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天平

听得刘瑾云里雾里的话,安梓扬眉头紧锁,

若没有朱载在场,他会直接弄死刘瑾。

有道是「上司的上司不是我的上司」,李淼在意朱载,安梓扬在意李淼,可这不代表安梓扬就一定会在意朱载,更不用说隔着一层的朱翊镜了。

朱翊镜死不死,他真的不在意。

不如说,他觉得死了正好。

朱载年迈,膝下就朱翊镜这么一个独子。日后等到局势稳定,李淼肯定是要推朱载上位的那等到朱载去世时,谁来继位?

李淼肯定是不会跟朱翊镜争的,安梓扬知道,李淼也没有那个做皇帝的心思,若有人替他把事情扛了他只会觉得高兴。

但要是,朱翊镜死了呢?

一念至此,安梓扬不动声色地朝身后警了一眼,这一眼,却是正好与朱载的视线交错到一起。

安梓扬打了个寒颤。

「是了,老指挥使执掌锦衣卫数十年,审过的犯人比指挥使都多,他已经看出了我的心思——算了,我是指挥使的属下,这是他的家事,我不该插手的。」

「老指挥使不是糊涂的性子,对指挥使的感情也毫不掺假,他不会做出对指挥使不利的选择。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他自己来做选择吧。」

想通了这一点,安梓扬将刘瑾扔到了朱载面前。

朱载看了刘瑾一会儿,沙哑说道。

「刘公公,你想逼着老夫做什么选择,至少要先把选项说明讲清,老夫才能选。」

刘瑾含混不清地平静说道。

「是,朱公。」

「您知道瀛洲创立的根源吗?」

「在最开始,安期生创立瀛洲并不是为了延寿,而是为了逼某人出来,好能与那个人见上一面。今日他与我勾结、试图篡夺朝廷,也是出于一样的目的。」

「他想见到他的师父——河上丈人。」

朱载眉头一皱。

「创立瀛洲、篡夺朝廷。」

「这些与河上丈人有什么关系?」

刘瑾已经将死,他只剩下两个分身,随着分身数量的渐少,他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没有时间再去卖关子。

所以他坦诚地说道。

「人人如龙。」

朱载愣了一下。

「什么人人如龙?」

刘瑾忽然笑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笑。

「朱公,瀛洲传承的根本是什么?」

「根骨可以遗传、境界可以继承,所以郑氏一族就能掏出与整个江湖数量等同的天人「所谓的瀛洲,就是安期生为了创造出更多的天人所建立的炼丹房,所谓的延寿长生、性功积累,都只是副产物罢了。

「至于这为何会跟河上丈人有关朱公,您可还记得陛下修习的那门功法?那门藉助天下天人修行性功的功法,那门来历不明的功法。」

「寂照在千年前就已经失传,怎么会忽然在开国之时忽然出现?那时三丰真人早已作古,江湖上连三路合一的天人都没有,谁能拿出一本寂照修行法门?」

「千年以来,三丰真人和达摩尊者都将性功修行至圆满,可他们为何没有传下性功修行法门,他们又为何忽然失踪?」

朱载心思电转。

忽然间,他猛然惊醒。

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籍天蕊曾经与李淼说过,那个将功法交给建文帝的人,可能同样不希望天人现世。籍天蕊谋划策动皇陵之事,就是为了解开朝廷对江湖的束缚,让更多天人出世,逼他现身。

安期生的目的和手段,与她一样。

那个不希望天人现世的人,那个将功法交给建文帝的人,那个千年前将玄览功法交给安期生的人,是同一个人。

河上丈人。

三丰真人和达摩尊者的失踪,他们没有传下性功修行法门的原因,以及千年来三门性功逐渐消失的根源·也都隐隐聚焦到了此人身上。

他不希望天人现世,所以性功失传。<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不希望天人现世,所以佛道两家千年来最为出色的宗师失踪,只余道统与后人,不见传承。

他不希望天人现世,所以安期生花费千年、残害自已数十代子孙,与刘瑾勾结试图篡夺朝廷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更多天人出现,好叫他不得不现身,与安期生见上一面而已。

恍惚间,朱载好像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影子,站在天穹之上,俯视众生。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河上丈人。

