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一言不合

今天充当了中间人的陆君弼站在旁边看着,只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好像半年前林大官人见到汪员外时,直接提出的“事业、声望、爱情”等诸多条件,直接戳中了汪员外的心窝。

陆君弼敢肯定,林大官人与万指挥之前素不相识,从没有见过面,但是仍然轻而易举的打动了万指挥。

他感到,林大官人有一种非常独特的能力,总是能精准的戳中每个人的利益点。

仿佛是站在云中俯视众生,又仿佛是全知全能的神明,知道你想要什么,又知道应该怎么得到。

其实林泰来也是临时起意,做事没有一定之规,都要随机应变的。

刚才他注意到,万指挥的是个底线灵活的人,才会立刻诱之以利。

当然万指挥也不是热血少年,听到几句画大饼就能上头。

“事关重大,容我三思。”万指挥谨慎的说。

林大官人大度的说:“没关系,来日方长!你且先观望几日也无妨!”

一般兵变,过程最少也要十天半月的,今天才是第一天,林泰来不着急。

“但是,万指挥你就没想到过一个问题?”林大官人话头一转:“在伱的防区发生了巡抚被捉的事情,你多少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吧?”

说到这个就来气,万指挥不爽的说:“全托林状元的福!”

林大官人没有计较万指挥的怨气:“事情已经发生了,让你承担责任这种事,我也不想的。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错处都在巡抚身上,你不就没责任了吗?”

万指挥:“.”

你林泰来可真敢想的,让封疆大吏来背黑锅?

而后林大官人又语重心长的说:“你是卫所武官,我也是卫所武官,卫所武官不骗卫所武官。

我们与他们那些文官不一样,我们才是同阵营的人。

我今天这样做事,也是为了给卫所兄弟们多谋一些福利。

我们这些被文官欺压的卫所官军,想要出头,一是要够狠,敢打敢拼;二是要讲义气,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一定要互相抱团!”

抛开动机不谈,林大官人这些话听在万指挥耳朵里,还是挺亲切的。

下意识的就顺着说:“今日事起突然,只有我到场,尚还好说。

但从明日起,就不一定是谁来这里处理事情了,肯定不会像我这样好应付,你自己多多保重吧!”

林大官人霸气十足的说:“你就看着吧,无论什么人来,没有我林泰来应付不了的!”

这种说话语气并不只是为了装逼,也是一种给别人信心的技巧。

万指挥点了点头说:“那我便拭目以待。”

虽然你林泰来很有背景,但还是先活下去再说其它吧!

林泰来又道:“但我还有件小事,想委托阁下。”

“你先说。”万指挥还是很谨慎。

林泰来答道:“我要继续给朝廷上奏疏,让首辅和户部大司徒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以就烦请阁下,将我奏疏以六百里加急送京师去。”

万指挥犹豫了片刻后,答应了下来:“这并不违反规矩,可以。”

等到次日,巡抚标营主力从瓜洲赶了回来,水次仓外面的官军增加到了一千一百人。

但今天最重要的人物并不是标营官军,而是江北巡按御史马永登。

关于巡按御史的权势地位,对明代官制稍有了解的都知道,号称“代天巡狩”,又可称为天下第一威风霸气的七品。

如果说当今一省之内,权力最大的官员是巡抚,那巡按就是唯一能与巡抚抗衡的官员。

巡抚叫抚臣,巡按叫按臣,合称为抚按。

如今巡抚被乱兵抓起来了,那么在江北地面,理论上地位最高的官员就是巡按御史了。

江北地面就这么大,马巡按本来正在距离扬州城不远的泰州巡察,听说了兵变后,就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当马巡按到了后,就仿佛有了主心骨,扬州知府吴秀也跟着出来了。

不出来也不行,巡按御史到场处置问题,知府如果还躲着,立刻就会被弹劾。

马巡按站在树荫下,冷着脸眺望了几眼仓门,便对万指挥质问道:

“既然你昨日就部署了官军,那为什么不趁着乱军立足未稳,立即进攻?莫非是你怯懦畏战,不肯向前?”

