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伥鬼(二十六)白骨满松岗

责任分散效应加从众心理,悖德的行为一旦成为群体的选择,分担到每一个人身上的罪责会大幅降低,再是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也会被赋予正当性。

可是,所有人都这样做,便对么?

林辰拾级而下,到达一楼大厅时,唐煜正坐在桌边,给自己一碗接一碗地倒酒。

见到林辰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用轻松的语气说:“副本快结束了,喝一杯吗?”

林辰愣住了,属实没想到唐煜想得这么开,能够这么快放下芥蒂。

他迟疑地坐过去,问:“唐哥,你不恨我吗?”

“恨你干什么?”唐煜嗤笑一声,“起初我还以为你是幕后黑手,现在看来,你完全是本色出演,就是个被林文推出来的挡箭牌。事情又不是你决定的,我恨你有什么用?”

林辰默然片刻,轻声道:“林哥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才这么算计你,如果没有我……”

“停!一个大男人,别磨磨唧唧跟小姑娘似的。”唐煜抬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无非是多了个可选项罢了。

“这个副本就是这么设计的,牺牲一个人帮助所有人完成主线任务,就是所有线索指向的最优解。我不死,也有其他人不得不死。”

他端起碗,仰头喝下一口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怪就怪诡异游戏,好好一个团队副本,到最后是握手言和了,偏偏又要给我们出一道电车难题。”

这番话背后的逻辑可以说是游戏论坛各方势力达成的共识。

诡异游戏中难免遇到对抗副本,难免遇到需要牺牲一个人来拯救大多数的情形,所有玩家基本上都默认,牺牲是有价值的,哪怕那是被迫的,罪魁祸首也是设置道德困境的诡异游戏。

毕竟,有最终副本存在,“全人类团结起来”的口号又耳熟能详。

只要有一个人能通关最终副本,所有人都将被释放,死者也有机会复生。

而为了通关最终副本,让更多、更有价值的人活下去,符合全人类的利益。

没有人能够置喙。

林辰经常泡在论坛里,自然知道这种论调,却始终不敢苟同。

他摇了摇头,涩声道:“但我觉得,那是不对的。谁都想活下去,没有人应该被胁迫着放弃自己的生命。

“一个人可以伟大和无私,但不该是被堵住嘴巴、绑住身躯,送上死亡的祭坛,再由旁人评判一句‘自愿牺牲’。”

“说的不错,所以我最开始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的愤怒,觉得你们在拿我当傻子,当工具。”

唐煜耸了耸肩,一边笑一边摇头:“不过也没什么,哪怕不整这么一出,要公平竞争一个牺牲的名额,我也肯定二话不说就上。

“‘人民警察为人民’,虽然现在治安局已经烂了,但我小时候可信这句话了,现在也信……

“我早就该死了,之前抓罪犯,被那混蛋照心脏这儿捅了一刀,”唐煜撩开自己的领口,含糊不清地念叨,“那时候我就做好去死的准备了,我真不怕,真的,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大了……”

他无疑已经醉了,脸上一块红一块白,眼角红了起来,声音却还在笑:“嘿,你看不出来吧,我真是警察,都说要比罪犯更凶,才能震慑住他们,你看我这样,是不是看着就不像好人……”

唐煜攥住了林辰的袖子,攥得很紧。

林辰任由他攥着,强捏出一个笑容,说:“唐哥,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怎么说话呢?难不成我装得不像?”

“呃……”林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掌心略有些发痒,原来是唐煜悄悄抓住了他的手,用指尖在上面写下一行行字句。

【我知道你和林文并非亲戚,小心林文,他在利用你,以你为筹码做局】

【身份牌的意义非比寻常,我不知道太多信息,但是傅决知道,去找他】

【永远不要丧失主动权,不要主动放弃更进一步的机会,不要轻信他人】

林辰领会三句话表达的意思,心中惊愕,陡然抬眼看向唐煜。

后者早已抽回手,依旧一脸醉态地自斟自饮,身姿颓然。

……

二楼的房间中,齐斯不动如山地斜靠在木床上,用指尖摩挲右手腕上的银质手环。

仇心早在林辰下楼时,就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了楼,在齐斯对面坐下。

此刻,她歪着头问:“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应该不会是坐在邸舍里等唐煜完成主线任务吧。”

“我打算在杨花镇放一把火,足以烧毁一切的大火。”

