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第602章 新大陆是上苍赐给大明的宝地

第602章 新大陆是上苍赐给大明的宝地

俞大猷率领的朱雀水师捷报还在海上疾行,另一封捷报送先到朱翊钧的手上。

七月初,一支船队驶入苏禄港外海,在这一带巡哨的南海中营水师一支分舰队吓了一跳,对面也吓了一跳,连忙放了三颗信号弹升空,这才解除误会。

自己人啊!

不过中营水师有些疑惑,东边海路来的都是西班牙船,自己代替朱雀水师在这里接防,前两月也围歼过一支,只是肉有点少,才五艘西班牙船,还有三艘是不到三百吨的卡瑞克帆船。

骨瘦如柴啊!一点嚼头都没有。

原本以为终于捞到块肥肉,却是自己人。

上前一接洽,原来是青龙水师派回来报捷的快船,在太平洋上航行了两个月。

左营领着青龙水师报捷船,在苏禄城暂停两日,在引着他们调头向北,来到吕宋北岛。

现在这里成了吕宋海外领,直属于少府监,由少府监、海军部联合“开发”。北边的大岛叫吕宋北岛,南边的大岛(棉兰老岛)叫吕宋南岛,中间叫苏禄群岛。

左营引导船领着青龙水师报捷船,来到吕宋北岛南部西侧的一处大海湾里,这里有一座新港口,叫巴阳城,港城一体,是吕宋北岛的治理中心。

因为新城筑在当地巴石河以北,所以叫巴阳。

在巴阳休息了一天,左营引导船领着报捷船继续北上,直趋香江港。

在香江港向南海水师提督衙门报备过后,又由两艘快船引导,继续顺风北上,二十天后来到大沽港,上岸再转河运蜈蚣船,直奔通州,被右军都督府接住,急件直送西苑。

朱翊钧正准备与张居正出京师,东巡滦州,接到急报,立即传旨暂缓东巡两日,并把四位资政请到紫光阁。

等君臣见完礼,朱翊钧高兴地说道:“四位老先生,青龙水师的李超,派人送回来捷报,这是天大的喜事,朕找你们一起高兴高兴。”

四人对视一眼,“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贺喜朕,哈哈,是一件大喜事。找到新大陆,我大明子民多了一处富庶之地,困扰我们千百年的死循环,可以缓解个四五百年了。”

“死循环?臣请问陛下,是什么死循环?”张居正好奇地问道。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为什么?因为太平盛世,土地兼并是不可避免的,明君和能臣的种种举措,只能让兼并稍微延缓一些。

可是人的贪婪是无穷无尽的,有了一万亩还想十万亩,有了十万亩还想五十万亩,就比如徐相国。

现在报纸上称他为万顷相国,阁老二十年,秉政二十年,徐府名下足足有四十万亩良田,历朝历代都少见。”

徐阶为首的江南世家豪右被复兴社谋逆案这一天大的筐,装进去一大半,七千多官绅、名士、儒生被斩、绞弃市,二万四千人被流放安南、三宝和甘肃宁夏。

徐府家宅被抄没,徐阶现在寄居在徐家祠堂里,由几位族侄族孙照顾着。

他的三位儿子,徐璠、徐琨、徐瑛,弟弟徐陟,孙子徐元春、徐元夏、徐元秋,因为各种案子都被抓了进去。

徐璠、徐琨斩首弃市。

徐瑛流配五千里,去了三宝府;徐陟流配三千里,去了宁夏;徐元春、徐元夏、徐元秋流配三千里,分别去了甘肃、辽东和安南。

徐家只剩下一个孙子徐元冬,在京师崇义公学读书。

现在他们的种种罪行,被太常寺重点宣传,作为反面教材,重复重复再重复的宣传。

朱翊钧继续说道:“天下承平越久,徐阶和徐家之流就会出现得越多,兼并的土地也越多。

江西赣南地区,湖广勋阳地区,为何民乱不休,从弘治年到隆庆年,期间不乏阳明公这样的治世能臣出抚,也只能让它暂息几年,没多久又死灰复燃。

为何?”

