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入城

严武突然动手,帅台上的众人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都在发懵。

却有一名鲜于仲通的亲卫正站在严武身后不远,踮起脚,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把帅旗往前移!”

严武还在呼喝,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变化。

那亲卫已走到他两步远,把手放在了刀柄上,拔刀。

“别动手!”鲜于叔明目光一瞥,大吼着喝止。

然而,来不及了。

“噗。”

刀挥下,血泼了鲜于仲通半身。

严武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是崔光远抢过一柄刀,将想要偷袭他的那个亲卫劈死在地上。

崔光远高官厚禄,做到这一步是赌上了前程,杀人之后喘着气,持刀护在严武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但严武见此情形,眼神依旧毫无变化,冷静得可怕,他把手里的匕首更用力按了按,疼得鲜于仲通哼出声。

“别以为我不敢动手。”严武道,“今日不能胜即是死,我没甚豁不出去的。”

“是,有话好说,不必动手。”鲜于叔明道,“都是军中袍泽,意见有分歧,不至于到动刀的地步。”

“传令,让你们的亲兵营冲锋,攻段俭魏。”

鲜于叔明脸色变幻,推拒道:“军心已乱,这样又有何用?”

“听他的,传令下去。”鲜于仲通开了口,他仰着头,又道:“严季鹰,我识得你阿爷。”

“军情紧急,休说没用的。”严武冷冷道。

鲜于仲通道:“听任你安排便是,伱把刀藏到我披风里抵着,我好露面传令……放心,我老了,不能在你这年轻人手底下耍花样。”

他略略苦笑,又道:“若能胜,我又岂愿意败逃呢?我不远千里率军至此,是为了取胜啊!”

严武这才依言推着鲜于仲通走到帅台高处,观望阵势。

方才亲兵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士卒们看不到主帅,心里慌乱,此时终于又看到那大红色的披风,稍稍安定。

严武舔了舔嘴唇,开始调度兵马。

有了鲜于仲通的配合,他的命令得以顺利地传递下去。数万将士形成的各个方阵在他眼里成了棋子,他把这些棋子一颗颗地调动着,逐渐心无旁骛,眼里只有面前的棋局。

又战了一个时辰,吐蕃军已杀入唐军后翼,但唐军还没有溃败,保持着战力。

鲜于仲通有些惊异,瞥了眼严武那冷峻的侧脸,心里渐渐有了希望。

~~

李晖已发现了王忠嗣出城相救,当即心中振奋,率部向贡杰赞所领的吐蕃军杀去,希望尽快与王忠嗣合兵。

段俭魏见了,眉头一拧,二话不说,亲自提刀,纵马奔向李晖的旗帜所在。

两队亲卫骑兵则守在他左右,哇哇大叫着,挥动长斧劈开敢挡路的唐军。

一千唐军骑兵陷入包围到现在已只剩五百余人,阵形更是完全乱了,段俭魏劈开一条血路,径直冲到了李晖面前。

“杀!”

段俭魏大吼着,挑衅地扬起长刀挥舞着。

李晖见了,不仅不退,反而勒过缰绳,向他冲了过去。

斩杀段俭魏,便可把大军从不利的形势中解救出来,他当然敢上前拼杀。

“来啊!”

“死!”

吼叫声中,两匹战马向对方撞去。

李晖握紧了陌刀,死死盯着段俭魏的脖颈,决心拼着挨上一刀也要砍下段俭魏的头颅。

他有信心。

对方再勇猛,膂力未必就比得过他。而他手中的陌刀锋利无比,直接可以劈断段俭魏的武器。

“咴!”

忽然,李晖跨下战马悲鸣,鲜血从马腿狂喷而出。

却是两个南诏士卒从地上滚了过来,劈断了他的马腿。

战马倒地,李晖重重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去,段俭魏已策马到了他面前,毫不留情地一刀斩下。

“噗。”

李晖的头颅被高高扬起,段俭魏耀武扬威,南诏军士气大振。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没能阻挡王忠嗣破阵的势头。

“轰!”

又一柄长矛带着炸药包掷在了西面的吐蕃军上方,血肉炸开,初次见识到这道天雷的吐蕃军士卒纷纷大乱。

贡杰赞眼看着唐军向他撞过来,他却没有李晖迎敌的勇气,也不像段俭魏是守卫家园需要奋力死战,很快就下令撤退了。

吐蕃军撤逃开来,王忠嗣终于与李晖所部的唐军会合。

遗憾的是,李晖才死没多久,血都还没凉透。

王忠嗣抬头看了一眼,那挂着李晖头颅的长竿,什么都没说,只是拍马冲向段俭魏的大旗所在。

“来啊。”

段俭魏并不害怕名振天下的王忠嗣,眼神中反而满是兴奋之色,他很乐于与王忠嗣交手。

但才要策马上前,麾下已有人赶过来,提醒他看看东面战场。在那里,唐军非但没有溃败,竟还在猛攻南诏士卒。

摆在面前的是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事实就是南诏主力重新陷入了唐军的夹击,再这样打下去,哪怕能胜,南诏主力也要损伤惨重。

吐蕃毕竟只是个盟友,倘若南诏自身实力损失过大,今日过来帮忙的吐蕃军很可能一变脸,成了来吞并南诏的敌人。

段俭魏不得不冷静下来,观察着局势,做出最冷静的决择。

~~

龙尾关。

城头上到处都是血泊,一个南诏士卒从北面墙垛上爬了上来。

田神玉还在不远处砍杀敌人,转头见了,连忙挥刀要砍这南诏士卒的手,然而,对方像猴子一样灵活,已迅速蹿了上来,将他扑倒。

“补防啊!”