遭到了训斥,万指挥只能忍气吞声的答道:“毕竟抚台在乱军手里,情况不明。”

对方是拿着钦差关防的巡按御史,他一个指挥使万万惹不起,不忍气吞声又能怎样?

马巡按毫不客气的斥道:“难道只因为乱军捉着人质,就无所作为的姑息纵容?

若抚台有了闪失,也是为国捐躯,上疏为他请旌表就是了!”

万指挥哪能这么容易被拿捏,不阴不阳的答道:“其实不只是抚台的安危问题,那水次仓里还存着十几万石漕粮。

如若强攻水次仓,导致漕粮毁损就是大事了,故而投鼠忌器。”

马巡按驳斥不了这个道理,又喝道:“蠢货!就算是投鼠忌器,也不能让乱兵看出来!那你昨日都做什么了?”

万指挥滴水不漏的答道:“一是严密围困水次仓,防止乱军再次逃窜;二是与乱军首领林泰来接触和谈判,以寻求招抚机会。

一日之内,我们扬州卫也就只能先做这么多了。”

马巡按发现,虽然训斥了半天万指挥,但居然抓不住他太多把柄,也就失去了继续训斥的兴趣。

马巡按稍加思索后,下令道:“传话进去!本官要见乱军首领!”

在他看来,这帮乱兵已经被困在了死地,目前肯定插翅难飞。

只要自己现在立刻施加强大压力,在威逼利诱之下,还是能能逼着乱兵投降的,最后功劳不就是自己的了?

平定兵变,几乎就是官场上最大的功劳之一了。

等巡按任期结束后,凭着这个功劳,下个官职怎么也得是部郎吧?

不多时,就看到水次仓仓门打开,一个高大雄壮、身披甲胄的身影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此人就是乱兵首领林泰来。”万指挥尽职尽责的为马巡按介绍说。

只见林泰来走出十几步后立定,朝着这边大吼道:“是哪个要与我讲数?”

马巡按冷哼一声,在亲兵的簇拥保护下,大步朝着林泰来走去。

刚才被训了半天的万指挥心里很好奇,林泰来会怎么对待威风霸道、高高在上的巡按御史。

所以他也在马巡按后面跟着,想上前去观摩一下。

却不料马巡按回头呵斥道:“你退下!无我命令,不得妄动!”

毕竟昨天万指挥和林泰来已经谈过了,万一今天自己“谈判”成功了,也参加了谈判的万指挥分走功劳怎么办?

一直走到了距离林泰来一丈远的地方,又确认过附近的屋棚没有埋伏,马巡按才放心的立定了脚步。

林大官人打量了几眼后,也从服饰分辨出了马巡按的身份,诧异的说:

“你这巡按来的还挺快,本以为今天最多就是一个知府出面。”

马巡按没心思与林大官人寒暄,不耐烦的说:“本院率领大军到此,尔等乱兵还不束手就擒!

如此尚能获得朝廷一二分宽容,否则下场只能是玉石俱焚!”

林泰来答话说:“若要我等放出巡抚,我这里有几个条件”

马巡按霸气的打断了林大官人,“本院说的是束手就擒,没有条件可谈!

你们这些作乱之人,也不要妄想要挟朝廷!我大明官员自有气节,不与乱臣贼子谈条件!”

林泰来:“.”

这踏马的啥人啊,还没有昨天那位武官万指挥像个正常官员。

经鉴定,一定是清流无疑!本来清流在科道的势力就很大,巡按御史就是科道派出的差遣!

林大官人忍不住反问道:“那我等无缘无故的,又为什么要束手就擒?”

马巡按大喝道:“你也是考过武状元的,难道脑子如此不灵光,连当前情势也看不清么!

尔等已经被大军困在此地,堪称插翅难逃,还能有什么出路?

难道你以为捉住了巡抚做人质,就能一直负隅顽抗么!”

从物理意义上来说,马巡按所言也不算错,这里是腹里又不是边镇,乱兵还能往哪里逃?