四人默然无语。

张居正捋着胡须说道:“皇上,臣此前以为,赣南勋阳两地久乱难治,无非就是吏治不清,官府压榨,使得百姓铤而走险。

后来才明白,终究原因还是土地兼并。

广东、湖南、福建以及江西北部的无地百姓,或者因为苛捐杂税压榨,不得不弃地的百姓,变成流民,涌入赣南这山高林密,赣湘闽粤四不管地区。

勋阳也是如此,河南、湖北、陕西无地或弃地百姓,化身流民,涌入勋阳这山高路远,鄂陕豫三不管地区。

苛政猛如虎,兼并凶如狼。”

朱翊钧点点头,继续说道:“无地百姓越来越多,天灾人祸,逼上绝路,赤眉绿林军、黄巾军、隋末十八路反王、黄巢,合久必分。然后是光武中兴、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分久必合。

纵观诸多史书,无非就是这样一个死循环。世家豪强们恨不得把天下的田地都搂在怀里,撇清所有的赋税责任。

百姓们但凡有一口饭,都会默默忍受。可是当他们无路可走的时候,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胡宗宪郑重地点点头:“皇上英明,历史教训,历历在目。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大明当引以为戒。”

赵贞吉捋着胡须说道:“皇上圣明,洞悉历朝历代弊端,运筹帷幄,先是大兴工商,嗯,就是促进新兴生产力,为百姓谋一条活路。

现在又经略南海,远征艮巽两洲,这是在谋百年、千年之计。”

朱翊钧看着四人,语重深长地说道:“四位老先生,都是亮辅良弼,能体谅朕的良苦用心,君臣同心协力,大明就更有希望了。

祁言,把报捷的军校传唤进来,朕和四位老先生,要听听李超从太平洋那边传来的捷报。”

“遵旨!”

很快,三位军校被带了进来,他们焕然一新。一位穿着绘熊补子青袍,两位穿绘彪青袍,上前跪拜行礼。

“臣青龙水师前队守备,都尉杜时令/青龙水师前队千总、中尉/宣武校尉郑百林/叶添贤,拜见皇帝陛下。”

“免礼!来见过四位老先生。”

“属下杜时令/郑百林/叶添贤拜见四位资政先生。”

胡宗宪代表四人出声道:“三位免礼。”

等一一见礼后,朱翊钧对祁言说道:“给三位各搬张凳子来。今日我们君臣的话会很多,慢慢聊。”

杜时令三人再次谢恩,一一坐下。

“好,朕迫不及待,可以说了。”

“遵旨!”

杜时令先讲述了李超率青龙水师,发现了松门湾,修筑了大明在艮洲第一座城池,太平城。然后依托为基础,出兵奔袭西班牙人的阿卡普尔科港,然后放还被俘军官,让他们回墨西哥城,给西班牙新大陆总督带去一封檄文,正式向西班牙宣战。

继而南下,炮击巴拿马城。

杜时令介绍道,青龙水师主力堵住了巴拿马港,西班牙人十五艘军舰商船被堵在里面,一番激战后,三艘被击沉,四艘重伤,其余投降。

后又围城十余天,巴拿马城突然就流行疟疾,波及青龙水师。幸好水师带有药王秘药(青蒿素),服药下去,很快好了一多半。

巴拿马城却因为疟疾死了不少人,实在坚持不下去,总督无奈下令投降。

“皇上,四位老先生,我们入驻巴拿马城,审问了当地官员,叫通译翻译了城里架阁库里的档案,我们才知道,巴拿马城由西班牙人于一五一九年设立,是西班牙入侵南部巽洲(南美洲)太平洋沿海地区的基地。

从一五一九年开始,西班牙沿着海岸线,向南部巽洲不断前进,在他们叫秘鲁的地方,灭了一个叫印加的国家,占领那里。

西班牙人将从巽洲各地掠来的大量金银珠宝集中在巴拿马城里,再通过陆路运到东边的贝卢港,转运到哈瓦那,汇集新大陆西班牙人其它船队,一起回西班牙本土。”

杜时令拿出一份清单,双手举过头顶。

“皇上,这是李总兵叫臣带回来的缴获珍品清单,请皇上过目。”

祁言上前去接过清单,走到跟前,双手奉上。

朱翊钧拿了过来,扫了一眼。

全是金银珠宝,该死的西班牙人,在新大陆当了五六十年强盗,抢得盆满钵满。

现在必须收起你们那罪恶的双手,除暴安良的大明来了!

