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二世皇帝

四月中旬,江汉已然变色,黑夫另立中央,淮南楚人多叛,寿春岌岌可危。

而与此同时,关中咸阳, 人们也已渐渐接受了“始皇帝已崩”的事实。

早在四月初,经过两月跋涉,秘不发丧的胡亥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经由函谷关回到了咸阳城。在三川郡时,他们已听闻黑夫“复活”,带领南征军叛乱的消息, 也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一方面,是未曾料到黑夫的叛乱会迅速烈火燎原, 另一方面, 也眼看天将入暑,再不出殡,伟大的秦始皇帝尸身虽经过特殊处理,亦要发臭。

于是胡亥与王、冯、李,以及他最信任的赵高商议后,还是决定宣布秦始皇帝的死讯,尽快让帝国翻页。

一时间,咸阳陷入了满城恸哭之中……

最先哭的是秦宫之人,哭声低回,伴奏着沉重的挽歌合唱,从咸阳宫、章台宫、甘泉宫,这些巍峨但却清冷的宫殿里传出,带着无边的压力,向咸阳人的内心击来, 让你茫然不知所措。

随着消息散播, 这哭声,又在每个秦人聚居的街巷里闾中响起。

尽管官府已十分明确地,把这个令山河呜咽的新闻公之于世, 人们还是在以悄悄的方式,传递着这个信息。

一个里长从外面回来,走到里中,几个站平日极少话语的村妇见了他,竟也口出四字:“始皇帝他……”

里长只点点头,就快步回家,每个怀揣着这个消息的人,相信那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秦始皇统治了秦地整整三十七年,对于所有秦人而言,始皇帝陛下就是天上的太阳,从小就耳濡目染长辈高呼的“陛下万寿”,自己也跟着喊,多次见过始皇帝御驾出行的威武雄壮。

不少人还真以为,始皇帝能够万寿无疆,一直统治他们的百世子孙。

但忽然之间,太阳却落山了,这让所有人陷入了惶恐,仿若世界末日:

明天,太阳还出山么?

虽然日复一日,太阳照常升起,生活似乎没因皇帝逝世有何变化。但那段时间,原本治安极好的咸阳,各路口都有卫尉府的兵持矛站岗,排查过往人群,一派风声鹤唳。

相比于数月前,公子扶苏出奔时造成的混乱,咸阳人更加人心惶惶,他们的主心骨,彻底没了。

天子七日而殡,始皇帝死讯宣布七天后,入殓停丧待葬,称之为“殡”,移于殡室。

在这个仪式结束后一日,四月十八这天,太子胡亥,也正式继位为二世皇帝!

……

“陛下万寿!”

咸阳宫中,在太尉王贲、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的带领下,群臣三呼朝拜。

虽然身上还穿着一层粗麻素服,但胡亥好歹已佩戴太阿天子之剑,案前是和氏璧所刻的玉玺,坐在皇榻之上,透过眼帘前的十二道旒珠,看向文武百官。

“难怪赵高力劝我一定要争皇位,原来坐在这位子上,是这种感觉……”

对父皇的哀思,已被漫长的归途磨光,年仅二十岁的胡亥此时此刻,只感觉飘飘欲仙。

在群臣顶礼膜拜下,他感觉,自己仿佛就是一尊站在云间的神明。

多亏了始皇帝的集权,除了冥冥中的上帝,没有人比皇帝更大,就连所谓的“天意”,也无法束缚皇帝。

想杀谁,就杀谁!

想干嘛,就干嘛!

拥有了这样的地位,胡亥的梦想: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那些曾只属于父皇,心情极好时才赏赐胡亥一二的珍宝,诸如昆山之玉,随和之宝,明月之珠,纤离之马,翠凤之旗,灵鼍之鼓……

如今,却成了他随时都可把玩的私物。

而那些充斥后宫,佩戴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的窈窕美女,父皇一直冷落她们,胡亥却不会浪费,等孝期结束,只要有路过看上的,便可使之侍奉于侧,尽情享用。

他少时便喜欢听,只有庞大的宫廷乐队才能演奏出来的《郑》、《卫》、《桑间》等异国之乐,也再无人能阻止,可以让舞乐单为他一人而奏,听到腻味!

