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第169章 盛宴倒

第169章 盛宴倒

右相府。

李林甫安排了几个幕僚,正在与王鉷、安禄山谈论王忠嗣一事。

“右相放心,若不提王忠嗣自污,则是狂悖无礼;若提,则是心机深重。”

“此等雕虫小技,着实无用,即使圣人对其改观,不过是改观一点半点,四镇节度使之职,却是必罢的。”

“小人评价此举唯‘幼稚’二字,薛白一黄口小儿,能出什么样的好主意?”

“比起黄口小儿,王忠嗣更糟,这是块臭石头啊。”

“哈哈哈……”

众人朗笑,幕僚们这些话,都是用来给王鉷、安禄山增加信心,让他们狠狠地撕咬王忠嗣的。

不多时,圣人却是召李林甫入宫觐见,而非召王鉷、安禄山。

“为何如此?案子虽小,不论赏王忠嗣兵部尚书,或是罪他而罢四镇节度使,总该论是非曲直。”

“圣谕只召右相入宫。”

“想必是有结果了,要与右相商议四镇节度使的人选。”

安禄山一听,恨不得立即扑上前,再讨好讨好右相,但被李林甫抬手止住了。

“尔等且散了吧,静待消息。”

“喏。”

安禄山恭敬到有些夸张地行了一礼,心想即使拿不到河东节度使一职,先把王忠嗣罢了才好插手。

~~

兴庆宫外,王准竟然揍了韦会一顿。

“谁说我与你这蠢材是一路的?我告王忠嗣,你也告他,就以为是我朋友了?你算什么东西?!”

王准是真心不觉得韦会算什么人物,圣人的外甥多到记不清,哪里比得上他阿爷能为圣人办事,他能陪圣人斗鸡。

他揍了韦会,当着赶过来的宦官啐了一口,骂道:“我到教坊听曲,伱他娘非得去嫖,闹出这么大的事,尻!”

……

杜五郎在宫外接了薛白,恰看到这一幕,感慨道:“王准好狂。”

颜季明答道:“洗清干系罢了。”

“那他还挺聪明的。”

“这种只是小聪明。”

“我们呢?”杜五郎道:“我打听过了,这案子怕是得在大理寺审……”

他话音未了,王忠嗣已驱马而去,不仅身后亲兵动作利落,那魏二娘居然也会骑马,载着张四娘跟上,扬尘而去,看得他目瞪口呆。

“这,案子就结了?”

颜季明如今比薛白对杜五郎有耐心,应道:“你想想石堡城死了多少人,这又是什么案子。”

薛白道:“没关系,下次再带王将军一起玩。”

这是他的一个笑话,可惜颜家兄弟与杜五郎都不觉得好笑。

离开宫门前,薛白恰好见到李林甫来了,可惜,李林甫急着入宫谋四镇节度使之职,没有看到他。

~~

李林甫一路到了南熏殿,却没有见到王忠嗣、薛白等人,唯见李隆基脸色沉郁地坐在御榻上,既不赏歌舞,也没有美人陪侍。

他已有许多年未见过圣人如此严肃,不由心中一凛,猜想莫非是要杀王忠嗣?

“老臣给圣人请安……”

“十郎可知朕的教坊使是何人?”

李林甫微有些诧异,答道:“唐纬,也是服侍圣人多年的老内官了。”

“他终日不声不响,朕竟一直以为他擅音律,今日才知他在坊间闹了笑话,指笛窍考伶人‘何者是《浣溪纱》孔笼?’可笑至极。”

“回圣人话,偶尔难免有疏忽,臣也曾老眼昏花读错过字。”

“教坊使不通音律,丢的是圣人的颜面!”

李隆基勃然大怒,拂袖扫掉御案前的杯盘,叱道:“你知不知教坊成了何样?!五千人,每年只拿二三十人糊弄朕,余者,或滥竽充数,或充为娼妓,将朕当做什么?!”

“陛下息怒。”李林甫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慌乱拜倒,“臣必彻查此事……”

“将朕当什么?!”

李隆基犹在喝问,似乎非要一个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李林甫的面前,再问道:“十郎告诉朕,千百年后,提起梨园、教坊、宜春院,世人会如何看待?”

“臣以为,乐曲雅事……”

“朕好乐曲,是为这些人收集娼妓贱婢吗?!”