「老指挥使。」

安梓扬喊了一声。

朱载陡然惊醒,是了,这些事情日后可以慢慢查访,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朱翊镜身上的麻烦。

「你说的这些,与镜儿有什么关系!」

刘瑾缓缓摇了摇头。

「关系很简单,我送给他的礼物,是安期生在这千年里琢磨出来的成果之一,他叫这东西为『替生根骨』。」

「将某位天人的性种放入体内,藉助性命交修的影响,缓缓改变他的根骨,将他改造成同样能够修成天人境界的天骄。」

「所以李大人和陛下自然查不到端倪,因为这本就是有益无害的手段。」

安梓扬在旁边一声冷笑。

「呵,你会这般好心?」

刘瑾也坦诚地摇了摇头。

「自然不会。」

「这手段,有个缺点。」

「在改造完成之前,若是作为性种来源的天人死亡,那这位被种下性种的人也会死。」

朱载猛地反应了过来,拳头死死地紧。

他明白了,刘瑾的盘算。

朱翊镜身上的性种来源,是安期生,

所以安期生死了,朱翊镜也要死。

但李淼就算能赢安期生,也不可能留手,更不可能刻意留下活口。同境界的天人之争,半点手软都会导致败亡。

刘瑾在逼他选。

是选李淼,还是选朱翊镜。

是强行让李淼留手、给安期生更大的胜机,还是狼下心坐视朱翊镜为安期生陪葬。

选吧。

一边是李淼,一边是朱翊镜。

一边是比朱家天下更为重要的养子,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选吧,选吧。

其实真要让李淼强行留手,他也未必会输。但若李淼输了,所有人包括朱翊镜也活不成。

选择其实不难。

朱载知道该怎么选。

可这件事的残忍之处在于,他要亲口说出来自己的选择。让一个年迈的父亲,亲口宣判儿子的死亡。

朱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口。

安梓扬在身侧看着,叹了口气。

他知道,朱载没有说话,其实就是做出了选择。

但朱载说不出口。

心思藏在皮囊之下,千回百转无人可知。可一旦说出口,就成了某种具备实体的东西,有些话就像锋利的刀剑,可以斩下旁人的头颅,也可以在自己的心脏上刻下终生不可愈合的伤口。

这对一个年迈的老头儿来说,太过残忍。

安梓扬上前一步,掌心真气喷吐。

他要打碎刘瑾的头颅。

正当此时,忽然,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

「父亲,我死。」

安梓扬的手停住了。

第459章 我死

「父亲,我死。」

那声音有些沙哑,细不可闻,只是听着就能察觉到主人勇气的不足和犹豫。

那是朱翊镜的声音。

从被朱载押过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说过话。好像是失了神一般低头看着脚尖,直到现在都没有擡起。雪花飘落在头顶,化开,水滴顺着头发滴下,显得极其狼狈。

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这句话。

但随着他话音落地,他好像终于卸下了某些一直扛在肩上的担子,一直紧绷着的肩膀陡然松垮了下来。

「父亲,我死。」

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

「不要让淼哥知道我的事情。」

「应该死的,是我。」

朱载猛地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朱翊镜。

「镜儿—」

「父亲,其实我很累。」

朱翊镜沙哑着说道。

「自从我出生开始,我就认识了淼哥。我很佩服他,每次当他办完差事回来给我讲那些经历的时候,我就想着等我长大,就去给他做个副手。」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等到您老了,淼哥做指挥使,我做副指挥使,我们一起出门办差、并肩斩杀恶人,然后在酒桌上笑着把经历讲给您听,您会笑着对我们说『做得好」。」

「我想着,这样就好。」

「但我做不到,父亲,我做不到。」

朱翊镜始终没有擡头,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像是临行之前与父亲道别的儿子,要将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借着情绪一并吐出。

「这些白日梦,既是我的,也是您的。」

「但我只是个不配做您儿子、不配做淼哥兄弟的庸人。想的越多、做的越多,反而错的越多。」

「渐渐地,淼哥不再与我说差事上的事情,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对比之后觉得失落;

