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4章 理想来信

叶青雨的确从来没有去过枫林城,但她的信去过。

关于一个少年年少的迷茫,关于一个女童天真的好奇,以及小城外如焰永燃的红枫……

曾经在文字里飞来。

没有拜访过所爱之人的故乡,多少是有些遗憾。好像因此未能参与他的童年,缺席了他的过去。

尤其……那是那个少年也不能再感受的过去。草长莺飞的岁月里,记忆中美好的那一切,如今都填在坟冢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姜真君,也只能够缅怀,没办法弥补了。

但将时间拨回到那一年,凌霄阁的少主,的确没有想过拜访枫林城。

彼时对于“姜望”这个名字的印象,只是基于感谢和欣赏。

欣赏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感谢“救命之恩”——

当然并没有救她的命。

但她不是那种会轻视他人付出的人。

不会觉得“用不着你救,我多的是保命手段。”

她记得那一刻的失措、惊险,事后又觉得自己蠢得好笑的瞬间。彼刻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还没开始培养她的战斗能力。

她珍惜的是那份萍水相逢却援手相救的心情。

是有那种人存在的。

明明落水获救,却觉得“岸上那么多人,你不救也有别人救”。

觉得自己本就不会死,认为别人的付出无足轻重。

那种人怎么说……叫人想要把他摁下去,重新溺一遍。

财神当然不会做这种事,但也会偷偷地划上一笔,叫他以后都没有钱。

不懂得感恩的人,没有财缘。

此时的财神大人,刚刚确立了凌霄阁的全新道术体系,已经布置好相关的准备工作,开始全面推行……此举将大幅提升凌霄阁的整体实力。

一整天的忙碌后,回到老叶常住的小楼,靠在老叶常坐的躺椅上,指尖飞转着宝钱。

她现在大概能明白叶大豪杰躺在这里看闲书的心情,理解老爹满足的叹声——在追索一真道、参与平等国任务的九死一生里,云淡风轻地拿一捧花回来,说女儿啊,爹去幽会了,你懂事点不要多问,呐,你喜欢的花。然后躲进小楼懒秋冬。