“臣必彻查!”李林甫激愤大吼,“臣必整顿教坊,给陛下一个交代!”

连他都很少看李隆基发怒,此时头都不敢抬。

尤其是往日那一场场欢宴之上,圣人越是风雅,越是大方,对比这教坊中的藏污纳垢,越是惨烈。他终于明白圣人有多怒。

“唐纬是内官,老臣也不敢得罪他。”

等了一会儿,李林甫小心翼翼地说了起来,又道:“老臣年迈,家中尚顾不过来,甚少与教坊打交道,只知许多贵胄到教坊延请乐工,唐纬交游广阔……另外,连李龟年也常私下演出,臣以为圣人知晓,因此……”

他声音渐低,直到停了下来。

李隆基踱了几步,道:“起来,十郎为朕打理的是国事,此事本与你无涉。”

“臣愿为陛下整顿教坊。”

“好好办,朕盯着。”

“臣遵旨。”

李林甫这才真的稍松了一口气,却站在殿中不走,等着圣人说为何临时起意查教坊。

“退下吧。”

李隆基挥了挥手,待李林甫退出了南薰殿,道:“高将军猜他方才在等什么?”

“想必右相是想谈谈四镇节度使之事?”高力士道:“石堡城一事,王忠嗣毕竟忤逆了圣人。”

“他何止这一桩事忤逆朕?”

提到王忠嗣,李隆基先是皱了皱眉,之后自语着叱道:“那破脾气是天生的,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高力士道:“依老奴看,王忠嗣大概是让薛白带着故意闯些祸吧?”

“不必绕着弯子安慰朕。”李隆基道:“此番事情很简单,一边想削这太子党的兵权,一边想闯些祸……恰好揭开了教坊的烂疮,不是谁的阴谋,而是教坊太烂了啊,但也正是王忠嗣这般性子才非要将它揭破了。”

他依旧不太高兴,觉得王忠嗣让他烦心了。

但,这不是王忠嗣最让他烦心的事,反而还显出王忠嗣的耿直忠诚来。

“圣人这般说,反而可见王忠嗣不是甚太子党。他就是圣人的义子,见不得旁人欺瞒圣人吧?”

高力士总是这般小事化了,但李隆基幽禁太子时,他就没有多嘴,这很好,表明他真心盼着圣人能千秋万岁。

“高将军怎么看薛白?”

“这小子……年纪还小,往后是怎样的臣子,得看圣人调教。”

“此话怎讲?”

“薛白昨日去教坊,也知教坊糜烂,可圣人与他谈论戏曲良久,他只言片语都不发,与满朝装糊涂的臣子们何异?但魏二娘开了口,他也不藏着掖着,看到什么说什么,没有王忠嗣那么冲动,也不像王准那般耍滑。”

这句话看似在说薛白,其中却隐隐带了些劝谏的意思。

大唐糜烂的又何止教坊?朝中臣子如何,也得看圣人如何调教。圣人若不喜欢耿直之臣,连王忠嗣这个义子也杀了,往后朝堂定然全是顺臣。

尤其是“满朝装糊涂的臣子”这样的字眼,已经是触到了龙的逆鳞,如今已经只有高力士敢这般小心而委婉地劝上一句了。

“哼。”

李隆基聪明绝顶,此时却装起了糊涂,免得与高力士搞得不痛快,反惹自己心情不好。

“薛白无非是事不关己,往常哥奴咬他,他跳得比谁都快。”

高力士赔笑道:“圣人这般一说,还真是。”

李隆基的心情终于好了些,骂道:“一群管不住裤腰带的狗东西,尻……”

教坊终究与别的衙门不同,美女云集,此事错在那些王公贵胄管不住裤腰带。

~~

王鉷回到家中,恰好王准归来说了宫中之事,转念一想便完全明白过来。

“王忠嗣这蛮人,这次竟一拳砸出了一件破事,证明了他的憨直?”

“他憨直?”王准破口大骂道:“打阴仗的人能憨直?怕不是故意的,他才是欺君之罪!”

“此番王忠嗣还真是没欺君,倒显得旁人欺君了。”

王准道:“教坊这一桌秀色可餐,所有人吃得好好的,他跑来一脚踹翻了,圣人也不高兴,圣人最烦人找麻烦了,他还不死?”

“蠢材!”

王鉷似想给儿子一巴掌,手到他脸上却是轻轻扇了一下,叱道:“那是王忠嗣!”

