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呆仗(下)

在那场大梦里,郭宁亲眼见到了许多此生不敢想象的东西,也包括武器,所以他在盘踞山东以后,一向重视火药武器的研究,可惜成果不算显著,连带着负责这些事务的军械署提控张圣之也有点沮丧。

不是张圣之不尽力,而是郭宁提出的要求,很多都超过了定海军当前所能承受的范围。比如什么用几百斤铜铸成管状,点燃用火药推动石弹飞射云云,乍一想,约莫脱胎于南朝宋人的突火枪,甚是厉害。可军械署试了两次,实在没有这么高超的铸铜技术,最后还是把那些铜铸成了私钱,拿到辽东去用了。

就连郭宁所说最简单的,能让将士随身携带,投掷爆炸的小型铁火砲,最终也没有制造成功。火药的威力始终有限,铁火砲规格小了,就只能听个响,用于孩童打闹。而投掷的时候,飞行距离稍远,用来发火的引线又很容易断裂,至于燧石发火的机关,军械署试过许多次,结果都是失败。

最后,真正在战场上发挥作用的,依然是老两样:大份火药炸城墙,小份火药守城墙。军械署倒是在铁火砲的制造和维护上头,积累了一些经验,去年下半年开始,陆续给山东东路的二府二镇州大量配备铁火砲,用来守城了。

但只要把前提的条件做到,用来守城的利器,也可以成为野战中的杀手锏。

郭宁此番北上,随军带了一批铁火砲。他指挥将士与蒙古军厮杀的时候,刻意将车阵展开于定海军的队列内部,而以步卒列队于外,和蒙古骑兵纠缠恶斗……那时候就做好了使用铁火砲的准备。

能够有此安排,并非郭宁神机妙算,而是因为他和部下们全都深谙蒙古人的战法。

蒙古人惯于袭扰、牵扯、穿插,他们发起进攻的时候,就如一把把钢刀往来切割肥肉,使敌人陷入混乱。定海军看似迟钝的应对,果然被蒙古骑兵利用。

在定海军付出相当代价的同时,怯薛军的精锐抓住了军阵中寥寥数个缺口,展开了急速穿插。

只不过,那些穿插成功,突入军阵内部的骑兵们,并不能贯穿军阵,执行下一次的穿插。到了半路,他们必遭连环车阵所阻。

车阵是死物,布下之后除非解开铁链,无法再度移动,蒙古人完全可以绕行。所以蒙古人的行动迟滞只在短短片刻。

但这就足够了。

前队迟滞,而后队依旧疾驰如风;两边一碰,瞬间聚集成团。

猥集在车阵以外的蒙古骑兵,和蚁附登城的敌人有什么不同呢?他们都是最利于铁火砲发挥威力的对像。

一百颗铁火砲爆炸的声音,震得汪世显、仇会洛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而车阵外侧,蒙古骑队的景象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这种最简单的火药武器在蒙古人密集骑队中爆炸,产生的冲击力真是可怕之极。最靠近铁火砲落点的蒙古人,有好些连人带马被这种暴烈的力量掀翻的,还有许多人当场滚倒,嘴角或耳鼻溢血,再也挣扎不起。

那些被铁火砲迸飞的碎片打中的人,更加惨不忍睹。碎片打中面门,脑袋立刻稀烂;削过胳臂,手臂当场飞出;切开肚腹,五脏六腑哗啦啦倾泻。

哪怕是最凶悍的怯薛军骑兵,骤然面对这样的场面也都惊慌失措,放声狂叫。他们胯下的战马,就算久历战场,比寻常的马匹大胆镇定,却又哪里听过这种轰鸣?马的听力和嗅觉,都比人类要敏感许多,轰鸣之后,空气中刺鼻的气味弥漫,使这些马匹立即失控,疯狂地乱叫乱跳。

车阵漫长,铁火砲威力覆盖以外,还有大量的蒙古骑兵,他们也开始不受约束地跑散了。他们是怯薛军,他们是蒙古人当中最勇敢的,也是最受成吉思汗信赖的,可是,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战马掀翻,或是伙伴的面门被砸扁之后,还镇定如常的继续作战。

在面对面的厮杀过程中,用刀箭杀死敌人,或者被敌人的刀箭杀死,那都是理所当然。长生天会赐福给战死的勇士,让他们永远生活在最丰饶的草原,享受最肥的畜群、最美的女人。所以蒙古人根本不怕死,哪怕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依然能坚持作战。

但是,被这种古怪玩意儿杀死,会是怎样的结果?

谁也不知道!萨满们没有说起过,就连当年的通天巫阔阔出也没有说起过!

怯薛军的骑兵们开始乱跑。很多人的脑子完全是迷糊的,他们被恐惧和仓惶控制了。

在他们的队列中,那些最出色的拔都儿们,那些代表贵人们控制部队的那可儿们也同样在乱跑。甚至那些冲锋时位置稍稍靠后的蒙古贵人们,也都紧急勒马,试图找到机会脱身。

只有极少数没有被铁火砲波及,而又格外机敏大胆的骑兵,立时高声呼喝:“这是金狗在车阵后头投掷的!赶紧放箭,射死他们,莫要让他们再投!”