这些闲碎的瞬间,是叶大豪杰一生都珍惜的安宁。

但她不得闲。

从前她不明白,现在却很深刻——

哪有什么世外桃源,不过是有人遮挡了风雨。

她的长靴交叠在一起,慵懒地半靠,身上的公子白衣泛起宝光。

头顶泛起一缕一缕的云气,烟色飘渺,最后交织成混转的云团,像一柄遮风挡雨的大伞。

但若有人开启灵眼,细究其间,便能看到仙光飞纵,神舟穿梭,云海汹涌。

这是一道仙术,师从……姜先生。但自有创见,已成新章。

在身份上他们是人族第一天骄和当代财神。

在地位上他们是太虚阁员和凌霄阁主。

在信笺上他们是枫下小姜和云上青雨。

在修行上他们是姜先生和叶同学……

不可否认许多战斗的技巧、修行的方法,都是师从姜先生。毕竟早期的信笺,多是讨论修行,最开始她还是叶师父呢。

后来眼瞅着就跟不上了……这才颠倒了身份。

优秀的学生总有自己的创见,她叶青雨虽自觉不是什么时代弄潮的盖世天骄,但在学习上,也从来都是优等生。

就如眼下这道仙术。

姜真君有一道仙术,叫【仙念星河】。

其实并不具备太复杂的技巧,就是以强大无边的仙念,做摧枯拉朽的穷举般的推演。姜真君常常用这道仙术来处理他所捕获的见闻。

学员小叶的仙念,着实孱弱许多,在量和质上都远不能及姜先生洞真时。

可是身为当代财神,处理繁杂信息的需求,还要胜过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姜先生。

神道自然有对待信仰洪流的方式,通常分为两种——

一种是“无视”,管你求什么,主打一个不管。信仰笑纳,诉求笑话。偶尔随机施舍几个信徒,降下神迹,也便是处理了。别说效果还很好,毕竟神嘛,高高在上才让人敬畏。

一种是大水漫灌,神辉普照。分区分域,一大块一大块地播撒神力。这一块治个小病,那一块今夜好眠……不管你求什么,总之神爱世人。大部分时候是好的,毕竟喝符水喝不死人。

坦白说,都粗糙了些。

但也能够理解,一般的神灵,真没办法应付那么多信仰。

当年的永恒天国,还有专门的信仰司,可以确保照顾到每一分信仰。

青穹神尊对此做了更完善的调整,也并不吝啬传授,但她不打算建立神廷,也便无法照搬。

当然财神也是搬进了青穹天国的,位列主神之尊,在草原上得到的财神信仰,便全由青穹天国信仰司帮忙处理,她只需定期支付相当于损耗成本的信仰之力,便能享受极其纯净的信仰收获。

为了保持神性的自主,草原之外的信仰之力,还是得她自己处理。

来自幽冥的暮扶摇先生,也有祂的独门绝技,祂的永夜神国里,全是【信仰灵】!一种为信仰而生的灵体,只能以魂的形态修成。一头信仰灵所奉献的信仰,远逾千人,且无比纯净,无须另外处理。

但【信仰灵】的形成,需要漫长时光的培养、积累,叶青雨更不可能杀人催灵,因此也用不上。

叶大豪杰当年的处理方式,是借道于云上商路,分散在天下商道,以商道行神事。这也是他当时出于隐晦的考虑。

这种选择太过混同香火,纠缠红尘,于叶大豪杰自己是没什么影响,于她来说,会影响她的仙道修行。

虽则在神道上有父亲留下来的丰厚积累,但她还是在仙道上更有天赋。毕竟她的母亲是代表仙宫时代最后计划的【仙种】,她生来为仙。

在综合考量后,叶青雨决定还是以如意仙念为主。

财神接收到的信仰讯息,先在各地各庙的财神金身进行初筛,分门别类,按章寻目——年龄、职业、地域、信仰程度等等,都各有条目。

此后才投入财神的神国,进行一次污染的过滤。

不同的信仰者,带着不同的心情,憎恶、厌恨,诅咒他人穷困,希望自己能掠夺他人……这些都是“污染”。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神道修士,便是在这种污染里沦落,从此跌落泥淖。

当代财神在人间有基业,完全不停驻神国,也不做别的建设,只将神国作为信仰之路上的终极驿站。

得到纯化的信仰,才升入云端,进入她以云篆编织幻化的云海。

不同的信仰表现为不同的云气,自显其形,井然有序。

如意仙光交织其间,作为灵感的源泉,加持对复杂的信仰问题的思考。

财神之力刻为神舟,不断地撞开云海郁结,捕捞思考过程里的遗漏。

此刻任何一份信仰之力传递过来,她都能立即捕捉到信徒的一生,包括过往类似案例的应对方式。赋财、罚金、再观察……都有可循。

这门仙术在取名上偷了懒,或也不算偷懒,就是故意凑对……叫“仙念云海”。

其实已经不是纯粹的仙术,是仙术、神通、法术、神术的杂糅。

完整的仙神同修体系,不断膨胀的仙念云海……

让她可以躺在这里,时不时摘出几朵信仰之花来细细观察……貌似悠闲!

