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划清界限与凯旋

万仞山脉才刚刚迎来1054年的第一场雪,而在那遥远的北部荒原,鹅毛般的大雪从初秋至今已不知下了多少回。

不过这所有的一切,都与法师塔内的魔法师们无关。

源法之塔的走廊,两道轻盈的脚步声在回荡。地暖石板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却并未减弱那属于学术的庄严。

奥菲娅走在前面,金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跃动,像是一团燃烧在壁炉中的金色火焰。

不同于两年前那个青涩的姑娘,年满十八的她已经完全长开,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

而此时此刻,她的手里正攥着一张舒展开的卷轴,那是赫克托教授亲笔签署的晋升令。

从今天开始——

她就是正式的魔法学徒了!

“结束了,伊拉娜!我们成功了!”

“是啊,终于结束了。”

伊拉娜抱着厚厚的笔记,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波澜,只有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也闪烁着几点亮光。

一直以来的努力总算有了回报,她居然真的在第二个学年便完成了魔法学徒的晋升。

相信她的父母一定会为她感到骄傲。

奥菲娅停下雀跃的脚步,转过身,脸上得意的笑容再也藏不住。

“说实话,刚才赫克托教授点头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古董居然也会笑,我还以为科林殿下是在逗我开心。”

伊拉娜微微歪了歪头,不知道这和科林殿下又有什么关系,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题说道。

“我倒觉得教授刚才并没有笑,而是……嘴角抽搐了一下。根据我的观察,那是他对我们的‘函数模型构建魔法阵’无法辩驳而又不愿承认的生理反应。其实我很不理解,他明明和科林殿下关系不错,为何对殿下的理论如此抗拒。”

看着伊拉娜认真分析,又自顾自陷入迷茫的模样,奥菲娅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赫克托教授的别扭,她倒是能理解,无非是因为现任候补贤者乌里耶尔·阿克莱教授对科学学派的敌视。

不过这并不重要。

与科学划清界限的何止是赫克托?

就如科林殿下所言,真理的光芒是挡不住的!她相信总有一天,所有魔法师都能看到科林殿下身上散发的光芒!

顺便一提,虽然赫克托教授明面上并不支持科学学派的活动,但对科学学派的学生私底下还是很不错的。

奥菲娅走过去,亲昵地挽住好姐妹的手臂。

“不管是抽搐还是微笑,总之我们过关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正式成为大贤者之塔的一员了!”

“嗯……”意识到自己又钻进牛角尖里的伊拉娜,脸颊不自觉地红了一下,总算停止了那无关紧要的逻辑推演。

奥菲娅松开手,替同伴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笑容中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还有更繁重的课业等着我们。赫克托教授可是说了,这只是开始。”

“嗯。晚安,奥菲娅。”

“晚安。”

目送伊拉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奥菲娅转身拐向了另一条通道,前往了另一片独立的宿舍区。

作为卡斯特利翁公爵的小女儿,她在学邦的生活虽不至于奢靡无度,但也绝不寒酸。

打从进入学邦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有过室友这种东西,只有一位随行的女仆照料着她的生活起居。

推开橡木门,暖香扑面而来。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传来一两声噼啪,迸溅出橘红色的火星。

房间的陈设极尽考究,来自新大陆的丝绸挂毯和点缀着青铜海马纹章的家具,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爱丽菲特正站在茶几旁整理着花瓶里的雪绒花,看到雀跃着钻进门里的奥菲娅小姐,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女仆装,看起来只是一位普通的侍女,然而任何怀着这样轻率想法的人,最后都付出了代价。

“小姐,您回来了。”

“爱丽菲特!快,帮我准备信纸!”

奥菲娅踢掉脚上的小皮靴,赤着脚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像只归巢的云雀般轻快地旋转了一圈。

“我有不得了的好消息要告诉科林殿下!赫克托教授那个魔鬼的考核,我一次就通过了!哼哼!”

爱丽菲特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自家小姐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庞,温柔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宠溺。

“恭喜您,小姐。我相信不只是科林殿下,公爵大人如果知道,也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

“他才不懂这些!他只会说,想学魔法在家里学不就行了,费那力气跑到北部荒原……”

奥菲娅嘟囔着,快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烫金的信纸,选了一张印花最符合她心情的。

就在这时,爱丽菲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信封上没有繁复的火漆印章,只有一个简洁而有力的署名。

“对了,小姐,刚才驿站那边送来了一封加急信,我看寄信人的名字是——”

爱丽菲特的“科林”两个字还没出口,手中的信就被一道残影夺了过去,紧接着一声惊呼响起。

“是科林的回信!圣西斯在上,爱丽菲特,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你知道我等它等了多久吗?”

“我……在您一进门的时候就拿出来了。”

“是吗?”

“是的。”

看着无辜眨眼的奥菲娅小姐,爱丽菲特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走过去收好了她冒冒失失扔下的信纸和羽毛笔。

此时此刻的奥菲娅已经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的礼仪。

她连衣服也没换,整个人直接扑到了卧室中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抱着信封在天鹅绒被子里滚了一圈,随后轻嗅了一口那醉人的芬芳。

是雪松木的冷香——

不愧是科林殿下!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高雅!