朱翊钧淡然地点点头:“嗯,西班牙人还是有些家底的。

他们在新大陆抢了这么多年,真以为天底下没有治他们的人吗?真以为没有人会维护正义公理吗?”

朱翊钧顺手把清单递给胡宗宪,让他们四人传看。

“杜时令,继续。”

“遵旨!

李总兵带着我们占领巴拿马城后,知道南边还有西班牙人的秘鲁总督区,于是又带着主力南下,很快达到秘鲁总督区首府利马城以南的卡亚俄港。

那里是西班牙人起运秘鲁地区财富去巴拿马的地方,我们很快就占领卡亚俄港,也获得了大量关于秘鲁地区的信息

皇上,那里多山多戈壁,少雨干旱,但是山里多金银铜和硝石。”

胡宗宪、张居正、赵贞吉和谭纶看完青龙水师交运回来的宝物清单,都被上面的记录惊住了。

大手笔啊,遥远的新大陆居然这么富足?

这一笔回报,青龙水师的投入已经挣回来一半了。这才一趟的功夫,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现在又听到杜时令说巽洲的秘鲁盛产金银铜,这又是一脚踩进了金银山了。

人家说细水长流,你这是洪水长流啊!

朱翊钧说道:“金银朕不在乎,它们也就在货币流通有作用。朕关心的是铜和硝石。”

是啊,现在冶炼技术还不过关,炼出的钢铁杂质太多,模具浇铸时,沙眼非常多,用来铸炮,很容易炸膛。

铁又容易生锈,尤其是海军舰炮,在海水海风含盐潮湿环境下,锈得更快。

相比之下,铜容易模具浇铸,不容易出沙眼。延伸性好,炮膛容易打磨得非常光滑,更利于精度。不容易起锈,耐久性更好。

所以历史上欧洲开始走的都是青铜炮路线,拿皇和美利坚南北战争的火炮,基本上都是青铜炮。

只是大明境内铜资源太少了,用来做铜钱都不够用,还铸炮?

全世界哪家铜储量多?秘鲁、智利和澳大利亚,排在第四是老毛子。

现在有了秘鲁,智利还远吗?

还有硝石。

这玩意是黑火药的重要成分,就算跃进到无烟火药,它也是重要原料,硝酸铵

偏偏硝石这玩意,大明从来就没有富裕过。

硫磺还好说,有火山就有大量的硫磺。木炭更不用说了。

就是硝石,一直让生产火药的太仆寺火药局愁死了。

现在巽洲秘鲁(含智利)有世界第一的铜和硝石储量,这就帮大明补上了很重要的短板。

“金银,对于我大明发展经济有帮助。

铜和硝石,对我们的工业,尤其是军事工业,帮助巨大。”朱翊钧看着胡宗宪四人,斩钉截铁地说道,“还有艮洲,一望无边的肥沃土地,这些都是上苍赐给我大明的宝地。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艮洲和巽洲,我大明要定了,谁也不能跟我们抢!戎政府马上会同有军都督府,抽调战舰商船,再会同太仆寺、太府寺,抽调物资和工匠,组织第二批远征军。

嗯,至少要抽调三百艘大船,三万军民,足够的物资器材,抢在顺风顺水的日子,向东进发,抢占上苍赐给我们的宝地!”

胡宗宪连忙答道:“遵旨!”

聊了几句,朱翊钧问起新大陆的土著居民,杜时令马上答道:“皇上,在太平城附近,我们发现了当地土著,跟我们很像,有人说他们是夏商遗民。”

夏商遗民!

提出这个说法的人是天才啊!

好好想想,甲骨文还没有正式被发掘,只是少量出土,被当成药材“龙骨”。

后来甲骨文发掘,出土最多的是安阳。

叫人去悄悄刨一部分出来,然后再秘密地运到艮洲去,找地方埋好。过个二三十年,安阳出土甲骨文,艮洲也出土甲骨文。

两块甲骨文摆在一起,你说哪块是安阳的,哪块是艮洲的?