“孩儿不明白。”王准横行长安,颇懂权场之道,自觉说得没错。

“那是北征西讨、三败奚人、除掉了突厥可汗、威震吐蕃的边镇大将,不是在长安城与你斗鸡的废物,你那斗鸡的规矩还套不到他头上。”

“那我这一拳白挨了?”

“轮不到我们急。”王鉷沉吟着,缓缓道:“杂胡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

次日,李林甫在查教坊使,薛白则又去了教坊选角。

双方看似互不打扰,却又不可能互不打扰。

厅堂中,李林甫放下手中的册子,招过一名官员,问道:“外面是薛白到了吗?”

“回右相,是他。”

“唤来,本相与他谈谈。”

“下官这就去请。”

过了一会,薛白还真是来了。

李林甫脸色竟带着微微的笑意,道:“你说过不会多管闲事。”

薛白确实说过,他说“我是何身份?岂会多管闲事?”但显然,两人对这个身份的认知不同,他管的不是闲事。

“右相见谅,我也说过,国舅要拉拢王忠嗣让他与东宫划清界限。”

“你觉得你很聪明?但真的聪明人从不会让自己成为靶子。”

如今太子以“悔过”之名被幽于禁中,李隆基高枕无忧,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显然要少下来,形成由李林甫全权处理朝政庶务的局面。

王忠嗣可以说是影响李隆基享乐的最后一个大威胁,但其实也就是握了兵权又有所坚持罢了。

这就是李林甫说的“靶子”,也是说薛白太过活跃了。

但薛白努力做的,其实是让王忠嗣别成为“靶子”。

“是,云在青天水在瓶,圣人放权于右相,我若知趣,便不该再与右相作对。”薛白道:“我不傻,本就是只想着排出戏哄圣人开心,带着王忠嗣自污,保他一条命。”

“是吗?”

王忠嗣若肯让出整个四镇之职,求个保命,李林甫还是能接受的,可薛白做的显然不止与此。

薛白接着道:“到了教坊之后,遇到王准,再引发之后的诸多事,并非我的算计,也许是巧合吧?”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教坊太糜烂了。

但李林甫眼中精光一动,已领会到另一层意思,道:“有话直说。”

薛白摆明了挑拨离间的态度,说的却是实话,道:“我忙着风花雪月,就让王忠嗣打了个人。事情能闹成这样,谁知王鉷是怎么想的?我看,比起王忠嗣,他更想当宰相。”

李林甫当即目光刚戾,隐有了斗鸡之态。

……

薛白是真的有在学高力士顺水推舟的权术手段,整件事他做得很少,只在关键的地方云淡风轻地推一下,不着痕迹。

谁来查,都只会发现他确实没做什么。偏偏他就是潜移默化地改变李隆基、李林甫对王忠嗣的看法。

当然,想从李林甫的政敌名单上抹掉,很难。能做的就是把位置改变一下,降低威胁,让更有威胁的人排到前面去。

~~

黄晦看着薛白潇洒地出来,连忙躬身迎了上去。

“薛郎,老奴带你去选角吧?”

“右相还没查到你是吗?”

黄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满是苦意,躬身道:“薛郎这边请。”

他上一次其实也是恭恭敬敬的,这次竟然还能更恭敬,且让人感受到他的真切,以及焦躁,待领着薛白走过小径,他忽然跪了下来。

“恳请薛郎出手相救!老奴愿奉上三千贯孝敬。”

薛白原本有些警惕,一听这个钱财数目安心下来,看来这位教坊判官只是病急乱投医。

他摆了摆手,道:“钱我不敢收,此事,韦会非要闹到御前,王将军这等人物岂有惧的?径直捅破了天,圣人大怒,问我,我也只敢说教坊糜烂,谁还敢救教坊?”

“恳请薛郎帮老奴求个请,老奴可为薛郎奉上美人啊。”

“那我教你一招,叫法不责众。”

“这……”

薛白已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其实他说不说,黄晦也会到处攀咬。如此,王忠嗣很快便能得罪许多权贵,当然,这也不是死仇,权贵们很快就能找到新的消遣。当所有人都在说王忠嗣的坏话,圣人对这个义子的观感反而会好起来。

那边,黄晦自己想了想,也明白该如何做了,他若要溺死了,不如带着船一起沉了。

这宦官倒也信守承诺,当即追上薛白,赔笑道:“老奴近日琢磨,薛郎的戏还真就得由念奴来唱!”