奥菲娅的脸上带着迷醉的表情,柔软的金发散乱地铺在红色的床单上,就像冬日罕见的阳光。

爱丽菲特装作没有看见小主人的模样,熟练地替她关上了卧室的门,然后继续摆弄桌上的雪绒花去了。

奥菲娅一个翻身趴在枕头上,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心跳,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划开火漆。

信纸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亲爱的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小姐,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不知道你近来可好……”

奥菲娅眉头微蹙,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狐疑。科林很少在信的正文中称呼她全名,这信该不会是仆人代笔的吧?

然而,那优雅流畅的笔触又毫无疑问是科林殿下的亲笔。

怀着困惑的心情,她顺着信纸继续往下读去。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她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生出了一丝异样的违和感。

整整五页纸,前两页充斥着对学邦天气的无聊探讨,以及对她饮食起居的机械问候,甚至和她探讨起了数学。

这是极为罕见的。

奥菲娅的目光迅速扫过信纸,最终定格在那几个突兀重复的短语上。

“正如我在第一本著作中的第13页第一行所说……”

第一本著作?

是……

《高等数学》?

这个奇怪的说法引起了奥菲娅的注意,她立刻意识到这绝非一封普通的书信,分明是一把打开迷宫宝箱的钥匙!

她猛地合上信纸,赤着脚冲向书架。

在最显眼的那一层,放着一本页边已经微微卷起的厚重书籍,那正是科林殿下留在学邦的著作——《高等数学》。

这本书被乌里耶尔为首的一众魔法师们视为异类,然而对于卡斯特利翁小姐来说却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瑰宝。

她捧着书回到桌前,迅速翻开封面,一边对照着暗含在信中的坐标,一边在空白的稿纸上抄写那些公式,按图索骥地拆解科林殿下留给她的谜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个字母跳跃而出,在她笔下的稿纸上绘成了一行行流畅的单词。

然而也就在她完成拼写的一瞬,房间内暖融融的空气就像被无形的寒意冻住了似的,令她感到指尖一阵冰凉。

“学邦已经背弃圣光的信仰。”

“万仞山脉中的活体实验数据收集完毕,灵魂学派的恶魔正将亵渎的工厂逐一带回学邦。”

莱恩人。

尸体。

还有孩子。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词汇,如同带血的匕首,将学邦那层神圣而静谧的面纱划得支离破碎。

她仿佛看到了在这座象牙塔的阴影里,那些在手术台上哀嚎的无辜者,以及那些披着学者外衣的屠夫。

而它们,竟是每天都在与她擦肩而过的学者!

奥菲娅一时间忘记了呼吸,脸色变得雪白,指尖不住地颤抖,又按照科林殿下提供的公式,将拆解出来的字母重新组合。

那是对她的提醒。

或者说,忠告。

“不要调查。”

“不要好奇。”

“那是无底的深渊,还记得我们在迷宫里看见的东西吗?阿里斯特·索恩的亵渎和真正的恶魔相比,只是大象身上的跳蚤,他从未触及到真正核心的线索,而我也是在来到边陲之地之后才看到。”

奥菲娅死死咬住嘴唇,在稿纸上继续演算着,用科林殿下教给他们所有人的“咒语”。

那是只有科林学派的学生才会知道的咒语。

当最后一段译文被她抽丝剥茧还原在稿纸上,她渐渐从那唇齿间尝到了血的味道。

“我需要你做两件事。”

“首先保全自己,立即返回圣城,以此情报警示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让他知道帝国的边陲正在发生何等亵渎的事情。”

“第二件事,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尽可能带走科学学派的成员……包括詹姆斯·瓦力、伊拉娜、杰米、拉姆等等。如不愿离开,不必强求,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带走你能带走的那些人。”

“乌里耶尔教授对科学学派的排挤是你最大的助力,你可以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完成这项计划。”

“雷鸣城大学已经落成,那里有属于你们的法师塔。现在,我能信任的只有你。”

奥菲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只有你。

这句话宛如一道滚烫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她心底的恐惧与寒冷,也让那张苍白的脸颊恢复了一丝仅有的血色。

在风暴将至的时刻,总是游刃有余地处理着一切事务的科林先生,将他的后背交给了最可靠的奥菲娅·卡斯特利翁小姐。

她是他最信任的人。

奥菲娅闭上了眼睛,强迫那颗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同时压下了不断上扬的嘴角。

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已经看不见半点惊慌,只剩下一片深不可测的冷静。

她打了个响指,一簇火焰于纤白的指尖燃起,并在魔力的牵引下落在了桌上的那张稿纸上。

稿纸在火焰中卷曲,最终化为灰烬。

接着,奥菲娅又将那封“无聊”的问候信重新折好,就像往常一样,与她收藏的科林殿下亲笔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将《高等数学》重新塞回了书架,并冲着门外唤了一声。

“爱丽菲特。”

卧室的房门轻轻推开,爱丽菲特站在门口,恭敬颔首。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我想家了。”

奥菲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风雪,语气里透着一股贵族少女特有的娇蛮。

她轻轻撩了下落在肩上的发尾,像是要将那任性的表情印在冰冷的玻璃窗上一样。

“这鬼地方冷得要命,教授们又总是板着张脸,科林又总是敷衍我。我受够了……替我写封信给老爹,让他派狮鹫马车来接我。”

并不是所有贵族都会在学邦完整地上完所有课程,毕竟他们也不大需要那张毕业证。

只不过爱丽菲特还是感到了惊讶。

她能感觉到,自家小姐在科学学派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和热情,甚至于就在一小时前还为成为了正式的学徒而欢呼雀跃。

怎么突然间……就三分钟热度了?

