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4.第374章 人尽其用

第374章 人尽其用

回程时,则顺着辽河南下,在牛庄驿下船改走陆路。

八月二十五的牛庄驿在迎驾,队伍之中最显赫的是潞王。

他与其余四王不同,因为他提前到了鸭绿江畔赈济朝鲜兵灾流民收买人心。

而今不同了,朝鲜群臣已经去见过天子。他们此来既是送来僭主李晖,又要奏请内附,更要迎接朝鲜新王去汉城。

潞王该接受一次正式的册命。

现在的潞藩不大。只有一个潞王朱翊镠,现在他只有一个幼子朱常淓。此前在南京暂居时,他才又得一子,现在十分盼望他别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早夭。

龙舟靠岸,朱翊镠上前去迎接他的侄子。

他径直就是大礼拜地,叩谢皇恩。

如此厉害的亲侄子固然让他离开了逍遥自在的封地,如今却又能让他去跟逍遥自在的朝鲜。

在牛庄驿,朱常洛会停留一天。

姜宏立为首的朝鲜群臣,也会在这里向他辞行,此后便拥戴着朱翊镠去朝鲜。

“特殊时期,因陋就简。”朱常洛先将一道旨意交给了朱翊镠,“如今扶国公、镇远侯及北洋提督仍自清剿建州余孽、抚定朝鲜,待王叔到了汉城,鼎定了朝鲜局势,再奏请朕遣钦使赴朝鲜主持册立大典。”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朱常洛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朱翊镠的心微悬,担心又有什么变故,随后才听皇帝说道:“你们先退下吧,朕与王叔再聊聊家常。”

于是朱翊镠又放松了下来。

而等其他近侍、文武都离开之后,朱常洛开口却没什么好听的:“王叔大婚,京师珍奇为之一空,户部甚至挪了边军粮饷九十余万两;王叔之国,王府耗银近七十万两,离京时五百余船满载财宝家私;王叔在藩,奏讨景王遗田,奏讨卫辉府盐税、盐引,奢富在诸藩前列。王叔去了朝鲜,准备怎么做?”

朱翊镠冷汗都快冒出来了:“陛下,臣……”

“这回朝鲜奏请内附,朝鲜群臣奏请朕另立仁德之主。”朱常洛盯着他说道,“你该知道,朕让你去,是出于情。若论理,你不适合。好在朕知道,王叔自小富贵,皇祖母宠溺,父皇宠溺,王叔只是不知民生疾苦,不是不知忠谨。”

“臣一定忠谨,一定……”

朱常洛叹着气:“大明军威虽隆,要教化朝鲜,靠的却是重用贤臣,施政仁德。朕真是担心王叔去了朝鲜之后,过得数年,朝鲜民心反倒思旧主。王叔如今刚过不惑之年,常淓年幼,王叔也该想清楚了,布德泽于朝鲜百姓,便是为王叔父子添福寿。这朝鲜富贵基业,朕能赐给王叔;但真想能够传到常淓手上,却只能靠王叔。”

朱翊镠眼泪都流了下来:“臣惭愧。陛下英明神武,臣再愚笨,也知道该向陛下学。臣知道,若不是投了个好胎,这等天恩哪里轮得到臣?臣无论如何不会让诸藩议论陛下所托非人!”

“我的话说得重了些,但盼王叔记在心里。”朱常洛又过去扶起他,“这等重任,我托付给王叔,还不是因为都是一家人?王叔如今已年逾四十,往后朝鲜国务纷繁,常淓则年幼,王叔万不能纵情酒色害了身子……”

朱常洛确实是实话实说,这潞王哪里是担当大任的好人选?

但正因为不算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反而更适合去朝鲜。

先给过最大的恩了,那么朱常洛仁至义尽,将来他真做不好,褫夺起来再不用担心什么。

他做得还行,那么其余藩王就更没理由比他还差。

此外,现在先把朝鲜的难处跟他说得十分清楚了,对他说起随后安排,他也更能接受。

“朝鲜自立已久,王叔去了朝鲜,将倚仗谁?”朱常洛说着,“除了选贤于朝鲜贫寒,施恩于力主内附文武重臣,朕还准备从大明为王叔选文武重臣各数人……”

这勋武,即将选择顾大礼作为在朝的统帅,再选这次同样立下大功的天枢营及辽东边军基层将领过去。

文臣当中,除了已经在朝鲜的陶崇道,朱常洛则另有一个原不好安排、但实则能一用的人选。

对于朱常洛的这些安排,此刻的潞王当然是欢迎的。

他去了之后,确实需要班底。

至于这样会不会显得这国主实则是个傀儡……难道比以前更差?

