽。

姜望、重玄胜、十四,三人并马,离了姜府。

大摇大摆地行在临淄街头,端的是横行霸道——主要是重玄胖体型惊人,临淄正街一般都能容七马并行,他驾马一挤,空间便所剩不多。

三人并骑,把街道占了大半,瞧来非常的纨绔。

更别说身后还跟了一群手提棍棒的恶仆。

“我说,有必要这样吗?”迎着路人鄙夷的眼神,姜望有点不自在。

“我们是去欺负人的,不嚣张点怎么成?”重玄胜满不在乎,顺嘴嘱咐道:“十四跟上,保持队形!”

百忙之中还抽空往路边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没看过不讲理的人?”

路人敢怒不敢言。

十四不吭声,但明显低着头。

虽然身披重甲,头戴铁盔,却也不如重玄胖防御惊人,能够无视所有鄙夷的目光。

今天说是手底下一个掌柜逛青楼的时候叫人欺负了,对方也是临淄城里的一名公子哥。当然,用重玄胜的话来说,“区区四品的帽子,敢跳脸,连他爹一起打。”

是的。

今天的生活就是这样朴实无华,形影不离的重玄胜和十四,拉上一个姜望,为手底下掌柜逛青楼的纠纷,找上门去欺负……啊不,伸张正义。

一个博望侯嫡孙,一个挂着三品官职的青羊子,去欺负一个四品官的公子,实在是没有悬念可言。

就是抱着碾压的打算去的。

虽然姜望知道重玄胜死乞白赖拉着他一起,肯定是别有目的,不在此处,便在彼处。这胖子做事常常是环环相扣,密不透风,于无声处显惊雷。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什么,说不定就快到见分晓的时候了。

但特意这样大摇大摆地横行,还真是有些难言的羞耻……

按照戏本里的剧情,他们这边“恶少出街”,马上就该天降正义了。

被重玄胜吼得满腹委屈的路人,忽而眼前一亮,正好看到一名很有实力、名声也很好的贵公子,迎面驾马而来。

“这群人嚣张横街,正义之辈岂能忍?给我好好教训这些狗仗人势的兔崽子啊!”路人在心中呐喊,默默为其助威

殊不知重玄胜眼前也是眼前一亮。

“欸!”他在马背上,举起大手来招呼:“谢公子!”

同样骑着高头大马的谢宝树谢公子,脸上写满了晦气,只做没听见般,径自驾马前行,与重玄胜这一行错身而过。

“谢公子这么快就不认得我啦?”重玄胜还扭过头去招呼:“你在大师之礼被打晕的时候,我还去太医院看过你呢!”

谢宝树心中万马奔腾。握着缰绳的手,都快捏青了。

骂肯定骂不过,打的话,一打三他还真没把握。要是不小心马失前蹄,被当街打一顿,他更是没脸在临淄呆了。

只能面无表情地纵马而去。

当他是个屁,当他是个屁。他在心中念叨。

如此果然舒坦了些。

重玄胜‘嘁’了一声,不满地转回头来:“我还说搬到摇光坊跟谢小宝做邻居,能多少有点乐子呢。没想到这么不禁逗,怪没意思!”

姜望一愣:“谢小宝?”

重玄胜撇撇嘴:“可不是个叔宝嘛!天天就是家叔说,家叔说,离了他叔叔,他话都不会说啦!”

谢小宝,嘿!

要说欺负人,还得重玄胜是行家啊!

姜望心中叹服。

也不知怎的。

本来跑到大街上横行霸道,哪怕是装的,也让他不太自在。但欺负起谢宝树来……

重玄胜冲他咧嘴一笑,挑了挑眉,那意思是,爽吧?

姜望默默挺直了脊背。

就还挺爽的……

对谢宝树抱有极高期待的路人缩了缩头,默默往前走。离这些衰人越远越好。

朝议大夫府上的公子,都被这样欺负。他不过是被凶了一句,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如此安慰着自己,但忽然看到一队人疾飞而来。

“好!青牌出手了!”

这路人心中欢喜。都城巡检府直接归陛下统属,管你什么勋亲贵戚、什么大户公子,说拿你就拿你,半点情面也无!

叫你们嚣张!