还有三星堆的铜器,那玩意一看就是印加和玛雅文明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姐妹啊!不管谁影响谁,就问是不是一家人?

是一家人,那就好办了。

“传旨给太常寺蔡茂春,叫他组织一支研究组,论证新大陆土著是殷商遗民这个论题。新大陆这么好的宝地,西班牙人怎么舍得放弃,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强盗想从我们手里分肥肉。

不能便宜他们!我们先从大义上站住脚,以后也师出有名!”

“遵旨!”

(本章完)

607.第603章 张师傅,我们好好聊聊

第603章 张师傅,我们好好聊聊

一支蜿蜒十余里的队伍行走在京师东边滦州府的官道上,最前面是骠骑军的骑兵。

身穿草绿红边新式军装,头戴圆檐军帽,背着隆庆二式骑兵滑膛枪,四骑一排,小跑着走在官道上。

他们还分出一部分,在官道两边来回游弋。

后面是羽林军骑兵,他们身穿鲜亮的新式军装,头戴黑色圆顶毡帽,帽边上插着一支白羽毛,在风中粼粼闪动。

他们也背着隆庆二式骑兵滑膛枪,马鞍上挂着马刀,随着战马的颠簸,不停地碰撞着辔头铜配件,发出铛铛的声音。

再后面是勇卫营,它是御马监直属的宿卫军队,从二十六军精锐中选拔,轮流入值。

专司拱卫皇城。

最中间是奉宸司的军校,也就是传说中的御前侍卫。

他们多是世代卫所子弟,经过武试中武举人和武进士,又在清河士官学校和西山军官学院学习,入二十六军历练两到三年,再经过锦衣卫层层选拔,又经过东厂暗地里的“政治审查”,这才入选奉宸司。

还有部分是勋贵子弟,他们也是经过武试或西山军官学院招录考试,在镇卫军或海军历练过,才有资格入选这青云之营。

他们穿着鲜艳亮丽的新式军官军装,头戴圆檐帽,配着佩刀,警惕地看着周围。在他们拱卫的中心,是一辆八驾马车。

这辆马车比一般的四轮马车要大一倍,金碧辉煌,厢体木板里都嵌有薄钢板。

朱翊钧身穿一身新式军装,灰绿色,金丝绣边,无比华丽,手里拿着一叠文书,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下,仔细看着。

张居正身穿蟒服,头戴乌纱帽,坐在对面,有些坐立不安。

与皇上对坐,这份待遇,国朝旷古仅有。

朱翊钧把文书放在旁边,左手轻轻地拍了拍。

“张师傅,你现在下定决心,要对地方吏治下手了?”

“回禀皇上。我大明官制,核心就是制约,以内制外,以小制大,尤其是地方。先是设布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而后又设镇守中官,镇守文官和镇守总兵三堂。

镇守中官在正德年间最盛,在嘉靖年间,被世宗皇帝裁撤大半。

镇守文官变成了巡抚都御史,以及巡按监察御史。”

张居正侃侃而谈,朱翊钧聚精会神地听着。

“地方府州县是真正的亲民官。太祖皇帝曾多次谕示,‘治国之本在保民,保民之要在择守令。’

‘任官惟贤才,凡一郡得一贤守,县得一贤令,足以致治。’”

朱翊钧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朝官制,知府掌一府之政,宣风化、平狱讼、均赋役、以教养百姓。相比处处受钳制的布政使,知府知县才是真正的有责有权。

一府一县的行政、财政、治安、水利、劝农、交通,都必须由他处理。

如果地方发生问题,身为亲民官之一的知府,还有推诿责任的理由和余地,那么知州知县则全无退路,本州本县的任何事务,都必须躬亲厥职而勤慎焉。”

张居正激动地说道:“皇上圣明!”

事明主易,事中主难!