更别说,硕大的帝国,九州大地,世间种种,万物苍生,俱在他的掌握之中!

多亏始皇帝打造的制度,就算一只猴子、一个傻子登上这位置,亦能杀生予夺,随心所欲!

但胡亥也很清楚,自己不是始皇帝,权威不及其十分之一。

等飘飘然结束后,他心中又开始打起鼓来,眼睛在殿中一众巍峨高冠下的脸上看来看去,总觉得,群臣对自己不以为然:

“这满朝文武,究竟有几人,能真正效忠于朕?”

毕竟,刚被始皇帝封为“武忠”,盖棺定论的黑夫,在得知他去世后,立刻就造反了!还公然否定了胡亥继位的合法性,鼓捣出子虚乌有的“衣带诏”,叫嚣着要除去他这逆子,奉天靖难呢!

按照赵高的说法,黑夫这贼子,早有反心,在朝野布置多年,党羽遍布天下。

而同情长公子扶苏的人,亦不在少数,或许他们就潜藏在朝堂之上,等待时机发难……

赵高还提醒胡亥,同为顾命之臣的冯家,也不可不防。

如今冯氏掌握南北兵权,冯去疾又为右丞相,百官之首,他可是兄长公子高的妇翁啊,据说父皇在扶苏出奔后,一度有立公子高之意,这冯家,会不会因为生出异心来?

监军还回报说,冯毋择在南边连输了武昌、安陆两仗,有养寇自重之嫌,虽然武信侯立刻将其子冯敬送回来表明心意,但让冯家权势过重,真的好么?

虽然自己是秉承父皇遗诏继位的,但胡亥内心仍不安宁,竟食不甘味,夜不能眠。

继位的第一天,他便任命唯一信任的老师赵高为九卿之一的郎中令,其弟赵成为中郎将,负责宫门安全。

心中稍定,至少晚上睡得着后,胡亥又下令,将与黑夫有关联的朝野官员,如北地郡尉章邯、柱下史张苍、农家一干人等,不论良莠,统统逮捕下狱!

但张苍机灵,早在胡亥回到咸阳前就溜了,如今不知所踪,有人认为他是跑回了阳武县的家中,也有人以为,是跟着离开秦朝的大夏学者“苏氏”,藏在大夏人的商队里,往西边去了……

胡亥震怒之下,打算制造大狱,将叛贼的党羽赶尽杀绝,甚至要立刻动手制衡冯家,最后还是李斯劝住了胡亥。

“陛下继位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处理好先皇的后事,以显示自己的纯孝啊,如此,方能使黑贼所传陛下忤逆、不孝甚至是弑父的流言,不攻自破……”

法家也是讲究孝的,被父母状告不孝的人,甚至可以当场判处死刑。

胡亥这才顿悟,暂缓诛杀异己,转而对始皇帝的下葬事宜更加关注。

因为秦始皇帝自己取消了古代“子议父,臣议君”的谥法制度,胡亥没法再挑选一个美谥上表现自己的“孝”。

按照古代之礼,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虽然始皇帝逝世于二月初七,但胡亥等人宣布他死讯,是三月中,所以得等到明岁的“二世元年”10月份,始皇帝灵柩方能下葬骊山陵。

骊山陵的修建,伴随着秦始皇的一生,他13岁刚刚登上王位时的秦王政元年(前247年),陵园的第一块砖便已奠基,一直修了三十七年,因为规模庞大,不仅有地上宫观,还有亘古绝伦的地下奇观,所以数十万人干了好几年,直到今日,仍未竣工。

胡亥立刻让人停了关中其他一切工程,让刑徒民夫们统统前往骊山,并召集天下能工巧匠,贡献自己的技艺。一时间,骊山之徒多达七十万人,收尾工程得以加速进行。

胡亥还给监工的冯去疾下了一道残酷的密令:“若七月之前不能完工,耽误了先皇葬期,则从监工到匠人再到刑徒,皆当死!”

同时,胡亥还下诏,为始皇帝修庙,古时候天子的祖庙为七庙,祭祀七代祖宗,诸侯五庙,大夫三庙,逐代取消祭祀。

但胡亥认为,始皇帝功勋超过了三皇五帝,也超过了后世所有子孙,故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至高无上,即使是万世以后也不能毁除!