他恶狠狠地回头看去,俨然在心中,这一队青牌正是受他之令,缉拿恶少。

令他醺醺然。

却见这队青牌疾飞近前,齐齐落在地上,却是对着那骑火红骏马的恶少躬身行礼:“姜大人,都尉有令相召!”

“你娘欸!”

这路人心中暗骂一句,低头匆匆而去。

能欺负朝议大夫府上的公子,敢在大街上横行,还在都城巡检府有位置……哪怕是在临淄,的确也有嚣张的资格。

却说接令的姜望,本人也是愣了一下。

这队青牌捕头礼数周到,说明北衙都尉突然相召,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事。

那么就只有召他做事了。

不过他虽是四品青牌捕头,但都城巡检府却从未强制安排他办过什么案子。初挂职时,是因为重玄胜的人情,再后来,就是他与郑商鸣的交情。

何以这次这么突然,甚至招呼都不提前打一个?

但不管怎么说,北衙都尉既然相召,无论重玄胜今日有什么计划,也都只能暂时搁置了……

“你可知是什么事情?”姜望在马上问道。

“卑职亦是不知,只是都尉着您必须立刻前往。我等刚从您府上找过来。”那青牌回道。

堆叠在骏马上的重玄胜,出声问道:“我方便跟过去吗?”

那捕头当然知道重玄胜的身份,面露难色:“巡检府这会很忙,重玄公子非是青牌,恐怕不合适……”

重玄胜点点头:“没关系,你们不必为难。”

他对姜望笑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天没办法去欺负人啦!”

说话间,他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姜望瞬间明悟。

这一次是天子召他办案!

所以北衙都尉才突然下令。

所以郑商鸣才没法子提前知会。

都城巡检府不缺有能力、有名望的青牌。办案能力拿他姜望比,都是在侮辱那些人。有什么案子,是非他姜望不可的呢?

“说什么胡话!”姜捕头已经进入办案状态,义正辞严道:“本官堂堂青牌,朝廷命官,岂会同你去欺负什么人?”

他索性翻身下了马,把缰绳一递:“茶就不去喝了,本官须忙正事,你帮着把焰照给我送回去。”

红鬃如火的焰照,却是往后一缩。

姜望笑着拍了拍它的头:“放心,他不骑你。”

“得,得。”重玄胜也不是第一次被焰照嫌弃了,幽幽道:“让十四牵着吧。”

十四甲手一伸,便把焰照的缰绳挽了过去。焰照踩了几个碎步,往前巴巴地贴着。

姜望这才对面前这队青牌道:“走吧。”

一行人拔地而起,疾飞北衙。

感谢书友姜小五,成为本书盟主!

(本章完)

第1206章 大案

腰悬青牌这么久,北衙也算得上姜望的“娘家”了。

当初捕神岳冷见猎心喜,为青牌留下人才,到如今已见收获。

天下第一内府,亦是青牌中人。使得齐国上下,不知多少年轻人,对青牌心生向往!

其它衙门不必再于北衙面前说什么人才储备,任是什么人才,也要在黄河魁首面前却步。

都城巡检府若有一张名刺。青羊子姜望也是可以列于其上,昭显其名的。

反应到现实之中,姜望能够明显感觉得到,整个青牌体系对他的接纳。

因为一直只是挂职,少有实务的原因,大多数青牌对他其实是没什么印象的,还有一部分是不好的印象。总觉得他是走后门挂的青牌,腰悬四品,对那些辛辛苦苦办案的捕头实在不公。

在他夺得代表齐国出战黄河之会的名额后,这种观感便有所改变。

黄河之会一举夺魁,一夜之间,姜望便成了青牌的骄傲。

很多捕头都愿意把姜望的名字挂在嘴边。

“知道姜望吗?天下第一内府。咱们青牌的!”

便这一句,不知多么扬眉吐气。

这队奉命来召姜望的青牌捕头,没有一个拿架子的,很是礼数周到。进了北衙之后,也是人人带笑,满是善意。

不过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在进得宪章厅之后,便荡然无存。

宪章者,狴犴之别名。

狴犴者,龙皇之第七子。平生好讼,秉公明义,传说中统管水族所有诉讼事。

当然,随着龙族被逐沧海,还遗留于现世的水族,早就不奉狴犴了。倒是人族没有什么避讳。

从名字即可知,这宪章厅在北衙内部的分量。

而宪章厅里坐着的三个人,更无疑表明了今天这件事的重要性。

姜望只认得两个,居中而坐的北衙都尉郑世、坐在其人右手侧的巡检副使杨未同。

单就这两位,已经很见分量。

更别说坐在郑世左侧那位气质儒雅的男子。

从外表上看,只是中年模样,瞧来比郑世还显年轻一些。穿着得体,自有风仪。虽然是坐在郑世左侧,但从郑世和杨未同的态度来看,其人地位隐隐在郑世之上!