响应他们的人太少了,数十人抽出弓箭向车阵内部抛射,这压根毫无用处。

此时定海军的阵列以外,好几处的号角声猛然响起。

可能是失吉忽秃忽感觉情形不妙,吹响了急速退兵的号角,也可能是更后方的成吉思汗在催促后继骑兵立即上前掩护。

这些号角声看似相似,其实声音各有不同,代表了不同的指挥层级,蒙古人自幼在狩猎时听惯了,轻易就能分辨其中的差异,并按照号角声进行娴熟的配合。

但这时候,深陷混乱的骑兵们两耳还在嗡嗡作响,脑海还在晕眩。他们失去了分辨的能力,然后因此更加混乱。有些骑兵开始拨马加速,打算按照原先的想法,绕过车阵继续穿插。也有骑兵直接后退,想要从突破过一次的前阵冲出去。转眼间,他们不仅失去了队列,也失去了指挥的序列,人和马到处乱跑,犬牙交错。

最先倒霉的,是打算反向冲破前阵的蒙古人。

距离他们穿插成功,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但他们却从凶悍的杀戮者骤然变为仓惶逃窜之人。

张信的反应很快。在铁火砲爆炸后所有人愣怔的瞬间,他就已经厉声发令:“前三排将士整队!整队完毕,就给我抵死了不要再动!后两排的,跟我杀!”

几名都将也都响应,队列里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前三排不要动!给我站住了!其他人转向列队,跟我上!”

“你们这群狗日的,叫你们守住守住,结果还被蒙古人突破了!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现在跟上,给老子多杀几个,将功赎罪!”

“别废话了,蒙古人乱了!乱了!咱们赶紧上去,杀杀杀!”

大批将士跟随着军官怒吼起来。

(本章完)

第553章 屠杀(上)

冲上去,杀死那些蒙古骑士!

这些人都是蒙古大汗的怯薛军,杀得一人,就等同于杀死一个千户。这些人是从无数蒙古部落里抽调出来的好手,杀尽了他们,能让半个也克蒙古兀鲁思的贵人和那颜们撕扯胡须,划烂面庞,像狗一样日夜嚎哭不停!

巨大的喜悦,让张信浑身都在颤抖,仿佛身上的每根骨骼、每一条血管都在呼喊着,催促他勇猛向前。

张信在加入定海军之前,乃是桓州的镇防千户。他的祖父是天会年间燕山汉军的队将,父亲则在海陵王完颜亮设立的威烈军里做到副将。

虽然满门上下皆死,还被迫背井离乡,可这身份和资历依旧让张信自矜。他始终不把定海军里这些小卒子、假和尚、中都城里的地痞之流放在眼里,也因此始终都没得到郭宁真正的重用。

直到定海军连续几次打败强敌,张信眼见将士气焰升腾,忽然醒悟。

大金国的名臣大将,对着蒙古军的时候,连屁都不算,唯独郭六郎有这手练兵、厮杀的本事。那我跟着郭宁杀蒙古军,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此时此刻,张信眼看着好几个蒙古骑兵仓惶奔来,几乎要仰天大笑。

身为定海军一员,我期待的不就是此刻的情形么?蒙古骑兵被我们圈起来了,他们现在是死路一条!当日蒙古铁骑杀我们如割草,今日轮到我杀他们如割草了!

在张信的带领下,定海军将士们大步向前,迎着蒙古骑队杀上去。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瞬间有好几支箭矢打在张信的甲胄上,但半数都弹开了,还有半数也没能伤到他,顶多带来一阵刺痛。

蒙古人还是那些蒙古人,弓箭还是那些弓箭,转眼间威力差了那么多,是因为蒙古骑兵的心乱了,他们在害怕!

一声怒吼之后,张信箭步向前,用足了力气挥刀。这一刀砍在了一匹战马的脖颈上,切断了厚实的肌肉,刀锋嵌在了骨骼里。战马惨嘶着奔了几步,倒在地上,蒙古骑兵猝不及防,下半身被战马压住了。

战马的体重和惯性,将他的一条大腿猛往后撅,小腿肚几乎反向搭上了肩膀。剧痛让这个蒙古骑兵趴在地上惨叫起来。

这惨叫声落在张信的耳里,实在太悦耳了。他几步跟了上去,用力抽出卡在战马颈骨的长刀,顺势一挥。那个刚才还在呼叫的蒙古骑兵瞬间身首分离。

在他挥刀的同时,更多将士直接越过了他,向着蒙古人冲杀。

“结阵!结阵!不要乱来!”张信这时候还没忘了号令,提着大刀狂喊。

“提控,耽搁不得啊!”王麻子凑近了张信叫道:“你看!”

张信一抬头,便看到中军方向连绵的车阵霍然展开了多条通道,通道里如狼似虎地杀出了大批士卒。他们人人身披重甲,手持大斧、铁锤,是定海军六总管直属的精兵!

“混蛋!老汪的人要来抢风头了!”