在某一个时刻,她忽然起身坐直。

房间里的封镇呼之欲出

凌霄秘地的仙阵一触即发,

挂在腰上的青羊天契也轻轻扬起——

歪歪扭扭的纸羊,挂在浊世佳公子的腰间,竟有一种丑丑的好看。

从窗外斜落的一缕阳光,轻轻地晃荡了两下,以此为敲门的礼仪。

波澜不惊的三息后,自光线之中,折出来一位红发披身的男子。

他戴着一只幼稚可爱的虎头面具,穿了件儒衫,五指掐了一个漂亮的道决,如灯在心台,微微躬身而礼。

古老的贵族礼仪,来自于中央帝国的传统。

“叶阁主,初次见面,在下孙寅。”他的声音是不太有锋芒的,颇有世事磋磨后的沧桑。

叶青雨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阁下不请自来,令我惊惧。”

孙寅的笑声在面具下响起,似乎很欣赏叶阁主的风趣:“老实说——我来这里,也很惊惧。毕竟常驻云城的那位,凶名在外,人魔都于此改道。”

同为黄河魁首,同样天资绝世,当年也是豪言“胜天下一百年”的骄子,但他丢失了最美好的年华,自知已有不如。现今虽然都是绝巅,他也清醒地认识到差距。

毕竟同样是参战,他对抗的是藏头露尾的一真道首,姜望对抗的是全力拼命的宗德祯。他是几个照面就被按下了,姜望却有不俗的战场贡献。

当然,也是有同为绝巅、逃跑不难的自信,才会来这一趟。

叶青雨没什么闲聊的兴致,在旁边的茶桌上轻轻一按,云气聚成的沙漏,便开始流时:“也不知我这里有什么利益,能让一位真君冒险。”

威胁毫无意义。任何一个掌握武力的人,只要不是蠢到了家,都不会在威胁面前放下刀剑。而这个世界的残酷秩序,确定了太蠢的人走不到太强。

泄愤倒有可能。但必然会招致最彻底的复仇。想来不管是谁,就算确定要和姜真君为敌,大概也不愿惹出大闹天京的那种状态。

所以叶青雨认定对方是来谈利益的交换。

但对她来说,现今这世上,还真没什么利益能够打动她。

她要的都在身边,遗憾的都无法挽回。富甲天下,也无欲无求。

“孙寅今来,不是拿走你的利益,而是带来利益给你。”孙寅始终保持了尊重,这份尊重是给钱丑的:“姜真君会为你提供不设限的保护,但我想,你有你的自由意志。”

镇河真君没有当场降临,是因为叶青雨有叶青雨的隐私空间。

他们是人格平等,互相尊重的两个人,没有谁是谁的所属物品。

叶青雨可以有事没事地发信闲聊,但不会事事都叫他。在真正触及危险警戒的力量展现之前,他也不会一点风吹草动就出现。

现任凌霄阁主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沙漏。

时沙滴得很快,她只预留了半刻钟,时间一到,传承自近古如意仙宫的仙阵就会启动。

“我是来邀请你加入平等国。”孙寅不再兜圈子:“你父亲曾经在此经营,为之奋斗。你继承了他的一切,也当继承他的理想。”

“对于家父的理想,我们的认知可能不太一样。”叶青雨声如孤月,清冷而疏离:“倘若家父还在,竟知平等国找上门来,还与我接触……我想他一定不会开心。”

叶凌霄所求,一则为妻复仇,二则爱女安稳。

除此之外,什么理想,什么仙神,都无关紧要。

他自己在平等国打生打死也就罢了,倘若知道有人敢拖他女儿蹚这浑水,岂止是不会开心……一定大开杀戒。

“我很尊重钱丑。平等国也并不会强迫任何人加入,我们聚以理想,绝不迫以强权。只是他留下来的遗泽,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声——”

孙寅的语气很有几分认真:“钱丑为组织做出过卓越贡献,也因此赢得了一些……不方便放在云国的财产,我们称之为【理想金】。但只有你加入组织,才能接收这部分财产。”

“理想绝非空中楼阁,而是垒砖砌瓦,这就是【理想金】这个名字的由来。它是平等国内部的硬通货,理论上什么都能兑换。功法、道术、秘典、元石、现实生活里的荣誉地位……”

“有些护道人不幸死去了,他的【理想金】,就会留给帮他实现理想的人。”

“钱丑生前在【理想乡】留下的未尽之理想,是‘剿灭一真道’……我们当然不能把他的理想金,交给姬凤洲。”