齐斯端起灯笼,将食指通过孔隙伸进灯罩,轻轻拨弄内里的蜡烛:“孟方将我们骗过来,利用我们为他排除异己、消除隐患。而我,恰恰最讨厌被人利用。

“若是就这么放任他舒舒服服地享受成果,我估计我往后一想起来,就会难受得睡不着。

“为了我未来的生活质量考虑,总得使点手段,让他血本无归才好。”

这些话只是说给别人听的,真实原因是——

齐斯想试试能不能通过毁坏地图的方式,永久关闭这个副本。

距离《食肉》副本永久关闭的那条记录,已经过了三十五天了;按照七天一次的频率,正好是五个副本。

而林辰,加上这个副本,通关的正式池副本数刚好是五……

随手为之的事儿,能转移一点注意力,搅一下混水,再好不过。

“哦。”仇心若有所思,“但第一晚过后你就应该知道,我们手中的灯笼很重要,鬼怪对其趋之若鹜,它很有可能是灵体离开杨花镇的关键。

“罗老师他们说,在杨花镇的另一个空间,存在大量死去的玩家的鬼魂。我怀疑,他们正是因为失去了灯笼,才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而你无法判断,在点燃一场能够烧毁杨花镇的大火后,原本的灯笼会不会失去作用。”

“分析得不错。”齐斯颔首表示赞同,“所以,我并不打算用我自己的灯笼。”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仇心:“我看你也不是很想活下去的样子,不如把你的灯笼借我,我先去点把火试试看。如果出了问题,再用命运怀表回溯一下?”

“你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给骗了。”仇心翻了个白眼,“这个道具你在第一晚就用掉了,亏你拿它当筹码,忽悠了那么久。”

齐斯闻言,坐直了些,神情严肃起来:“我不记得我给你看过道具状态。”

仇心面无表情道:“第一晚我翻出窗户的时候,看到你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作势要开窗,后面不知为什么没开。

“但考虑到你拥有时间回溯的道具,我有理由推测你其实已经开过窗了,只是中途遇到了无法挽回的状况,不得已使用道具回溯了时间。”

“我明白了。”齐斯吐出四个字,沉默了有一会儿。

他第一晚去开窗户那会儿,还真没考虑过影子会映在纸窗上,被外面的人看见。

不,更准确地说,他当时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冒险翻窗而出,并且选的时间刚巧就在他开窗的那会儿。

只能说,缘,妙不可言。

略显尴尬的气氛中,仇心率先换了话题:“你的那位队友看上去很同情唐煜,也许会被说动,干扰你后续的计划。”

“不碍事。”齐斯凉凉地笑了,“我又不是九州,对同伴的思想没那么多管束欲,挡路了杀了便是。”

仇心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无言地移开视线。

齐斯往后一靠,闭目养神,缓缓将意识沉入黑沉的思维殿堂。

凝成红衣的人形虚影在悬吊的藤蔓间徜徉,最终停在一条血色的藤蔓前,伸手去触碰末梢的叶片。

产生接触的刹那,齐斯陡然获得了林辰的视角。

唐煜说过的话、在掌心写的字,以易于理解的非叙述性信息形式被他获知。

他将那些字句来回品读了几遍,再睁开眼时轻笑出声。

无论唐煜是想撬个墙角给他使点绊子,还是出于朴素的正义感想拯救误入歧途的林辰,想法都注定要落空了。

灵魂契约能够无孔不入地掌控一个人的思想、行为和性命,既已签订,便成现实。

而齐斯往后将更加小心谨慎,不会再让像《青蛙医院》中那样封禁技能的情况发生。

不过,唐煜提供的信息中依旧有一部分值得注意。

第一,身份牌另有玄机,哪怕是九州公会内部,也对此讳莫如深,连唐煜这种层级的人都只知道大概。

第二,傅决知道有关身份牌的全部信息,且听唐煜话风,他很乐意将这部分信息分享给身份牌持有者。

“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老牌公会的人来联系我,到时候要不要借机和那位‘救世主’接触一下呢?