田神玉大喊,然后顺势一口咬住敌人的耳朵,仰着头硬生生把它撕扯下来。

薛白大步从他身边赶过,手中陌刀一斩,将一只捉住城垛的手径直砍断,然后利落地回过身,一刀搠翻了正与田神玉缠斗的那名南诏士卒。

这一段靠近苍山,周围地势险恶,反而成了南诏军偷袭之地,还好守住了。

一支箭矢从薛白脸边“嗖”地飞过,刁庚连忙过来拉着他往后退。

下一刻,薛白抬头看向苍山,却是动作一滞。

“郎君,危险。”

“嘘。”

刁庚没有再说话,却还是挡在薛白面前,推着他一直退到城楼附近。

薛白依旧保持着那个抬头的动作,看着苍山。

这是白天,阴天,苍山顶上的积雪与灰蒙蒙的云朵融在一起,但他等了一会之后,确实看到了有一道长长的焰火,在天边飞起。

“成了?”

薛白径直跑向城楼,一路上了阶梯,正见一名士卒趴在西边的气窗处,这是奉命专门观望苍山信号的士卒。

“你看到了没有?”薛白问道。

那士卒没有回答。

薛白赶上前,扶起那士卒一看,眼窝里斜插着一支箭,已经气绝了。

正此时,龙尾关下有短促的号角声响起。

转到南面一看,只见段俭魏的兵马缓缓撤开,让出了入关的道路,任由王忠嗣与鲜于仲通的大军汇合。

看得出来,段俭魏是故意放他们进入龙尾关的,唐军没有粮草、坐困孤城,放入关城总好过此时鱼死网破。

南诏军遂与吐蕃军合兵,衔尾追击着唐军,试图跟着杀进龙尾关。

王忠嗣率军断后,让剑南军先入城。

龙尾关下这一仗,说不上谁胜谁败。论伤亡,唐军还要大一些,且战略上,唐军已经失去了奇袭太和城的大好时机。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队唐军迅速入城。

鲜于仲通麾下的将士们抬头看着龙尾关的城洞,心有余悸。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差点就要在吐蕃军的偷袭之下葬身洱海,是王忠嗣出城接应,才救了他们。

连带着站在城门处安置他们的薛白,也得到了他们的感激。

“那是谁?”

剑南军中,一个名叫崔旰的牙将问道。

“大名鼎鼎的薛白。”答话的是剑南军行军司马崔论。

崔论说着,一手放开缰绳,伸手到袖子里摸了摸,似确定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于是,崔旰走过城洞之时,就向薛白笑了笑。

薛白点了点头。

但其实薛白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崔旰,只是因为军中与他打招呼的人太多,他遂对每个人都点头示意。

他正在奇怪,鲜于仲通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入城。

直到崔光远走了过来,附耳与他说了几句。

“严武把鲜于仲通挟持了……”

薛白遂请荔非元礼调了一队陇右士卒过来,与崔光远一起迎鲜于仲通。

不多时,鲜于仲通与严武共乘一骑而来,让人意外的是,他脸上带着笑意,偶尔还扭头与严武聊上两句。其人心胸倒是颇为开阔,没有因为被挟持一事而介怀,毕竟是打了胜仗。

“见过鲜于节度。”薛白上前执礼道,“请鲜于节度入城。”

严武见了薛白身后的将士,翻身下马,站到了荔非元礼身后,神色淡淡地向鲜于仲通一抱拳。

“失礼了。”

“哈哈哈。”鲜于仲通抚须大笑,“今日多谢严贤侄了。”

说罢,他踢了踢马腹,走入龙尾关。

……

王忠嗣率着一队人在吊桥上跨马而立,与百步外的吐蕃士卒对峙着。

过了一会,骆铃声响,倚祥叶乐骑着骆驼上前。

隔着比一箭之地稍远些的距离,倚祥叶乐抬头看着王忠嗣飘扬的旗帜,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道:“没想到,在洱海再遇到了老朋友。”

士卒将他的话喊出来。

王忠嗣朗声应道:“敢犯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不论在河陇,还是云南。”

他不用人传话,声音落入了倚祥叶乐的耳中。

倚祥叶乐“呵呵”而笑,道:“今日给老朋友一个面子,让他躲进龙尾关吧。”

又有马蹄声响,一匹骏马载着两个人过来。

倚祥叶乐愣了愣,眯起一双老眼,驱动骆驼赶上几步,只见那马背上是一个年轻英挺的汉人男子,而坐在其面前的,正是娜兰贞公主。

那年轻人与王忠嗣低语了两句,这批断后的唐军们于是挑衅地看了吐蕃大旗一眼,返身,退回龙尾关。

吊桥缓缓往上提起。

有将领想要率兵杀过去,倚祥叶乐抬起手,止住。

“不要急,野兽进了笼子,捕猎就成功了一半。”

~~

龙尾关的城门缓缓关上。

王忠嗣看着城门处密密麻麻的士卒,摇了摇头。

剑南军被打成这样,抛下辎重仓促入城,已失去了强攻太和城的机会,之后的仗更难打了。

接着,薛白避开旁人,与他低语了一句。

“王天运攀上苍山了。”

王忠嗣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薛白的背,道:“这边说。”

两人走过城头,在西边的城垛停了下来。

夕阳下,能看到段全葛部收兵歇整,留下满地的红色晚霞。

“他放信号了?”