不过,爱丽菲特并没有多问。

身为世世代代依附于卡斯特利翁家族的侍卫,她很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事只需要执行就好。

她低下头,右手抚胸,向着那位仿佛在一瞬间长大了许多的小姐,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遵命,殿下,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奥菲娅点点头,忽然又开口说道,“另外,替我去一趟伊拉娜那里,说我想她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爱丽菲特颔首。

“是。”

……

与此同时,远离大贤者之塔的灵魂之塔,奥蒙·思尔德教授正坐在自己的实验室里,面对着一封复写的亲笔信。

如往常一样,他将那苍蓝色的魔晶义眼托在了掌心,任由那湛蓝色的光芒扫描着一行行文字。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数万枚单词已经在他的义眼中,进行了上千次排列组合。

然而结果,却令他意外。

信中并没有提到灵魂学派正在从事的研究,似乎和往常一样,只是对卡斯特利翁小姐本人的问候。

这家伙是个极其擅长利用一切可利用资源的人,维系和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关系实属正常。

不过真正令他在意的还是,疑似击杀了马吕斯的科林先生,居然对掌握的线索只字未提。

奥蒙·思尔德的嘴角渐渐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有趣。”

苍蓝色的魔晶义眼飘回了奥蒙的眼眶,重新归位的同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没想到科林殿下虽然嘴上拒绝“圣水”,身体还是很老实的嘛……就像那些世俗的君王一样。

任何凡人都逃不脱对那“液体神灵”的兴趣,毕竟圣西斯没能兑现的长生不老,通过圣水的力量却能轻松获取。

甚至于——

那只是最普通的能力。

将信扔进了壁炉,奥蒙靠在了高背椅上,十指交叉,用慢条斯理的声音轻声自语。

“……就让我期待一下好了。”

看看我们的亲王殿下,什么时候会经不住利益的诱惑,主动联系他的“敌人”……

……

呼啸的风雪熬白了北部荒原的山头,而与此同时奔流河的下游,还是一片层林尽染的秋红。

正午时分,天气微凉,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划破晴空,滚滚白烟如落下的云霄遮蔽了半个站台。

钢铁铸就的巨物缓缓减速,从斯皮诺尔伯爵领驶来的“亲王号”,带着胜利的捷报与荣耀终于归巢。

沸腾的人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声浪。

鲜花从四面八方抛向天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场色彩斑斓的雨,纷纷扬扬落在刚刚踏出车厢的英雄们肩头。

“坎贝尔万岁!”

“胜利!!!”

“天佑坎贝尔!”

开疆拓土的消息早在一天前就已经飞回了雷鸣城,现在全城的市民都知道,他们的领土又向北拓宽了15万平方公里。

换作是几年前,这些一辈子也没离开过雷鸣郡的人们,断然不会为公国开疆拓土的消息这般激动。

但今日不同以往。

他们都是公国的主人,即使是住在流民营地中的乞丐,也会为那闪闪发光的荣耀而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神圣的坎贝尔公国不但开拓了列王未曾开拓的疆土,还从外族的爪牙之下拯救了陷于水火之中的圣光子民!

如今的爱德华已经无需传颂之光来为自己的王冠点缀荣耀,他的威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父亲。

跟在爱德华的身后不远,穿着军服的拉曼看着天上飘落的鲜花,一时间不禁幻视到了去年冬天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还是一名下士,而如今他已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少校,担任坎贝尔第一山地兵团教官营的营长。

他摸了摸胸前的勋章,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也跟着其他受到表彰的军官们一道,冲着向他们欢呼的平民们挥手。

他仍然记得自己是个木匠。

不过现在看来,他的本事远远不止如此,想必那站在人群中的父亲一定会为他今天的成就自豪……

迪克宾爵士的脸上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他怎么也没想到身为莱恩人的自己,竟然也能跟着爱德华接受雷鸣城市民们的欢呼与掌声。

这时的他注意到不远处,莱恩营的其他小伙子们,那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红润的光芒。

被他们拯救的人们就站在人群中。

虽然在莱恩王国的时候,他们也曾受到领主的征召入伍,却从未像今天一样为自己的身份感到骄傲……

为此而骄傲的不只是人类,还有混在人群之中的血族。

此时此刻,薇薇安正面带笑容的站在月台上,带着身后的医院骑士团骑士们,冲着向她欢呼的市民们挥手致意。

库库库……被众人崇拜的滋味儿可真不错啊。

难怪兄长大人乐此不疲!

薇薇安的笑容渐渐放肆,不过由于她的脸蛋过于可爱,因此众人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笑容背后的“屑渎”。

不止可爱。

还有“时尚”。

为了吸引魔王的眼球,那件黑底白边的修女服经过了她大刀阔斧的改良。原本宽大臃肿的袍子被收紧了腰身,拖在地上的裙摆也缩到了膝盖,露出一截精致的小短靴。

这种离经叛道的改良放在罗兰城是要被克洛德主教抓起来拷打的程度,但在雷鸣城却只会把牧师的鼻子气歪。

“薇薇安大人万岁!”

“噢噢噢!”

人群中,夹杂着龙裔的叫喊。

而没等多久,一些年轻的市民们也跟着起哄了起来,向这位乐善好施的科林小姐送上了祝福。

薇薇安眯起那双绯红色的眼睛,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嘴角却勾着一抹受用的弧度。

再大点声!