渐渐地,就连您也不再把要事交到我的手中,因为您怕我会做错。」

「我怕。」

「我怕看不到淼哥的背影,我怕您有天彻底对我失望,我怕这从小做到大的白日梦真的成了泡影—·所以我走错了路。」

「我开始嫉妒淼哥,为什么他就那么强,为什么他就可以把事情做好,就可以替您分忧,就可以叫您放下心来为什么我就是不行,为什么我天生就是个庸人。」

「父亲,淼哥回京的那天,您没有打我,却也没有看我一眼。那时开始,我梦醒了。」

朱翊镜转过头看向安梓扬。

「安千户,对不住,那天说了不该说的话·能帮我解开锁链吗?」

安梓扬摇了摇头,梅青禾上前一剑劈断锁链。

朱翊镜绕开了朱载,走到刘瑾的面前。

「锦衣。」

他说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对劲,但我还是鬼迷心窍,把你留了下来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一一崇拜、认可,就像我梦里一样。」

「可惜,那是假的,对吗?」

刘瑾摇了摇头。

「不是。」

朱翊镜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

「谢谢你骗我,但我该醒了。」

「父亲,杀了他。」

「这件事不该让安千户做,他是淼哥的属下,不该掺和到我们的家事里面,不要让淼哥日后难做。」

朱载袍袖不住抖动,牙关紧咬,却是不动。

现在的朱翊镜,看起来才有几分像是他年轻时的样子,也是他这些年来期望朱翊镜成为的样子.—可这却是最后一眼。

「父亲。」

朱翊镜再度喊了一声。

「我想在临死之前做一件事,做一件配得上做您的儿子、淼哥的兄弟的事情。一件您和淼哥日后想起我来,会觉得骄傲的事情。」

「我没有智谋也没有武力,结果错了一辈子,唯一有的就是这条命现在我终于有了机会,您成全我吧。」

朱载腿一软,几乎要倒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镜儿——.—.对不起。」」

「你是我朱载的儿子,我和大李,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一点。」

朱翊镜点点头。

「知道了父亲,谢谢您。」

仓唧唧一朱载陡然伸手拔出腰间长刀,猛然一掷。

噗。

长刀贯穿了刘瑾的胸口,将他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又强撑着转头看向一侧,似乎在寻找着皇帝的身影,可却始终找不到。

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再无声息。

朱翊镜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时间不多了,等到李淼杀死安期生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好在临死之前还有一些时间,让他可以好好看一看朱载,看一看自己直到临死才终于得到了他的认可的父亲。

「镜儿!」

朱载快步跑过来,将朱翊镜楼入怀中。

老泪纵横。

朱翊镜缓缓擡起手,似乎是不敢去拥抱他,手臂先是碰了一下朱载的后背,而后就像触电一般弹开,过了一会儿才又贴近,最后紧紧地抱住。

他强撑的表情,终于崩溃。

「父亲我不想死—」

「我还没跟母亲道别,我还没跟淼哥道歉,我一一泣不成声。

安梓扬一挥手,在场众人都默契地转过头围成一圈,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两人却是只顾着抱紧对方,顾不上说话。

「镜儿—」

「父亲——」

哭泣间,忽然有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声音悦耳动听,带着笑,只是听着就叫人在心底勾勒出一张似喜似嗔的动人容貌来。

可这一瞬间,安梓扬、朱载遍体生寒!

在场之人中,唯独他们两人听过这声音,一个是在街头算命摊子上,一个是在皇陵之战结束后!

明教教主,苗疆妖女!

籍!天!蕊!

安梓扬猛地就要厉喝出声,未等开口,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就点在他的背后,镇住了他的一切动作。

「安千户莫急,我今日可不是你们的敌人。」

「不要动哦,你身子里养着不少蛊虫,只要我在场,它们的主人就不是你咯——-你也不想被自己的蛊虫咬上一口的吧?」

朱载擡头,看清了籍天蕊带着微笑的嘴角。

「你要做什么!」

籍天蕊双手背到身后,歪头笑道。

「来卖个人情给李大人,省得他老是对我喊打喊杀的,我这种妖女只擅长玩弄人心,

最害怕的就是不听人讲话、上来就要打人的杀胚了。」

她笑着,伸手点指朱翊镜。

「我能救他,而且是在李大人面前救。」

「不知道朱大人,能不能把他借给我一下,让我去做完这场顺水人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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