“我亲眼看到的。”

王忠嗣沉吟道:“得告诉他,龙尾关已攻克了,下一步是取太和城。”

“他该能看到。”薛白道:“他手里有一柄千里镜。”

“好!”

王忠嗣叫了一声好,踱着步,道:“依约定,他明夜就该奇袭太和城。”

这是王天运出发前就说好的,苍山上消息传递不变,发出信号后次夜出击。另外,苍山顶上天寒地冻,唐军士卒在上面也不可能待得更久。

换言之,今夜到明日之前,他们必须得击败段全葛。

……

与王忠嗣商议过军情,薛白走过城楼,前方却有一名官员迎过来。

“薛郎,我是剑南军行军司马崔论,这里有几封家书带给你。”

“崔司马有礼了,敢问是何人托崔司马帮忙带的信。”

薛白想了想,不记得自己安排的送信渠道里有崔论这一号人物。

“是杨国舅家的郎君,杨暄。”崔论的回答颇让人意外,“杨郎君说与薛郎是同窗、同年。”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颇厚的信封,递给了薛白。

“多谢崔司马。”

“是我该多谢薛郎今日救命之恩。”

薛白回到城楼,展开信封,发现有好几封,一封是杜五郎写的,说他从杨暄那听说了他有一个同年郑回任西泸县令被南诏俘虏了,他们便赎回郑回的家小之事。

随着这封信,还有一封乃是郑回的阿娘写给郑回的,薛白也看了,无非是说了情况,告诉郑回他们一切都好,在信的最后,还叮嘱郑回不可忘了国恩而失节。

薛白仔细将这封信收好,眼中透着些思量之色。

过了一会,他继续看信,竟看到了有一封是杨暄写来的,看字迹就是旁人代笔。

杨暄在信上说,朋友一场,薛白如今被贬到交趾为官,他一定会尽力帮忙……后面只有落款那歪歪扭扭的“杨暄”二字是其亲笔。

薛白摇了摇头,最后看向杜妗的来信,信中说了些长安之事,末了,用了几句简单的密语。薛白提笔破译了这段密语,发现写的是“李林甫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毛笔提在那忘了搁下,薛白想着南诏这局势,只怕是赶不回见李林甫最后一面了。

~~

入夜。

攻城了一整天的段全葛在大帐中睡下。

睡着之前,他已安排了巡卫,防止唐军夜里突围。唐军今日才在围攻之下遁入龙尾关,士气、体力都处于最低谷的时候,当夜就突围的可能性当然很小。是因为他段全葛打仗十分周到,才会做这样的安排。

如此安排妥当,他心情也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呼声大作。

“呼——噜——”

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竟梦到唐军袭营了。

“将军!将军!”

直到被人推醒过来,段全葛才意识到那不是梦,唐军竟然是真的袭营了,为何?突围的话也该从南面出龙尾关才是。

“慌什么?这是声东击西之计,派出擅泅水的,游过洱海,告知我阿兄,唐军很可能要今夜突营……”

段全葛每次下判断都很自信,斩杀杨罗巅时便是如此。

他披上盔甲,匆匆赶去指挥,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唐军竟不顾疲惫,几乎是全军出击,兵力上已完全超过了他,将他包围了起来。

倘若此时段俭魏能迅速支援,确有能够击溃唐军的机会。然而,他才刚刚派人去告知段俭魏,唐军要声东击西,支援一定无望了。

更让段全葛没能想到的是,唐军虽是疲师、败军,今夜的士气却是格外的高。

他终于还是在不可置信中战败了,这才想起鸣金收兵,准备撤回太和城,来不及了,后路已断。一支埋伏在山路中的唐军在他撤军途中伏击了他……

“该死!”

段全葛被五花大绑地带到王忠嗣面前,骂道:“王忠嗣,盛名之下,你也不过如此!被我困在龙尾关里像个缩头乌龟!”

王忠嗣懒得搭理他,下令待天明时斩杀他祭旗,休整之后则要再次攻打太和城。

天明,唐军在洱海畔誓师,把段全葛押到了大旗之下。

“王忠嗣,你这个懦夫!”

段全葛不肯跪,唐军士卒干脆砸断了他的膝盖,他摔在地上,犹在破口大骂。

“你们往北突围没用的,你走到穷途末路了!你早晚成了我阿兄的刀下之魂……”

“噗。”

唐军力士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像是还在说话,让人惊疑不已。可惜,说的全是错的。

如此祭旗之后,唐军士气回复了许多,王忠嗣一声令下,奔往太和城。

~~

鲜于仲通其实是想率军去攻太和城的,奈何王忠嗣以他不适合与王天运配合为由,让他留守龙尾关。反而将他军中劲旅都借走了,只留下伤兵助他守城。

待得知王忠嗣把段全葛斩杀,鲜于仲通不由抱怨了两句。

“俘虏此等大将,一可用于攻城,二可用于献俘于阙下,使圣人欢心。王忠嗣性情残暴,为一己之杀欲,胡乱杀俘。”

说白了,他还是在意这献俘的功劳,认为王忠嗣是在忌惮他争抢功劳,才这般排挤他,杀俘也是为了要报功“斩杀”,不把俘虏留给他,不给他争功的机会。

眼下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天亮没多久,段俭魏已集结大军,开始攻龙尾关。

鲜于仲通兵力不足,不敢怠慢,连忙打起精神应对。

~~

太和城。

号角声中,阁罗凤登上城头,居高临下望着山下源源不断的唐军士卒,长叹一声。

“君臣一场,又是兵戎相见了,圣人何以逼我至此?”