……

身穿红衣的娇丽少女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漂亮,站在那像是一个精美的瓷器,让人生怕将她碰碎了。

薛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期盼,问道:“听说你在排演上元宴的曲目,为何想唱我的戏?”

“回薛郎,我等不到上元节。”念奴声如莺啼,焦急地行了个万福,“我阿娘病了,我得唱出名堂来给她看病,可我一月只能见她一次,薛郎让我唱吧,我唱得可好可好!”

黄晦俯下身,带着些隐晦的猥琐语气,小声道:“她是官奴之后,家里就剩一个病重的老娘,身契就在老奴手上,一会便给薛郎送上。”

捏着这些女伎的弱点让她们听话,本是教坊常有之事,可见这个宦官是什么都懂的。

这天,薛白带走了念奴。没多久,李林甫也让人带走了黄晦。

冬日的暖阳照在长安的街道旁的柳树上,薛白答应念奴给她母亲医治且让她们母女团聚,她遂感激得不住在他身边表忠心。

“薛郎大恩,念奴必结草衔环报答……”

“不必,你唱好就行,若唱得不好也未必选你,上车吧。”

薛白目光掠过那娇美倾城的脸庞,心知念奴这般笑靥如花地讨好他,这就是权势。

长安权贵喜欢来教坊,享受的就是这种权势的盛宴,现在这场盛宴被掀翻了……他希望有所改变,不过落在旁人眼里,看到的大概只有他的权势。

韦会赶到教坊,正见薛白骑着名马、带着美姬招摇而过,抬头一看,愣在那里。

他不敢到王宅去抢回张四娘,本想到教坊再寻个美姬,可一见这一幕,钻心蚀骨的嫉妒让他不论找了谁都不能满足。

“凭什么?你交好王忠嗣,你们明明犯了大错,为何圣人不怪你们?圣眷浓,名气大,凭什么全是你的?”

韦会不甘心地喃喃道,在心中怒吼道:“分明我才是圣人外甥!”

“就是他!”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是正在被押出教坊的黄晦,正以手指着韦会,喊道:“都是他逼着老奴做的啊……”

(本章完)

171.第170章 定角

第170章 定角

铜镜里映出艳若桃李的容颜。

李季兰稍稍抹了点口脂,想了想却又擦掉,改了个素净的妆容,板起脸,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

她今日要去安排一众伶人排戏,得镇得住场面才行。

“季兰子,你好了吗?”李腾空在门外问道,因等得太久而烦躁,已做不到道法自然。

“来了。”李季兰开了门,自然而然地牵起李腾空的手,一道往外赶。

走出后院,她才想起自己是女冠,不能这样走路。

“呀,拂尘忘拿了。”

“来不及了,走吧。”

今日是要到薛白的新宅去,此事莫名地让人有些雀跃。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要往名山深处探访神仙居所……游仙窟?

李季兰连忙摇头,把这种无端的联想挥散。

~~

薛白的新宅院在宣阳坊西面,与虢国夫人府只隔着一条街,面积足有虢国夫人府的四分之一,属实称得上豪奢广阔。

“最近一直是我帮忙盯着修缮,带你们参观吧。”

杜五郎带着薛家众人走过一重重院门,边走边指点着。

“这宅院比杜宅都大上很多,院子最好起些名字……咦?”

许久,他一回头,发现身后只剩下一个薛三娘。

她近年来营养好了,渐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杜五郎每次看她,都有点不好意思。

“薛白他们呢?”

“六哥方才已经拐到那边大院子去看唱曲了。”

“那他也不跟我说一声。”杜五郎颇不自然地回过头。

“六哥不忍打断五郎吧。”

这一路上大家看什么都新鲜,没人听杜五郎说,纷纷掉队。薛三娘都替他觉得尴尬,但不想落了他的面子,只好默默跟着。

杜五郎倒不觉得丢脸,有些赧然道:“那边水池上好像有鸳鸯,你想去看看吗?”