那些没吃饱的俘虏也就算了,你们也没吃饱饭吗?!

人群外围,一位年迈的牧师气得胡子乱颤。

他指着薇薇安那显然不合规制的裙摆,手指哆嗦着,嘴里不停念叨着“亵渎”、“世风日下”之类的词。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小修士却悄悄红了脸。

他在心里默默向圣西斯忏悔,但又不得不承认——

比起教堂里那些灰扑扑的袍子,这位“圣·医生”大人的模样,确实更让人觉得圣光亲切可爱了许多。

而不同于红了脸的小修士,那些站在人群中的妙龄少女们,则红着脸小声议论着。

原来白丝不只是男人能穿,女人穿起来也挺好看?

魔王大概永远不会想到,雷鸣城的“歪风邪气”,居然是被薇薇安给矫正了过来。

兴许要不了多久,亵.渎到魔王恨不得亲自出手将其诛杀的格斯男爵,就不会再穿着那辣眼睛的白袜到处乱窜了。

跟在艾琳的身后,罗炎不紧不慢地从车厢中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像薇薇安那样沉浸在欢呼声中,而是目光越过了攒动的人头,投向了广场的边缘。

短短三个多月不见,这座城市就像换了一套皮肤,一时间竟是让他有些认不出来。

红砖绿瓦的建筑就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地上长出,五花八门的招牌和海报还在不断的增加。

而最让他眼前一亮的是一栋四层高的大楼,锃亮的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铜质招牌。

那招牌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大字——

【霍勒斯百货公司】

惊讶之余,罗炎不禁莞尔。

没想到雷鸣城的土著们悟性竟如此之高,竟然无师自通地将零售行业直接干到了工业革命中期的水平。

有一说一,圣城大概都没有这位霍勒斯先生时髦。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生产力到了,以及生活在这儿的人们也跟着一起变得更值钱了。

就在罗炎感叹一切欣欣向荣、甚至都不需要自己插手的时候,一阵迷人的花香忽然钻入了他的鼻尖。

人群中,一道靓丽的粉色身影,捧着一束几乎要没过头顶的鲜花,快步迎了上来。

“亲爱的!”

根本不给罗炎反应的时间,最近搅动着雷鸣城风云的娅娅·米蒂亚小姐,就已经借着献花的时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虽然她不想破坏魔王的计划,但艾琳脸上的表情实在让她牙根痒痒,一时间也忘了什么矜持和大棋。

于是乎,在那花瓣纷飞的香风中,一个温热而大胆的吻准确无误地印在了罗炎的脸上——

以娅娅·米蒂亚小姐的名义!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就连站在周围的雷鸣城市民们都惊讶地忘记了欢呼。

忘记手上动作的不只是雷鸣城市民,还有那正向欢呼市民挥手致意的艾琳小姐,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

那明媚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勉强,她的心底渐渐泛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意,就像生吞了一颗柠檬。

那明明是她的公主……

就在一分钟前,她还在为即将和科林先生一起接受人们的欢呼,而心中小鹿乱撞不已。

不过,艾琳到底是个大度的人。

尤其是她很快想到,自己似乎没有责怪科林的立场,她也曾在他的面前不小心想到了另一个人……

千百种纠结交织在一起,艾琳最终说服了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那小女生做作的醋意。

只是脸颊而已。

她连嘴都亲过了,似乎没有焦急的立场?

而且,米蒂亚小姐在后方等待的一定很焦急,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也是人之常情。

她必须拿出勇者的气度。

只要科林殿下幸福……

艾琳强迫自己重新挂上微笑,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

然而,有人并不打算忍耐,一声哇呀呀的叫喊,彻底打破了所有的体面与忍耐。

“快放开薇薇安的兄长!你这个……坏,坏女人!大庭广众之下,帕——米蒂亚家族的廉耻呢?!去哪里了?!”

薇薇安像只护食的猫咪一样哈起了气,两只手死死拽住米娅的胳膊,试图把这块“牛皮糖”从罗炎身上撕下来。

什么优雅,什么圣洁,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她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否则以她能把火车拖着跑的实力,分分钟就把这只当面偷吃的魅魔扔到时钟塔尖上去了。

然而,薇薇安的“体面”,却没有换来米娅的体面。

她非但没有就坡下驴地撒手,反而顺势往某人怀里钻得更深了,恶狠狠地瞪了薇薇安一眼。

“赫赫赫,薇薇安妹妹,只是一个拥抱而已,不要这么小气嘛,我又没把你哥哥吃了。”

瑟芮娜·帕德里奇——

您的女儿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刚才落在脸颊上的那个吻,大概是掏空了帕德里奇小姐所有的勇气。

听出了那撒娇声中的自暴自弃,罗炎心中非但没有半点儿旖旎的感觉,反而有些为米娅小姐感到心疼了。

或许,他的确有些渣了。

“谁是你妹妹!松手!你给我松手!”

“就不!你咬我——啊啊!你还真咬啊?!”