继位才两日,便有这一系列动作,胡亥在努力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但四月十九这天,却有一个消息从武关传入关中,让他再不能安坐:

“武信侯冯毋择身死军覆,逆贼黑夫已占江陵!”

……

“堂堂武信侯,朕给予他信任,给他整个淮汉诸郡的调兵之权,竟为区区叛贼所败?这究竟是无能,还是故意资贼?”

胡亥大发雷霆,这已经是第三场大败了,武昌营没保住,两万余人从贼。接着,安陆那五万贼民也叫黑夫夺了回去。

事不过三,冯毋择可是再三保证,一定会在江陵城将黑夫及党羽歼灭的——这也是武信侯不守城而野战的原因,他若再放黑夫逃走,朝廷便要换将了!

现如今,老冯已死,江陵丢失,荆州数郡也相继沦陷。一心想着做了皇帝后好好享受安乐的胡亥猛然发现,自己刚继承的帝国,其南疆已然着了火,渐有燎原之势,还随时可能朝咸阳烧来。

是夜,他甚至梦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将自己拉下皇位,一剑杀死!

胡亥遂连夜招来赵高问策。

“郎中令,黑贼已成气候,再这样下去,肘腋之患将至腹心矣,朕欲立刻发大兵剿灭,却不知该以何人为将……”

随赵高知道,必须阻止黑夫,否则自己和胡亥将有身死之虞,叛乱必须迅速平定,拖下去,难说朝中会有人提议“诛赵高以堵叛军之口”,遂作揖道:

“黑夫素有善将兵之名,多次得到始皇帝陛下之赞,如今大秦将才凋零,连武信侯都已身败,依老臣看,放眼天下,能统御大军与黑夫交锋的,唯三人而已!”

胡亥急问:“是哪三人?”

赵高道:“其一为蒙恬,恬曾统率军民三十万,北逐匈奴而筑长城,陛下信而爱之,亦是帅才。”

胡亥却摇头:“蒙恬不行,他曾私放扶苏,被父皇囚禁,他定然对父皇立我为太子不满,让他统御大军,恐怕会与黑夫勾结,朕不杀他,已是极大的仁慈……”

赵高是故意的,他猜测胡亥虽还未下杀手,却不可能信任蒙氏兄弟,这一试探果然如此,遂接着说道:“其二为李信,李信为始皇帝爱将,善车骑,屡建奇功,与黑夫并称黑犬白马,若他与黑夫对垒,当能胜出。”

胡亥还是认为不妥:“李信亦与黑贼往来甚密,更别说其远在西域,如今也不知到哪了。”

赵高提及李信,倒是提醒了胡亥,觉得西边也不安全了,非但不欲使李信为将讨伐黑夫,更决定派人到西域去,要将李信和手下的几万人追回来!将李信囚禁才能放心。

于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其实也是唯一的人选!

赵高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此人是当今天下,第一名将!曾统率过数十万大军,用兵如云之聚合,破敌似霹雳雷霆。与之相比,那李信、蒙恬、黑夫,都是后生小辈,连为之附骥尾都配不上!”

“此人为将三十余载,战功赫赫,曾灭魏、破楚、亡燕、降齐!论功勋爵位,已不亚于武安君、武成侯(王翦)!”

“他便是陛下妇翁,先皇亲定的辅政之臣,大秦太尉,通武侯,王贲!”

……

PS:今天还是只有一章,明天结束第五卷。

(本章完)

第775章 以一隅抗天下

“老臣罢病悖乱,恐怕无法出征成行,唯陛下更择贤将。”

与赵高所料不差,当胡亥延请太尉王贲挂帅讨伐叛逆时,王贲果然以身体为借口,推辞此任。

“再没有其他贤将了, 冯毋择已辱师于南方,蒙恬、李信皆不可用也,唯先皇临终前授妇翁为太尉,不就是希望太尉能为朕镇住天下么?今妇翁虽病,难道就忍弃胡亥,忍弃皇后么?”