“只是,这么轻易就将信息告诉素昧平生的林辰,不排除其中有诈啊……”

齐斯略微沉吟,眯起了眼。

……

一楼,唐煜将酒碗往桌上一放,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刀。

在林辰怔忪的目光中,他直接反手将佩刀划向自己的脖子。

血液飞溅,却很快虚化成雾,从绯红晕散成水红再溶化作虚无。

鬼是不会流血的,明确认知后,副本刻意粉饰太平的幻象皆是虚妄。

林辰看到唐煜的身形变得模糊,边缘处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波般荡漾开来。

色彩从被佩刀划出裂痕的脖颈处开始褪去,逐渐呈现厚塑料的半透明质感。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身躯在两息间轰然崩塌成片片碎屑,裸露出其下同样外貌的人形。

一缕血痕凭空出现,从人形的脚底向上渗透,一寸寸为透明的形体着上五彩的颜色。

重新拥有色彩的人形看上去依旧是唐煜,却缩水了整整一圈,显得更加苍白单薄,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去。

“林鸦,我走了,懒得去和他们告别了。”唐煜的神情比之先前清明了许多,是一种无悲无喜的淡漠。

他一身黑衣,提起佩刀,转身朝邸舍大门走去。

只留下一句话,在林辰耳边回荡:

“如果有一天,你们真有人能通关最终副本,记得和诡异游戏提一嘴,把我们这些死在路上的人都复活了。千万别忘了啊。”

天色已暗,夜幕渐沉,远处打更声响: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邸舍外,杨花镇东西走向的大道上,齐斯提着灯笼,缓步慢行。

这灯笼不是他的,而是第一天被他杀死的那个倒霉鬼的,不过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在古时候,无论对于谁人来说,灯笼的用处都不容小觑。

夜间赶路照明,节日张灯结彩,给鬼掌灯引路,恐吓魑魅魍魉……

自从燧人氏学会使用火,夜晚便不再是属于鬼神的禁域;人类因为有了火,点了灯,才得以与鬼神争夺光阴。

齐斯在镇子中央停步。

那里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一个个画了人脸的稻草人在黑暗中来往,远看鬼影幢幢。

齐斯拆开灯笼罩,裸露出内里的白色灯笼,原本朦胧的火光在一瞬间亮得惊人,诡异的青绿色火焰在白骨似的烛身上跳跃,冰冷又温暖。

人群被惊动了,稻草人们齐刷刷地扭转头颅,看向齐斯手中的蜡烛。

他们在渴望,渴望那青绿色的属于鬼怪的灯火。

欲求到达极点后激起灵魂的战栗,一缕缕隐没于稻草躯体之下的黑烟若隐若现,好像随时会破体而出。

他们伸出了手,想要触碰那引路的灯、幽冥的火,却始终怯弱地不敢上前,只像是游魂野狗似的在一旁蹒跚绕圈。

鬼哭声一片,只能听清模糊的字眼。

“灯……有灯……带我们走……”

“呜呜呜……我想起来了,我死得好惨啊……”

假的终究是假的,被幻境迷惑的镇民在见到青灯的那一刻,再也无法做到无知无觉。

他们想要得到青灯的指引,想要归家,想要轮回。

鬼影环簇中,齐斯像鬣狗一样咧开古怪的笑容,好像一个想到了精彩恶作剧的孩子,即将制造一场惊心动魄的破坏。

他忽然高举手中的蜡烛,向离他最近的房屋处一甩。

绿色的火焰落在茅草屋顶上,呼啦啦地沿着干茅草和木板蔓延开去,几秒间便烧成一大片。

仇心提着酒坛,一路泼洒,那火焰便被酒精吸引着追随而去,像海浪一样四溢流淌。

原本的火焰是鬼火似的幽绿,在吞噬数以万计的燃料后,爆发出鲜艳的明黄。

沐浴在强光之中的人像极了篝火,在庞大无垠的光与热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路标。

习惯了晦暗的世界陡然遇到光亮,闪耀也成了一种喧嚣。

唯有接受,唯有缄默,唯有……

“火!”

“是火!”

镇民们尖叫起来,说不出是恐惧还是热切。

生前被烧死的记忆使他们对火避之唯恐不及,作为鬼魂的追随引路青灯的本能却让他们不可遏止地想要追逐火光。

人终究是动物,他们终于被本能战胜,接二连三地扑到火焰中。

熊熊燃烧的火焰以稻草人的躯体为新的燃料,燃得更加旺盛和璀璨,燃得惊心动魄。

橘红的火灾在紫黑色的夜空下绽放,整个杨花镇成了一堆盛大的篝火。

——恍若节日的庆典,使人狂喜,催人狂欢。

烈烈的大火中,不知哪位打更人在尽职尽责地吆喝: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人防鬼!”(本章完)