闹哄哄的气氛冲淡了仪式的庄严。

围在车厢周围的市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而响亮的哄笑,就连爱德华都跟着哈哈笑了笑……虽然那笑容中多少带着些对妹妹的心疼。

特蕾莎也是如此,一脸同情地看着仍旧维持着大度笑容的艾琳。

雷鸣城的市民们都爱看骑士小说。

大人物的花边新闻并不会让他们觉得威严扫地,反而为科林殿下那不为人知的一面而觉得更亲切了。

许多青春靓丽的少女们都红了脸,没想到与艾琳殿下天作之合一对的科林先生,竟然也有“风流倜傥”的一面。

这岂不是意味着……

自己并非没有机会?!

就在格斯男爵的旁边,他的女儿和夫人都不由自主的红了脸。

唯独那沐浴在一双双目光下的魔王,已经扣紧了脚趾,差点儿没克制住暴露底牌的冲动,闪现到万里之外的迦娜大陆去。

“好了……别闹了,人都看着呢。”

一手压制住了薇薇安,另一只手控制住了米娅。

他像个操心的老父亲,半拖半拽地带着两个麻烦精穿过人群,钻进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马车。

车门刚要关上。

一只白皙的手按住了门框。

艾琳提着裙摆,红着脸迅速钻了进来,在科林殿下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面对科林那略带惊讶的目光,这位银发的公主殿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眼神游移向窗外,语气却坚定异常。

“我想……还是我也一起比较好。”

她绝对信任科林殿下的人品,这点毋庸置疑。

只是娅娅小姐太热情了,而科林殿下又是一位不善于拒绝的绅士。

如果她不看着点,万一发生什么让殿下抱憾终生的事情就不好了,毕竟娅娅小姐看着不太像是理智的大人……

艾琳在心中如此说服着自己,并再一次强调。

她绝非没有自信。

只是以防万一。

(本章完)

第573章 胜利之下的暗流

北风呼啸的荒原,风雪淹没了工匠街的灯火,却并未掩埋那玻璃窗背后的热闹。

“齿轮与麦芽”餐厅里正弥漫着烤肉与啤酒的芬芳,喧闹声几乎要把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黄铜吊灯拽下。

冒险者们大声嚷嚷着今天的收获,而那些工匠们则抱怨着法师老爷们的毛病太多,其间还夹杂着几个学徒关于符文构型的争吵。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承认科学学派的价值,但在过去两年的时间中,许多学徒已经将几何学原理用在了魔法阵的设计上。

工匠街的工匠们也是。

因为那玩意儿真的很好用。

通常而言,学邦的魔法师们是不大爱走进工匠们的厨房的。除非是生活实在拮据,连那法师塔内最卑微的饭钱都付不上。

不过,付不起饭钱这种糗事儿,显然不会发生在富可敌国的卡斯特利翁小姐身上。

她坐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某人带她来过。

在离开这片承载了她太多记忆的雪原之前,她想再来这里品尝一回当年的滋味儿,并将这份记忆分享给她最要好的朋友。

奥菲娅切开盘中滋滋作响的香肠,优雅得像是在切一块顶级牛排。

而伊拉娜则用刀叉分解着烤猪肘,虽然她的动作也很文静优雅,但她盘子里的食物却与她本人清冷文静的气质大相径庭。

“这里的烟熏风味很特别,是我在圣城没有品尝过的味道。”

“说起来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精致一些的食物。”

“一般而言是如此,但偶尔我也想换换口味。”

叉起一块送入口中,奥菲娅微微眯起水蓝色的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往事。

细细咀嚼品尝那香醇美味的肉汁,她咽下口中的食物之后,用悦耳的声音说道。

“何况,这里还是科林殿下推荐给我的。”

“你们以前会经常一起吃饭吗?”伊拉娜惊讶地看向了奥菲娅,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也并非经常,只是偶尔。”

奥菲娅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眼神变得柔和。

“我时常会向他请教一些问题,不仅是学术上的,还有生活上的……你知道的,在这里仅仅聪明是不够的。如果不够圆滑,很容易被那些狡猾的魔法师当傻子戏弄。而那位殿下,他在我什么也不懂的年龄给了我许多帮助。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伊拉娜默默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你们的感情真好。”

对于那位远在南方的导师,伊拉娜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是他留下的那本《高等数学》,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真理的大门,也让她意识到超凡之力与灵魂等级并非这个世界上的全部。

一个灵魂会因为它对这个世界的贡献而高贵,而不是只有高贵的灵魂才配去做那些了不起的事情。

然而,也正因为这份恩情过于深重,性格内敛的她总觉得亏欠,反而不好意思主动写信去打扰。

毕竟那位殿下,平时应该会收到很多信吧。

“那是当然。”

奥菲娅的嘴角微微上扬,悦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雀跃,食指轻轻撩了一下越过肩膀的金色发尾。

“毕竟,我可是他最中意的学生。”

并非炫耀。

她只是单纯地想将这份快乐和要好的朋友分享。

伊拉娜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叉子叉起一块土豆,在盘子里拨弄着,心里却想着,如果自己能有奥菲娅一半的自信就好了。

不过,对于自己无缘得到的那些东西,伊拉娜也并未感到太多遗憾。毕竟有奥菲娅在自己的身边,由她替自己拥有也是一样的。

就在昨天,她们刚刚一同通过了赫克托教授地狱般严峻的考核。那是“科学学派”的胜利,也是她们人生的转折点。

奥菲娅和她许诺,她们将在大贤者之塔拥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并拥有充足的时间和资源去验证科学学派的猜想,将科林教授留在这片雪原上的光芒继续发扬光大。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能让科学的光芒照耀在这片雪原上,或许也算是还了科林殿下一直以来照顾的恩情。

或许到那时候,她也能比现在更自信一点了……

然而就在伊拉娜如此想着的时候,奥菲娅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的神往。

“对了,伊拉娜。我要回圣城了。”

铛——

伊拉娜手中的叉子掉落在了盘子里,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回……圣城?”