“仁川择一岛,辟为北洋舰队军港,如此则海上有北洋舰队、路上有咸镜道以北扶国公助王叔压制朝鲜臣民。皮岛、江华岛为商港,往后货物往来畅通。王叔在宗明号、昌明号中股本清出来,在朝鲜另设一号专司边贸……”

军事、经济,朱常洛要跟他说清楚的安排很多。

潞王好就好在都听,虽然也意识到以后好像不能从宗明号、昌明号当中分润了,他以前的钱全被皇帝吞了?

但又说了不用额外拿出钱来,只不过这些股本就折算成为一个朝鲜新商号里的股本了,以后与大明贸易所得里面,他就独分大头。

当然了,与成为一国之主的利益比起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如果能用那些钱就买个国主做做,只怕不知多少人愿意。

在皇帝与潞王聊家常的过程里,有一个人一直在外面等着。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会要进去。

这个人的心情很复杂,他没想到自己最终的出路在这里。

过了很久之后,刘若愚过来传召:“李都督,陛下传召。”

李三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进入了房间。

“臣叩见陛下,叩见殿下。”

“平身吧。”朱常洛笑呵呵地对潞王说道,“王叔,以道甫才干,你在朝鲜就无忧了。”

“李都督……啊不,李总督!”潞王激动地过来拉着他的手,“朝鲜国务,以后可就拜托李总督了!”

“今日时间还多,坐下来慢慢聊。”朱常洛看着李三才,“如何厘清朝鲜局势,鼎定新朝,道甫胸中自有沟壑。”

李三才,朱常洛不待见。

但相反,他很适合朝鲜。

权位,朱常洛直接给他到顶了:总督朝鲜政务。

身为明臣,做不得王更做不得皇,李三才原想追求的,不过是名、是足以传数世的家族人脉和财富。

但朱常洛对朝鲜有着明确的规划和期待,有高度的关注,李三才在朝鲜最方便做的,反而符合大明的利益。

那就是用他擅长搞关系的能力,在朝鲜搞出一张依托大明的人脉网络。即便他李家在朝鲜真的成为一个显赫大族了又如何?那仍是挤占原先朝鲜世家大族的空间。

至于敛财、架空朝鲜王?不说他能办到哪种程度,但是他在枢密院走过一遭、知道朝廷的终极目的是将朝鲜化为实土、下一步还将以朝鲜为北线跳板经略倭国,他都不可能在朝鲜做过分。

要不然图一时之快、将来落个族灭?

被压了多年的李三才现在终于可以施展抱负了,皇帝给他的仍是恩。

“朝鲜贫弱,你们都要惜民力、恤民生。”朱常洛重点是对李三才说的,“度很重要。无有利,大明士绅富户又如何甘心在朝鲜落地生根?但要看到长远之利,不能竭泽而渔。除了道甫,沈咨政也举荐了一些人……”

李三才默默地听着。

沈一贯,他当然很熟悉。

沈一贯举荐的人,他也熟悉。

现在皇帝就这么明晃晃地派重享受的潞王、不耻于言私利的一些臣子到朝鲜,似乎就要看看他们能不能从利字出发,把朝鲜的利理成依附于大明之利。

如果能够,他们从此就能在朝鲜成为足以传数世甚至更久的真正大族,不断同化当地人,成为大明在朝鲜统治的中坚。

如果不能,那么对大明来说,将来都是杀之以平民愤、进而直接遣流官治理的契机和理由。

潞王接受着来自皇帝和李三才的信息轰炸,头昏脑涨之后先去休息一阵,消化好了,夜里还有对朝鲜新王和朝鲜群臣的赐宴。

李三才则留了下来,皇帝还有些话对他说。

“朕素知你才干。朕唯一担心的,便是你始终视外族为蛮夷。”