第272章 伥鬼(二十七)荣名今犹在

竹林中听不见更声。

唐煜和林辰提着灯笼,一前一后地快步前行。

光影下依稀能见洁白的石子,越往前走,便越是密集,虚虚实实勾勒出一条路径来。

走了一会儿,唐煜停住脚步,回头看林辰:“送到这儿差不多得了,都跟了我一路了。”

他佯装恼怒:“我不骂人就真当我不生气啊?现在我可是一个人都不想见着啊。”

林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一向不太会说话,思维也不算敏捷,惯常沉默寡言,这时候当真不知该说什么。

或者说,和一个被群体算计和逼迫、即将赴死的人,说任何话都是不合适的。

唐煜看着林辰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子,叹了口气:“要跟就跟吧,到时候要是我还打不过老虎,就拿你垫背。”

林辰忙不迭点头:“嗯嗯!”

唐煜:“……”

两人沉默着继续前行,寂静中只能听到脚步踏碎竹叶的“沙沙”声。

灯笼的光堪堪照亮脚尖前的一小块地面,更广大的领域是如有实质的浓郁黑暗。

林间的雾气折射星星点点的橘黄色光晕,飘飞的微尘组成一张细密的纱网,不像是用来推拒黑暗,倒像是将人类束缚其间。

林辰跟在唐煜身后,在雾气间穿行,扑面而来的山风冰冷地刮在脸上,哪怕是灵体也难免感到寒凉。

风中似乎还夹杂着难以忽视的怪声,“嘎吱嘎吱”的咀嚼骨头的声音,“呼哧呼哧”的猛兽呼吸声,接二连三地灌入耳洞,激起恐怖的联想。

唐煜握紧手中的佩刀,循着声音而行。

熟悉的血腥气搔弄鼻尖,粘稠的属于死亡的味道簇拥在身遭,累累白骨横陈于地面,碧绿的鬼火轻盈地浮动,昭示前方是属于鬼怪的禁域。

林辰看见远处的黑暗中亮起两汪大如灯笼的幽绿色火焰,位于两层楼高的位置,成双结对,和周围的鬼火格格不入。

那是老虎的眼睛,冷漠,凶狠,目空一切。

身躯庞大的老虎从竹林深处踏着雾气走来,坑坑洼洼的表皮浮起一层幽绿色的微光,似鬼,似妖,似动物,眼神中的傲然和戏谑却像极了人。

它一步步踏着竹叶、白石子和骷髅,走到玩家们近旁,垂头俯视站在最前头的唐煜。

“吼——”

它张开血盆大口,冲敢于挑衅它权威的人类怒吼。

“希望诡异游戏没有动物保护法。”唐煜嘟囔一句,扬起手中的佩刀。

虎妖也不知听没听懂他的调侃,发出又一声怒吼,尖利的虎爪高高抬起,向唐煜重重拍下。

预想中的血肉飞溅场面并未出现,虎爪穿过唐煜就好像穿透一团空气,不受任何阻挡地扑了个空。

唐煜就好端端地站在那儿,无法被触及,无法被伤害。

虎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疑不定地打量眼前的青年,眸中渐渐织起恐惧。

唐煜笑了,将佩刀往老虎脖颈处一挑:“现在知道你爷爷我是什么了吧?之前不是很狂吗?”

老虎匆忙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唐煜刀势一转插入泥土,双臂借力撑起身躯,翻身跃上老虎的后背。

老虎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连忙矮身欲要翻滚。唐煜却先一步抬手,拍向它的肩胛骨。

“砰!”

附着在身躯上的烟气溃然四散,生前的百兽之王、死后的恐怖妖鬼轰然倒下,眼眶中的两汪绿火在扑闪两下后熄灭,只留下掀起的扬尘和灰烬的余烟久久不散。

【主线任务已完成,请跟随引路青灯的指引离开副本】

【剩余引路青灯数量:5】

【注意:每盏引路青灯只能打开一个出口,指引一人通过】

林辰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灯笼褪去表面的金黄,从边缘开始明灭青绿的色泽。

虎妖的尸体在几息间颓败下来,随着一阵风过,散去表面的血肉和尘埃。

眼前只剩下一具两人高的稻草人,被扎成老虎的形状,从上到下多处磨损,看着颇有年岁。

环顾四周,地面上哪还有白骨和残尸?

分明是白色的纸钱和半截的纸人,在泥泞间铺了一片又一片!