她顾不得捡起叉子,错愕地看着面前的挚友,这位昨天才刚刚晋升为正式学徒的同伴。

“你是说……休假吗?”

直觉告诉她,奥菲娅的表情并非是在说休假的事情,她渐渐意识到这是一顿散伙饭。

而奥菲娅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心中的忐忑。

只见奥菲娅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不,是回家。”

“可是……为什么?”

“嗯……你应该能猜到吧?”

奥菲娅低下头,不愿也不敢看那双真诚的眼睛,害怕暴露出她藏在心中的真正秘密,以及那份隐忍之下的不甘。

她其实也不想离开。

甚至于,换做两年前没有经历过“迷宫事件”的她,一定会为了正义和那些魔法师硬刚到底。

然而现在,她很清楚那样的坚持毫无意义,贸然挑战一群远强于自己的魔鬼,只会让正义平白无故的死去,替魔鬼躺进本属于它的坟墓里。

所以她听从了科林的安排——

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食指绕着越来越乱的发尾,她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将那“任性”的回答一字一句说完。

“我来学邦虽然也是为了求学,但更多的是为了追随科林先生的脚步。我的父亲说我会放弃的,现在看来……他又一次看准了他不成熟的女儿。”

伊拉娜嘴唇微微颤抖。

“所以……你就这么放弃了吗?”

“不然呢?”

奥菲娅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无可奈何的苦笑,将那份足以震动整个学邦的惊悚情报,完美地隐藏在了那直白而又青涩的心思之下。

“两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回来。我也渐渐明白,有些等待或许注定没有结果。而且,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家族的事务堆积如山,我是卡斯特利翁家的女儿,总不能一直任性地待在象牙塔里。”

伊拉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平日里冷静的思绪乱成了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

昨天她们还在教室里欢呼,憧憬着未来在真理的海洋里扬帆远航。怎么今天,这一切就要戛然而止了?

她看着奥菲娅的眼睛,那双湛蓝的眸子里虽然带着笑意,却仿佛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气。

虽然不擅长交际,但伊拉娜的直觉告诉自己,她所听见的东西绝非是全部的真相。

奥菲娅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挫折而轻言放弃的人,何况她也不像是遇到了挫折。

不过,伊拉娜终究还是什么也没问。

仅仅作为朋友,她没有立场去质疑一位贵族小姐的家族责任,只能默默地祝福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伊拉娜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掩饰着焦虑的情绪,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走了……科学学派该怎么办?”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如今的科学学派虽然靠着《科学》期刊以及大量简单好用的“科学工具”而崭露头角,但仍然不受到学邦主流的承认。

甚至于,不只是不受承认,大贤者候补乌里耶尔一直对科学学派持打压的态度,而大贤者则默许了他的傲慢。

伊拉娜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纹章作为盾牌,詹姆斯·瓦力教授的实验室早就又一次被剥夺了。

那是科学学派的最后容身之所。

失去了那里,他们这些平民出身的魔法学徒和研究员,恐怕会被乌里耶尔教授一个不剩地吃干抹净。

“是啊,这也正是我担心的。”

奥菲娅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注意这一桌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

那是一封薄薄的信封,封口处盖着卡斯特利翁家族的青铜海马纹章,在昏黄的灯火下栩栩如生。

她将信按在桌面上,缓缓推到了伊拉娜面前,用前所未有郑重的语气说道。

“……所以,你也别留在这里了。”

伊拉娜懵了一下。

“我……?”

“是的。”

奥菲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会有些任性,但你是我最信赖的朋友,这件事我只能托付给你……请你冷静地听我说完。”

“卡斯特利翁家族在这里没有任何的影响力,如果我本人不在这里,没有人能庇护你们。所以……我希望你带着杰米,带着拉姆,以及其他所有愿意跟你走的人,离开这里。”

“这封信会指引你们去南方,你们将在那里继续你们的学业,以及那些未完成的研究。”

伊拉娜愣愣地看着那封信,又抬起头看着奥菲娅,大脑一片空白。

她才刚刚把自己晋升魔法学徒的好消息告诉家里,然而卡斯特利翁小姐却希望自己离开学邦。

这……

好吧。

如果是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请求,她的父母倒是不会说什么。毕竟她是帝国人,而俗气一点地讲,帝国人都知道这个姓氏的含金量,远远超过了一张来自学邦的证明。

只是,她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人生的小船刚刚上路,就被一股看不见的风刮去了其他的航道。

“南方……”

“是的,在奔流河的下游,有个叫雷鸣城的地方,虽然你可能没听说过那里,但那里已经具备了‘科学’所需要的土壤。”

不同于手足无措的伊拉娜,奥菲娅的语气就像安排好了一切,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

奥菲娅的食指轻轻点着信封,水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某种伊拉娜看不懂的炽热。

而这也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奥菲娅隐瞒了部分真相,她突然做出的决定,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大小姐的任性。