皇上是明主,对朝廷上下情况非常熟悉,国朝沉疴积弊也心里有数。

自己这位内阁总理,跟皇上谈起事来,才容易产生共鸣。

朱翊钧笑了笑:“张师傅请继续。”

“是皇上。

治理地方,就应该放一部分权给布政司、府和县,让他们能够临机决断。不至于做任何事都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瞻前顾后。

权责权责,必须先给了他们权,才能追究他们的责。

臣认为地方现在有两大弊端。一是从布政司到府、县,机构层叠,冗官冗员,职责不明。有好处的事,大家争着管。没有好处的事,大家推诿。”

马车在官道轰隆隆地行驶着。

车厢里壁包着一层锦缎,加上密封性好,隔音效果非常不错。外面的车轮声和马蹄声,都能听到,但不觉得吵。

张居正还在继续地说道:“省一级,皇上力行新官制,以布政司、按察司和兵备司分掌行政、司法和军事三权,再以巡抚总制,平日行监察职权,变时行临机之权,已经十分完善。

皇上御宸万几,繁剧之事当有臣等弼辅。地方冗官之事,臣当应替君分忧。

地方冗官之繁,在于道。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层层叠叠,各个权柄不小,却多有重叠。

成化年前,地方道多为按察司副使或佥事出任的分巡道,布政司参政出任的分守道,大多专管府县的地方治安、边境防御以及催征田粮赋役。

成化至嘉靖年间,地方民乱骤多,以及北虏东倭扰边,兵备道大量出现。

臣统计过,全国地方三司以下道有一百一十九处,其中兵备道九十二处,分巡道兼兵备道十一处,分守道兼兵备道七处。

太仆寺、苑马寺卿兼兵备道各一处,兵粮道、管粮道兼兵备道各一处,海道兼兵备道四处,抚治荆州兼兵备道一处。”

张居正对这些数据张口就来。

他对这些弊政研究许久,心里有数。

“九十二处兵备道中,有四十三处兼分巡,其中兼分巡道三十七处,分巡指定府县者两处,分巡具体如屯田屯粮驿递马政者四处,另有兼分守者一处,即关内道。

兵备道,名为整饬兵备,实际是地方出现动荡,临时权宜之计。”

朱翊钧点点头,“没错,国朝朝政吏治,历来就是这样。上无统筹,下无预案。往往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医到最后,全身上下都痛。

这样绝对不行!”

“皇上圣明。

皇上曾经说过,秉政者,要全国上下一盘棋,棋子如何,如何布子落子,都要心里有数。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确实是毫无远见,无全局观念之弊政。多少官员沉淀于此弊,对地方指手画脚。偏偏地方府县,繁剧事杂,官员缺乏,只能任由胥吏操控。

积弊百余年,到了必须要改的地步。

皇上,臣觉得,这些道全部革除。一省之行政,当由布政司总领,再由吏、户、礼、刑、兵、工六曹分领。

布政使总办政务,左右参议辅助。六曹分司各政,参政掌职。然后直接向府县安排政务,下达指令,监督检查。

皇上,臣认为只有这样,地方职责层层分明,权责级级传递,才能理顺地方繁剧事务,让地方官吏有劲使得出,有才用得出。

至于地方动荡之临机之事,有巡抚临机处置,调动兵备司所辖营卫军,以及警卫军,甚至可以与各军部协商,请调部分镇卫军。”

听张居正说完,朱翊钧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张师傅,此策可行。”

“谢皇上!”张居正做了一揖,继续说道,“皇上,臣觉得地方弊政第二,就是以小制大的巡按御史,权柄过重。

巡按御史,号称代天巡狩,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诸考察,举劾尤专,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天下亲民者,郡县守令也;总督郡县者,藩臬二司也;巡察二司守令者,巡按御史也。巡按御史乃七品官,比布政使、按察使和知府要低好几级,偏偏手握他们的生死大权。

巡按巡视各地,不明详情,不懂繁剧纠葛,易意气用事,甚至为了刷名声,对三司府县颐指气使,视为下人,胡乱干政。

久而久之,地方干脆不理实事,一味推诿,一门心思花在迎合巡按御史上,结果乱政频出。问题得不到有效解决,还制造出许多新问题。”

朱翊钧沉默不语。

张居正看着神态严肃的皇上,心里很是忐忑。

巡按御史为何如此嚣张?

还不是因为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以小制大的权谋。

这属于老朱家祖传的制下均衡之术,自己却怂恿皇上把祖传技艺废除掉,皇上愿不愿意?会不会多想?