……

杨花镇中央,冲天的大火中,宅院的门墙像是烧焦的纸张般蜷曲,分明该是木头,却硬生生被烧出了纸扎的质感。

完全显出稻草人本相的镇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进火堆,觱发的崩裂声零零碎碎地响着,滚滚的黑烟绕着焰火盘旋,不知是草木的灰烬,还是魑魅魍魉的凝结。

黑色的烟气中,一道穿青色官服的身影兀然伫立,正是孟方。

他没有形体,哪怕自业火中走过,也不曾被损伤一分一毫。

他的衣摆和须发无风自动,右手指向齐斯,方正的脸上金刚怒目:“何方宵小,敢毁我杨花镇基业?”

齐斯在火光中自感无趣地站了许久,直到此刻,听到孟方的话语,他才终于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基业?你有什么基业?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泼完酒精的仇心拎着空酒坛折回齐斯旁边,刚好听到他那句耳熟无比的话,一个时辰前刚说来调侃他的,这会儿原封不动丢给NPC了。

哦豁,现学现用了属于是。

孟方身姿挺拔,负手而立,隔着烟尘注视齐斯的眼睛,冷冷道:“我寒窗苦读,存经世济民之志,惟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蒙圣人不弃,委以重任,本欲肃清朝纲,不料蛮夷侵我中原,欺我儿郎。大厦将倾,不得已临危受命。”

不绝如缕的黑烟凝成扭曲的人脸,在火光中堆叠着相互拥挤和涌动,金黄色的火焰在某几个角度回归青绿的色泽,将深紫色的天空映得妖媚而诡谲。

孟方站在夜空之下,鬼群之前,岿然不动,声音朗朗:“生前,我收整残兵,据守杨花镇,与城池百姓共存亡;死后,我为枉死者重建杨花镇,安抚其魂魄。

“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我焚膏继晷、夙兴夜寐,自问无愧于心。”

齐斯耐心地听完慷慨激昂的陈词,歪了歪头:“那麻烦你解释一下竹林中那只虎妖是什么情况吧。”

孟方道:“新建的杨花镇地处方外,难免有妖鬼猛兽虫豸滋扰,为得一夕安宁,我只能与那只虎妖交易,令它在外环护杨花镇。”

齐斯叹了口气:“是什么让你觉得,都到现在这个份上了,这番说辞还骗得了我们?

“竹林我们也去过了,那虎妖咬完了人,还能留下伥鬼作为残渣。哪像你们镇中,所谓的‘被伥鬼杀死’的镇民,直接什么都不剩,成为希夷后移居镇东了——这是让那虎妖吃空气吗?

“嗯,你们还装模作样地抓捕伥鬼,将它们送去镜前,这是怕死得不够彻底,所以再加一道处理工序么?”

火光中鬼群呼啸,孟方垂头不语,脸色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昧,青色衣摆随风飘拂。

齐斯继续说了下去:“其实在第一天我就感觉不对劲了,正经镇子谁会往邸舍后堆那么多尸体啊。

“后来发现镇民们的身份换来换去,而始终有那么几个身份的影子固定为人形,我便开始怀疑你,是想利用我们这些外来者排除异己。所谓人形的草扎,便是诱导我们下手的标记。”

他勾起唇角,笑得灿烂而明朗:“你看,只要轻轻拍一下肩,就能除掉一个人,从头到尾还都是伥鬼干的,多么干净又便捷。

“我们的所作所为还真符合‘伥鬼’这个名字,不过并非那只背锅的虎妖的伥鬼,而是你的伥鬼罢了。

“你希望维护杨花镇的稳定,所以不能有除你之外的镇民知道真相。他们必须愚昧,必须无知无觉,必须以为自己还活着。

“可惜的是,书生这一角色既识文断字,又经常与外来者接触,注定会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你离不开这样一个好用的代行者,又不愿秘密泄露,便只能实时灭口了。”

说到这儿,齐斯把玩着【咒诅灵摆】,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我还挺敬佩那几位书生老兄的,明明可以和你同流合污,却偏偏致力于暗示我们真相。

“第一位对我们急言令色,讲述规则的同时,将我们的注意点引到你身上;第二位怂恿我们去观看下葬,进而发现镇民身份转换的秘密,察觉到‘虎妖吃人’这番说辞的破绽;第三位则是直接连答案都告诉我们了——

“如果能自由而随心所欲地活着,谁愿意生活在恐惧和绝望的禁域中呢?害人的不管是谁,都是伥鬼。”

齐斯一字一顿地复述书生的话语,戏谑讽刺的态度和记忆里铿锵而温润的语气重合,好像无数人异口同声地呼喊心底的诉求。

他噙着笑,故作认真地问:“那么孟老爷,你又是谁的伥鬼呢?”