“……臣自随陛下出边墙后受教良多。陛下襟怀四海,臣惭愧。如今仍能领此殊恩,陛下信重臣,臣定日日自省。”

“五十八了。”朱常洛看着他,“君臣之间,临别之际,倒不必讳言。在大明,你原先重经世致用,清明则褒贬不一,清流在朝,你难以出人头地。朕御极后,是重经世致用了,但又要正官风、士风,算是两个都要,你更难出人头地。让你去朝鲜,是朕从通辽到这一路想了很久的,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李三才沉默了很久,随后说道:“陛下要臣去朝鲜结党,结亲善大明之党,扫朝鲜旧勋外戚于朝堂之外,擢科途寒门子弟于微末。臣在大明不算公推之贤良,在朝鲜则可称清正。”

“好。”朱常洛听他说得直白,倒是赞赏了一句,“朕御极时,你已将知天命。半生所悟难自弃,朕又没把你调为京官让你早知风向,你能说出如今这番话已是难得。道甫,你如今自号修吾,朕盼你想得明白。”

“臣早已想明白了。”

李三才心里还是有些苦涩的。

他家世并不显赫,原是军籍出身。祖上虽有个武将官职,但如何比得过文臣?

当好官,做好事,要钱。做大官,实现大抱负,要人,要名声。

从万历二年开始,他在户部做主事,十年后不过一个户部郎中。那时候,他与李化龙以经世致用互相勉励。

后来他才慢慢变化,开始明白权术和圈子,开始明白名声与人脉该怎么实际结合。

李化龙不也变得既能用对人也能反手出卖人吗?

官场上对他李三才当然是褒贬不一,说他贪伪险横,他知道。说他好名而实奸,他也知道。

但今天皇帝跟他说了一句“半生自悟难自弃”,李三才其实有些感动。

所以他又跪了下来:“臣出仕时,太岳公秉政,臣仰慕不已。后来国政大变,臣放任外官,实怀忧愤!年近不惑,臣总管漕运,为官任事始成章法。臣一向知道自己该如何做,臣书斋自号无自欺堂。如今自号修吾,乃是敬读陛下格物致知论,方知臣半生所悟所修仍旧一塌糊涂。臣做人是半吊子,做官也称不上无有自欺。”

“……宦海沉浮,你们的难处朕都知道。前因既定,后果也往往有必然。”

朱常洛看着他,如果不是他用“术”用得太多,交游不是广阔到几乎没有明确阵营,为什么从泰昌朝之后就步步受阻呢?

其实就算不是他朱常洛,李三才后来也依旧步步受阻。

就好像不管在什么环境里,他都欠缺了些时运。而这时运的欠缺,应该说是大智慧的欠缺。

有些时候短期对自己有利的做法,放到了长期来看,最终反而不利。

朱常洛非要跟他再多说几句,无非想和他坦白聊一次,让他去朝鲜之后更卖力,更着眼将来,想方设法以大智慧行事。

如今,舞台给他搭好了。

“去朝鲜,便是从头来。”朱常洛的表情是殷切的,“潞王行止,你该从国相的职责出发劝诫、引导。你奏谏施政,也该把自己放在青史必有重笔的位置去考虑。朕相信,数十年后必有后人品评如今人物,到时候会说一句朕知人善任,说一句你李三才名副其实,此生立身行事自谐于天地人三才。”

什么是三才?天才、人才、地才,讲究的就是调和、平衡。

有时候看上去就是圆滑,世故。

没什么不好,只不过李三才以前其实处理得有问题。

现在皇帝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李三才确实有个新的开始。

而朱常洛……不用考虑这个老资格在后面的大明朝堂如何用。

双赢局面。

至此,朱常洛这趟出京的主要目的都完成。

皇帝巡视他忠诚的新边,与慑服于大明军威之下的北疆各族订立盟约、收获了长生天汗的尊号。

当然还带回了许多实际的好处,比如各部进献的万寿圣节贺礼、潞王“慷慨”进献为贺礼的十万两银子,还有出身鞑靼、女真、朝鲜的诸多妙龄女子。

还有宗明号、昌明号与他们谈好的巨大意向订单和这一次通辽大赛会上交易所得的货物。

今年之后,北疆的陆上边贸将会以数倍于往年的规模展开,再不只是与原先寥寥数部互市。

而随着御驾从辽东往北京靠近,大明天子的目光将开始往南。

近一点的,是以江南为代表的国内。

远一点的,是东洋、南洋、外滇、西域。

(本章完)

375.第375章 生死之战才开始

第375章 生死之战才开始

天子重回紫禁城,这一次李太后亲自到了午门外迎候。

重臣们只以为这是因为长生天汗的尊号、慑服诸部的功业,似乎她昔年那么信任张太岳的用心如今落到了孙子头上。

这当然于国朝旧制不合,然而如今圣君在位,旧制算得什么?