“五郎不去看唱曲吗?有好多美人啊。”

“啊,我,我看腻了美人,就喜欢看看花鸟鱼虫这些。”

“如果冬天有鸳鸯的话。”薛三娘低下头,小声道:“那,看看也可以。”

“啊,好啊,好啊。”

杜五郎趁薛三娘不注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中暗骂自己为什么要说“看腻了美人”这种没用的大蠢话。

~~

“往日都是先生到玉真观作客,今日难得来先生家里呢,劳先生相迎了。”

李季兰到了薛宅,一掀车帘,见薛白来迎,心中好生欢喜,登时笑语嫣然。

李腾空就不像她这么没出息,端着高人的架子又带着取笑之意,道:“来为他排戏,他才会这般殷勤。”

“腾空子懂我。”薛白随意接了话,道:“我也是刚到,还未完整逛过这里。”

他引着她们往里走。

李腾空其实很有品位,四下一看,赞道:“伱这宅院真是格局有致、布置典雅。”

薛白道:“是右相安排的,劳他费心了。”

这话李腾空反倒不知如何接了,小声嘟囔道:“那你们近来关系倒是不错。”

三人迷了路,直走到后苑的小池边,撞见正在看雪景的杜五郎与薛三娘,问了路,才绕到试戏的院子。

远远便听到曲乐动听,闻得香风阵阵,待穿过一道院门,只见美人如云,有人在清嗓,有人扭动着腰肢,让人眼花缭乱。

玉真观美人儿也多,但多是装扮素净,远没有此间的艳丽纷呈之感。

李季兰看得乍舌不已,不由小声道:“满院美人,这就是男儿所愿吧?”

薛白摆了摆手,淡然道:“远不及梨园。”

这句话隐隐似有些大逆不道,但也看如何理解。薛白若没想将这些美人据为己有,只是谈论艺术,那这里确实是远远不及梨园。

李腾空知道他的秉性,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有道心,不因这些美人而生攀比之心,而是留意了几个正在练习演奏的乐师。

“技巧都好高超。”她感慨道:“这般一比,我们这点能耐,竟还敢指点她们?”

薛白道:“没事,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他这话颇为新鲜,逗得二女既觉好笑又有些嗔怪,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少女意态,却比旁的美人故意卖弄风情还要动人。

三人走进堂中,终于谈及戏剧正事。

“崔夫人的人选,我定了庞三娘。”薛白道:“她年纪相貌相符,且在表演上有追求,既演得了外甥女又演得了阿姨,待会儿你们见见便知;至于崔莺莺与红娘的人选……有个叫念奴的歌姬应是最出挑的,我觉得不错,但是否定她由你们看,毕竟唱功上的高低差别我听不出来;另外是张生的人选,我明日再去教坊挑。”

由此便可看出,念奴的相貌歌技虽好,反而比不上庞三娘的上进心更打动薛白,进而使他直接确定下来。

李腾空道:“张生的人选,我们有个想法正要与你说……和政县主,你觉得如何?”

“她?”薛白一听,下意识想要拒绝,道:“她一女子如何扮张生?”

“她扮男装可好,既有英气,又不失柔和,正符合我们印象里张生的模样,先生一见便知。”李季兰道。

“可会唱?这戏不好唱。”

“圣人的孙女,岂有不会歌的?”

薛白依旧有些不愿,心想着若是李月菟不肯好好表现,故意输了要嫁自己便很麻烦。

李腾空知他想法,道:“她说,必定尽力助薛郎赢了赌局,她的人品当是可信的。”

“待我们初选一批人来,再作比较吧。”

“好。”

薛白没有马上答应,但心里已想到若真让李月菟唱反倒能让李隆基输得体面。

“那便辛苦你们了。”薛白道:“我去迎颜家两位兄长。”

“可带了颜三小娘子过来?”

“没有,怕此间太吵,惹她心焦,等往后理顺了再带她过来玩。”

“也好,难为你考虑得周到。”

……

论文辞,李季兰胜李腾空一筹;但论音律,李腾空则稍胜一筹。

故而这次的选角、排曲、探索唱法等等,都是由李腾空为主,李季兰辅之。

她听所有伶人唱了一遍,没有犹豫,直接便定下了由念奴来唱崔莺莺。至于红娘的人选,她却有些犹豫。

“范女如何?”

“有些太媚了。”

李季兰点点头,对范女感到有些警惕,她方才看到薛白出去时范女凑上去套近乎,有意无意地把那丰满傲人之处往他手臂上贴。

此时故意问了一句,见李腾空无意用范女,她安心下来,也就不多嘴了。

“两位真人在吗?我煮了些姜汤,驱驱寒。”

李腾空转头看了片刻才认出来,来的是范女,只是已洗掉了所有妆扮,换了个双环髻。这是没等结果出来就知无望扮崔莺莺,转而想扮红娘了……好上进啊。

端了姜汤请二李饮了,范女问道:“敢问两位真人觉得奴家唱功如何?”