难不成还能杀穿几十里,从长江夺船逃到海上?但倭寇之乱后,长江口附近的江防海防也不是吃素的。

林大官人很有一种冲动,立刻回水次仓里把杨巡抚抓出来。

然后让杨巡抚听听马巡按的人话,这马巡按明显是不在乎你这个巡抚壮烈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牵涉到派系的问题。

马巡按抬头看了看日头,直接逼迫说:“限令尔等今日正午之前,束手就擒!如果过时不降,就发起强攻!”

林大官人叹口气,最烦碰到这种人了。他忍无可忍的对马巡按叫道:“谈判不是这么谈的!”

马巡按不屑的说:“本院说过,这不是谈判!”

林泰来稍加思索后,便道:“马巡按暂且请回!待我去说服兄弟,正午之前,给你答复!”

马巡按想了想,自己该说的都说了,最后通牒也下了。

而且自己的表现也没什么问题,直面乱兵进行斥责,没有损失朝廷体面,没有给乱兵任何幻想空间。

于是马巡按说了句“越快越好”,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他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如果今天搞定乱兵,奏疏应该怎么写了,故事应该怎么编了。

说自己单枪匹马入敌营,是不是太过了点?

刚走了两步,忽然从脑后传来一声大喝:“小心!”

马巡按下意识的转头向后看去,却见自己后面的亲兵护卫已经倒了好几个。

似乎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挡在自己背后的亲兵就只剩两三个了。

更令马巡按惊骇的是,那位浑身甲胄的乱兵首领林泰来,手持不知从哪入手的长枪,与自己只隔着一层人了!

原来距离一丈远并不是安全距离,林泰来这大枪比一丈还长!

大意了!马巡按恼羞成怒的厉声喝道:“贼子胆敢背后偷袭!”

林大官人闷不吭声,他现在也没空说话,一条大枪拼命又抽又捅。

他这枪法实战用的不多,不如铁拳金鞭娴熟,所以不敢疏忽大意,只能玩命了。

所幸身边还有两个铁卫,三人可以互相掩护。

说时迟那时快,马巡按与林大官人之间的屏障纷纷倒地,已经被大枪清光了!

稍远处的巡按亲兵还想冲过来时,林大官人已经扔了大枪,靠近了马巡按身边!

马巡按又气又怕,脸色已经极度狰狞扭曲。但他还没骂出声,就被林大官人轻轻一拳击中了脑袋。

随即马巡按感到了天旋地转,然后整个身体仿佛腾云驾雾,似乎被吊在了半空中。

林大官人一拳放倒马巡按之后,就提起了马巡按,对着剩余的巡按亲兵喝道:“退下!”

亲兵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敢退,但也不敢继续上前了。

于是林大官人提着马巡按,一边紧盯着附近动静,一边慢慢的向仓门移动。

这里距离水次仓仓门不远,没多久林大官人就消失在了仓门里。

带着七百扬州卫官军的万指挥,以及四百巡抚标营官军,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发生。

他们亲眼看到了,当马巡按转身后,那位武状元就弯腰从土地里面抠出来一杆大枪,大概是早就提前藏好的。

几十个护卫,都没能保住巡抚,那个武状元居然就这样冲进人群里,把巡按捉走了。

昨天被捉的巡抚还没有救出来,今天又赔上一个巡按!那江北就已经没有大佬了!

不是没见过兵变,但没见过这么嚣张狂妄的兵变!

万指挥顿时就感到了后怕,林泰来昨天说“没有应付不了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无论是谁来现场,只要一言不合,就马上暴力捉走当人质?

此时万指挥产生了一个非常奇妙的联想,很有背景的林大官人这么干事,是不是别有图谋?

只要不是偏向他们乱兵的人,先抓了再说,一直抓到能偏向乱兵的人出现?

还有,昨天是不是自己表现不错,所以林大官人没有为难自己,枪下留情了?

万指挥一边感谢林大官人不抓之恩,一边对旁边的吴知府说:“府尊!巡抚没了,巡按也没了,现场最高的人只有你了。”

吴知府:“.”

造孽啊,今天自己就不该来!

(本章完)

第316章 指鹿为马?