北衙都尉是位卑权重之职,以职级论,还没有姜望的三品金瓜武士高。但论及实权,整个临淄,地位能稳在郑世之上的人,也并不多。

三位大人正坐,面对厅门,背后是其形似虎的狴犴雕像。瞧来颇有几分三堂会审的味道。叫人没来由的紧张。

“姜捕头!”姜望甫一进门,郑世便开口道:“本官与谢大夫、杨巡检使,已经等你多时了!”

这是在给姜望提醒,那儒雅男子的身份。

地位在郑世之上而又姓谢的……

朝议大夫谢淮安!

刚刚才欺负了人家的侄子,姜望很有些心虚。

“见过几位大人。”他拱手道:“姜望来迟,还请恕罪。”

谢淮安并不开口。

杨未同虽然与两位同坐,但其实也并没有太多说话的资格。

旁边两位,一位是他的直属上级。一位与他老师平级,他坐在这里,只是监督整个案件的公正性,其实跟谁也不能并列。

郑世摆摆手:“你事先也不知会被传唤。”

随口把这事抹了,然后直入主题,问道:“上月归齐之时,你可还记得,在阳地,发生了什么?”

姜望愣了一下:“阳地?没有发生什么啊?”

有这一愣的工夫,心中已经飞速展开。

归国队伍经行阳地之时,也就是在衡阳郡有些不愉快,曹皆训斥了那黄以行几句,也便轻轻放过。以曹皆的身份而言,这事再小不过。

没有经过赤尾郡,在日照郡也只是跟等在路边的田安泰说了几句话。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郑世道:“你再好好想想。”

姜望困惑道:“卑职不明白,都尉问的是什么。”

谢淮安静静看着他,仍不发表意见。而杨未同面无表情,不见半点情绪。

“本官不妨直说了。”郑世道:“当日曹皆与黄以行之间,发生了什么。你在现场,可还记得?”

“这自是记得。”

姜望于是便把当日之事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黄以行如何组织迎接,曹皆如何训斥……不偏不倚,不加任何个人主观意见。

甚至是完全复述对话,没有一个字的增减。

当日在场的人不少,他看到的、听到的,都不比谁更多,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而且他也不觉得,曹皆有什么问题。

只是北衙都尉现在这样问……

曹皆和黄以行之间,难道还发生了什么?

自己先时猜错了吗?今日被召来北衙,不是要委事,而是作为某个案件的人证?

姜望复述之余,心中也忍不住猜想。

谢淮安便在此时开口:“你确定曹将军当时说了这句——‘你们这些旧阳官僚,习惯也需改一改’?”

姜望想了想,说道:“确实是有这么说,不过当时也是……”

谢淮安竖掌截住他,然后说道:“黄以行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姜望的眼睛。

他面貌儒雅,气质温和,但盯着姜望的时候,凛凛然不可直视。

姜望直视之,惊道:“怎么会?!”

黄以行再怎么说,也是大齐一地镇抚使,地位类比郡守。

这等封疆大吏般的存在,出事绝不是小事!

谢淮安慢慢说道:“有人看到黄以行披发于面,散去一身道元,摔死在城门前。”

这死法实在是太奇怪了些。

散去一身道元……也就是说自杀?

但黄以行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自杀?

姜望旋即又想到,自己能想到的事情,朝廷里的这些大人物怎么会想不到?

他只觉喉咙有些发干,忍不住问道:“那曹将军他现在……”

谢淮安道:“已被禁足在府中。”

曹皆被怀疑和黄以行的死有关!

难怪北衙都尉亲自督办,难怪还有一位朝议大夫到场!

一位郡守之死,涉及春死军统帅曹皆……此已是通天之事。

整个齐国,够格参与的人已是不多。

兵事堂当然不方便出面,所以政事堂来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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