“大王,不用担心。”守太和城的主将牟苴道:“唐军没有辎重,没有攻城器械。不可能攻破太和城,这只不过是临死前的反击罢了。”

阁罗凤回头看了臣子们一眼,似在等不同的意见。

站在他后面的除了几个大酋,还有降臣们,郑回也赫然在列,他近来为阁罗凤打理钱粮军务、出谋划策,出力良多,短短一月,已成了南诏举足轻重的臣子。

之所以如此,还是南诏国初立,擅长文治的人才不多。

郑回眼看无人回答,而阁罗凤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遂出列,应道:“王上,不可掉以轻心。唐军已屡次出乎我等意料。王忠嗣既敢来攻,必有后招。”

“先生说,他还有什么攻城手段?”

“段大将军、吐蕃援军就在龙尾关外,加上龙首关的援军,两日内必至。唐军攻城时间只有两日,那本就不会是强攻,或有内应,或有旁的手段。”

阁罗凤连连点头。

此时,却有一队唐军上山,走到了太和城下。

“蒙舍诏本为化外一蛮夷小部,受大唐隆恩,封为云南王,安敢背信弃义?!还不自缚出降,请罪于阙下?!”

阁罗凤眼看这一队唐军像是要来招降他,十分意外。

他与唐朝廷分明都很清楚,他叛了就是叛了,向鲜于仲通请降,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今日唐军如何也开始装模作样了?

阁罗凤眼眸闪动,命人做了回应,大诉苦水,说他被张虔陀如何如何欺凌。末了,他还用上了郑回替他写的降书里的句子。

“嗟我忠心,上苍可鉴。九重天子,难承咫尺之颜,万里忠臣,岂受奸邪之害?!”

“阁罗凤!休在此假惺惺扮忠臣,若真是受奸邪所害,到长安说清楚!”

阁罗凤自不可能去,却没有当场拒绝,而是表示害怕又被奸邪所害,问唐军使节可否进城先说清楚。

他笃定对方是不敢的,但没想到他们当即答应了下来。

“大王。”牟苴道:“唐军这是想派内应入城,或是城中已有他们的内应,这是前来接洽的。”

“这是欺我是蛮夷,不会计谋啊。”阁罗凤道:“将计就计,放他们进来。”

城头上遂放下吊篮,把两个唐军信使放入了城中。

阁罗凤表现得还是心向大唐,彬彬有礼地将他们迎入王城,赐下美酒。

然而,那些粗鲁的大酋们就不那么客气了,逼着两个唐使喝酒,让人摁着他们,硬生生掰开他们的嘴没完没了地把酒灌进去,直灌得他们酩酊大醉,开始搜他们的身。

“大王,找到了。”

一颗腊丸从头发里被抠了出来,一捏碎,里面果然有两封信。

阁罗凤接过一看,脸色微微一凝,却是看向了郑回。

郑回留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些讶然,但还是克制住没有说话。

“先生看看吧。”

“是。”

郑回上前,接过信,待看到了母亲的亲笔,滞愣了许久。

之后,他从恍惚中意识到自己还在众目睽睽之下,遂收起了情绪,看向另一封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

“令堂无恙,愿与郑兄效安戎城旧事。”

郑回心一颤,慌张向阁罗凤行礼,道:“王上,这不是……”

“这是离间之计罢了。”

阁罗凤不等他说完,已上前执住他的手,道:“我不会中计,郑先生忘了吗?唐军要屠完太和城,才能消圣人心头之怒,我又岂能被这等小伎俩骗了。”

“是。”郑回匆匆应道:“我亦是……绝不受骗。”

他想了想,把母亲的来信撕了,撕成碎片。

阁罗凤拍了拍郑回的手,留在南诏国,郑回就会是开国功臣,也许还会是宰相,希望他不会因小失大吧。

~~

夕阳又到了苍山边,一点点从那积着雪的山顶落下去。

太和城的城墙下,唐军攻城半日,毫无收获,只能不甘地退下去。

之后,最后一点余晖也散尽。

静默的苍山之上,忽然响起了动静。飞鸟被惊起,山林里的野兽敏捷地逃窜开来。

一个胡子拉碴的人站起身来,拿着望筒看向前方佛顶峰的顶峰。

月光下,可看到佛顶峰上有一座城的轮廓,名为金刚城,与太和城是相连的。

只要进入金刚城,就能进入太和城……

(本章完)

第358章 夺城

金刚城修筑时,恰逢大唐赐南诏一本《金刚经》,故取名“金刚城”。

此处是阁罗凤的避暑宫,与太和城的北城墙西端相连,以夯土筑成。

夜色下,有一只手摸到了夯土城墙的上方,之后,有人探出头来,以一双明亮的眼打量着远处的守卫。守卫离他还有些距离,这段城墙下就是一处悬崖,因地势太险,反而成了守备上有所疏忽的地方。