扬州府知府吴秀感觉自己被万指挥架在了火上,巡抚和巡按栽进去后,正四品知府就是扬州城以及周边的最高级行政官员了。

至于巡盐御史和盐运使,那都是盐政系统的,不是地方政务官长,不会来管兵变这种闲事的。

其实扬州还有个正四品的兵备道,对应兵变更专业,但兵备道副使最近去了高邮州,不在扬州城。

想到这里,吴知府狠狠瞪了一眼万指挥,平素里对你扬州卫也不算差,这时候故意把他这个知府点出来,又是何居心?

万指挥挥退了左右,对吴知府低声道:“扬州卫和扬州府此时应当联合给朝廷上疏。”

吴知府皱了皱眉头,反问道:“上疏说什么?”

上疏肯定是要上的,但最关键的是奏疏内容怎么写。

万指挥便想法:“奏疏里可以说,兵变之后,扬州官军受到影响,目前也军心不稳,似乎蠢蠢欲动。

所以扬州卫和扬州府当前要全力安抚扬州官军,防止兵变蔓延,不宜再进一步刺激乱兵。”

吴知府愣了愣,点头道:“甚好,就该如此写。”

万指挥提出的两个奏疏要点,堪称春秋笔法之大成。

第一是告诉朝廷,扬州地方并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安抚住了本地官军,有力防范了兵变进一步扩大化。

至于到底军心稳不稳,兵变会不会蔓延,这谁能核实?

第二说不宜刺激乱兵,既是解释扬州地方为什么不敢围剿乱兵,又是暗示朝廷应该以招抚为主,给朝廷一个台阶下。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吴知府这堂堂的两榜进士、四品黄堂,居然会被一个武官教写奏疏。

你万指挥不去当一个巡抚,真是大明官场的重大损失!

吴知府又看了眼水次仓,想到那个手持大枪披甲破阵,抓了抚、按两大佬的武状元,这比万指挥还要让人震撼。

怎么感觉各种奇葩武官,都让自己遇到了?

别说水次仓外面人被震撼,就是水次仓里面的自己人,看着林大官人冲锋陷阵、单枪捉人,也是震撼不已。

苏州卫领运副千户赵大武趴在水次仓墙头上,亲眼目睹林大官人提着巡按御史回来,也是服了,发自内心的服了。

这一刻林大官人在他心目中,简直就是神!

他感觉林大官人生错了时代,如果是在唐代,以林大官人这种下克上的劲头,高低也得是个节度使,而且地盘起码五个州,上不封顶的那种。

林大官人进了水次仓后,将还在半昏迷的马巡按扔进了仓署的东廊房。

凤阳巡抚杨俊民正被关押在这里,看到被扔进来的马巡按,莫名其妙的又一次震怒!

隔着窗户,杨巡抚大喝道:“林泰来你这小贼,真想造反不成!”

抓了巡抚又抓巡按,这是完全不把抚按体系放在眼里,这是对朝廷巡察体制的公然挑衅!

林大官人指着杨巡抚骂道:“老匹夫休要不识好歹!

如果我不抓马巡按,他就要下令强攻水次仓,打算让伱玉石俱焚、捐躯在此!

所以我抓马巡按,完全是为了救你这老匹夫,你还不来对我感恩戴德?”

杨巡抚:“.”

林贼这逻辑明明是错的,一时间却找不到反驳角度!

最后杨巡抚把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两个字,并送给了马巡按:“废物!”

林大官人没有离开,就站在东廊房外面,与赵大武说起了话。

“今天军中都有什么问题要解决?”林泰来问道。

赵大武答道:“守在水次仓中,米粮和水都不是问题,住所也不是问题。

但有个事情昨日尚不明显,今天就是问题了,那就是缺菜。”

林大官人笑道:“这算什么问题?”

然后他又指着西廊房说:“那里面关着七个大朝奉,都是很有钱的人啊!

你随便抓一个人比如郑员外,然后绑在墙头上给外面人看!就说郑员外在里面缺菜缺肉缺酒了!

我就不信,郑员外的家人不会主动送菜送肉送酒过来,他家又不缺这点银子。”

赵大武:“.”