当然,只有朱常洛知道是为什么。

随驾离京的定国公主持了在通辽的万寿大典,回京之后也像他爷爷一样去祭祀。

而入得宫门,自是先去奉先殿。哪怕是按照旧制,天子巡狩回京后也应该到后殿祗告。

这一回更算是李太后想解开自己心里的结。

庄肃典仪不表,陪她回到了慈宁宫,佛堂里李太后才放怀痛哭,既喜且悲。

“皇祖母,身子要紧。命数如此,就此释怀吧。”朱常洛轻声道,“父皇后来……不是也都放下了吗?”

“好孩子,好皇帝!”李太后连连点头,擦拭着泪眼。

风疾或者难愈,但她是做出决断,或者推波助澜了的那一个,尽管当时情势使然。

后来,儿子临终回光返照能够开口说话了,没怪她。

可正因为没怪她,李太后自然越发自责。

好在,孙子已经铲除了那夺了大明江山的建奴,北疆诸族臣服!

“皇帝亲见了那奴儿哈赤头颅?”李太后拉着他的手。

“亲眼见到了。”朱常洛重重点着头,“连他在内,建州逆贼诸多头领,还有他带在身边的一大一小两个儿子,都已授首!如今,扶国公已经一路追剿到了朝鲜,他那二儿子在朝鲜脱逃不得。他长子虽从乌拉城败逃,但北疆既平,他们再翻不起浪!”

“该重赏,务必赶尽杀绝!”

她毕竟是初闻反讯就直接下懿旨杀了努尔哈赤送入京城的一子一女的狠人。在李太后心里,有过去的种种,这件事就是绝对逆鳞。

朱常洛笑了起来:“如今孙儿先解了北面心腹大患,再有十年时间,大明必定焕然一新。列祖列宗……父皇在天之灵,都看在眼里。皇祖母,万勿再自责过甚了。”

说罢严肃起来,退开两步行了大礼:“皇祖母当夜教诲,孙儿旦夕不曾忘!”

李太后又情绪涌动,含着泪眼点着头:“快起来,真是苦了你,社稷重担,都只皇帝扛着……”

“孙儿能一步步到今日,皇祖母扶助不辍,孙儿也不敢忘。就说诸王……”

这便是李太后现在开心的另外一件事了。潞王是她另外一个儿子,而皇帝把朝鲜国主一脉都拿下了,让潞王去做这朝鲜国主,不也是投桃报李?

于是她现在连连说道:“皇帝被各族尊为长生天汗,接下来九边如何经略、诸省如何革弊,皇帝还要祖母帮着做什么?你尽管说!趁祖母还在,必定帮你压好该压的人!”

朱常洛如今还十分在乎她的感受,就是因为李太后仍旧有着难以替代的影响力。

他再怎么努力,旧思想、旧观念仍旧还是主流。孝字上做得好,就意味着皇帝终究还有些人情味。这样的话,有些事办起来,就能柔和顺利不少。

李太后当然有发挥作用的地方,那就是宗室、勋戚。

到此时,朱常洛想对宗室、勋戚做的事情当然也到了成熟的时机。

“首先便是宗学、武学……”

通过新拓土地和工、商业的利益,朱常洛能为宗室子弟和勋戚族人提供一个新出路了,但这个出路还不够。

他始终要解决这些人凭出身就要让国家付出越来越多成本的局面。

譬如宗室,如今是由宗人府直接发放俸粮了。这份俸粮就完全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凭宗人府的册籍就能领。

虽然通过宗明号、昌明号尽量集中了他们的资产创造收益能够弥补很多,但这个原则没有改。

现在朱常洛准备动一动这个原则了。

就像十年前一样,他还没正式登基,当时要从宗室勋戚想些法子;现在他威望正隆,想要正式动士绅了,同样要先从宗室勋戚想些法子。

君子恩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勋戚尤如此,士绅全体面积的优免,凭什么?