张信忍不住大骂,转头就对着部下将士们喝道:“都傻了吗?蒙古人乱成了这样,你们还结什么阵?索性以乱对乱,杀个痛快!”

这话听得王麻子白眼乱翻,但他顾不得和张信多说什么了。没错,蒙古人乱成了这样,他们已经不再是可怕的杀戮者了,这一个个的,都是战功啊!将士们全都在往前冲!

张信四十多岁了,年纪不轻,但日常打熬筋骨不歇,依然身手矫健。他很快就再度冲到了最前方,不断挥舞大刀,将眼前的蒙古骑士砍杀落马。

在他的带领下,往这个方向奔逃的数十名蒙古骑兵转眼就溃逃了,在地上留下了很多死人和死马。从车阵方向折返过来的蒙古人见张信等人来得猛恶,下意识地绕道。

他们横向拨马的时候,还在向着张信等人射箭。将士们不断有人中箭,箭簇砸在甲胄上的叮当声、贯入躯体的噗噗闷响此起彼伏。但这根本阻止不了将士们的冲杀!

整座定海军的大阵,此刻宛如一张庞然巨口,而从四面向内挤压的将士,就是巨口中的獠牙利齿。在利齿的绞杀下,试图四散的蒙古骑兵从各个方向被挤压回来,可他们又无法及时地恢复建制,只能乱哄哄的四处乱窜乱杀,试图找寻其它缺口。

从中军方向看去,军阵内部的包围圈不断缩小,但包围圈里的蒙古人宛如沸水,犹自绝望挣扎。

他们毕竟是一千多将近两千的蒙古骑兵,毕竟是大蒙古国百里挑一的精锐,毕竟是成吉思汗麾下战无不胜的怯薛军!

包围圈越小,就显得蒙古骑兵的数量越多。

张信好几次冲得太靠前,反而差点被蒙古人围裹,小腿中了一枪。几名亲兵将他拖了回来,他急喘几口气,抬头只见眼前骑兵密集地周旋,不停地射箭,不停的用弯刀砍杀。

他们的砍杀动作非常老练,那不是靠着苦练能达到的程度,而是在战场上无数次用敌人的脖颈训练出的。既流畅,又高效,几乎让近距离目睹的定海军军官们有些羡慕。

他们的箭矢也渐渐恢复了准头和力道,显然这些蒙古人开始从铁火砲造成的巨大惊恐中恢复。

但那没有用了,他们败局已定。

在张信连声催促之下,亲兵将他腿上的伤势简单包扎过。他跳起来跺了跺脚,冷笑道:“老冯不够狠心,打不动了!看我的!”

一声嚷过,他带着数十名士卒再度前冲。

蒙古人偶尔能击退定海军几次,却阻不住定海军四面阖拢的势头。转眼间,包围圈继续缩小。

这对蒙古骑兵造成了极大的妨碍,因为他们最大的优势彻底没有了,他们的马匹完全成了累赘!

定海军从每一个方向不断向前,用长刀砍,用长枪刺,用弓箭乱射,用铁骨朵或者铁棒抡砸。双方距离如此接近,又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每一次交手,都有定海军士卒或者怯薛军的骑士满身喷洒血雨。

地面上人和马的尸体一层摞一层,定海军将士踏过软绵绵的尸体,踏过噼噼啪啪作响的血泊,继续压迫敌军!

一个怯薛军的百夫长吼声如雷,将自己手里夺自党项人的锐利长剑连环挥舞。党项人擅长铸剑是有名的,这柄长剑寒光如电,仿佛一个个光圈绽开,瞬间逼退眼前敌人。但他身边两侧的蒙古将士都在后退,于是他暴露在了阵线外头。

一杆长枪从侧面贯入他的脖颈,枪尖撕裂骨骼和血管,从脖颈另一侧透出半尺多长。这百夫长眼睛暴瞪起来,竭力想转身看一看是谁干的。但是,当刺中他的定海军士卒把长枪一拔,他立刻就四肢僵硬,栽倒在地不动了。

另一名拔都儿本来藉着百夫长的掩护,持弓矢不断射击。百夫长一死,好几名定海军甲士冲上前来,有人挥着铁棒,“砰”地一声将这个拔都儿的战马头颅砸烂。

拔都儿落马之后,立遭一名定海军的好手迫到近处,挥动长枪连连戳刺。这人的枪法真是不错,眨眼就在拔都儿身上造成了十几处贯通伤口,鲜血狂涌,染红了一片地面。

持枪的士卒浑身浴血,也不知在阵上几进几出了。

他杀得性起,大笑着踏过拔都儿的尸体,继续向前迈步。才走几步,忽见前头人影晃动,待要再刺,却发现那人影穿着自家熟悉的、定海军的戎袍。

士卒收回手里的长枪,愣了愣,转眼往四周看看,想要再找其他的敌人。

过了会儿,他愣愣地问:“没有了?”

“没有了……”张信迈步上来,有些得意,又有些佩服:“这些蒙古人倒也真是死硬。一直到最后,才有几十个人嚷着要投降……结果将士们手滑,把他们全都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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