你这样做,就不怕被人说兵匪一家么?算了,反正问题解决了就好。

“还有另外一件事。”赵大武又说:“虽然兄弟们一心一意跟着林长官干,刀山火海也敢闯。

但这次动静太大,竟然绑架了巡抚,兄弟们心里多少还都是有点害怕的,担心没有好下场。”

林大官人高声道:“兄弟们有这种担忧,是情有可原的,但我可以保证,这种担忧完全没有必要!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别说抓了巡抚,就是把巡抚绑起来打一顿,也不会有问题!”

窗户另一边的杨巡抚:“.”

自己的一双耳朵就是多余,听这种屁话干什么!

此时有不少官军靠近了过来,又听到林大官人继续说:

“四年前也就是万历十年,距离现在也不算远吧?

杭州城就因为饷银问题发生了兵变,当时浙江巡抚态度蛮横,乱兵把浙江巡抚打了一顿!

最后朝廷息事宁人,把浙江巡抚罢官了,而乱兵却没有受到什么处罚,兵变就这样平息了。

所以说,只要上面有人帮你说话,同时又能站在道义立场上或者情有可原,发起兵变抓个巡抚没什么大不了的。

请诸位放心,不要有过多的疑虑,静静等着朝廷来招安就是了!

我林泰来不是宋江,绝对不会坑害自家漕军兄弟的!”

窗户另一边的杨巡抚差点气吐血了,直接坐到角落里,堵上耳朵不听了。

随着马巡按从昏迷中醒来,和杨巡抚打了一架,兵变第二天就这样过去了。

兵变的第三天,平安无事。

围困水次仓的扬州卫官军和被困在水次仓的苏州卫官军大眼瞪小眼,静静的过了一天。

就是有扬州城百姓自发运了几大车蔬菜和肉,送到水次仓里。

巡抚标营还想拦着,但被扬州卫官军放行了。

兵变第四天,巡抚和巡按终于吵累了,水次仓仓署的东廊房安静了下来。

但是外面又有了新情况,浙江按察使司扬州兵备道副使熊志来了。

至于扬州兵备道为什么要挂浙江按察使司副使的官衔,理由很简单,南直隶没有按察使司!

守土有责、没有防住乱兵的扬州卫万指挥又又一次被训斥的像个孙子,熊兵备对他也没客气。

这时代就是这样,卫所地位一直在稳定的下降。巡抚、巡按、兵备道都可以骑在卫所头上当爷爷,就是武官系统还有总兵官这个大爷。

虽然万指挥不生气,但心里委实有点羡慕林大官人了。

想必在苏州城,绝对没有人敢把苏州卫署督运指挥佥事林某人当孙子训斥吧?

听说林大官人回苏州之前,苏松常兵备道就常驻太仓州了。

熊兵备训斥完了万指挥,然后就一个人朝着水次仓走去。

万指挥大惊失色,连忙阻拦说:“太危险了,不可如此!”

熊兵备喝道:“这样才能显示我的和谈诚意,你退下!若无军令,不得妄动!”

这个军令让万指挥感到很熟,似乎前天马巡按也下达了类似的命令。

反正只要没有责任,万指挥就无所谓,立刻原地不动了。

此后熊兵备真就不带任何随从,在无数人的震惊目光里,一个人继续朝着水次仓大门走去。

四年前杭州发生兵变时,现在的兵部尚书张佳胤那时还不是尚书,奉命去杭州灭火。

为了缓和乱兵情绪,张佳胤不带随从和护卫,单人出现在乱兵面前,非常令人震撼。

有这个例子在前,熊兵备决定效仿前辈的成功经验。

据熊兵备判断,这次兵变更像是斗气,没有什么血海深仇的矛盾,乱兵也没有滥杀的行为。

所以单人去见乱兵风险不大,无论能否平息兵变,都能在官场装一个大逼,何乐而不为?

当年张佳胤装完了,就成为兵部尚书后备人选,而自己这回装一波,能不能升个巡抚?

站在仓门外,熊兵备对着墙头的兵丁喊道:“我乃扬州兵备道熊志,带着诚意而来,要与林状元谈谈!”

没多久,水次仓大门打开了,一脸诧异的林大官人出现在门洞里。

“你是朝廷钦差吗?”林大官人问道。

熊兵备答道:“非也,但本官掌兵备道,应对兵变也是职责所在。”

林大官人没接茬,又问道:“那你和巡抚谁大?你能管得了巡抚否?”