“好,极好,身段也好。”李腾空迅速瞥了一眼她的身段,倒也没有很羡慕。

范女眼睛一亮,问道:“不知奴家可否扮红娘?”

李腾空道:“结果我会当众宣布。另外,我还会再选两批人,共排演一主二副三个班子,以备不时之需,你不必急。”

范女收着碗,小意地问道:“还请真人指教,奴家可有何处不足?”

“你才貌双全,唯气质不像红娘。”

“是。”范女低下头应了,正要转身却是多嘴道:“奴家见腾空子与薛郎好般配,冒昧一问,不知……”

“你莫胡说。”李腾空连忙打断,心里却没有很生气。

然而,她再一看,忽然觉得范女的气质还真是像极了她心里的红娘。

~~

“恁时节风流嘉华,前程似锦,美满恩情……”

日暮,宣阳坊的薛宅中有歌声响起,带着些戏腔,悠扬婉转,颇有新意。

由此开始,这里日日笙歌,像是成了一座小梨园。

那些盯着薛白的人,看到伶人在薛宅进进出出,不免都在心中评说几句。

“果然是圣人宠信的佞臣,与圣人一模一样。”

薛白却依旧住在长寿坊薛宅,更多时候都是在习文练武,随着颜家兄弟学君子六艺。

他觉得颜泉明似有些好色,颜泉明总问他为何不去宣阳坊看美人。

“美人往后总是不缺的,两位兄长却是快要回河北了。”

“是啊。”颜泉明道,“这趟归京述职有够久的……”

~~

在这种安宁的气氛中,薛白其实在悄悄关注着朝廷的局势。他没有再去找王忠嗣玩,而是在元载迁新居之后,到元宅去了一趟。

元载很热情,拉着薛白在后堂坐下,赞不绝口。

“薛郎大恩,丈人之处境看似坏了许多。”

“元兄莫非是在骂我?”

“恨不能给薛郎磕三个头。”

近朱者赤,元载如今已多了几分杨钊的油滑,好在他早年的贫苦经历使他颇深沉,遮住了这种油滑。

“整顿教坊,不可能没有代价,如今朝中群情汹涌,弹劾丈人的奏书如雪,包括原本与他交好、亲近东宫之人皆表露了不满,圣人显然打算让丈人担着这后果。”

元载说着,脸上满是笑意,既是为王忠嗣高兴,也是为杨党能拉拢王忠嗣高兴。

他起身,亲手为薛白斟了一杯果露,又道:“如薛郎所愿,丈人已有成为孤臣的迹象啊……另外,我听闻哥舒翰、安思顺等人要回朝了。”

薛白过来就是听他说这些消息的,道:“王将军与这些将领关系如何?”

“他们私下关系或许不好,但都非常敬佩丈人。”元载道:“哪怕是安西的高仙芝、封常清,谁不崇拜丈人的战功?”

“别等他们回朝,夜长梦多。”薛白道:“火上浇油吧。”

“放心,懂的。”

两人说着话,王韫秀安排了十余名女婢端着菜肴进来……这排场,足见元载如今富贵了。

“来,尝尝你嫂子的手艺,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羊肉。”元载愈发殷勤,且还真的特意打听过薛白的口味,“还有这汤,温火炖了两个时辰。”

“辛苦嫂子了。”

“毕竟是薛郎来嘛。”王韫秀笑得不似平时豪爽,有些不自然。

但薛白一看就知她没这等厨艺,必是从酒楼买回来的菜,元载其实也不必这般故作亲近。

当然,如今他官位低,若慢慢与杨钊学,想必往后在奉迎之事上不会再让人看出破绽。

~~

几道素菜摆在桌上,侍女先上前尝过了,李林甫方才持箸。

正此时,苍璧匆匆赶来,禀道:“阿郎,御史台送来口信,王忠嗣非但不请罪,还上了折子……反指旁人有罪。”

“这是火上添油。”李林甫想了想,自语道:“以往是对着圣人又臭又硬,不肯攻石堡城,如今却与百官不对付了。”

他放下筷子,吩咐道,“老夫再入宫一趟。”

“阿郎,你还未用膳,如何能每日食少而事多……”

“天色来不及了,备驾静街吧。”

“喏。”

遇到如此勤勉国事的主家,苍璧无奈,忙去准备。

待到李林甫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招过安禄山。

“定了。”

安禄山听得这两个字,一双小眼像是被点亮了一般,好不兴奋。

李林甫道:“圣人已决意罢王忠嗣河西、陇西节度使之职,明日中书省便有圣旨。”

“右相,然后呢?”