“组织现在并不想跟镇河真君产生交集,所以也没有接纳你的计划。但我想着,或许还是应该问问你。毕竟这是钱丑的遗留,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决定它。”

他顿了顿:“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礼物。”

平等国这个组织,可以说它鱼龙混杂,可以说它沽名钓誉,可以质疑它关于理想的纯粹性,但绝对无法否定它作为一个秘密组织的隐秘性。

迄今为止已经有不少的平等国核心成员被杀被捕。像钱丑、李卯这种把握绝对武力的高层,都如烟花陨落。

但外界对于平等国的了解,仍似雾里看花。

比如这个【理想金】、【理想乡】,就是叶青雨第一次听闻。

她隐约能明白一些平等国成员视死如归的决心。

因为他们即便是死了,也会有人实现他们的遗愿——只要他们为自己的理想,挣得了足够的理想金。

“平等国倒是很懂得尊重个人财产。”叶青雨不置可否:“家父要给我的礼物,从来都是亲手交给我,不会假手于人。”

孙寅的眼睛里,有一分黯色:“人生总是会有一些遗憾,有一些,来不及的瞬间。我们并不情愿,却必须面对。”

事实上叶青雨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叶凌霄并不信任平等国。即便真要转交礼物给女儿,也不会假手于平等国这个组织。

哪怕他确实是以钱丑之名,和孙寅并肩作战,依托生死过。

事实上到了最后那一刻,叶凌霄真正信任的人只有两个,白歌笑和姜望。他最后的礼物,也是通过这两个人转交。

“不知家父留下的【理想金】,够在平等国里换到一些什么?”叶青雨问。

孙寅道:“比如他当年是怎么修成的财神,叶阁主可知道?加入平等国,想必你可以更完整地认识你的父亲。完整的金秋名的商道传承,就在平等国里。”

“此外钱丑留下的【理想金】,足够支付我全力出手的酬劳。”

这位平等国护道人的态度很和缓:“因为你和钱丑的关系,你能知道这些,其它的恕我不能尽述。”

“好,感谢阁下的告知。”叶青雨顺手拿过旁边堆叠的账本:“我还有事,恕不相送。”

“叶阁主。”孙寅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说清楚:“钱丑在平等国的经历,你不感兴趣吗?”

“那是家父不想我知道的一面,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叶青雨将手里的账本翻开,窗外的阳光掠过她的秀发,有一种娴静的感觉。

她说:“我想听他的话。”

第2625章 今夜无梦

爱你的人已经离开了,可他的爱无处不在。

所以别怕。

叶青雨现在生意做得很大,已经很懂得算账。

她的父亲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却没有想过把平等国里的遗留交给她,说明那是一笔坏账。

处理坏账的方法是注销。

“平等”或许是一个美丽的理想,但她想那条路,应该也不在平等国中。

叶阁主已经端账送客,到这一步应该就没有什么可谈,但孙寅仍未挪步。

他看了一眼尚未漏尽的时沙,换了一种极其含混的声音:“这是我创造的秘声,可以避免他者的感知,叶阁主不必担心。”

喜气洋洋的小老虎面具,掩盖着惊世天骄的面部表情。

他含混地说道:“听说抱财天君一直在找神侠的真实身份,叶阁主对此没有兴趣吗?”

叶青雨的视线落回他身上:“阁下打算告诉我?”

“我亦不知答案。”孙寅道:“但你若加入平等国,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寻找。咱们从内部突破,想来要比姜真君大海捞针来得容易一些。”

他猜叶青雨大概会问一些,你对平等国有什么想法,你为什么也要查神侠之类,他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也打算就此阐述他的理想。

一真道已经覆灭,但奉天游氏的悲剧并非偶然,曾经有过,往后还会发生。

这些年他都是为复仇而活,往后的日子里,他希望世间不再有碎心野王城的故事,他救赎那个枯萎在野王城里的灵魂。

叶青雨现在的这个身份、这个位置,实在有太多的便利。若能得到她的支持,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但他只得到了叶青雨礼貌的微笑——“告辞。”

“神侠的强大,不用我来阐述。即便是姜真君,一旦对上,也胜算渺茫……叶阁主不想帮忙吗?”孙寅问。

“人贵有自知之明。”叶青雨淡声道:“神侠的实力,更在家父之上。我凭借父亲的遗赠才得洞真,斗法实力更是平平,拿什么去找你们都找不到的答案?”