胡亥依照赵高教他话,竟放下皇帝的尊严, 以子婿之礼向王贲恳求。

秦始皇帝终其一生,从未立过皇后、王后。

但二世皇帝胡亥不同, 他在继位数日后,却听了赵高的建议,立刻封夫人王氏为皇后!

这位王皇后,却是通武侯王贲的幼女……

王氏已与二世皇帝胡亥牢牢绑在一起,在胡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还有几分逼迫后,因旧伤发作,已经骑不动马的通武侯王贲,只好叹了口气,勉强应下此事。

秦朝建立后,虽设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为三公,分别为辅政,监察及治军领兵, 但从始至终, 秦始皇都未任命任何人为太尉,一直虚设空缺, 而将兵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尉僚虽替秦始皇做出了一统天下的战略,但他始终只是国尉。

居功至伟,一统第一功臣王翦也不曾得到此职。

偏偏是其子王贲,得此殊荣,秦始皇帝已将他推到了托孤辅政的位置上,于公于私,王贲都别无选择,只能像后世的诸葛丞相一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和王翦伐楚时一样,王贲在答应挂帅平叛后,却又提了自己的要求。

“陛下必不得已用臣,还需先做一件事!”

胡亥大喜:“只要太尉能扫平黑逆,休说一件,十件亦可!”

王贲道:“陛下可知,黑夫在夺取江陵后,令其都尉部属略取南郡诸县,每至一县,都极力宣扬一事?”

胡亥面色阴了下来:“叛贼们宣扬的都是诽谤之言,先皇亲封我为太子,令我继承宗庙社稷,此事王离可作证……”

王贲笑道:“这是自然,臣说的是,南征军在所占郡县,施行的减租、焚券,更易苛令等事。”

胡亥咬牙切齿:“黑贼胆敢不经朕与丞相、御史大夫,私自更易律令,真是罪该万死!”

王贲捋着花白的胡须道:“臣倒是以为,陛下也应在继位诏书里,做些类似的承诺……”

胡亥大惊:“朕身为天子,岂能效仿逆贼之举?”

王贲不以为然:“但黑夫这些举措,的确能收买人心。先皇晚年,用法益刻深,租赋居高不下,徭役频繁,天下多有怨言。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定将奸伪并起。”

“黑夫正是看准了这点,才敢带着南征军作乱。民间黔首,眼睛只看着自己屋外的几亩地,每年要交多少租子,多交便是恶政,少交便是德政,却不知忠君爱国,很容易受其诱惑诓骗,纷纷从逆。”

“古人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此争民心之战也,朝廷决不能落了下风!既然黑夫诟病朝廷行苛政,陛下不如乘着新登皇位,更始朝政,做出些改变,以顺天下人之心!”

“且容朕想想……”胡亥除了骊山陵要修,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情呢,一旦减租,恐怕就没钱继续那些大工程了。

眼看胡亥还有些犹豫,王贲遂强硬地说道:

“上兵伐谋,若想平定叛军,除了兵道,还当施以政道,陛下且先行此事,王贲方能献上破贼之策!”

……

四月二十二,胡亥继位后数日,一封制令颁布咸阳,公示天下:

“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朕奉遗诏,今宗庙吏及箸以明至治大功德者具矣,律令当除定者毕矣,尽为解除流罪,今皆已下矣。朕将自抚天下,元年与黔首更始。吏、黔首,其具行事已,分县赋援黔首,毋以细物苛劾县吏,亟(jí)布!”

其中的主要内容,无非是解除部分流罪,大赦天下。同时承诺,会在县税赋中分一部分救济贫苦百姓,相当于变相的减租赋。最后是停止朝廷对县吏每年上计需要多缴钱粮的逼迫,减轻其压力,如此一来,县吏或许就不会为了完成上计要求,把治下百姓逼得家破人亡了。

当然,三项政令,除了大赦令立刻生效外,其余都要到五六个月后的“二世元年”才正式实施。

此制令一出,关中哗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却确认无误后,皆惊叹: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人觉得不可轻信,得到了“二世元年”才能见真章,有人却已迫不及待,开始为这位“仁慈”的新皇帝唱赞歌了。

“只有这样,才能让秦民不会偏向南方叛军。”

王贲、李斯、冯去疾这三位辅政大臣都认为,此举定能产生极好的效果,将关中人心再度凝聚起来。

胡亥却只关心王贲何日出征:“朕已如太尉所言,大赦天下,太尉何时率军南下?”