“你先回范阳。”李林甫道。

“什么?”安禄山惊讶不已,“朔方、河东两镇呢?”

“河、陇既先定了,其余的,自是由圣人慢慢考虑,不会太快,而你已待得太久。”

“可……王忠嗣要谋逆啊!天宝三载,他伐突厥时,与拔悉密、葛逻禄、回纥三个部落暗中联络,谋划助太子起兵。”安禄山怪叫不已,“所以他才反咬胡儿有异心……”

“这些事,圣人都知道,一直说有何用?”李林甫要忙的还多,不耐烦道:“他亦指责你,圣人可有处置你?”

“胡儿忠心,他是祸心。”

安禄山满脸委屈,小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又道:“哥舒翰、安思顺等人可都崇敬王忠嗣啊,只要他还有一镇在手,就等同于统领四镇,右相如何掌握河、陇?”

“老夫自有分寸。”李林甫不需要提醒,“毕竟是圣人义子,有一番养育情谊,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

安禄山无奈,只好撑着椅子起身告辞。

他根本没想到,这次的结果竟是王忠嗣有保住两镇的可能,枉他苦守这么久。

这次到长安,收获比预想中要少很多,回想起来,每次受挫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小舅舅说话不作数啊。”

……

回到府邸,从进大门开始,安禄山的脸色就在一点点地变化,从一开始的人畜无害、憨傻可笑,渐渐变成了凶残狠毒,待他走上大堂,整张脸都已狰狞。

李猪儿快步迎上,想要如往常一样顶起安禄山的肚子,好让婢女们解腰带。

在安禄山回来之前,他被她们调笑了几句,夸他越长越俊了。此时虽收敛了,她们的眼角却还有残存的笑意。

而堂中灯火很亮,一切看得分明。

李猪儿蹲下身,以头顶住安禄山的肚子。忽然,他身后被顶了一下,往前一栽摔在了起上。

“小人知错……”

李猪儿连忙认错,想要跪倒,安禄山已一脚踩在他脸上,剧痛。

“别动!”

安禄山用粟特语骂了几句,很是粗暴,缓缓蹲下,拉住李猪儿的腰带,扯开。

李猪儿吓坏了,真的不敢再动,瑟瑟发抖地任安禄山那只胖手捏住了他的下体……然后,“咣”的一声,安禄山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一刀割下,嘴里还在狠狠咒骂。

“别!”

惨叫声中,李猪儿惊痛交加,因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晕厥了过去。

安禄山这才泄了怒气,抬头一看,拿出香炉里的香灰,洒在了李猪儿的伤口上止血。

“没关系,忍一忍。”

安禄山低声说着,脸上的残暴之意这才散去,喃喃自语道:“忍一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次日,不待王忠嗣被罢两镇之职的消息传开,安禄山已向李隆基禀奏离开了。

出宫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找杨家兄妹以及薛白告辞,依依不舍。

“哦?胡儿要回范阳了?”

“要不是那些奚人、突厥人总是来犯,胡儿真想长长久久留在长安。真是舍不得小舅舅啊,要是能日日与小舅舅作伴就好了。”

薛白道:“无妨,只要你好好保重身体,总能再相见。”

“太好了,小舅舅可得等着胡儿。”

安禄山拍手大笑,憨态可掬。

他不急,因为薛白哪怕使再多小伎俩改变圣意,却阻止不了圣人越来越老,那圣人对王忠嗣的猜忌只会越来越重,王忠嗣根本不可能一直挡在河东。

那么,早晚有一日,他掐住薛白就会与掐住李猪儿一样简单。

薛白似乎被安禄山逗笑了,神态愈发从容。

他听得出安禄山话语中隐藏了极深的恨意。

但他不着急,对世道的改变从来都是从一点一点开始的,最需要的就是耐心,而他还很年轻,这是最大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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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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