“你能……和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吗?”伊拉娜认真地问道。

这并非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说服实验室里的其他人。

“很遗憾,这是我能为我的朋友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奥菲娅摇了摇头,答非所问似的回答。

“……我让科林殿下在南边帮你们盖了一座新的法师塔。那里虽然没有虚境,也没有大贤者之塔的宏伟,但那里有充足的经费,有追求真理的人们,还有我们尊敬的导师。”

“可是……这太突然了,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伊拉娜。”

奥菲娅打断了她,双手忽然紧紧握住她搁在桌上的右手,滚烫的温度融化了她手背的冰凉。

“别人如何选择我不在乎,但我希望你能听我的,你是天才,不该埋没在那越来越急的风雪里。”

“去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吧,我们的导师在那里等你们。”

……

阳光明媚的科林庄园在喧闹声中迎来了夜晚,银烛台上的蜡烛静静燃烧,将餐桌旁几人的影子拉得摇曳不定。

似乎是预感到了一场大战即将来临,很有眼力见的狐耳女仆匆匆推着餐车离开了餐厅。

也就在这时,一声柔弱而轻盈的娇呼,打破了帕德里奇家与科林家的“停战协定”。

“嘶……”

坐在餐桌左侧的米娅轻轻挽起蕾丝袖口,露出了葱白的小臂。

只见那雪白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两排整齐而清晰的牙印,落款处还有两个小点儿。

那是她故意保留的罪证。

赫赫赫,亲爱的亲爱的,那可是你的妹妹。

道歉的时候脱掉衣服很合理吧?

“琪琪,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要得破伤风了?”米娅眼角含泪,楚楚可怜地转向身边的“闺蜜”。

听到帕德里奇小姐和自己说话,琪琪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和惊喜,如获至宝地捧起了这位魅魔之王的手臂。

“破,破伤风?那是什么?我帮您看看。”

“是科林先生告诉我的,听说某些野生的小动物身上携带的病菌可多了,我的胳膊上该不会留疤吧?”

“病菌?留,留疤?”琪琪一头雾水,没听说魅魔受了伤会留疤啊,还有病菌又是什么。

说来惭愧,她是魔王学院的高材生,然而在帕德里奇小姐的面前却像个没读过书的学渣。

“会留疤的吧?”米娅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琪琪听懂了,立刻夸张地捂住了嘴,而那微不足道的小伤也在一瞬间变成了足以截肢的残疾。

“天哪,娅娅小姐!这伤口太深了!那个凶手……简直是想把你生吞活剥了!”

米娅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愧是雷鸣城市民心目中的“艾洛伊丝”小姐,很会演嘛!

琪琪一边无奈地哈哈,一边偷偷向着餐桌对面道歉。

餐桌对面,薇薇安手中正端着一杯红茶,学着兄长大人的动作品尝。听到帕德里奇小姐的找茬,她脸上的优雅顿时绷不住,差点把杯子捏碎。

不过,魔都小霸王倒也不为难普通恶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罪魁祸首米娅·帕德里奇,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

“叽……”

重重地放下茶杯,薇薇安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那是给小偷的教训!谁让某人不知廉耻地在大庭广众下弄皱了兄长大人的衣服。还有,你说谁是野生动物?!”

退一步越想越气,她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雪妮特,气鼓鼓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雪妮特,拿我的漱口水来!刚才不小心咬到了一块没有去腥的狐狸肥肉,呕呕呕,快把本小姐熏死了!”

雪妮特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又看了看对面那位显然不好惹的米娅小姐,只能硬着头皮递上一块餐巾。

“小姐,请注意贵族的仪态……”

“仪态是留给人的,不是留给抢食的狐狸精的!”

薇薇安寸步不让。

坐在主位上的罗炎叹息一声放下了茶杯,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在万仞山脉打一场仗还要累。

爱德华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人长得太帅也不全都是好事儿。

不过他必须得说,科林殿下有自作自受的成分,拒绝不需要的好意是一位绅士的必修课。

可惜爱德华并不知道,优柔寡断正是“罗克赛·科林”的人设,科林只是在忠于自己的人设罢了。

就在战火即将升级为第二次大战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勇者小姐终于忍不住做点什么了。

倒不是因为受不了那充满火药味的气氛,而是她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家的和谐安宁贡献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

更何况,她是有正事要办的。

“科林殿下。”

艾琳深吸一口气,眼神认真地看着如坐针毡的科林。

“这里的空气……有些太闷了。关于之前在前线时,我们聊过的一些构想,我想请你移步书房详谈,不知你是否方便?”

这个提议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罗炎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如你所愿,正好我也有些想法想要和你长谈。”

……

帕德里奇家族和科林家族的战火还在持续燃烧,两个恶魔都没注意到,魔王被勇者偷了家。

二楼的书房,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铭刻着冥文的橡木门将楼下的吵闹彻底隔绝,壁炉里的火焰静静跳动,将温暖的光晕洒在满墙的书籍上。

艾琳拘谨地坐在天鹅绒沙发上。

而罗炎则轻轻扬了下食指,让茶柜上的茶壶自动飘起,为两人斟上了一杯温热的红茶。

手里捧着罗炎亲自倒的热茶,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清香,让艾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用闲聊的口吻,打开了话匣。

“您的家里,还真是热闹呢。”

罗炎做了个无奈的笑容。

“让您见笑了。”

“没有……我觉得,热闹点挺好的,”艾琳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食指轻轻摩擦着杯壁,小声说道,“老实说,比起庄严肃穆的坎贝尔堡,我更喜欢您家里的感觉。无论是这里的饭菜,还是这里的壁炉……都让我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有些暧.昧,艾琳刚将这句话说出口,脸颊便飘起了一团红晕,慌忙想要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担心她又越描越黑,最后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罗炎用温和的声音主动接过了话题。

“能让你感到宾至如归是我的荣幸,说明科林家族没有怠慢自己的贵客。”

听到科林这句话,艾琳悄悄松了口气,然而心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丝别扭的情绪。

“你是这么想的吗……”

她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另一句。

只是客人吗?