背后的火光中,一袭青衫、书生模样的稻草人且行且吟,高声念着“死生何足惧,但求天地宽”的诗句,顷刻间淹没在火焰“噼里啪啦”的声响中。

孟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平静地说:“生而在朝,则忠君之事;死而在野,则为民求存。我不曾有私。”

他的眼中映着烈烈火光,好像借着同样的大火的勾连,得以看到千年前的另一个时空。

那时兵败如山倒,无数武将或是战死,或是投降,唯有一介文人的他毅然站了出来,领兵抗敌。

败势已定,他苦苦据守杨花镇,眼睁睁看着士气日益低落,更有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四散逃亡。

为了稳定军心,他咬牙杀了几个逃兵,还有一些捣乱的流民,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敢退者杀,敢逃者杀,所有人不得出城,必须与城共存亡。

可惜悲壮和风骨终究抵不了兵力的悬殊,残兵日渐溃散,防线一再收缩,所有人都知道,城守不住了。

也许是今天,亦或者是明天,这座风雨飘摇的城池便会被攻破,成为敌军的驻地。

就在这时,孟方得到了王师的消息,知道另有一股军队护着君王退守南方,以求休养生息、东山再起。

他意识到自己还能为君王做最后一件事——坚壁清野、焚城毁粮,不给敌军留下任何补给。

城破的那日,孟方拔剑自刎,以身殉国;几位忠诚的亲兵则从杨花镇的四角放火,尽全力焚毁城中物资。

熊熊大火中,来不及逃离的镇民多被烧死;敌军入城,在发现一无所获后,大肆屠杀流民泄愤。

孟方的魂魄飘飘忽忽地在世间行走,和所有枉死的冤魂一齐流离。

他看到满目疮痍,看到无数惨死的尸体,听到哀哀的鬼哭,和一声声来自黎民百姓的指责。

他好像终于从魇症中清醒,被多日的疲惫蒙昧得麻木的心第一次思考:黎民何辜?

浩浩荡荡的亡魂队伍四处游荡,有的入了轮回,有的散为虚无,也有的跟在孟方身后,漫无目的地游走。

像是当初一同来到杨花镇躲避兵灾那样,如今的他们还将一同寻找归处。

这样不知浑浑噩噩地走了几日,孟方来到一处竹林。

他依旧有很多没想明白的事,并且还将继续想下去,但现在他不得不短暂地搁置所有思绪。

他看到一个红衣散发的男子轻飘飘地坐在竹梢上,金色的丝绦从衣摆处垂落,边缘绣着古怪的花纹,像是上古巫觋的装束。

男子低垂着头,双手正慢条斯理地编织一个稻草人,先是仔细地用青绿色的纸在表面覆了一层充当衣服,末了还不忘用指尖在头部点上唇朱和腮红。

男子的脚下伏着一只巨大的老虎,似乎能看见或者感知到孟方,一个劲儿地冲孟方所站的位置龇牙咧嘴,却又在某个刹那失了动静。

孟方不受控制地走近过去,才发现那老虎竟也是用稻草编织而成!

“你来了。”竹梢上的男子忽然掀起眼皮看向孟方,好像早便预料到他将至,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孟方微微一怔,问:“你是谁?”

男子垂眸而笑,说:“我能感受到你的迷茫,看到你的欲望,那就像你的灵魂一样渺小但有趣。

“你可愿向我祈祷?我也许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猩红的长卷凭空铺展于孟方眼前,金色的藤蔓在其上编织文字。

狂风忽而大作,孟方的魂魄被吹向男子,径直附着在后者手中的稻草人上。

再回过神来,孟方发现自己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身后跟着一道狭长的影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触到了温热的血肉。

人恐惧死,渴望生,然往者不可谏也。

可如果有一种力量,能够使人失去死亡的记忆、重获新生呢?

如果……可以给所有人再活一次的机会呢?

孟方痴痴地看着血色的契约长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金色的羽毛笔。

迷蒙间,他只听那个如同神明的存在用悲悯的语气念出满怀恶意的话语:

“你将永远清醒,铭记所有,理想和天真被消耗殆尽后,恐惧和怯弱将催生贪婪和野心。”

“我期待看到你的罪恶,那会是规则最好的食粮;我会欣喜地品尝你的痛苦,没有什么比悲剧更令人着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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