“在这种层次的博弈里,我想我最应该做的……是不要添乱。”

“自以为是地去做些什么,不自量力地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最后哭着说我都是为了你……游真君,叶某看起来这样不清醒吗?”

同行那么多年,孙寅还是第一次接触钱丑的女儿,意外的清醒。但又觉得,钱丑那样的豪杰,女儿就该是这样的。

那个推着小货车,在生死边缘贩卖百宝的男人,从来不把他真正的宝贝带在身边。

孙寅静了片刻,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最后道:“那么……打扰。”

他转身便又踏进了光,但有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翻滚着转到了他身前。

铜钱的方孔中,跳出一个个珠光宝气的财神文字来——

“阁下或许不太方便跟他联系。因为有太多人盯着。”

“若得了什么关键消息。”

“不妨拜拜财神。或有好运。”

每位神灵的神文都不同,当然一般的神灵是不配有专属神系文字的,大多是凑吧凑吧,拿道国文字改一改。

叶青雨的财神文字,是她亲自设计,字体胖嘟嘟的,像一个个小元宝,瞧着就喜庆。

一群小元宝在孙寅面前走过,摇摇晃晃地说了不言之言。

下一刻这些小元宝便挨个碎掉,发出水泡碎灭般的啵啵声,化作红尘之雾,袅袅如烟,飞回铜钱的方孔。好似月华归天井。

孙寅也踏光而走。

那天父亲出门的时候,说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钓鱼呢。她说好啊,下次,兴冲冲地去找姜望吃饭了。

沙漏里的时沙还剩最后一点,就像你总觉得还有时间。其实有些事情你当时没有做,就永远错过了。

叶青雨抬手将沙漏翻转。

接下来计半个时辰,是她每天看账本的时间。她其实不太努力的,过往的人生都是被心情推动。

现今则总是有一分责任感在,总觉得要做到一点什么,才对得起那些爱和信任。

孙寅到底想做什么,她不知道。但不妨看看再说。

正要将心思投到账上,忽又看向仙念云海,起伏的云潮中,有一颗恰巧入眼的小小的愿念,正闪闪发光。

“财神,财神,世界上最美丽的财神,您可以保佑我今天捡到钱吗?”稚嫩的童声在愿力中回响。

不劳而获可不对,她正这么想。

“拜托拜托。我想买一个姜青羊黄河魁首款。他是我最崇拜最崇拜最崇拜的人了!”小男孩的声音又道。

运签抽到这个也很合理吧?

……

……

封小海毕竟没有捡到钱。

但他还是买到了姜青羊黄河魁首款。

三寸高的小人,做得十分精致,灵光隐隐,眉眼鲜活。

那是十九岁的姜望,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束发按剑,傲然天下。

只消捏一捏剑鞘,便会说出台词来。

来来回回的一句“请为天下戏!”

声音自信,昂扬,朝气蓬勃。

“请为天下戏!”

“啊!”

“请为天下戏!”

“啊!”

封小海抓着机关小人在前面跑,女人拿着笤帚在后面追。

女人长得并不美丽,穿戴倒是得体。有些胖,所以跑起来颇为费劲。

但人虽追不上,笤帚却能时不时够一下。

够上了就是一声“啊!”

“请为天下戏!”