他果断跃上城头,蹲在阴影里,解开身上带的绳索,一头系在城垛上,另一头重新抛下墙。不多时,一个个唐军士卒攀了上来,共有六十八人,随王天运上苍山者几乎是十不存一。

悄悄穿过十步余宽的城头,他们从城墙的另一边挂绳索攀下去,猫着腰,奔到了一片漆黑的避暑宫。王天运早已用千里镜观测到了金刚城的防备,知道这里现在正是空置着。

用单刀塞进门缝,拔开门栓,唐军鱼贯进入避暑宫,发现这所谓的行宫也只有长安一座寺庙大小。

搜寻之后,发现佛堂中备着一副金冠、金袍、金帐,该是阁罗凤自立为王用的,虽说不论云南王或南诏王都是王爵,但阁罗凤想要的显然是国主的权力。

“沐猴而冠。”

王天运骂了一声,抛下手中的金冠。

在他看来,南诏国力尚不如大唐一道,阁罗凤却想以此自立,属实可笑。但另一方面,他也很清楚倘若这一仗不能胜,那可笑的就是大唐。

万邦来朝的大唐,派出大军却不能奈何小小一个南诏?但这情形似乎已有将要发生的趋势,这一仗打得比预想中艰难得多,事实上,南诏军的顽强抵抗,已让王天运在心里刮目相看。

他必须像上次万里奔袭小勃律国那样,再一次维护大唐的威仪。

又搜寻了一会,众人找到了一些干粮,狼吞虎咽地果了腹。王天运走上高阁,拿千里镜往东南方向望去。

因金刚城是建在山顶的最高处,在这里正好可俯瞰整个太和城。城中灯火通明,王城建在城池的最中央,外城的城头上执着火把的巡卒移动着,戒备森严的样子。

“将军,下令吧?”

“等着。”王天运果然下了令,“我们歇上半个时辰,恢复体力。”

士卒们讶异不已,认为好不容易潜进金刚城了,该尽快里应外合,助王忠嗣拿下太和城。这种时候,岂是能安心歇息的?倒不如夺城之后放肆狂欢。

王天运却很清醒,看出了有瓮城门、城门、王城门三道城门需要攻克,仅凭他们这区区六十八人,很难潜行过去依次打开城门,而且,若主力还没有来,这点人手即使开了城门也夺不下城池。

他能做的,是在主力攻城之际,趁南诏军没有防备,击其腹背,配合夺城。

希望王忠嗣能有足够的默契。

~~

今日唐军只在下午攻城了一会,早早便收兵,在苍山下摆出要安营扎寨的样子。

但王忠嗣并未打算扎营,不过是做做样子,迷惑南诏军,天一黑,他就让士卒停下动作,早早歇下。

从酉时歇到亥时,队正便唤起了一个个士卒,下达军令,道:“夜袭太和城,立即出发。”

才从睡梦中醒来的唐军士卒们揉了揉眼,心想做梦都梦到攻城了。他们抬起头,望向山坡上的城池,其实已有些畏惧于它的坚固。

将领们遂激励道:“今夜必破此城,论功行赏。”

这次田神功所部又是先锋,已提前出发了,他们偷袭大树寨有了经验,而攻太和城将用一样的战术。

夜里看不清路,他们用绳索把彼此牵在一起,根本不去看脚下是石头还是荆棘,大胆地迈步走去,顺着同袍牵引的方向。

负重行军,哼哧哼哧地爬上山坡,抵达太和城时已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同时,城头上的守军也发现了他们,很快吹响了号角。

“呜——”

田神功并不理会那号角声,很快做了部署,一队唐军冲向城门。

“放箭!”

当唐军奔到百步之内,箭雨便袭向他们,他们早有准备,驾起盾牌,冒着箭矢冲到城门前。太和城建在山坡上,有好处也有坏处,山城地势虽高,却没有护城河。

城楼上有滚木和大石落下来,砸在盾牌上,“嘭”地把举盾的士卒也砸死在地。

“补上!”

另外几名士卒连忙举起盾牌补上阵形被砸出的缺口,在盾牌的保护下,两个士卒则安放了炸药包,点燃。

“退!”

引绳已经起了火,他们面朝城门向后退去,依旧高举着盾牌,仿佛形成一个移动的小小堡垒。但过程中也不停有人中了箭或被滚木砸伤。

南诏军的箭头都是淬过金汁的,中了箭,在这种冬季依旧炎热的气候下要承受巨大的痛苦,且很难生还。

“轰!”

终于,火绳燃尽,那道原本已被曲环率部攻下的瓮城门再次被炸塌下来。

尘烟飞扬,木门晃了晃,砸在地上,唐军士卒欢呼着。然而,很快,他们的欢呼就戛然而止,因为他们看到那城洞里已被堆满了石块。

见此情形,田神功攥紧了拳头,同时,王忠嗣与薛白等人也赶到了。

“军中还有多少炸药?”王忠嗣问道。

“三十多包。”

“炸了。”

“喏!”