“……孙儿的想法,就是不论如何传到六代以后,大抵是定然有口饭吃,有个工做,凭自己勤劳养家,这个饭碗孙儿给他们留着。五世之前,代降一等,并且要经考较才可袭替。另外,不拘哪一代,只要确实有才干,朝廷便可择贤任用为官。”

与李太后聊的,便只是宗室和勋戚。

正式的改革自然不是立刻开始,但正式开始之后,李太后就可以帮着安抚一些人了。

从慈宁宫回到乾清宫,后妃们都来问候。叶赫那拉·东哥挺着大肚子,她现在自然柔情似水。

储秀宫多了好些新人,乌拉那拉·布顺达则先册封为婕妤,安置在了范思容宫里。

看着二柱子这些稍大的儿子女儿们围着朱由检问一路上的见闻,朱常洛脸上有微笑。

接下来先休息几天,一路确实并不舒适。

时间已近九月底,各省乡试已经放榜,明年又是大试之年。

京城里自然一直洋溢着大明威震草原、皇帝被尊为长生天汗的故事,另外则议论着承德府、辽宁省和九边悉数编订为民籍的事。

回京后的第一次朝会之前,朱常洛就只召问了一下五相,分别关心一下各个领域的事。

其中担子最重的其实是田乐。

毕竟牵涉到大明九边的边军和边镇改革。

而这件事筹备许久了,眼下则又关系到施政院。

“改籍,必动黄册。清查九边军屯和民田,必动鱼鳞册。仍报南京户部,夜长梦多。”田乐看着皇帝,“是不是把黄册库移到北京?若如此,南京六部……”

朱常洛早就想过这些问题,这时只是笑道:“有折中过渡的法子,倒不是说不把两京衙署先理清就办不了。其一,新库换个名字,用新体例。其二,主持这件事,朕会在御书房下专设一司,协调诸衙。”

“……新体例?”

“不错。”朱常洛深吸了一口气,“为将来的统一国库和钱法考虑,为将来管理得宜考虑,为细化度量衡、将来促进各业繁茂考虑,都该用新体例了。新的记录规范,新的印刷标准,新的管理体制!”

田乐所做的筹备工作是首先准备好九边的高层人事通气,筹备好治安司体系的架构,估计好工作量、准备好人手。

但这些可以另外准备的,他并不能做,或者也没想到这么多。

但对于朱常洛来说,这一项浩大工程当然不必像明初时那么落后。

举国的“户口本”、“土地证”都保存在南京后湖,各县虽然也有一册,但共同的特点便是:只有官府手上有。

数字,以官府那里的黄册和鱼鳞图册为准。

朱常洛要做的事情都不只牵涉到一桩。譬如既有黄册,官府又何必再另签路引?

把人口固定在某些地方固然便于管理,却也会被抑制活力。

眼下技术虽然还不是特别先进,但至少印刷业已经不错了。朱常洛在詹事府搞了司经局、司报局,这些年的时间也不仅仅是让他们搞好宣传而已。

从《学用》朝报及举国学政的教材体系、民间出版出发,京城其实已经有规模不小的印刷产业。

既如此,给他们一个更大的市场:大明的每一个人、每一处田地、宅店,将来应该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式数份的证。

在对士绅优免动刀之前,朱常洛首先要做到大明的人丁和田土都无所遁形。

治安司查户口了解一下?

别说这样压抑,比以前衙役们随心而动、遇贵人而反要好多了。而如此庞大的帝国,也必须配以有效而缜密的管理手段。

叶向高喜从天降。皇帝打压了他一阵,如今终于给他扩大权力了。

“诸多新政,重臣们既议定,具体协办、督办,以后就放在御书房下新政改革司了。”朱常洛看着叶向高,“总领中书大臣亲自领办,以奏疏公文为绳索,定期呈送各具体事项进展。”