王贲却摇头道:“卫尉、中尉二军被冯毋择带去江汉的部分,损失惨重,关中剩余的数万人,当戍卫咸阳,决不可再动用!此番南下平叛,主力另有其人,若陛下允许,老臣还得在咸阳,等他们月余时间。”

胡亥急得快上火了:“太尉欲动用哪支军队,请速言!”

王贲不紧不慢:“始皇帝一统天下后,最大的两场仗,便是北逐匈奴,南征百越,时至今日,天下有两支最大的军队,皆有兵十余万,南征军已叛,臣以为,是时候动用镇守长城的上郡军了!”

“上郡、朔方、云中之兵共十五万人,更有十五万新移民,如今匈奴远遁,边关无警,老臣以为,留五万人,守备关隘即可,其余十万兵卒,可令冯劫带着南下,来关中汇合,他们将是征讨叛军的主力!”

“但在上郡军南下前,务必要小心,提防贼军北上取南阳。”

眼看说到这份上,胡亥仍一脸迷茫,王贲心中暗叹:

“始皇帝在今上这个年纪时,已经对天下图籍了如指掌,完全不亚于吾等战将了……”

他只好让人取来地图,一处处点着告诉胡亥自己的计划。

“南阳郡南蔽江汉,北控汝洛,西连武关、郧关,为进入关中、汉中的南北孔道宛亦一都会也,此乃南北腰膂,必争之地!”

王贲料定,黑夫的最终目标是北上夺取咸阳,所以未来的南北战争,定将以南阳郡为主战场!

“叛军新近大胜,士气正旺,南阳郡兵不足守。陛下当立刻按照兵籍,发关中卒十万人,其中五万老卒,可使宿将带其前往武关、宛城支援。哪怕贼兵北上略地,夺取小县乡邑,也勿要理会,守住两地即可。”

“而关中新卒五万,则屯卫咸阳,由老臣亲自训练,令教射狗马禽兽,待上郡军到齐后,再一同南出武关,皆时,若叛军正进攻宛城,则必遭我大军所击!”

王贲的计划看上去天衣无缝,胡亥仿佛真见到黑夫授首的那天,拊掌道:“如此,则叛乱可平!”

王贲却摇摇头:“黑夫狡诈,也可能不走南阳,而取偏道,陛下请看……”

他指着南郡西边的巴郡、蜀郡道:“南郡与巴郡以巫县扞关为界,今南郡已失,不可不防备叛军袭取巴蜀,还请陛下令蜀郡征卒一万,巴郡、汉中各征五千,也勿要急于进攻平叛,先支援郡卒,守住狭隘关道,阻止贼兵西进,窃据巴蜀之地,便是大功。再在沿江城邑打造船只,以备日后之用……”

王贲这是想效仿司马错与白起伐楚的故事,在南阳决出胜负后,再水陆并进,直扑江陵!

胡亥连连叫好,心中大定,但仔细算算,王贲征召动用的军队也不过二十余万,他仍嫌不足,问道:“太尉,关东不征发兵卒么?”

王贲说道:“与叛军作战,关东人,可指望不上。从各郡征调部分劳役,作为运送粮秣的民夫即可,还有……”

见王贲欲言又止,胡亥忙道:“还请太尉知无不言。”

王贲向胡亥作揖:“为了让北方军能够放下疑虑,奋力作战,臣想请陛下释一人。”

“谁人?”

“蒙恬!”

……

“父亲。”

王贲才出咸阳宫,却见儿子王离已在外等候。

喊了几声“父亲”,王贲不理后,王离才改口大呼:“王太尉?通武侯?”

车停下了,王贲掀开车帘,看着已蓄须的长子:“原来是武城侯啊……”

“父亲休要愧杀孩儿了。”王离直接钻进车中,朝王贲拱手道:

“始皇帝在世时,屡屡用蒙氏打压王氏,我今日却听说,父亲竟劝陛下,将蒙恬给放了?”