朱翊钧心里是赞同张居正压制巡按御史权柄的做法。

他深知,巡按御史这一套,完全是老朱家祖传的小心思,见不到臣子有一点权力。太祖朱元璋不在乎臣子有权柄,他放得下去,拿得回来,大不了多砍几颗脑袋。

他就是太小家子气,恨不得把所有权柄都抓到手里,不得已分下去的权柄,他恨不得找天下所有的人帮他盯着。

后面的历代先皇,要么是“仁”“孝”,听从文官的摆布。

文官们已经适应了这套“祖制”,还找到了“充分利用”之法。

进士正途官,身份清贵,是文官集团的中坚力量。

选有前途的派出去当巡按,拼命地刷名声,攒资历,走上一条飞黄腾达之路,快步向部堂阁老前进。

至于地方积攒的那些问题,关我屁事?又不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

历代先皇,有的知道其中弊端,但是他没有信心,担心权力给下去,就收不上来了。

这些问题,对于自己来说,都不是问题。

朕担心权力分下去后,收不上来吗?

谁胆子这么大,想玩全家消消乐?

其次,自己好歹也是资深公务员出身,知道有一个道理,建立一套制度去管人,本质上还是人管人,但是好处多,副作用少。

其中玄妙之处,自己也是熬到了资深,才品出其中真味之一二。

朱翊钧说道:“张师傅说得巡按御史弊端,朕已经有认识到。故而在辽宁、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六个试点省,特旨巡按御史隶属巡抚。

按照祖制,地方布政司向户部负责,按察司向都察院负责,都指挥使司向兵部负责,巡抚又隶属于都察院。

现在朕改了,布政司直接向内阁负责,兵备司向戎政府负责,按察司向御史台负责。三权分立,各司其职。

巡抚也从都察院和御史台跳出来,成为直任官。他才是真正的代朕巡狩地方。

现在张师题本。”

“辽东巡抚试点题本?”

“对,辽督确庵公(魏学曾)抚辽东时,设巡抚督察室,设都巡按一员,下管巡按御史若干员。

督察巡按,职事有二。

一是奉巡抚之命,下到府县驿站军营督办某专事。二是奉巡抚之命,调查某事。只有督办和调查之权,无专断之权;以事查人,无以人究事之忧。

辽东试行后,辽西也试行,做过总结和改正,现在辽宁六省继续试行。”

张居正脸色凝重。

皇上此举,没有完全废除巡按制,只是把它从直属都察院,代天巡狩,改为巡抚的属员。他不再口含天宪,权力来自于巡抚,也没有专断之权。

如此一来,革除了自己痛斥的以小制大的弊端,又确保对地方的监督力度。

但张居正心里有些不乐意。

这明显是加强了巡抚的权柄。

以前巡抚位高权重,但下面没直接属员和办事机构,三司很容易就架空他,让他成为聋子瞎子。

现在巡抚有经历处,设有长史;有督察室,设有督察都巡按和巡按御史,那就如虎添翼,三司都要在他的权威下听指挥。

可巡抚直属皇上,真正的代天巡狩。内阁、戎政府和御史台,与他没有直接下属关系,人家有足够的自主权和决断权。

张居正知道,这样配置,对于皇上却是最好不过。

权柄最大的巡抚,由他任命和监管。但巡抚无法亲民理政,他想对一省军政司法指手画脚,只能通过三司去具体执行。

而三司和府县,不仅有自己的主管部门,也有自己的一整套考成升迁体系,巡抚很难插上手,也没法做到擅权,更谈不上图谋不轨。

张居正思前想后,觉得这样对内阁掌控的布政司和府县影响最小,没有代天巡狩的巡按御史在旁边指手画脚帮倒忙,内阁可以级级明职权,层层压责任,让省府县三级行政机构,高效地运作起来。

内阁六部诸寺被考成法鞭打得差不多了,省府县三级地方机构要是也能用鞭子抽到痛,知道动起来,那自己的新政改革,就能事半功倍!

“皇上,臣马上叫人找来魏督以及六省试行题本,认真研读一番,然后在资政局会议上,提请地方废道和巡按御史改革方案。”

“好”朱翊钧话还没落音,就听到远处轰隆隆声响,是哪里在放炮。

然后马车骤然停住,外面马蹄声急,兵马集合的铜哨声四下响起,气氛迅速变得十分紧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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