田神功咬了咬牙,又点了五十盾牌手,护送着炸药过去。

却有一人从薛白身后走出来,道:“郎君,我去吧。”

这却是一向沉默的乔二娃,他只是一个不太说话的农夫,一路随薛白南下也无太亮眼的表现。但从李遐周炼火药时,乔二娃就是打下手的人之一,时不时捧着炸药包去炸山、炸河,知道怎么摆会更有威力。

“好。”薛白点点头。

乔二娃闷不吭声就抱起炸药包,跑进那盾牌阵中,往城门走去。

他根本不在乎落在上方盾牌上如雨滴般作响的箭矢,也不去看地上的尸体,目光就盯着城洞里的大石。

走到城洞前,他先点了火把,仔细看了一会,才开始塞炸药,但不像旁人一股脑地摆在一起,而是这里塞几包,那里塞几包,把所有的炸药包都放好之后,他还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一眼。

如此,要点的引线就有十多根,他没有犹豫,伸出火把,点燃一根,迅速点另一根……周围举盾的士卒眼看着第一根引线越烧越短,乔二娃还在点其它的,忍不住提醒道:“要炸了。”

“走!”乔二娃惜字如金。

盾牌手慌忙便撤。

乔二娃又点了最后一根引线,眼看着第一根已烧到头了,纵身往城洞旁边一扑,同时捂住自己的耳朵。

城头上,有南诏士卒看到了他的动作,正要张弓搭箭。

“轰!”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接连巨响中,城洞坍塌了下来,上方的城楼也轰然破碎。城洞还是没有被炸通,但外城墙塌陷,已被炸成了一座小山。

有正在城楼里的南诏将士们被埋在木石里惨叫,幸运地站在旁边的城头上未曾被波及到的南诏士卒们则是吓得目瞪口呆。

乔二娃竟是未死,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在城头上发呆的南诏士卒惊为天人,忘了放箭,任他一溜烟地跑回了唐军阵中。乔二娃跑到薛白身后,依旧是一言不发,好像方才只是去放了个响。

“杀过去!”

田神功大喊一声,率先冲向瓮城,田神玉与三团的士卒们紧随其后。

但这离攻下太和城还远着,在外城墙的后方,还有一道更高耸的城墙,而南诏的精兵们已严阵以待,占据了高处,随时射下箭矢。

到了这个阶段,也是人命消耗最快的时候。

南诏军不敢放任唐军从那段坍塌的城墙爬上城头,不得不肉搏应战。

于是,一个又一个伤兵倒下,整个瓮城很快被鲜血染红。

~~

王城。

殿内帷幔重重,烛火通明。

阁罗凤捧起一顶金冠,缓缓戴在自己头上,走到铜镜前端详着。

许久,直到帷幔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大王,唐军攻城了,已杀进瓮城。牟苴大将军正率军迎敌。”

“召诸大酋来。”

阁罗凤没有急着去应对,继续欣赏了铜镜里威严的身影一会,有些陶醉。

他当然知道此时此刻有无数人正在去死,有人为了让他能戴上金冠,有人则是为了阻止他戴上金冠。这样,尤其显得它昂贵。

它值得。

“大王,大酋们到了。”

又是一声通传,阁罗凤这才依依不舍地摘下金冠,觉得它又重了一些,毕竟要添上数万条人命。

他从容地走出帷幔,目光先是落在降臣的身上,意外地发现郑回也在。

阁罗凤还是很重视汉学的,认为南诏的几个大族,段氏、高氏、杨氏、赵氏之所以能根深蒂固,就是因为有家传。因此,好不容易俘虏来一个中过科举的大才郑回,他决心要让郑回成为孙儿的老师,且郑回政绩出色,他真的很欣赏。

可也正是因此,他认为郑回暂时已不适合参与到城防大事上来了。万一,唐军使节入城就是为了联络郑回呢?

虽明知这是离间之计,但被离间无伤大雅。

“郑先生,我正有大事要托付于你。”阁罗凤道:“我担心唐军绕道偷袭金刚城,请你率我一队亲兵前往查看防务,可否?”

“臣领命。”

把郑回支到了今夜城中最不重要的地方,阁罗凤这才与大酋们商议起军务,他走到了地图前,抬手指了指,说起了几个常人并不知晓的军情。

刚才当着郑回的面不敢说,怕他真把消息传给了唐军。

“段俭魏已经递了信来,他熟悉地势,龙尾关拦不住他……”

军旗移动,在地图上对唐军形成了包围之势。

~~

龙尾关。

一间仓房之中,娜兰贞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她手脚被缚得磨破了皮,结了痂又被磨破,至今已经习惯了。有种随遇而安之感,哪怕唐军今夜攻下了太和城,她都不会觉得稀奇。

忽然,喊杀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娜兰贞惊醒过来,坐在榻上听着动静,意识到是南诏军偷袭了龙尾关。

她盯着屋门看了许久,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终于,屋门被撞开,两人进来,嘴里叽里噜咕地说着话,不是汉语,也不是蒙舍诏的语言,他们该是南诏军中的爨人。

是南诏军夺回了龙尾关了,这倒是让娜兰贞颇为诧异,她没想到这一次唐军败得这么快。

那两个爨人看向她,眼神发亮。

“我是吐蕃公主。”娜兰贞察觉到了不对,厉声大喝道:“我是从吐蕃来嫁给你们王子的公主,还不去把伱们统帅喊来!”