“啊——”

封小海惨叫着一头撞到了刚回医馆的封鸣怀里,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在弹飞的过程里,被顺手一捞,拎住了后脖颈,像拎小鸡仔一样提起来。

刚刚从官衙回来的封鸣,有些好笑地看向自家夫人:“玥儿,小海这是又触犯了什么天条?累你下凡来打!”

他和妻子是在澜安府认识的,在澜河边上的一座小镇。

玥儿的父亲是一位医师,祖传的手艺。在当地开了一家医馆,儿女双全,一家四口,有较为体面的生活。

那年他浑浑噩噩在澜河边,像得了失心疯,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围着他打骂。是玥儿恰巧路过,把他带回家,为他治“疯病”。

后来的故事不太美好。

老医师因为不肯上调药价,得罪了县城里的“仁针会”——一个很多家医馆联合起来操纵药价赚取高额利润的组织,手眼通天。

或是失手,或是示威,玥儿的兄长被打死了。

玥儿的母亲当场吐血身亡。

那天玥儿带着封鸣在山上采药,回到家的时候,就只剩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老医师……

说理无路,状告无门。

封鸣一下子就想起了青云亭的血与火,怒火烧在心头,染红了眼睛,将“仁针会”里的高层杀了个精光。带着玥儿和老医师,毁家远遁。

后来兜兜转转,便在梦都落脚。

玥儿和老医师隐姓埋名,他则恢复了本名封鸣。

生了一女又一子,女儿叫封小云,儿子叫封小海。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享受平凡的幸福,但也是很多人遇不到的惊心动魄。

被喊作‘玥儿’的胖女人,撑着膝盖喘气,指着封小海手都在抖:“问问你这宝贝儿子!他……他偷钱!”

封鸣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孩子调皮捣蛋一点没什么,做坏事可不行。

“我可没有偷您的钱!”

小男孩虽被拎在空中,即将面临混合双打,仍然理直气壮:“我拿的我存在您这儿的压岁钱!”

“不问而取是为偷!”孩他娘缓过劲来,抬帚怒斥,中气十足。

“我问了,您没答应呀!”封小海振振有词。

“偷钱就是不行!”

“取自己的钱也叫偷?”

“什么是你的钱,它写了你的名字吗?”孩他娘举起一张银票,气势磅礴:“这张才是你的压岁钱,你拿去买机关的那张,是你娘的钱!你说——是不是偷!”

封小海都快哭了,毕竟娘亲说得太有道理了。“我也不知道哪张是哪张啊……”

手一抖,又按上了剑鞘,“请为天下戏!”

少年人自信与天下争的声音,就这样跳了出来。

这声音封鸣先前在外间也听得几声,终不似耳边这样真切。

一时忘了动手,循声看去:“你买的这是什么?”

他作为报案人,全程参与了前街裁缝铺那起案件。

案件的处理在他看来已经很是公正。

也是这次才知道,【鸣雀台】竟是由武功侯薛明义亲自负责!

整个案件真相清楚,事实明确,没有什么混淆黑白的空间。

周公子还在那里叫人,结果叫一个抓一个,连他爹都进去了。

说起来那侠肝义胆的叶小云大侠,有一个和自家女儿相同的名字。这让他很高兴。自觉女儿长大以后也会很有出息。

小云大侠还跟他说江湖再见呢!

此外就是听说书山有个叫颜生的老先生,来到了雍国,据说要在梦都开办学院。

他特意关注了一下,想着自家的小云能不能进去读几年。小海就算了……确实不是读书的材料,回头还是送去学武。

只是眼下这声音……莫名的熟悉。

待儿子将那机关小人举到面前来……便更熟悉了!

“他……是?”封鸣的声音都有点抖。

“英武吧?!”封小海刚还想哭呢,这会又得意上了:“黄河魁首姜青羊!限量款哦,我买到了!”