熊兵备虽然莫名其妙,但为了保持风度,还是认真答道:“巡抚乃是兵备道上司,兵备道听命于巡抚。”

林大官人不满的说:“你既不是朝廷钦差,又管不了巡抚,那你来作甚?”

熊兵备耐心的答道:“本官是来与你谈”

砰!林大官人忽然一拳袭来,轻轻的正中熊兵备脸颊。

当即熊兵备就仰面倒了地,没等他挣扎着起来,忽然感觉自己一条小腿被林大官人提了起来。

熊兵备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眼前景色不断的移动,从蓝天切换成了门洞,同时背部感受到了与大地的亲密摩擦。

数百扬州卫官兵又一次目瞪口呆,在他们视野里,就看到熊兵备一个人主动走到水次仓仓门,然后被林大官人轻轻松松一拳放倒,又被拖进了水次仓里面。

万指挥和吴知府面面相觑,这熊兵备是个脑残吧?见过送人头的,没见过这么送的!

自巡抚、巡按之后,兵备道也送了,这让万指挥很忧伤。

比自己大的人都送光了,那责任迟早又会回到自己手里啊。

兵变第四日,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里过去了。

兵变第五日,平安无事。

兵变第六日,闲极无聊的林大官人站在墙头,对外面万指挥使叫道:“送二十个风尘女子进来!”

万指挥据理力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用二十个风尘女子把扬州兵备道熊志换了出来。

解救一名重要官员,万指挥算是立下了一个功劳。

兵变第七日,应天巡抚赵志皋抵达扬州,奉朝廷诏令前来平息兵变。

钦差选了赵志皋,是因为兵变主力是苏州卫官军,原本就属于江南应天巡抚管辖。

本来朝中清流势力极力推荐的钦差是南京吏部尚书李世达,大概因为李世达就是上一任凤阳巡抚,对江北情况熟悉,在江北还存有一定威望。

但李世达这个人选被首辅坚决否了,这不是廷推,清流势力的话语权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看到钦差是江南的赵巡抚,万指挥就知道,自己先前的联想果然是对的。

只要不是自己人,林大官人就是来一个抓一个,坚决不谈判,直到赵志皋这种自己人出现。

林大官人趴在墙头看了眼,嘀咕一声“肥水不流外人田”。平息兵变这个功劳,给赵志皋也正好,回头就能升三品侍郎了。

于是就开了仓门出去,对赵志皋问候道:“老先生别来无恙!”

赵志皋板着脸说:“今日不叙私谊!朝廷命我前来平息变乱,你林泰来认可否?”

林泰来答道:“自然认可。关于此次情况缘由,下官有话禀报!”

赵志皋却又道:“本院秉持公正断事,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

你把杨俊民请出来,你们两人面对面对质!”

林大官人回头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几个军士,押着萎靡不振的凤阳巡抚杨俊民出现在门洞。

赵志皋瞥了眼杨俊民,对林泰来说:“现在开始说吧,关于本次兵变的一切。”

林大官人仿佛十分迷惑,茫然的说:“老先生莫不是误会了?哪有什么兵变啊?”

赵志皋:“.”

就算要偏帮你,但你能不能真诚一点!

再怎么样,也不能公然指鹿为马啊!连没有兵变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还怎么帮你!

本来没有精气神的杨巡抚忽然来了精神,仰天大笑几声,“如果没有兵变,你们盘踞在这作里甚?本院又为何被困在这里?”

林大官人不解的反问道:“我们苏州卫官军到扬州水次仓,是奉了朝廷诏令驻防这里,有什么错?难道我们不该来扬州水次仓?

我们也没有违反诏令,去别处生乱啊,我们一直遵守朝廷诏令老老实实的守在水次仓,这也能算兵变?

至于抚台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因为你阻碍我们执行朝廷诏令。”

杨巡抚:“.”

卧槽尼玛!如果他付出剩余所有寿命为代价,能不能拉着林泰来现在一起死!

求月票啊啊啊啊,太气人了,每天一看,总是就差几名就能上榜,每天都是只差几个名次。。。。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