对方听不懂,依旧向她步步逼来,脸上挂起捡到了宝的傻笑,像是在看猎物。

娜兰贞惊怒交加,目光紧紧盯着他们手里的刀,准备扑过去咬住他们的手,夺刀,大不了同归于尽。

然而,那两个爨人才靠近,忽然抽出一根棍子,猛砸在她头上。

她被打倒在地,头疼得厉害,眼前看东西已有重影。两个爨人哈哈大笑,开始脱裤子,想要扑在她身上。

下一刻,一柄刀从其中一人胸膛透了出来。

“噗”地两声响,却是德吉梅朵不知何时猫了过来,手持单刀把这两人都捅翻了。

“走了。”

罗追背着女儿,在门口催促道。

德吉梅朵指了指娜兰贞,问道:“带着她吗?”

“不带,真当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快走吧。”

德吉梅朵与娜兰贞对视了一眼,见到了她眼中的恐惧,一刀挥下,割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战场凶险,自己小心吧。”德吉梅朵丢下一句,匆匆追上罗追,一家三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娜兰贞揉了揉手腕,起身,拾起地上的刀往外走去。

走到城头,她抬眼看去,一柄大旗正竖在龙尾关上,乃是南诏大将段俭魏的旗帜。四下环顾,没有看到吐蕃军,今夜该是段俭魏攻克了龙尾关。

须臾,一队士卒奔过,看了她一眼,大喜,喊道:“找到吐蕃公主了!”

娜兰贞这才算是被解救了出来,但想到方才的经历,她脸上毫无喜色。只感到对南诏的不信任。

她被带到段俭魏面前时,段俭魏正在与一个年轻男子说话。

那年轻男子身披轻便的皮甲,脸色带着血迹,身量不高,也算不上英俊,眼神里却有一股锐气,转头见了娜兰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泛出惊喜之色。

“这便是吐蕃公主?”他脱口而出问道。

“不错。”娜兰贞微微仰头,有些骄傲。

“我是南诏王的次子,铎传。”

娜兰贞闻言无惊无喜,她此番到南诏要嫁的就是这个铎传,但这于她只是联姻而已,她对铎传这个人本就没有任何期待,他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铎传对娜兰贞则是满意的,脸上泛起了笑意。

段俭魏见状,开口道:“今日便是铎传王子绕道苍山,杀入城中,救下了公主你。”

龙尾关本就是修筑来防止敌人从南面攻打的,又是倚着苍山而建,北面其实有一条小路能够上苍山,再进入龙尾关。

铎传率了一支精兵上山,原本与段全葛约好配合破城,没想到,等到他到了苍山,段全葛却已被击败了。好在,段俭魏很快把握住了机会,趁鲜于仲通疏于防备之际,一举夺城。

年轻的王子立下大功,又英雄救美,难免得意。但铎传很快想到一事,问道:“公主你没事吧?你被唐军捉了,可有……受委屈。”

“不曾受辱,谢邸下关心了。”

娜兰贞口中致谢,心中却不以为然。她刚刚才遇到了危险,丝毫没有觉得铎传在救她一事上有花多少心思。

她目光一直在看着那些被俘虏的唐军,却没有看到薛白,或者她见过的唐军将领。

“对了,唐军将领呢?”

“鲜于仲通这老兔子,逃得很快。”铎传讥道:“我一登上龙尾关,他就逃了。”

说着,他指了指北面。

娜兰贞疑惑唐军为何会逃往北面,追问之下,才从只片言语里推测出唐军大概是在攻太和城。她遂请段俭魏送她到吐蕃大营,承诺吐蕃军必助南诏击退唐军。

段俭魏却说别处危险,请她留在南诏军中,必保护她的安全。

一路上见过了各种险恶,娜兰贞已不信这一套说辞,知他们无非是想把她控制在手中罢了。

对此,她无可奈何,只能跟在南诏大军之中。

唯有一桩事让她颇为期待,可以看看那些欺辱她的唐军是怎么败亡的了。

~~

王天运躲在金刚城的避暑宫里睡了半个多时辰之后,被尿憋醒。

他四下一看,不想臭到士卒们,于是拿起阁罗凤的金冠走远了些,把金冠放在地上,准备对着它尿。

“轰隆隆……”

远远有爆炸声传来。

原本悠闲的王天运一个激灵,顿时紧迫起来。

“快快快!”他忙不迭系好裤带,推醒了一个个士卒,道:“出发,大功就在眼前,走。”

唐军士卒动作迅捷,很快跑出避暑宫,借着黑暗的掩护向东南奔去。

没跑出多远,前方忽有一队举着火把的南诏士卒往这边走来。

“杀过去。”王天运毫不犹豫地转头吩咐道。

同时,他拔刀在手。

双方越来越近,遭遇到了一起。

“什么人?!”那一队南诏军中有人喝问道。

王天运两步跨上,一刀劈下,嘴里爆喝道:“你阿爷!”

“噗。”

陌刀极锋利,劈断了对方举着格挡的长枪,劈在对方脖子上。王天运挥刀不是只用手臂的力量,而是借助上半身的惯性,这一刀直接将其头颅斩了下来,血溅当场,气势慑人。

后面的南诏士卒们都愣住。

唐军一拥而上,砍瓜切菜般挥刀乱砍。

混乱中,却有人用汉语问道:“我是西泸县令郑回,可是王师?”

王天运杀疯了,差点收不住刀,手中陌刀“呼”地调转了方向,砍在旁边一个南诏士卒身上。他一把拉过郑回,道:“当然是王师,王节帅麾下王将军,大唐王师。”

“王将军,你可知我家小如何了?”

“你家小如何了?”

郑回着急道:“我替云南王写降书,鲜于仲通欲治罪于我家小。我阿娘却来信说得到杨国舅庇护,可是真的?”