一切都来到朱常洛熟悉的节奏,现在是他说一不二的时代了。

尽管效率会比他熟悉的慢很多,问题类型也会完全不一样,但架构是有的。

御书房就是贯彻皇帝意志的地方,只不过如今诸多大政皇帝会先和重臣们议定。

朱常洛面前,萧大亨、沈鲤、李廷机、叶向高、田乐五人都感觉到了皇帝这次回来后的不一样。

而他又严肃了起来。

“鼎定北疆,不过是让大明接下来做的事少些外患。大明是不是真能中兴,是不是在朕百年后人亡政息,接下来才真的是生死之战!”朱常洛看着他们,语气庄重,“改革旧制,厉行新政,凡有为国家社稷呕心沥血之君臣,这都是应该一直进行之事。世情人事常变,大明从此绝对不变的定律,便是应当永远因时而变,不拘泥于旧制!”

“为此,中枢定要君臣一心。定下如何变之前,多议,多辩,这是好事。定了下来,那就轻易不能仓促再变,即便朕再想变,也要有制度上的制衡,而非全决于天子心意。虽然古来皆如此,但这回朝会上,朕会提出来,设立宰执总揽民政,一房四院外再添新衙,以应如今时局之变!”

众人心中一震,一起看向朱常洛。

“太岳公陪祀父皇在先,朕为国渴贤,必不负同心为国之干臣。”朱常洛站了起来向他们作了一个揖,“卿等应与朕同心协力、前赴后继!”

开始了,真正开始了。

如今的天子携长生天汗的尊号归来,去过太庙、奉先殿,按住了大明太祖激愤的心,决定正式设立这个实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名为宰执。

面前的众人里,萧大亨、沈鲤、李廷机垂垂老矣,田乐不会是候选,叶向高离这个位置最近。

但他愿意吗?他之前就是怕事,所以才想方设法准备赖在进贤院。

现在……形势似乎不一样了,毕竟大明有了这样一场大胜,大明勇将悍卒如今忠勇异常,皇帝威望无双。

细想一下似乎也没有那么险了。

所以田乐先开口之后,众人立时一起附和。

“陛下壮志,臣愿附骥尾!”

“好!”朱常洛抚掌大笑,“那就让这股风开始吹!”

当然是风,大风!

大明将设宰执,中枢再添新衙,辽宁省、承德府是新制,将来的整个大明都会变样。

这里面,是规划更为细密的官品官位,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机遇。

当然也是大危机。

愿附骥尾的,大明绝不缺人。

所以就看是哪边风压过哪边风了。

先从换血开始。

太学已经办了很多年,今年是第一次新考法的乡试,明年是第二次新考法的会试、殿试,从万历二十八年、泰昌元年就开始感受到新风的少年、青年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少。

他们该纷纷涌出来了。

这是一场漫长的准备。前奏固然已经算是惊动了太多人,但此刻才算揭幕、开演。

即将琐碎而血腥。

朱常洛当然十分清楚真正的变革会触动多少人的灵魂,为此,他已经准备了十年。

十年里,朝堂上仍旧还留用着诸多老臣,且行且停步,慢慢才走到这一步。

接下来只怕还要十年,才能见到真正的功效。

他必须构建一批真正能让他放心的班底去推动新政,就像当时朱翊钧信任张居正一样。

但李太后和朱翊钧是因为必须信任张居正。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幼年皇帝。

朱常洛不一样,他只不过还有别人无法替代的工作。

他的工作,就是去提升技术水平,辅助这次变革走向成功。他是主导者,但他更大的作用是打辅助。

想方设法让变革成为一个不断膨胀的增量,这次变革才会真正成功。

在创造增量这个问题上,如今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臣子也难以比他做得更好。

毕竟他一手是科技创新,一手是宗室勋戚的庞大资产,两眼是更广阔的世界,满脑子饱受检验的后世案例。

现在他苦心孤诣,创造的是一个并不需要这个未来宰执堪比张居正的局面。

他只需要是个坦克,能扛得住伤害,往前坚定地推就是了。

或者说……野区里拴条?

当然,对朱常洛来说,更大的难题是传承。

夜里,他又在看星星。

朱由检很奇怪:“父皇,从草原回来后,您好像特别喜欢看星星。”

“我也喜欢看!我在大胡子那里用他的大千里镜看!”朱由柱也在一旁,他活泼很多。

朱常洛笑着问他:“哦?二柱子,你看出什么门道出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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