姜望的名字,封鸣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没有见过他的画像。姜真君又不走神道,更不曾四处塑像。

倒是太虚幻境里有个叫“甄无敌”的,高价兜售姜真君在不同境界的战斗投影,品类丰富,卖得很好。很多人哪怕是不热衷什么战斗技巧,也会买一份收藏留念。

但他并不热衷斗法,也没有个人崇拜,所以没舍得花钱。

直到今天,才见真容。

竟然是姜望……

于松海竟然是姜望!

十九岁黄河夺魁的姜望,古今最强真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君!

这一刻的心情实在复杂。

封鸣突然想起那年分别时,两个人最后的对话。

姜望问:“今天是几月几日来着?”

他说:“好像是,正月二十八。”

如今天下皆知姜望,生于道历三九零零年正月二十八。很多人怀着孩子,都故意请医师压着时间,凑到那天才生。

那天……竟然是他十九岁的生日。

青云亭被血屠的那一天,他从黑暗里冲出来,拼命在人魔手里救了自己的那一天……

是一个少年十九岁的生日。

从公开的事迹看,那时的姜望还没有黄河夺魁,更没有报得血仇。正咬着牙,咽着血,想尽办法地变强。

而彼时的自己,二十一岁……还只会哭哭啼啼求保护,在得救之后,仍然人生迷茫,想要他带着自己走。

“爹?想什么呢?”封小海拿着机关小人挥了挥。

“鸣哥,你没事吧?”玥儿也走近前来,颇见担忧:“小孩子喜欢,一时冲动花销,你别太气着……咱们可以去退货嘛,他还小,哪能花那么多钱。”

“我不退!”封小海抢住机关小人就要跑:“姜魁首需要我的支持!”

女人气笑了:“姜阁老一个屁能把你崩飞十万八千里,你能支持他什么?”

“他们在比销量呢!”女儿封小云冷不丁出声告状:“销量前三名,会出问鼎典藏版。”

她说着,把袖子里的重玄风华冠军侯款又收了收。

“乱讲!”封小海花钱的理由显然不一样:“明明是他们在妖魔战场的前线吃紧,需要我们传递光。买一份机关人,就加一份能量!”

“他们几个不紧吃妖魔就不错了,还在妖魔战场吃紧!也就哄你这《三字经》都背不完的。”在考试不及格的弟弟面前,封小云很有智慧上的优越感。

封鸣只想叹气。

无良商家!谁言当今无钱墨?做这个机关人销售方案的,不就得了钱墨真传吗?把他老封家的子女一网打尽。

但想了想,终是掏出银票来,对封小海道:“去买一百……算了十份!”

他是不太缺钱,但回头女儿要去书院,儿子要去武馆,玥儿还得买云想斋的衣裳……

封小海一脸兴奋:“都买姜铁头吗?其实斗大刀也很硬。”

“什么姜铁头、斗大刀的。”封鸣听不明白。

封小海已经往外跑,边跑边摆手:“你不懂,这都爱称——算了我先冲,去晚了抢不到了!”

“爹!”封小云只喊一声,跺一脚。

封鸣便乖乖地又掏钱:“省着点——”

“谢谢爹!”封小云也跑了。

“鸣哥——”玥儿一反常态地没有埋怨丈夫乱花钱,只是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封鸣应了一声,又强调:“我很好。”

此刻的封鸣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在幸福的感受里,不知觉地流泪了。

朦朦泪光似波折的岁月。

他往前看,好像看到过去时光里,很多个封鸣。

阴鸷的封鸣,骄傲的封鸣,被保护得很好的封鸣……

怯懦的封鸣,恐惧的封鸣,哭泣的封鸣,悲伤的封鸣,无用的封鸣……

好多个封鸣,都留在了那个煮人的大鼎中。直至寒光经天,人影飞纵,从黑暗中杀出来,将他带走的人……带走的是最轻松的那一个封鸣。

兜兜转转地走了这么久,好像这时候才回到当初分别的路口。

他说你能不能带我走,我可以给你做跟班……最早松海是他的跟班来着。

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到今天他才读明白,于松海的拒绝——

人魔的故事与你无关,勇敢者已经决定担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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