听出了这句话中的弦外之音,罗炎略加思索之后,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回答。

“一部分是,但也不完全是。”

艾琳意外地抬起了头。

“比如?”

罗炎语气温和地说道。

“对我而言,你并非只是客人而已。”

那张白皙如雪的脸蛋,在一瞬间铺满了红霞,银色的发缝中似乎冒出了氤氲的热气……那当然是茶杯里飘出的。

并没有继续调戏可爱的勇者小姐,邪恶而优雅的魔王话锋一转,将余温带去了正事儿上。

“所以……你刚才说的正事儿,其实只是想确认这件事?”

听到正事,艾琳连忙散去了脸上的腼腆,摆出了正式的表情。

“那个……当然不是。”

胳膊靠着扶手,罗炎的食指在膝盖上交叉,脸上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艾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

“这次的战争,让我们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短板。虽然我们在工业生产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但在应对超凡之力的威胁时,特别是像学邦法师团那种成建制的魔法打击时,我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艾琳回忆起前线那场惨烈的战争,尤其是想到在法师团的联合施法之下蒸发的莱恩营,直到今天仍然让她心有余悸。

坎贝尔公国也有一些精钢级乃至白银级的魔法师,但他们在战场上大多都是各自为战,作为一种机动炮兵存在,而战术定位则是对主力火炮的补充。

无论是从射程上,还是压制力上,亦或者对魔法的防御力……他们和学邦都差得太远。

“这确实是个问题。”罗炎点了下头,“我记得这场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应该就讨论过。”

“是的,后来我和我的兄长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关于您提出的那个魔法师公会的构想。”

说到这里的时候,艾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感谢。

“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个天才般的构想,坎贝尔公国需要一个属于公国自己的魔法师遴选、考核以及晋升的机构……我们不能把我们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送到那群吃人的恶魔手中,寄希望于那些魔法师根本没有的底线和善良。”

罗炎莞尔一笑。

“很高兴你们这么看得起我的建议,我也相信你们的确有这样的能力办成这件事情。”

高贵的灵魂往往投胎到高贵的家族,这句话其实并不完全准确。它就像牛顿力学的公式一样,只适用于经典力学情形,一旦碰上强引力场、近似光速等等极端情况就不适用了。

暮色行省就有现实的例子,雀木领的伯爵塞隆·加德,灵魂等级就不如他手下最强的骑士。

譬如,把一个落魄的贵族小姐拐卖到鼠人的山洞里配种,诞生子嗣的灵魂其实与普通人无异……这是写在马吕斯私藏的实验日志里的。

再譬如一些私生子的灵魂,初始面板其实也就只比普通人略强一点,比如马吕斯自己就是个例子。

与其说灵魂的投胎是遵循某种依附于信仰体系的匹配机制,倒不如说是匹配机制与灵魂自身愿力的共同作用。

说人话就是,越是高等级的灵魂,在投胎的时候能获得的信息越多,相当于睁着眼睛投胎。

他们能本能地去到与自己精神状态最匹配的土地,而极端的爱与恨都在此列,哪怕在物理上隔着遥远的距离。不止如此,他们还会去到能与自身灵魂强烈共鸣的胚胎里,完成灵魂的着床……而这一步则是选择家庭。

至于拿到的是什么剧本,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按照灵魂学派的理论,大概只有那些第一次从星空中的“意识之海”飘来这片大地上的“萤火虫”们,才是稀里糊涂地被装进血肉之躯,真正意义上地从零开始。

也正是因此,马吕斯说坎贝尔公国是一片净土,这句话并非是无中生有的臆想。

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超凡者一定比其他地方多,就像圣城的超凡者含量远多于其他地方一样。

那不仅仅是因为这两个地方的人们更富裕,负担得起牧师们的圣水和祈祷,死后有人收尸的比例更高,更多还是因为丰富的物质世界推动了精神文明的发展,正常灵魂的比例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因此,罗炎非常建议这里的人们自己弄一个法师塔,由自己来决定将自己的灵魂塑造成什么形状。

艾琳眼神认真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科林殿下,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

“我的兄长已经批准了成立‘魔法师公会’的计划,并承诺给予最高的资金支持。但是,眼下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我们缺人。”

坎贝尔公国毕竟是骑士之乡,这里的骑士多如牛毛,但魔法师却寥寥无几,更何况还要被学邦的法师塔吸血。

偶尔有那么几个野路子出身的冒险者,擅长的魔法往往也不成体系,大多都是从同行那儿学了两手。

艾琳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眸子直直看向科林,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恳求。

“科林,你在学邦有过任教的经验,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你本身就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

“我想……请你来担任魔法师公会的第一任会长,为我们的公国铸造一面能够抵御魔法的盾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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