他有些不解:“拼着惹怒陛下,放了扶苏党人,且与吾家有怨者,父亲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眼看儿子三十多岁的人也,行事却一如十年前那样急躁少智,全然没有祖、父的做派,王贲十分头疼,欲不理会,但这又是自己的儿子,最后叹了口气,说道:

“蒙恬在北方近十年,深得人心,虽然冯劫已将上郡军将吏相互置换,但普通兵卒颇受蒙恬之恩,若他一直被关押,甚至遭处死,上郡军必士气低落,不肯尽力作战。”

“蒙恬虽犯大罪,私放扶苏离开,但始皇帝亦未曾将其处死,近来也颇有悔改之意,不如借着大赦的名号,将他释放,软禁在咸阳,却能籍此安上郡军之心。“

“原来是这样。”王离这才了然。

王贲道:“不仅如此,我还提议让冯劫作为我的副将,你恐怕要被陛下北调,去统御剩下那五万北军了。”

这下小小王却反应过来了:

“冯氏眼看已要失去陛下信任,父亲这是拉了他们一把啊……”

他实在是想不通,王氏在被压制多年后,眼看即将复兴,女为皇后,父子皆为彻侯,且掌握天下兵马,王贲却开始拼命挽救蒙、冯两家竞争对手。

“大敌当前,相忍为国而已。”

王贲道:“因冯毋择、冯敬父子大败之事,冯去疾辞去右相之职,被陛下留任为左相,李斯复为右相。”

“但有传言说,始皇帝曾欲立公子高为太子,而冯氏为其外家,所以陛下对冯氏不放心。若冯劫手里还握着北军,我唯恐会给冯家招来杀生之祸,甚至牵连群公子,反而让关中大乱,于是就给了陛下一个借口,让冯劫调到我麾下,我来看着他,以安陛下之心……”

“父亲用心良苦,儿明白了。”

王离再拜,但仍乐观地说道:“如今虽然国分南北,黑贼作乱,但就算把荆州五郡加起来,户口兵员,仍不足关中一半!这是以一隅抗天下啊,又有父亲为帅,黑夫必败无疑!”

“若只是一场南北之战,的确如你所言。”

王贲眼中却难掩忧虑:

“但你可知,在调兵遣将时,我为何执意不发关东郡兵?”

王离道:“莫非是因为,先前冯毋择征调九江郡兵入南郡,却导致九江郡数县叛乱之事?父亲担心,其他郡县一旦守备空虚,也有奸人如此效法?背叛大秦?”

王贲颔首:“今上那诏令里说得好啊,天下已失始皇帝……有始皇帝的大秦,和没有始皇帝的大秦,是不一样的,天下人不尽然是遽恐悲哀,也有暗中窃喜者。相比于南方的叛乱,我更担心的,就是关东六国故地皆叛……”

他曾镇守齐地,知道几十个秦吏管几十万齐人是多难的事。齐国已经叛过一次,但燕、赵、魏、楚、韩的故地,莫不如此,始皇帝在时无人敢造次,如今始皇帝已逝,那些藏匿许久的复国者,恐怕要蠢蠢欲动了。

王离还不知道项籍等围攻寿春的事,嗤之以鼻道:“不过是些许群盗而已,不足以成事。”

“群盗?群盗知道以复楚为口号?”

王贲看着儿子,斥道:“书言,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南方叛乱,我尚可集中兵力,尽力守御,如若整个天下都烧起来的时候,处处是火,其犹可扑灭?”

“若事情真到那一步,这场仗,就不再是南北之战,而回到了六国伐秦的时候!以一隅抗天下的,究竟是黑夫,还是吾等?”

天下第一名将的目光,满是对那段波澜壮阔历史的怀念,他们在始皇帝的旗帜下,所向无敌!

“曾几何时,吾等能以一敌六,亦无所惧。”

“现在呢?”

……

PS:第二章在晚上

兔子山遗址出土《秦二世元年文告》:“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朕奉遗诏,今宗庙吏及箸以明至治大功德者具矣,律令当除定者毕矣。元年与黔首更始,尽为解除流罪,今皆已下矣,朕将自抚天下。吏、黔首,其具行事已,分县赋援黔首,毋以细物苛劾县吏,亟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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