王天运眼珠直转,想到的却是高仙芝在小勃律国说谎的样子,一会骗小勃律王不攻他的城,一会赏赐绸缎稳住那些大酋,转眼又把他们全杀了。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一个“诈”字。

“对。”王天运道,“王节帅出发时就叮嘱杨国舅了,照顾好你家人。”

“真的?”

“当然是真的,此事乃是薛郎办的,你知道他吗?造骨牌的薛郎。”

郑回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心口。

他昨日撕了母亲的来信,一直担心到现在,此时才算是安定下来。

“王节帅若攻下太和城,可会屠城?”

王天运又不知王忠嗣的打算,揣摩着郑回的顾虑,信誓旦旦道:“不可能!王将军仁义无双,岂能有这等做法。”

“如此,我带王将军去开城门。”

“好。兄弟们,换衣服。”

虽说王天运有自信一路杀出城门,但有人领路总是好的。他当即就相信了郑回,让他在前领路,继续奔向战场。

一段路之后,前方又遇到一队南诏士卒。

“王上命我巡视金刚城,我现在有要事要回报王上。”郑回道:“快让开!”

不久前他才带人从这里经过,此时折返回去,倒也不太惹人怀疑。

如此赶路便顺利得多,直到他们冲进了忙碌中的太和城,前方火光愈发亮,他们才很难再掩藏身份。

郑回转过头,往王城看了一眼,停下脚步,向王天运打了个手势,迅速跑开,没让前方的南诏士卒留意到他。

王天运一愣,没来得及拦住郑回,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拔出刀来,喝道:“杀过去!”

所有的计谋、战术用尽之后,最后决定胜败的还是武力与勇气。

穿过险路,翻过苍山,这队十不存一的唐军将士才终于有了发挥勇武的机会。

他们扬起陌刀,冲向了无数敌人守着的那道城门。

~~

城门另一边,王忠嗣已站在了瓮城城头上。

正指挥着战事,有士卒来禀报了一个坏消息。

“节帅,鲜于仲通到了。”

只这一句话,王忠嗣皱起眉头,已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回过头往苍山脚下望去,不需要火把都能看到一条条火龙往这边而来,看样子连阵形都散乱了。这种情况,若是有南诏军尾随着鲜于仲通的败军,是有可能驱赶败军冲乱唐军主力的。

“薛郎,你带一队人去,拦住鲜于仲通,不可让他冲阵。”

这是最得罪人的事,但太和城下攻城正急,王忠嗣一时半会没有更适合的人选,遂交给了薛白。

“喏。”

薛白也不推托,领了军令,直接招过一名校尉,领着人马迎向鲜于仲通的败军。

“末将庞拔古,谨遵薛司马号令!”

“好,随我守住山道,禁止败军冲阵!”

奔在山路上时,他们已经能够看到就在鲜于仲通的败军身后不远,南诏的追兵已经赶到了。

不仅能看到火光,还听到了突兀响起的号角声。

“呜——”

南诏军不给唐军反应的时间,追到苍山下,当即开始冲击败军。

“列阵!”

庞拔古当即下令,同时冲着败军大喊道:“你们往两边跑,撤入阵后,冲阵者杀!”

然而,当先杀来的一人却是脚步不停,嘴里大喊道:“放我过去,我是行军司马崔论啊,薛郎,是我!”

庞拔古见崔论与薛白有交情,到嘴边的呼喝便收了回去,大喊道:“崔司马,往旁边避一避!”

崔论依旧狂奔,道:“薛郎救我!”

如此一来,那些逃命的士卒自然跟着崔论,不愿往两边避开。

“杀了!”薛白转头向刁氏兄弟喝道。

刁氏兄弟不是军中之人,毫无顾忌,刁庚当先横刀上前,无情地一刀劈下,劈断了崔论脖颈。

薛白脸色冷峻,喝道:“敢冲阵者,杀无赦!”

前方,鲜于仲通其实也在向薛白跑来,见此情形,愣了愣,默默往边上走去。

“放箭!”

庞拔古忽然下令,因为他发现南诏军已杀到了山下百余步的位置。

南诏大将段俭魏的旗帜逼近过来,把唐军主力团团围住。

留给王忠嗣破城的时间已经很少很少了。

只要消息传到唐军主力之中,士气一跌,局势就再难挽回。

“怎么办?”

不少士卒心里泛起不安,回过头看向太和城,希望正在攻城的同袍不要泄气。

~~

“不许回头,全力攻城。”

王忠嗣面沉如水,如此下令道。

他麾下的河陇将领们抿着嘴,克制住转头看向苍山的冲动。

但他们不用看也知道,段俭魏已经杀到了,唐军前后受敌。

鲜于仲通不堪大任,今夜若是功败垂成,一人一刀将他剁成肉泥也无济于事。

“嘭!”

忽然,一支灿烂的烟火窜天而起,在空中爆出一朵五彩的花。

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住,南诏士卒们尤其不明白这是什么,有人丢下武器,捂着耳朵逃开了。

“是王天运!”

唐军将领们欢呼了出来,他们能想像到,是王天运杀到城门边之后所有手段用尽了,想到只有一枚传递信号的烟花可用,就这般荒诞地放了出来。

可它真的是有用的。

“嘭。”

烟光绽开的同时,城门动了一下,打开了一条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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